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12民终131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詹玉莲，女，1985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鄂州市梁子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詹祖文，男，1960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和兵，江苏致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德海，男，1988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兴化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广尧，江苏天棱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詹玉莲因与被上诉人徐德海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兴化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1民初71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詹玉莲上诉请求：撤销兴化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1民初71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撤销詹玉莲与徐德海于2016年1月29日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以下简称赔偿协议）。事实和理由：（一）詹玉莲因重大误解签订了赔偿协议。詹玉莲在江苏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双方当事人签订了赔偿协议。签订赔偿协议时，詹玉莲并未做伤残鉴定，根本无法认识到自身伤情会有如此之重。赔偿协议系由徐德海单方委托他人起草，詹玉莲的身体情况导致其对赔偿协议的内容无法获知，签订协议时亦没有人向詹玉莲说明赔偿协议的详细内容，詹玉莲当时并不同意签订赔偿协议。（二）赔偿协议是徐德海乘人之危，在詹玉莲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签订的。詹玉莲在江苏大学附属医院治疗时，因该院医疗条件限制，须转至上海开元骨科医院继续治疗。詹玉莲要求徐德海提供医疗费时，徐德海提出必须先签协议才能给钱。在情况紧迫，急需资金治疗的情况下，别人用手拿詹玉莲的手指按的指印。（三）赔偿协议显失公平。根据詹玉莲的伤残等级，一审法院认定总赔偿额为1681573.5元，与协议约定的400000元比较，两者相差悬殊，显失公平。一审法院以总赔偿额1681573.5元的30%即504472.05元与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总额400000元进行比较而认为两者不存在较大的悬殊，没有显失公平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徐德海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詹玉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詹玉莲与徐德海于2016年1月29日签订的赔偿协议，并由徐德海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一）2015年9月3日14时30分许，徐德海驾驶苏Ｆ×××××小型轿车搭载詹玉莲沿滨水路由西向东行驶至听江楼附近路段时，车辆右前侧与道路右侧行道树相撞，致使詹玉莲受伤，苏Ｆ×××××小型轿车及树木受损。2015年12月11日，镇江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京口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因詹玉莲受伤无法陈述事故发生的经过，致使该事故成因无法查清。（二）事故发生当日，詹玉莲被送至江苏大学附属医院接受治疗，行颈前路颈4-5减压植骨融合内固定术，其中詹玉莲自行缴纳医疗费30000元，徐德海垫付医疗费84100元。2016年1月30日，詹玉莲被转至上海开元骨科医院治疗，于2016年5月7日出院，该次治疗共发生医疗费127509.49元，两次住院共248天。（三）2016年1月29日，就事故损害的赔偿事宜，徐德海在江苏大学附属医院与詹玉莲达成赔偿协议，该协议由兴化市李中镇调解委员会驻李中派出所调解工作室工作人员王书中见证，詹玉莲父亲及徐德海签字并捺印，詹玉莲捺印，王书中签字并加盖了调解工作室的印章，协议主要约定：1、徐德海在本起事故中负次要责任占三成，詹玉莲在本起事故中负主要责任占七成。2、徐德海除前期支付詹玉莲的100000元之外，再赔偿詹玉莲医疗费、抢救费、住宿费、后续发生的康复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赔偿款合计300000元，该赔偿费用为最终总的赔偿费用。3、由于徐德海实际困难，就上述最终赔偿款的给付，詹玉莲同意徐德海于协议签订当日先支付150000元，余款150000元于2016年4月30日前再支付50000元，2017年4月30日前支付30000元，2018年4月30日前支付30000元，2019年4月30日前支付40000元。如徐德海未能按照约定的时间给付，则其应向詹玉莲支付违约金5000元，如超过约定的给付期限10天，则加倍给付违约金10000元，依此类推。4、詹玉莲收到徐德海的上述交通事故终结的赔偿费用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和借口提出赔偿项目缺失、身体伤害严重、后续治疗发生，其他并发症及护理等等，向徐德海继续再追加索要赔偿或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再要求赔偿。5、徐德海最终赔偿的费用总数中已包含詹玉莲在镇江市江滨医院所欠部分医疗费用，该费用由詹玉莲自行处理。6、徐德海在履行汇款给付义务后，双方就此事故的赔偿处理事宜即告终结，双方之间今后不再有任何关联纠葛，以后因此事故衍生的结果由詹玉莲自行承担，徐德海对此不再承担任何责任。同时，詹玉莲代表所有近亲属承诺不再追究徐德海的任何责任。7、本协议双方已全文阅读并理解无误，双方完全明白本协议内容所涉及后果，双方对此协议处理结果完全满意，绝不反悔。8、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和按指印后生效，具有法律约束力。（四）协议签订后，徐德海于2016年1月30日支付詹玉莲150000元，于4月27日支付50000元。（五）2016年12月12日，兴化市第三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接受委托对詹玉莲的伤残等级、误工期限、护理期限及护理依赖程度、营养期限进行鉴定。经鉴定，詹玉莲因交通事故致四肢瘫，构成一级伤残；伤后一直存在误工，护理期限，住院期间2人护理，营养期限以180日为宜；詹玉莲经治疗出院后长期卧床，坐立、行走不能，进食、穿衣、洗漱、大小便均由家人帮助，无法自主完成，构成完全护理依赖。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根据詹玉莲提供的2016年1月30日的出院记录，其出院时病情已经好转，神清，体温正常，食纳睡眠好，无特殊不适。那么，在协议签订时，詹玉莲应当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同时其父亲也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故该协议成立并生效。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赔偿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在下列情形下，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同：1.因重大误解订立的；2.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3.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一）关于案涉协议是否存在重大误解。重大误解即因认识错误而实施的行为。本案讼争协议签订时，詹玉莲已经住院治疗四个多月，虽然此时未对其伤残等级进行鉴定，但其受伤比较严重，故詹玉莲及其父亲应当对其身体构成的伤残有一个基本的认识。双方当事人在协议中明确约定，詹玉莲在收到徐德海的赔偿费用后，不得再以赔偿项目缺失、身体伤害严重、后续治疗发生、其他并发症及护理等理由再向徐德海要求赔偿，故詹玉莲及其父亲在签订协议时即已预知相应风险，但仍愿意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其主张在合同订立时存在重大误解不能成立。（二）关于案涉协议是否系徐德海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詹玉莲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首先，詹玉莲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前述的情形。其次，纵观该协议的整体约定，内容具体、明确，且有兴化市李中镇调委会驻李中派出所调解工作室工作人员王书中的见证，王书中亦到庭作证，证明协议的签订不存在上述情形，故詹玉莲的主张不能成立。（三）关于案涉协议是否显失公平。显失公平是指民事行为效果明显违背公平原则的行为，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事故发生后，交警大队虽未对事故责任作出认定，但协议中明确约定，詹玉莲负本起事故的主要责任占七成，徐德海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占三成。因事故成因只有双方当事人清楚，而双方关于责任比例的约定具体明确，詹玉莲及其父亲在协议签订时未提出异议，协议第7条载明“本协议双方已全文阅读并理解无误，双方完全明白本协议内容所涉及后果，双方对此协议处理结果完全满意，绝不反悔”，故此责任比例的约定应当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公平原则，一审法院对该责任比例的约定依法予以确认。至于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是否显失公平，根据詹玉莲的伤残等级、三期及詹玉莲主张的标准，一审法院依据法律规定认定各项损失如下：1.医疗费，詹玉莲自行支付157509.5元，徐德海支付84100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4464元。3.营养费3600元。4.护理费，住院期间为39680元，出院后按1人护理80元/天计算20年为584000元。5.误工费，因詹玉莲已丧失劳动能力，其仅主张了住院期间的误工费，故一审法院按照住院248天计算，但其主张70000元/年的误工标准无充分的证据，一审法院酌定为120元/天并计算为29760元。6.残疾赔偿金74346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8.交通费5000元。合计1681573.5元，按照前述约定的责任比例，徐德海应承担30%即504472.05元，而协议中双方约定徐德海应赔偿的总数额为400000元，两者之间并不存在较大的悬殊，没有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故不能认定为显失公平。综上，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赔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且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詹玉莲主张撤销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詹玉莲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徐德海提供了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向詹玉莲进行调查时录制的视频光盘两张。詹玉莲质证后表示，对光盘真实性没有异议。詹玉莲治疗时由于注射了大量的镇定剂，意识处于不清醒状态，不能正确理解交警提出的问题，亦不能反映事故发生时的真实情况，这也是公安机关没有采纳该份证据，而认定因詹玉莲受伤无法陈述事故发生的经过，致使该事故成因无法查清的原因。徐德海质证后认为，上述证据反映的情况是客观真实的。詹玉莲用手拉扯徐德海手臂及方向盘，导致车辆失控，这也印证了双方当事人签订赔偿协议时约定由詹玉莲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的原因。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赔偿协议是否应予撤销。詹玉莲诉请撤销赔偿协议，系以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为其理由构成，本院逐一分析如下：（一）关于案涉赔偿协议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据此，构成重大误解应具备以下条件：一是须有意思表示且意思与表示不一致；二是表意人须有不符合事实的认知错误；三是意思与表示不一致并非出于表意人的故意；四是错误与意思表示之间须有因果关系；五是错误须在交易上被认为重大，即表意人因此造成较大损失。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赔偿协议时，詹玉莲因事故重伤正住院治疗，而其父系一普通农民，两者均欠缺相应的法律及法医学知识，无法预知伤情的严重性及相应的法律后果，即便可以预见，此种预见亦仅凭一定的实践经验和主观感觉得出，缺乏可信度和可靠性，因此，在詹玉莲的伤情尚未经伤残等级鉴定，实际损失无法确定，公安机关亦未对事故责任予以认定的情况下，实难苛求詹玉莲方对所签订的赔偿协议的性质及后果具有正确、清晰的认识，不能确认签订赔偿协议系基于詹玉莲的真实意思表示，至于詹玉莲是否因该错误的意思表示造成了较大损失，本院在案涉赔偿协议是否因乘人之危而导致显失公平的分析中一并阐述。（二）关于案涉赔偿协议是否构成乘人之危、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据此，构成乘人之危、显失公平应当具备以下条件：一是一方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利用自身优势或对方没有经验，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二是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亦即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与当事人依法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之间明显失衡。本案中，首先，签订案涉赔偿协议时，詹玉莲已因交通事故住院140余天，产生大量医疗费用，且急需筹措资金用于转院进一步治疗，对获得及时赔偿具有迫切性，于当时情境下，詹玉莲方属于弱势群体，故无论从经济条件的角度，还是从需要赔偿的角度，签订赔偿协议时徐德海一方均处于优势地位，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赔偿协议难以确认系基于詹玉莲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民事审判中，在认定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与当事人依法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之间是否明显失衡时，应当依据实质公正的原则，在个案中结合案件具体情况予以考察，既要考量两赔偿数额之间的差额比例，亦须考量两赔偿数额之间的差额绝对值，并在此基础上妥善衡平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本案中，在镇江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京口大队认定该事故成因无法查清的情况下，即便按照双方当事人的约定，由徐德海承担事故的三成责任，根据一审法院的测算，徐德海应赔偿的数额亦为504472.05元，与双方约定的赔偿额400000元之间差额为104472.05元，该差额绝对值结合詹玉莲的伤残情况、其家庭的实际状况及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等诸多因素予以衡量，应当认定案涉赔偿协议已经构成显失公平。综上所述，詹玉莲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兴化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1民初7152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承担部分；二、撤销詹玉莲与徐德海于2016年1月29日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鉴定费4500元、合计11800元，由徐德海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徐德海负担（詹玉莲预交的案件受理费7300元本院予以退还，徐德海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73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 旭审判员 刘艳生审判员 缪翠玲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七日书记员 王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