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2民终477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牛街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益民巷14号。法定代表人：沙旭仲，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燕昌，北京市中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江滨，男，1947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必胜，北京京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市牛街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牛街商贸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江滨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250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牛街商贸公司上诉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冯江滨的诉讼请求，判令冯江滨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冯江滨出资额有误。冯江滨实际出资入股货币金额为5.4618万元。根据牛街商贸公司成立时资产评估测算配股金额为32.4037万元，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冯江滨出资额为37.8655万元是误判。二、冯江滨自2005年8月31日被牛街商贸公司股东大会罢免法定代表人的资格，至今长达11年未参加过股东大会且没有任何理由，但一审判决中称：“即冯江滨即使未参加公司召开的会议亦不能以此限制冯江滨行使股东知情权的权利。”牛街商贸公司认为，股东参加股东会议是股东义务，股东的知情权是在股东履行义务的同时行使权利。股东及公民的权利义务是对等的，没有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的权利。一审判决的说法是法官个人对法律的误判，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三、股东行使权利的期限有法律的相关规定，普通的诉讼时效为两年。冯江滨请求查阅2005年至2016年长达11年的相关财务资料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但一审判决却支持了冯江滨的请求，属于对法律的误判。四、冯江滨就此案曾3次起诉，其中2次撤诉且没有正当撤诉理由。一审法院对冯江滨的撤诉申请不进行实质性辨别，亦是一审法院对“一事不再理”原则的误判。冯江滨滥用诉讼，浪费司法资源及公共资源，一审判决是在纵容当事人累诉、滥诉。冯江滨辩称：不同意牛街商贸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关于冯江滨的出资金额，一审诉讼中冯江滨出示了出资证明书，牛街商贸公司也认可了该证据的真实性。2.参加股东会是权利而不是义务，股东的主要义务就是出资。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并未对股东行使知情权作出任何的限制。4.本案诉讼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况。冯江滨请求维持一审裁判，驳回牛街商贸公司的上诉请求。冯江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牛街商贸公司提供从2005年3月8日起至2016年9月2日止的财务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供冯江滨查阅；2.诉讼费由牛街商贸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冯江滨系牛街商贸公司的股东，出资额为37.8655万元。现牛街商贸公司营业执照上的营业期限为从2005年3月8日起至2025年3月7日止。牛街商贸公司的公司章程约定：1.股东享有的权利包括有权查阅股东会会议记录和公司财务会计报告；2.董事会会议由董事长召集和主持；董事长因特殊原因不能履行职务时，由董事长指定其他董事召集和主持。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可以提议召开董事会会议。并应于会议召开十日以前通知全体董事；3.公司设监事会，成员2人，并在其组成人员中推选一名召集人。监事会中股东代表监事与职工代表监事的比例为一比一。监事会中股东代表监事由股东会选举产生，职工代表监事由公司职工民主选举产生。监事的任期每届为三年，任期届满，可连选连任。二、2016年8月9日，冯江滨通过EMS向牛街商贸公司邮寄送达了《查阅、复制申请书》，该申请书中要求查阅、复制牛街商贸公司自2005年始至申请日止的完整的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以及查阅牛街商贸公司自2005年始至申请日止的完整的会计账簿。牛街商贸公司称当时认为之前的股东知情权案件仍在审理过程中，虽然收到了该份申请书，但并未予以理睬。在本案一审庭审过程中，牛街商贸公司明确表示不同意冯江滨在《查阅、复制申请书》中所要求的申请事项。牛街商贸公司同时认为公司从未作出过董事会会议决议和监事会会议决议。三、至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无证据表明冯江滨已经实际行使了股东知情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冯江滨是否能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以及股东知情权的范围。《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本案中，冯江滨已经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履行了前置程序即向牛街商贸公司提出要求查阅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记录、公司完整会计账簿的书面请求亦说明了目的。现牛街商贸公司虽然以不清楚之前的纠纷审理情况为由未予回复，但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亦明确表示不同意冯江滨的申请事项。同时牛街商贸公司认为，冯江滨的此次诉讼属于“一事不再理”的范围，且冯江滨不参加公司会议的行为亦应视为其放弃行使股东知情权。同时，牛街商贸公司还认为，在公司章程中对于股东的权利进行了约定，其中包括“有权查阅股东会会议记录和公司财务会计账簿”，故现冯江滨的主张已经超过了上述公司章程约定的范围。对于牛街商贸公司上述主张，一审法院的意见为，首先，冯江滨作为公司股东，法律赋予其作为股东应当享有的权利，其中就包括可以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可以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权利，该权利系法定权利，且在冯江滨履行法律规定的前置程序后，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虽然冯江滨之前因同一案由向法院提起诉讼后撤诉，现又再次提起诉讼，均属于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既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其次，法律并未对于股东知情权的行使设置限制条件，即冯江滨即使未参加公司所召开的会议，亦不能以此限制冯江滨行使股东知情权的权利，也不能以此视为冯江滨放弃了其作为股东所享有的股东知情权。第三，虽然牛街商贸公司的公司章程中对于股东知情权的行使进行了约定，但股东知情权是股东的法定权利，该权利不能通过公司章程加以限制或剥夺，故即使牛街商贸公司的公司章程对股东知情权的行使进行了约定，但冯江滨作为公司的股东仍可以根据法律的规定行使其股东知情权。综上，对于牛街商贸公司的上述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现冯江滨要求牛街商贸公司提供从2005年3月8日起至2016年9月2日止的财务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供其查阅的主张，一审法院的意见为，冯江滨有权要求对上述材料行使股东知情权，但现牛街商贸公司认为从未作出过董事会会议决议和监事会会议决议且冯江滨亦无证据证明上述决议客观存在的情况下，董事会会议决议和监事会会议决议属于客观上无法提供的材料，故对于冯江滨要求查阅董事会决议和监事会决议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冯江滨要求牛街商贸公司提供2005年3月8日起至2016年9月2日止的财务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以及股东会会议记录供其查阅的主张，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市牛街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提供从二○○五年三月八日起至二○一六年九月二日期间的财务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股东会会议记录供冯江滨查阅；二、驳回冯江滨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本案事实，结合当事人双方诉辩意见，本院将本案争议焦点归纳为以下三项：1.冯江滨是否对牛街商贸公司享有股东知情权。2.牛街商贸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是否成立。3.冯江滨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对此，本院分别认定如下：一、冯江滨是否对牛街商贸公司享有股东知情权股东是公司存在的基础，也是公司的核心要素。按照现代公司法的基本理论，股东知情权是在公司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现实背景下，为了平衡公司及其所有者和经营者三方权益，而由法律赋予股东了解公司经营信息的基本权利，该项权利是股东参与公司管理的前提，亦是股东行使其他股东权利的基础。股东知情权作为股东权利的组成部分，是股东的法定权利，因此，只要权利人具备股东身份且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和范围行使股东知情权，公司不得以任何方式对该权利加以剥夺或者限制。本案中，牛街商贸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冯江滨系牛街商贸公司股东。《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股东享有知情权的前提是具备股东的身份，而非持股多少或者要参与公司经营。因此，只要冯江滨具备牛街商贸公司的股东身份，无论其持股比例多少，无论其是否实际参与公司经营，均有按照法定方式知悉公司相关信息的权利，牛街商贸公司以冯江滨长期未参与股东会为由拒绝冯江滨行使法定的股东知情权，缺乏法律依据且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对于牛街商贸公司所提一审法院对冯江滨出资数额认定错误一节，本院认为，首先，在冯江滨已经具备牛街商贸公司股东身份的情况下，冯江滨的出资数额并不影响其股东知情权的行使；其次，根据牛街商贸公司的公司章程记载，冯江滨对牛街商贸公司出资额为37.8655万元，在牛街商贸公司提交相反证据推翻上述章程记载之前，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冯江滨的出资数额为37.8655万元亦无不当。综上，冯江滨作为牛街商贸公司的股东，有权按照法定的方式和范围对牛街商贸公司行使股东知情权，牛街商贸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二、牛街商贸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是否成立牛街商贸公司针对冯江滨行使股东知情权所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是否成立，首先取决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中关于诉讼时效制度适用的权利范围以及股东知情权的权利性质。诉讼时效制度适用的权利范围，涉及何种权利因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义务人提出诉讼时效抗辩而丧失获得法院保护的问题。从我国现行法律规定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年修正）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结合上述两条之规定，在权利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在性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的，义务人可以提出诉讼时效的抗辩；除债权请求权外，义务人对其他权利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从股东知情权的权利性质来看，股东知情权属于股东权利的一种，股东对公司认缴出资并取得股东身份后，可行使包含知情权在内的一系列股东权利。股东对公司的知情权是基于其股东身份而享有，该权利始于股东身份的取得而终于股东身份的丧失，具有明显的身份属性和社员属性。其次，从《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六、第一百六十五条的规定来看，无论是有限责任公司还是股份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除享有向公司主张获取公司信息的积极权能外，还享有由公司主动向其履行披露信息的消极权能，因此，虽然股东可以依据股东知情权的某项权能要求公司履行给付行为，但和债权请求权相比，股东知情权包含多项权能，在性质上具有明显的复合性特征。再者，股东知情权是股东了解公司经营状况、财务状况以及其他与股东利益存在密切关系的公司情况的权利，股东知情权本身并不包含财产性的给付内容在内。综上可见，股东知情权属于股东基于其身份而享有的固有权利，具有明显的身份属性且不含有财产性的给付内容，虽然其权能中包含具体的给付请求权，但其性质和债权请求权具有明显区别，即使权利人不行使由此产生的具体的给付请求权，只要股东身份存续，股东知情权并不因此归于消灭或罹于时效。因此，冯江滨有权请求查阅牛街商贸公司自2005年3月8日起的相关公司资料，牛街商贸公司所提诉讼时效抗辩缺乏充足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冯江滨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中，牛街商贸公司主张冯江滨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即认为本案构成重复起诉。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之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相应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因此，构成重复起诉的前提条件之一即是“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冯江滨在本案诉讼前虽对牛街商贸公司提起过相关诉讼，但均撤回了起诉，相应诉讼的程序亦已完结，法院未对冯江滨的诉讼请求作出裁判，并不属于“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亦不构成重复起诉。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四条亦规定，原告撤诉或者人民法院按撤诉处理后，原告以同一诉讼请求再次起诉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因此，对于牛街商贸公司主张冯江滨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牛街商贸公司主张冯江滨多次起诉属于滥诉、浪费司法资源的意见，本院认为，根据冯江滨在本案庭审中的陈述，其提起前案相关诉讼但又撤回起诉的原因在于证据不充分、未按照法定程序履行行使股东知情权的相应通知义务，该陈述和理由具有合理性，因此，在牛街商贸公司亦为前案相关诉讼当事人但并未向本院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冯江滨存在滥诉行为的情况下，本院对牛街商贸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牛街商贸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市牛街商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国才审 判 员  张 君代理审判员  王 玉二〇一七年八月十五日书 记 员  杨 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