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民终146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壮丽彩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潮汕路湖头村东侧。法定代表人：曾丽丽，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克志，广东和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詹培忠，男，1946年9月24日出生，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华，中国法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笑燕，中国法律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曾丽丽，女，1947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原审被告：陈蓬生，男，1968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汕头市。原审被告：陈鹏晋（CHENPENGJIN），男，1973年1月12日出生，美利坚合众国公民。上诉人广东壮丽彩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壮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詹培忠，原审被告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5民初11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壮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克志，詹培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华、黄笑燕到庭参加诉讼。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壮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詹培忠对壮丽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壮丽公司没有收到詹培忠支付的任何款项。虽然壮丽公司在相关文件上盖章，但壮丽公司的银行账户从未收到詹培忠的任何欠款，《借款合同》不但无效，而且没有实际履行，壮丽公司与詹培忠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二、壮丽公司是股份有限公司，公司的对外借款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但本案中相关债权文书的盖章并没有附上董事会决议的文件。事实上，壮丽公司的董事会也没有表决过该事项，詹培忠明知壮丽公司的盖章无效而仍然签署相关债权文书，责任在詹培忠，相关债权文书对壮丽公司不产生法律约束力。詹培忠答辩称：一、詹培忠已依约将1.2亿港元借给了壮丽公司。壮丽公司所说“没收到詹培忠任何款项，《借款合同》没有实际履行”，不符合事实。詹培忠提交的多项证据均可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壮丽公司的《章程》均无明确规定公司对外借款必须经董事会批准方为有效。壮丽公司也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詹培忠明知壮丽公司对外借款未经董事会批准。壮丽公司“对外借款未经董事会批准，詹培忠明知壮丽公司盖章无效仍签署相关债权文件，责任在詹培忠，相关债权文件对壮丽公司不产生法律约束力”的上诉主张无理无据，目的是逃避还款责任。三、壮丽公司应尽快偿还拖欠的借款本息。詹培忠之所以出借巨额款项给壮丽公司是因为其声称公司拟重组上市，但詹培忠事后得知壮丽公司并没有把该款项用于重组上市，且一直拖欠不还。壮丽公司的上诉系拖延时间及推卸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未发表意见。詹培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壮丽公司偿还其于2016年3月28日向詹培忠所借的港币1.2亿元及拖欠的利息（截止2017年4月10日的利息为港币1152万元，截止2017年4月10日的本息合共港币1.3152亿元，折成人民币约114,659,136元，按2017年6月10日的0.8718汇率计算）。2.判决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承担连带保证清偿责任。3.判决壮丽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和诉讼保全费，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负担保证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8日，詹培忠与壮丽公司、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壮丽公司向詹培忠借款港币1.2亿元，该款自2016年4月10日至2017年4月9日止，共12个月，利息按0.8%/月计，港币1152万元，本金及利息期到一并付清。壮丽公司承诺应于2017年4月10日前还清向詹培忠的上述借款港币1.3152亿元。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自愿为壮丽公司向詹培忠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保证担保，担保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及利息（包括诉讼费、律师费等）。如壮丽公司未按期付还向詹培忠上述借款，壮丽公司应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并赔偿詹培忠的一切经济损失（包括诉讼费、律师费等）。刘宗明作为见证方在《借款合同》上签名。同日，壮丽公司出具两份《委托书》，其中一份《委托书》委托刘宗明代壮丽公司收詹培忠借款港币6000万元并委托刘宗明将该款分别代转给指定的收款人；另一份《委托书》委托詹培忠代壮丽公司付给指定的收款人香港郑总港币6000万元。2016年4月11日，詹培忠分两笔汇款港币6000万元给刘宗明控股的宗成集团有限公司，其中一笔为港币3200万元，另一笔为港币2800万元。同日，詹培忠分三笔汇款给香港zhengzhongbin港币6000万元，分别为港币3000万元、港币2000万元、港币1000万元。2016年4月19日，壮丽公司向詹培忠出具收款收据，载明收到詹培忠借款港币1.2亿元，期限一年。2016年4月15日，壮丽公司向詹培忠出具《确认函》，确认向詹培忠借款港币1.2亿元，借款期为2016年4月10日至2017年4月9日，共计12个月，月息为0.8%，利息总额港币1152万元，约定本金和利息在2017年4月10日前向詹培忠偿还本息合计港币131,520,000元。壮丽公司委托刘宗明和詹培忠将港币1.2亿元汇给壮丽公司指定的收款单位或个人账户，并确认该借款本金港币1.2亿元及利息港币1152万元尚未偿还。借款发生后，壮丽公司向詹培忠出具一份《广东壮丽彩印股份有限公司代收款确认函》，载明壮丽公司向詹培忠于2015年12月1日（及其2015年12月10日补充协议）和2016年3月28日的两笔借款合同合计港币3.6亿元事宜，壮丽公司再次确认已经全部收妥这些款项，并表示在资金缓和之后分期分批归还所有这些款项本息。2016年12月1日，以曾丽丽、陈蓬生为出质人，詹培忠为质权人，双方签订一份《股权质押协议书》，约定曾丽丽、陈蓬生将其持有的贵州林鹰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73.22%的股份质押给詹培忠作为部分借款的担保，承担连带责任。贵州林鹰农业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在合同上盖章。2017年6月30日，詹培忠向一审法院起诉，提出前述诉讼请求。另查明，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因陈鹏晋系美利坚合众国公民，詹培忠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因此，本案属涉外、涉港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因各方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当事人已经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本案适用的法律，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本案的《借款合同》是否实际履行；二、本案《借款合同》的效力及各方当事人的责任。关于本案的《借款合同》是否实际履行的问题。詹培忠提供了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借款合同》、詹培忠的汇款凭证以及壮丽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确认函》《代收款确认函》等证据，足以证明壮丽公司向詹培忠借款港币1.2亿元并已实际履行的事实。壮丽公司提出《借款合同》没有实际履行，其没有收到合同项下款项，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曾丽丽提出该借款的实际借款人是曾丽丽，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本案《借款合同》的效力及各方当事人的责任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具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情形的，合同无效。根据我国目前的外汇管理体制，国家对资本项目下的外汇收支实行严格管制。《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外汇管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借用外债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并到外汇管理机关办理外债登记。中国人民银行根据《外汇管理条例》和国务院有关规定制订的《境内机构借用国际商业贷款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国际商业贷款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国际商业贷款是指境内机构向中国境外的金融机构、企业、个人或者其他经济组织以及在中国境内的外资金融机构筹借的，以外国货币承担契约性偿还义务的款项。《国际商业贷款管理办法》第四条又规定，境内机构借用国际商业贷款应当经外汇局批准，未经外汇局批准而擅自对外签订的国际商业贷款协议无效。外汇局不予办理外债登记。银行不得为其开立外债专用账户，借款本息不准擅自汇出。《外债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外债是指境内机构对非居民承担的以外币表示的债务。”《外债管理暂行办法》第四十条又规定：“境内机构举借外债或对外担保时，未履行规定的审批手续或未按规定进行登记的，其对外签订的借款合同或担保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外债管理暂行办法》第四十九条同时规定：“境内机构向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和台湾地区的机构举借债务或提供担保，比照本办法进行管理。”上述《外汇管理条例》、《国际商业贷款管理办法》及《外债管理暂行办法》等行政法规和规章均明确规定借用外债应当依法到外汇管理机关办理外债审批和登记手续。本案中，壮丽公司是在内地注册成立的公司，詹培忠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借款币种为港币，壮丽公司向詹培忠举债属于外债，应当依法办理相关审批、登记手续。由于涉案借款合同未经审批和登记，违反了我国外债管理的相关法规，应认定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壮丽公司作为境内机构，其负有向外汇管理局办理审批手续的义务，由于壮丽公司未履行办理外汇管理局审批登记手续的义务，直接导致了借款合同无效，壮丽公司对造成合同无效有过错。因此，壮丽公司应返还詹培忠港币1.2亿元，并赔偿詹培忠因此所受到的利息损失。利息自壮丽公司出具《收款收据》确认收到借款之日即2016年4月19日起算，按照起算日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对港币汇率中间价折算为人民币本金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因涉案借款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詹培忠请求壮丽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借款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为壮丽公司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因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也无效。对此，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均有过错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据此，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应分别在壮丽公司对詹培忠的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詹培忠请求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对壮丽公司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壮丽公司、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提出本案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无效的抗辩意见，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主张其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詹培忠请求壮丽公司返还港币1.2亿元，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詹培忠请求壮丽公司按合同约定的利率计算借款利息，以及请求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对壮丽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壮丽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詹培忠借款本金港币120,000,000元，并赔偿詹培忠该借款港币120,000,000元的利息损失（利息自2016年4月19日起算，按照起算日2016年4月19日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对港币汇率中间价将港币120,000,000元折算为人民币本金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二、曾丽丽对壮丽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三、陈蓬生对壮丽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四、陈鹏晋对壮丽公司的上述第一项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五、驳回詹培忠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15,095.6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合共人民币620,095.68元，由壮丽公司负担，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各对其中的人民币206,698.56元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借款、担保合同纠纷。因陈鹏晋系美利坚合众国公民，詹培忠系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具有涉外、涉港因素，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本案法律适用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结合二审法庭调查情况，本院确定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詹培忠是否向壮丽公司实际支付了涉案借款以及壮丽公司是否应向詹培忠承担还款责任问题。詹培忠与壮丽公司、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于2016年3月28日签订《借款合同》，双方之间成立借款、担保合同关系。二审中，双方对此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詹培忠为出借人，壮丽公司为借款人，曾丽丽、陈蓬生、陈鹏晋为担保人。壮丽公司上诉主张公司借款属于重大事项，应经董事会批准，本案借款未经董事会批准，《借款合同》应属无效。壮丽公司并未提供相应的事实依据，且该事由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事由，壮丽公司的该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但是，涉案借款系我国内地公司向香港个人筹借的，以外币承担契约性偿还义务的借款，该《借款合同》未经审批和登记，违反我国外汇管理制度中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认定该借款合同无效正确。涉案《借款合同》签订后，壮丽公司出具两份《委托书》，一份委托刘宗明代收涉案借款港币6000万元并向指定收款人付款，另一份委托詹培忠代为向香港郑总支付港币6000万元。詹培忠已经提交银行汇款凭证证明其向指定人员支付了该港币1.2亿元。壮丽公司亦出具《收款收据》《确认函》确认收到本案借款，足以证明涉案借款虽未付至壮丽公司名下账户，但已按照壮丽公司指定的方式实际支付。壮丽公司仅以其银行账户从未收到詹培忠出借的款项为由主张《借款合同》未实际履行，不能成立。涉案《借款合同》被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壮丽公司应向詹培忠返还借款，并支付其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损失。一审判决壮丽公司向詹培忠返还借款港币1.2亿元及其利息，并无不当。综上，壮丽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15,095.68元，由上诉人广东壮丽彩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洪堂审判员  张怡音审判员  辜恩臻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九日法官助理高静书记员潘万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