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01民终107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长丰县岗集镇。 法定代表人：王国山，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国友，安徽伟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洲，安徽伟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安徽省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 法定代表人：周经旭，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镓伟，安徽金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世权，安徽金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元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善之水公司）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1民初9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善之水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安徽省长丰县人民法院（2019）皖0121民初944号民事判决，在依法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新元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新元村委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新元村委会在履行合同中先期违约行为，一审法院没有查清。2016年6月，善之水公司在涉案的流转土地上建设恒温大棚一座，用于种植瓜果蔬菜，此次建设申报经过新元村委会的同意，并经合同鉴证方长丰县岗集镇政府以《会议纪要》的形式同意建设，后来却被镇政府及村委会（合同甲方）联合强行拆除，以上事实有善之水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一组照片及相关书证予以证实。新元村委会在一审中未提供善之水公司违法用地的证据，一审法院却认定善之水公司违反土地法有关规定，被政府部门依据规定拆除，拆除农业设施用房行为与本案非同一主体行为，但通过善之水公司提供的照片可以看出，新元村委会是协助镇政府工作部门一同拆除了农业设施用房，新元村委会虽属于基层群众组织，通常接受委托代行部分行政行为，在每一起的行政暴力强拆行为中，都离不开基层村委会的行为。在双方间签订的《农业用地流转合同》中，明确约定新元村委会有协助善之水公司按约使用土地的义务，新元村委会非法干预善之水公司生产经营，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造成损失的，应赔偿善之水公司全部损失。善之水公司在一审有证据证明新元村委会存在先期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 2.一审法院认定善之水公司拖欠土地承包费无事实依据。善之水公司在2015年4月13日签订《农用土地流转合同》时，收到承包地前就支付了一年的土地使用费。2016年4月13日后，新元村委会收到了支付给善之水公司的占地及奖补费用190000元，新元村委会没有支付给善之水公司，而是抵作土地流转费用。2016年6月16日，新元村委会违法拆除了善之水公司的农业设施用房后，在善之水公司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时，新元村委会2016年9月20日收到支付给善之水公司的高压架设补偿费88040元，这次新元村委会于2017年元月将此费用转给了善之水公司，却没有再抵作土地流转费用。第二年承包期内在善之水公司承包费用没有缴足的情况下，新元村委会主动中止再收土地承包费。因此，新元村委会的以上行为也证明，在没有就违法拆除农业设施用房达成处理协议之前，善之水公司实际是可以暂停中止缴纳土地流转费用。而一审法院将以上两个事实结合起来，认为承包的第二年双方不发生拖欠承包费的争议，在双方关于拆除农业设施用房赔偿问题没有解决前，一审法院却认为善之水公司承包的第三年需要恢复缴纳土地承包费，一审法院认定善之水公司从承包的第三年开始缴纳土地承包费没有事实依据，在双方间关于中止履行合同的赔偿纠纷未解决前，善之水公司不存在拖欠土地承包费的事实。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解除土地经营权流转合同，违反《物权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及承包方无权收回承包地。2015年4月13日，善之水公司通过《农业用地流转合同》取得争议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期限至2025年8月31日。善之水公司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用益物权，受物权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的保护，物权是绝对权，具有排他性，根据物权优于债权原则，善之水公司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后，新元村委会仅享有依土地流转合同的债权，非依双方当事人合意或法律规定，不得变动或消灭物权。一审法院却直接依据物权取得之前签订的《农业用地流转合同》中的约定及合同法，消灭了善之水公司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让善之水公司对承包地的前期规划及投入全部泡汤，甚至还要拨掉前期所栽树苗，恢复土地原状。2.一审判决中诉讼费收取不合法。本案双方争议标的额692603元，一审法院却收取案件受理费51026元，按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5513元。一审法院收取的案件受理费，不符合现行人民法院收费法律规定。 新元村委会辩称，一、善之水公司不能因与第三人纠纷而拒绝履行与新元村委会间合同义务。首先，新元村委会已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新元村委会于合同签订后即将涉案耕地交付善之水公司使用，且至起诉时善之水公司占有的涉案耕地仍处于正常使用当中，善之水公司基于与新元村委会土地承包权流转合同仍处于获益状态，善之水公司理应依合同约定向新元村委会支付相应土地流转费用。其次，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善之水公司因政府部门拆除其在涉案耕地上所建房屋与新元村委会无关；新元村委会既非该拆除行为作出者，又无在与善之水公司合同履行过程当中存在违约行为，善之水公司不能以他人行为作为拒绝向新元村委会履约的免责事由，拖延支付土地流转费用。 二、新元村委会迟延履行支付土地流转费用属根本违约，合同解除条件已成就。首先，新元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组织，代表的是涉案耕地众多实际承包经营权人的用地利益，与善之水公司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目的在于以收取租金方式来保障农民生活需要。因善之水公司行为导致新元村委会主要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属于根本违约。其次，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约定，逾期半年没有支付土地流转费用的，新元村委会有权终止合同。善之水公司迟延履行支付土地流转费用已有3年之久，合同解除条件已经具备，应当予以解除。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善之水公司请求。 新元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新元村委会、善之水公司《农业用地流转合同》；2．善之水公司限期支付所欠流转费用614000元（暂计算至2019年4月13日，之后按原租赁合同的标准计算至土地返还之日）及利息78603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暂计算至2019年4月13日，后顺延至款清之日），合计692603元；3．善之水公司将所承包土地402亩恢复至耕地状态后限期交还原告；4．善之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13日，在长丰县岗集镇农村综合产权交易服务中心鉴证下，善之水公司（乙方）与新元村委会（甲方）签订《农业用地流转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将402亩（东至村村通路、南与安徽丽水湾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相邻、西至安徽隆悦祥生态园林绿化有限公司相邻、北至陈岗组楝树塘为界）发包给乙方经营，用于现代生态农业生产，承包期限从2015年4月13日至2025年8月31日止。该合同第三条约定“土地流转费以每亩每年500市斤中籼稻谷计，按照当年国家粮食调控价格折合成人民币兑现土地流转费用。合同签订之日，乙方全额支付一年土地流转费，每年于合同签订时间（4月13日）支付一年流转费，以此顺延。第五条约定“合同到期或解除后，甲方监督乙方对需要还耕的土地还耕恢复”第七条合同的变更与解除第2项约定“乙方逾期半年没有支付土地流转费的，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合同同时约定了违约责任等其他条款。 合同签订后，善之水公司于2015年4月22日按约支付了一年的承包费271350元。新元村委会交付土地，善之水公司种植了林木、花木等。2016年3月，因善之水公司种植的部分林木影响了国家电网的通讯设施，对此部分林木予以砍伐，国家电网给予补偿款190000元，新元村委会收到此补偿款后作为善之水公司的承包费予以抵扣。2016年9月20日，因兴建万力轮胎公司的110KV供电线路占用善之水公司土地2.87亩，该公司给予用地补偿款88040元，新元村委会收到此款后于2017年1月18日转付给善之水公司。 2016年6月，善之水公司在涉案流转土地上所建设的管理房（占地1700㎡，约3亩）因违反土地法有关规定，被强行拆除复垦。自此，善之水公司认为新元村委会强行终止合同，违反合同约定，故不同意支付租金，并同时要求赔偿损失。善之水公司应在2017年4月13日预交下一年度的租金，但至今分文未付。 依据国家发展改革委的通知：2016年的中籼稻价格是1.38元每斤，2017年的中籼稻价格是1.36元每斤，2018年的中籼稻价格是1.26元每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农业用地流转合同》的解除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善之水公司认为2016年6月其农业用房被拆除的行为是新元村委会单方终止合同的违约行为，故对此后的租金支付提出异议。该院认为，拆除农业用房是政府部门依据规定所做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与本案民事合同的履行非同一主体，不能以此作为拒付的理由。另，根据善之水公司的陈述，流转用地的大部分仍在正常使用状态（200多亩种植树木和花木，100多亩的养鱼塘等），而新元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组织收取土地流转费的目的，其代表的是涉案耕地承包经营权人的用地利益，善之水公司仅因为占地不到3亩的建房被拆而拒缴土地租金，损害了所占耕地的农民利益，不能实现其流转土地的目的，构成根本违约，故新元村委会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因此，该院依法确认双方的合同于新元村委会提起本诉之日（2019年1月29日）予以解除。 二、善之水公司拖欠新元村委会土地流转费的具体数额。合同解除后，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善之水公司仍需支付土地流转费。至于土地流转费的认定涉及到两个方面：一是拖欠承包费起算时间点的认定，新元村委会曾在2016年以收取的补偿款抵扣善之水公司第二年的承包费，而在此承包期内又将再次收取的补偿款如数转付给善之水公司未进行抵扣，上述发生的两个事实结合起来，可以认定善之水公司在承包的第二年与新元村委会并无拖欠承包费的争议，由此，拖欠承包费的时间点应自善之水公司承包的第三年（2017年4月13日）起算。二是拖欠承包费的计量亩数，新元村委会以合同签订时的402亩计算，善之水公司提出异议，而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因国家电网及供电线路工程的建设等的占用，善之水公司承包亩数已经发生变化，但双方均未提交承包亩数的实际丈量依据，故结合双方的陈述，在约定402亩的基础上，扣减国家电网占地10亩、万力高压架设占地2.87亩，认定实际亩数为389.13亩，计算土地流转费，即2017年4月13日-2018年4月12日期间的承包费为：389.13×500斤×1.36元=264608.4元；2018年4月13日-2019年1月29日期间的承包费为：389.13×500斤×1.26元÷12×9.5月=194078.6元。以上合计为458687元土地流转费。 新元村委会提出利息承担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依法确定以458687元为基数，自合同解除之次日（2019年1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 三、新元村委会提出“善之水公司将承包地在一定期限内恢复至耕地状态”的诉讼请求。该院认为，善之水公司从事的是农业生产，合同中双方关于还耕恢复的土地约定不明，另在合同履行中，善之水公司不符合农业生产用地的部分已由有关部分进行了拆除复垦，故对于新元村委会要求承包地全部恢复至耕地的请求不予支持，但善之水公司应在合同解除后一定期限内交还土地。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与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农业用地流转合同》于2019年1月29日予以解除；二、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一次性支付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土地承包费458687元及利息（以458687元为基数，自2019年1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交还田亩之日止）；三、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将其承包的所有土地交还给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以上二、三项义务均应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一审案件受理费51026元减半收取25513元，由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3590元，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923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对一审所举证据、证明目的及相对方的质证意见均与原审相同。本院对一审查明而为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新元村委会是否享有案涉《农业用地流转合同》的解除权，如果合同解除，相应法律后果如何认定，下欠土地流转费的具体数额如何确定。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案涉《农业用地流转合同》约定，乙方善之水公司按照合同第三条约定，逾期半年没有支付土地流转费的，甲方新元村委会有权解除合同。善之水公司主张其暂停支付土地流转费的原因系新元村委会有在先违约行为，双方合同中止履行。对此，本院认为，2016年6月善之水公司农业用房被拆除是相关政府部门做出的具体行政行为，与本案民事合同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善之水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新元村委会存在何种违反《农业用地流转合同》约定的行为，善之水公司与新元村委会也没有达成合同中止履行的意思表示，善之水公司仍占有使用新元村委会流转的土地。因此，善之水公司仍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费用。在善之水公司未按约定期限支付流转费用超过合同约定的期间后，新元村委会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农业用地流转合同》依法应为租赁合同，善之水公司依合同享有的是对案涉土地的承租权，并非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因此，善之水公司关于合同不能解除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此，一审判令合同解除，善之水公司返还新元村委会土地，符合法律规定。善之水公司还应支付新元村委会下欠的土地流转费。善之水公司虽然对一审认定的下欠金额458687元不予认可，认为一审认定的租赁土地面积有误，但是善之水公司对其主张的土地租赁面积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因此一审综合本案证据，对下欠土地流转费用的具体金额处理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诉讼费用，经本院重新核算，新元村诉讼请求标的共计692603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应为10726元，减半收取5363元，善之水公司应负担3552元，新元村委会应负担1811元。 综上，善之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仅诉讼费部分本院重新核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26元，减半收取5363元，由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3552元，长丰县岗集镇新元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81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元，由合肥市善之水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长   海 审判员 马枫蔷审判员方玮韡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金   琬   莹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