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民终168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郁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广东省郁南县都城镇江滨东路**。负责人：徐博文，该社理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仲明，广东翔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彦静，广东翔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世炘，男，1953年11月29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现住广东省郁南县。原审被告：黎帜基，男，1969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郁南县。上诉人郁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郁南联社）因与被上诉人吴世炘、一审被告黎帜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云浮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53民初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郁南联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仲明，吴世炘到庭参加诉讼，黎帜基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郁南联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世炘的诉讼请求，并由吴世炘负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关于吴世炘付款行为的性质认定错误。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不存在吴世炘的存款在郁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东坝信用社（以下简称东坝信用社）做保证的事实，只存在吴世炘为黎帜基归还贷款的事实。东坝信用社在吴世炘存款到黎帜基账户前，已经充分告知其款项系存至黎帜基的账户，并告知其提供的1700元现金是用于归还利息。吴世炘并未提出异议。二、一审判决对吴世炘的付款行为及东坝信用社在黎帜基账户中扣取贷款本息的行为的效力认定错误。吴世炘将涉案款项存入黎帜基还款账户，并在相关交易凭证上签名，证明其同意用自己的资金为黎帜基归还贷款本息。吴世炘的款项并非支付给东坝信用社，而是支付给黎帜基，如吴世炘请求退还款项，应向黎帜基请求退还。东坝信用社系依据其与黎帜基签订的借款合同划扣本息，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规定。三、一审判决就黎帜基对吴世炘的还款行为是否知情问题的认定错误。郁南联社在一审中仅表示不清楚黎帜基是否知情，并未明确黎帜基不知情。四、一审判决第一判项超出吴世炘的起诉请求范围。吴世炘答辩称：吴世炘并未同意东坝信用社划扣其存入的款项代黎帜基还款，其真实意思是将40万元作为担保金，赎回黎帜基的房屋。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吴世炘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郁南联社和黎帜基连带返还吴世炘101,700元及损失利息2034元（从2017年8月26日起按民间借贷年利率8%计算利息损失至还清日止），由郁南联社、黎帜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郁南联社是具有企业法人资格的金融机构，其经营范围包括办理人民币存款、贷款、结算业务等。东坝信用社没有企业法人资格，是郁南联社设在郁南县东坝镇的分支机构。2017年5月26日，吴世炘到东坝信用社办理业务。向东坝信用社交付了101,715.56元后，对方向其出具了存款回单两份，同时还出具给吴世炘三份划款单和两份发票，划款单和发票的发生总额为101,715.26元。从东坝信用社出具的上述凭据反映，东坝信用社对吴世炘交来的上述款项分两笔存入了黎帜基的账户，该账户款项的存款年利率为0.35%，同时，东坝信用社对黎帜基账户上的款项进行强制扣划，用于归还黎帜基的款项。在一审诉讼中，吴世炘认为，自己与东坝信用社均无法找到黎帜基，其并不知道黎帜基的账户，只是根据东坝信用社的工作人员的意思将款存入黎帜基的账户的。至于该款东坝信用社用于扣取黎帜基所欠的贷款，是东坝信用社单方的意思。吴世炘的目的是作为换取黎帜基房屋的押金，并没有代黎帜基还款的意思。因为黎帜基除了拖欠东坝信用社的贷款外还拖欠吴世炘的借款，吴世炘是不可能代黎帜基归还贷款的。当吴世炘发现东坝信用社直接将其款项用于归还黎帜基的贷款时，即提出异议，约定的余款30万元也不再向对方交付。对此，吴世炘向郁南联社的相关领导投诉，得到的回复是拍卖黎帜基的抵押房屋后再将款项向其返还。而郁南联社则认为，吴世炘是自愿代黎帜基还款的，条件是要求东坝信用社不予起诉黎帜基。由于吴世炘将款项存入黎帜基的账户，而黎帜基拖欠东坝信用社的贷款，在款项存入黎帜基账户后，金融部门可以强制划款用于归还贷款的，无须告知黎帜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合同纠纷。吴世炘属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于涉港民商事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因本案当事人均没有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而本案被告郁南联社的住所地、合同的履行地均是中国内地，故应以中国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本案关键要解决以下问题：一是吴世炘向东坝信用社付款的数额，二是付款行为的性质，三是责任的主体及如何处理。关于吴世炘付款的数额问题。吴世炘向东坝信用社交付了款项，该款直接存入了黎帜基在东坝信用社的账户。从吴世炘提交的存款凭单反映，款项分两笔存入，分别为100,015.56元和1700元，合共101,715.56元。上述证据直接反映了吴世炘交付东坝信用社的款项数额为101,715.56元。吴世炘提交的银行回执反映，东坝信用社从黎帜基账户强制扣划了分五笔共101,715.56元，也印证了以上付款的数额。虽然，吴世炘在诉讼中存在将10万元款项交东坝信用社作为押金的陈述，但只是其对付款数额作整数陈述的表示，与真实付款数额不一致，应根据客观证据认定其付款数额。关于付款行为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吴世炘将101,715.56元交付给东坝信用社，对于吴世炘此一行为的性质，吴世炘认为是交款给东坝信用社作为取得黎帜基抵押在东坝信用社的房屋产权的保证，在房屋产权转户至自己名下后则将款项作归还黎帜基欠东坝信用社的款项，提交的款项有保证金的性质，而东坝信用社则认为吴世炘是代黎帜基还款，即有代为他人履行债务的性质，其条件是要求郁南联社不起诉黎帜基。对于该行为性质的认定，关键要看行为人即吴世炘在作出该行为的目的，而本案并没有合同等书面证据反映其真实意思，只能从行为本身可能产生的后果、吴世炘与黎帜基的关系等情节分析。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郁南联社提出的以其不起诉黎帜基为条件的吴世炘代为还款的主张，理据不足。首先，代为他人还款本身是一个无偿的行为，吴世炘与黎帜基并非挚亲朋友关系，为使郁南联社不起诉黎帜基而代其还款，不合乎情理。其次，虽然法律并不禁止民事主体履行他人债务的行为，但债务法律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代债务人履行债务的，为了避免债务人重新履债，在实践中应该在履行债务前告知债务人，以便了解债务的内容，在履行债务后通知债务人，以使其了解债务因履行或部分履行后的状态，如尚欠的债务数额等情况。本案中，吴世炘将款项交东坝信用社时，并不知道黎帜基的账户，完全是东坝信用社的职员依照其对客户账户管理的权限查到黎帜基账户，将款项存入黎帜基账户的，这反映吴世炘与黎帜基并未就代为还款的事情进行过沟通。而且，对于“黎帜基并不知情”这一讲法，郁南联社与吴世炘在诉讼中是一致确认的。黎帜基的房屋用于向东坝信用社借款抵押，而吴世炘认为黎帜基同时尚欠其借款，吴世炘为了避免自己的债权无法实现，通过取得黎帜基向东坝信用社抵押的房屋实现债权。吴世炘交付款项给东坝信用社，实质上为了取得黎帜基已经抵押的房屋的所有权，如取到房屋所有权则将款项用于还款。由此可见，吴世炘代黎帜基还款的行为是附条件的，即以取得黎帜基的抵押房屋所有权为前提，在房屋转户前交付的款项有保证金的性质。黎帜基没有参与上述行为，而吴世炘与东坝信用社协商确定的上述民事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黎帜基的权利义务，即吴世炘以约40万元即可以取得黎帜基已抵押的房屋。黎帜基的房屋虽然抵押给东坝信用社，但其所有权未发生转移，作为抵押权人的东坝信用社对抵押物没有处分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由于东坝信用社的无权处分行为，事后并没有经权利人追认，与吴世炘确立口头合同后也无取得抵押房屋的处分权，故该行为属于无效民事行为，对吴世炘不具有约束力。关于责任的主体问题及如何处理问题。东坝信用社是郁南联社的下属机构，并不具备法人资格，在法律上不具备独立人格。吴世炘提起本案诉讼后，郁南联社以被告的身份应诉，且吴世炘在诉讼中表示同意以郁南联社为被告，并要求其承担被告的责任。据此，对吴世炘与东坝信用社协商确立的口头民事行为无效引起的法律后果，应由郁南联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对于吴世炘将款项交给东坝信用社的行为，由于该行为本身无效，并不属于可撤销的民事合同范围，但吴世炘要求撤销双方的合同关系，实质上是要求司法上对该合同效力否定，故一审法院直接对其效力作出评定。东坝信用社将涉案款项存入黎帜基的账户，并即从该账户中强制扣划，用于归还黎帜基所欠借款的本息。由于双方口头确立的附条件的还款行为无效，应按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处理。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根据上述规定，郁南联社应当返还吴世炘交付的涉案款项101,715.56元，并赔偿吴世炘因此所受的损失。由于吴世炘提起诉讼要求对方返还的款项是101,700元，应以主张的款额为限予以支持。对于吴世炘的损失，其要求2017年8月26日起按年利率8%计算计算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由于所交的涉案款项被直接存入黎帜基的账户，而其账户的存款年利率为0.35%，应按此利率计算吴世炘的利息损失。对于吴世炘支付涉案款项的行为并未经黎帜基同意，其要求黎帜基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款项存入黎帜基账户后被强制扣划用于还款，现郁南联社返还是否影响其利益，则属于其与黎帜基之间的金融借款合同关系的权利义务内容，本案不作审理。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郁南联社下属机构东坝信用社与吴世炘口头约定的以取得黎帜基房屋所有权为条件的代还款项行为无效。二、郁南联社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101,700元给吴世炘，并从2017年8月26日起至付清款日止以年利率0.35%计算利息损失给吴世炘。三、驳回吴世炘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74.7元，公告费560元，合共2934.7元，由郁南联社负担。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亦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因吴世炘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具有涉港因素，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本案法律适用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结合二审法庭调查情况，本院确定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吴世炘向黎帜基在东坝信用社账户缴存款项这一行为的性质和效力问题以及郁南联社是否应向吴世炘返还涉案款项问题。双方当事人对吴世炘向黎帜基账户缴存款项是代黎帜基还款，还是为取得黎帜基的房产而交付的押金存有争议。根据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吴世炘与黎帜基并无亲友关系，但黎帜基对吴世炘负有债务，黎帜基的房产作为其向东坝信用社借款的抵押物处于抵押状态。郁南联社主张吴世炘自愿为黎帜基归还贷款以换取郁南联社撤回对黎帜基的起诉，不符合一般常理。吴世炘主张其有意取得该抵押房产用以实现自己的债权，故拟向东坝信用社交纳押金，取得房产所有权后将该款项用于归还黎帜基对东坝信用社的欠款，该主张更为符合吴世炘的真实意思表示。从吴世炘向郁南联社存款过程的视频看，东坝信用社在办理涉案业务过程中，并没有明确告知吴世炘将款项存入黎帜基账户将产生直接强制划扣的后果，没有证据显示双方就吴世炘代黎帜基还款达成合意。吴世炘并没有迳直为黎帜基归还贷款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该行为无效并无明显不当。东坝信用社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即吴世炘存入的款项应予返还。因东坝信用社是郁南联社的下属机构，不具备法人资格，一审法院判令郁南联社应向吴世炘返还存入款项101,700元及该款项自起诉之次日起的利息损失，该处理结果恰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郁南联社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74.7元，由上诉人郁南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洪堂审判员  张怡音审判员  辜恩臻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法官助理高静书记员潘万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