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8520）闽01民终85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龙岩市古蛟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龙岩市上杭县古田镇彩眉小区****。 法定代表人：陈晓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泉水、陈晓叶（实习），福建同荣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詹丽珍，女，1962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榕捷，福建三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龙岩市古蛟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詹丽珍执行异议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2民初109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古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詹丽珍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詹丽珍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不追加詹丽珍为执行案件被执行人是错误的。1.詹丽珍作为股东享有认缴期限内缴纳出资的前提是公司正常运转，不存在偿债困境，当公司的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詹丽珍未届期限的债务应提前到期。公司经营正常能产生收益，公司的资产能够偿还债务，股东是否足额缴纳出资并不影响公司的偿债能力，因此股东当然可以根据其内部出资缴纳期限约定暂缓出资。但本案中古蛟公司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经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未发现国能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的财产而终结了执行程序，可以确认国能公司的经营发生重大变化，公司的实有资产无法清偿古蛟公司的债权。公司财产包含股东认缴出资额，故古蛟公司有权要求股东即詹丽珍提前认缴出资，以清偿公司债务。2.詹丽珍延长出资期限侵害了古蛟公司的信赖利益。国家企业信息公示系统可查询到国能公司2014年度报告显示詹丽珍认缴出资1000万元，认缴出资期限为2062年12月27日，而在2015年至2018年度报告中詹丽珍认缴出资1000万元，实缴出资为1000万元，实缴期限为2013年2月19日。古蛟公司于2018年取得国能公司的债权，根据国能公司对外股东及出资情况使得古蛟公司对詹丽珍的出资情况产生高度信赖，现国能公司资产不能清偿古蛟公司债权，詹丽珍又以国能公司的章程内部约定出资期限为2062年12月27日，该行为违背詹丽珍在公示信息的出资承诺即2013年2月19日完成出资，其延长出资期限的行为辜负了古蛟公司的信赖，应以其尚未届出资期限的出资额向古蛟公司承担清偿责任。3.詹丽珍恶意延长出资期限以逃避履行出资义务。国能公司章程约定詹丽珍认缴的出资期限为2062年12月27日，詹丽珍于1962年出生，到2062年时其已100岁，显然认缴出资1000万元的出资期限不合理，故古蛟公司认为詹丽珍作为公司股东滥用认缴出资的权利，将缴纳注册资本期限临近公司经营期限属恶意延长出资期限，其在增加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时未曾想过实缴注册资本，在此情形下应从有利于保护债权人债权的角度确定詹丽珍的出资其显现提前到期。（二）追加詹丽珍为被执行人更有利于保护古蛟公司的合法权益及维护经济秩序、社会稳定。当前国能公司无法清偿古蛟公司的债务，不代表国能公司不具备偿债能力。考察债务人还债能力不仅以实有财产为限，还需考虑企业信用、预期债权等因素。经公开网站查询国能公司在本案之前未被列为失信单位，尚不足确定国能公司已达到破产法中规定的破产条件。若企业存在偿债困境时，均认为应当进行破产清算程序将会使本就命悬一线的公司加速死亡，破坏经济发展秩序。反之由被执行人在尚未出资的范围内缴足资款，注入运营资金，增加企业活力，更符合市场发展。 詹丽珍辩称，公司注册资本实缴制已改为认缴制，故股东按照公司章程认缴出资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在缴纳出资上享有的期限利益是法定利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根据国能公司在工商机关备案登记的公司章程记载，詹丽珍的出资期限为2062年12月27日前，詹丽珍依法享有在2062年12月27日前认缴出资的权利，现出资期限未届满，詹丽珍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应被追加为被执行人的条件。詹丽珍不存在延长出资期限的情形，根据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闽0102民初2712号民事判决可知，古蛟公司与国能公司是在2015年进行交易，双方的债权债务最迟形成于2015年9月前，故古蛟公司关于其于2018年取得对国能公司债权的主张与事实不符。虽然2015年度报告，国能公司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系统上发布的相关信息有误，但是众所周知，2015年度报告只能在2015年结束之后才可能填报，国能公司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系统上填报的2015年度报告的时间为2016年3月28日，而古蛟公司与国能公司早在2015年就进行交易，故国能公司信息填报错误对案涉的古蛟公司与国能公司之间的交易未产生任何影响。 詹丽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不得追加詹丽珍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并判决不得执行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执异77号裁定；2．判令古蛟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国能公司自2013年1月28日登记设立。公司原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原股东为黄许静、陈建霖、詹丽珍、魏航丽、陈培晶。2014年5月15日，国能公司召开股东会。股东会决议确认，原股东陈建霖、陈培晶将其各自名下的20%股权转让给黄许静。此外，公司的注册资本从500万元增加到3000万元。增加注册资本后，黄许静、詹丽珍、魏航丽的认缴出资额均为1000万元，均占注册资本33.33%，出资期限均为2062年12月27日。同日，古蛟公司依法通过了新的公司章程。2014年5月26日，国能公司将上述变更项目向工商部门申请备案登记。2014年6月4日，福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根据申请向国能公司发放了新的营业执照。2014年9月22日，国能公司再次针对公司住所地修改了其章程。 2018年3月14日，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针对古蛟公司诉福建福新煤业有限公司、国能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8）闽01民终1401号民事判决书，维持了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的（2016）闽0102民初2712号民事判决。根据上述生效判决，国能公司应向古蛟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942822.2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自2016年4月11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2018年11月26日，古蛟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古蛟公司依法申请追加黄许静、詹丽珍、魏航丽作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并由黄许静、詹丽珍、魏航丽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即2500万元）承担还款责任。2019年5月10日，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9）闽0102执异7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如下内容：一、追加黄许静、詹丽珍、魏航丽作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二、黄许静应在未缴纳出资的700万元的范围内、詹丽珍应在未缴纳出资的900万元的范围内、魏航丽应在未缴纳出资的900万元的范围内向古蛟公司承担还款责任。2019年5月24日，一审法院依法向黄许静、詹丽珍、魏航丽送达了执行裁定书。2019年6月6日，詹丽珍依法向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于当日收件，并于2019年6月20日立案受理。2019年7月23日，一审法院经强制执行，依法作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不宜直接追加詹丽珍作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理由如下：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从文义解释的角度讲，该条款中所涉的“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本意应为“申请追加被执行人时应当缴纳而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的出资”。然而，詹丽珍名下目前尚不存在已届出资期限、应缴纳而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的注册资本。故不宜直接适用该条款追加詹丽珍为被执行人。2.尽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在破产及清算程序中，股东名下未届出资期限的注册资本应加速到期。但该案目前处于执行程序，而非破产或清算程序，将詹丽珍名下未届出资期限的注册资本直接加速到期本质上是以侵犯一种合法权益（即出资期限利益）的方式去保护另一种合法权益（申请执行人的债权）。3.如上所述，在破产及清算程序中，古蛟公司可以主张将詹丽珍名下未届出资期限的注册资本直接加速到期。不追加詹丽珍作为该案的被执行人并不会导致古蛟公司的利益无从保护。4.最为关键的是，不直接追加詹丽珍作为被执行人与立法方向及国家政策方向相契合。2015年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将参与分配适用的情形限制为被执行人为个人或其他组织的案件。相关司法解释的本意在于理顺多年来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的关系，推动执行程序与破产程序各司其职。此外，近年来，国家正着力清理僵尸企业,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推动国能公司这种债务累累且无履行能力的公司退出市场，无疑更有利于经济秩序及社会秩序。综上，将詹丽珍直接追加为被执行人尚无法律依据。不追加詹丽珍作为被执行人不仅不会堵死古蛟公司追索债权的渠道，反而和立法方向及国家政策方向相契合。因此，对于詹丽珍主张的不得追加其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此外，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判决不得对执行标的执行的，执行异议裁定失效”之规定，对于案外人提出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支持其诉讼请求的，执行异议裁定自然失效，无需人民法院再判决确认不得执行该执行异议裁定。 一审法院判决：不得追加詹丽珍作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龙岩市古蛟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古蛟公司提交了国能公司企业信息公示报告一份，拟证明国能公司2014年度报告显示詹丽珍认缴出资1000万元，认缴出资期限为2062年12月27日，而该公司2015-2018年度报告均显示黄许静认缴出资1000万元，实缴期限为2013年2月19日。詹丽珍则提交了一审法院（2016）闽0102民初2712号民事判决书和国能公司《2015年度报告》，拟证明古蛟公司与国能公司是在2015年进行交易，双方的债权债务最迟形成于2015年9月前；国能公司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系统上填报2015年度报告的时间为2016年3月28日。经质证及审查，双方提交的证明资料均符合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2019年7月23日，一审法院经强制执行，依法作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裁定书，认定经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之后，暂未发现国能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财产，申请执行人已认可法院的调查结果，并表示暂不能提供国能公司的其他财产线索，故一审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是否应追加国能公司股东詹丽珍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规定明确了未出资到位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规定明确了认缴出资股东的责任承担路径，即追加公司股东为被执行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的出资，以及依照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八十条的规定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债权人主张未缴出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的其他股东或者发起人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上述规定表明，在公司处于解散清算、破产程序时，认缴出资股东的未缴出资应加速到期。由于公司清算、破产的实质就是公司陷入债务危机，穷尽各种方法也无法清偿到期债务，因此，当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亦应参照上述规定，要求认缴出资股东的未缴出资加速到期以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本案中，虽然国能公司章程约定公司股东认缴出资的期限至2062年12月27日，尚未届满，但本院注意到，国能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即（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国能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在此情形下，作为国能公司的认缴出资股东，詹丽珍等人的未缴出资应加速到期，并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国能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综上，国能公司股东詹丽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一审法院作出（2019）闽0102执异7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追加詹丽珍等人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詹丽珍应在未缴纳出资的900万元的范围内向古蛟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是正确的。詹丽珍请求判令“不得追加其为（2018）闽0102执564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不得执行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执异77号裁定”缺乏依据，其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098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詹丽珍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受理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均由詹丽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华 审判员 林星星 审判员 陈 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书记员 邵彩云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