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02民终52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乡吉羊村吉羊屯（希望小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225MA5L1BWQ7Y（1-1）。 法定代表人：韦金荣，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九华，广西慧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乡滚贝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50226007824918L。 负责人：陆秀坤，该乡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彬，广西钰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滚贝乡政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桂0225民初1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鑫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九华，被上诉人滚贝乡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鑫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未对各证据进行质证、分析，直接认定所谓“事实”，因而判决是错误的。 一、未查清涉案经过。一审判决割裂了全案事实的整体性，仅以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款单》和被上诉人自行作出的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的《会议纪要》就认定涉案款项为借款，被上诉人的主张并非客观事实。整个涉案的经过是，融水苗族自治县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关于印发《融水苗族自治县2017年产业扶贫实施方案》的通知、中共广西组织部、广西财政厅、广西扶贫办《关于安排贫困村党组织第一书记驻村专项工作经费和帮扶经费的通知》，要求各市、县等统筹本地脱贫攻坚项目资金，每年为第一书记安排5万元以上驻村帮扶经费。结合融水苗族自治县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关于印发《融水苗族自治县2017年产业扶贫实施方案》的通知、被上诉人采取了以产业+基地+农户的模式，发展毛鸡骨草种植产业。以上款项全部按被上诉人的用意投入四个脱贫摘帽贫困村，发展毛鸡骨草产业基地。被上诉人直接将帮扶经费拨付给被帮扶对象的操作性不强，一来工作量大，二来不好出账，三是经费不好管控。为此，被上诉人找来鑫顺公司，通过鑫顺公司将款项以借款的方式拨付给农户。鑫顺公司积极地配合了被上诉人的工作，完成了该任务。鑫顺公司做了大量的工作，对该款并无任何利益，但反而被被上诉人以鑫顺公司借款不还为由起诉鑫顺公司，这于情于理于法都是不可接受的。 二、涉案款项性质认定错误。一审判决认定鑫顺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遂向滚贝乡政府请求给予资金支持”，滚贝乡政府“讨论决定想鑫顺公司提供借款20万元”。这是根本不能成立的。从形式来看，被上诉人虽然提交了《借款单》，但没有借款合同，没有利息的约定，不符合借贷关系的特征。从资金的实际使用来看，涉案款项均给到了农户，鑫顺公司没有使用该款项用于经营、周转。从实际政府的运作来看，政府怎么可能借钱给民营企业？如非扶贫项目，就算民营企业破产，政府也不可能借钱给民营企业。从民营企业的运作来看，如非政府资金支持的扶贫项目，民营企业不可能借钱给农户，反而打白条给农户才是常态，以至于成为国家政府头疼的问题，各部门甚至专门出台了大量防止向农民打白条的规定。借款给农民的风险极大，鑫顺公司是民营企业，不是慈善机构，需要盈利才能存活，不可能以甚至连利息都不约定的非市场的方式借款给农民。综上可知，该款项根本不可能是借款，而是扶贫款。 三、确凿证据充分证明涉案款项为扶贫款。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载明，20万元的拨款凭证备注为“扶贫产业开发资金”，10万元的拨款凭证备注为“吉羊村驻村第一书记帮扶经费”，上诉人提供的发票，载明该款上诉人已经为政府帮扶对象提供了货物（竹子)，足以证明涉案款的性质为扶贫款，不是借给上诉人的款项。一审法院对上诉人要求调取的证据不予理会。上诉人已提供给一审法院初步证据《中共滚贝乡侗族乡委员会关于申请拨付2017年滚贝乡贫困村党组织第一书记驻村帮扶经费的请示》的复印件，该文件证明涉案款项为扶贫款，不是借给上诉人的款项。被上诉人提供的《会议纪要》其内容为被上诉人自行编撰，与事实不符，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四、一审判决对热心扶贫工作的公众是一个重大打击。上诉人一片好意，配合政府搞扶贫工作，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精力，如果做好利国利民，也有利于上诉人。但上诉人并未直接使用涉案款项，反而要承担还款责任，实属不公平。 综上，涉案款项并非上诉人的借款，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对一审判决应予纠正，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应获得支持。 被上诉人滚贝乡政府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滚贝乡政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鑫顺公司向滚贝乡政府偿还借款本金3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19,075元（其中一笔200,000元，利息计算自2017年11月22日至2019年3月23日止，利息为15,925元；另外一笔100,000元，利息计算自2018年9月22日至2019年3月23日，利息为3,150元）；2.鑫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鑫顺公司在融水县发展种植毛鸡骨草产业，因资金周转困难遂向滚贝乡政府请求给予资金支持。为支持当地的扶贫项目，滚贝乡政府于2017年5月19日召开联席会，讨论决定由滚贝乡政府向鑫顺公司提供借款20万元，用于吉羊村毛鸡骨草种植基地建设及种子、化肥、农药等管理支出，并要求鑫顺公司于2017年10月22日前还清上述借款。同日，滚贝乡政府以滚政会纪（2017）3号《关于鑫顺生态农业公司暂借扶贫产业资金的会议纪要》的文件形式确认上述内容。2017年5月22日，鑫顺公司向滚贝乡政府提出借款请求并填写借款单，滚贝乡政府经主要负责人审批后同意向该公司提供借款20万元，并在借款单中注明上述借款于6个月内还清。2017年5月24日，滚贝乡政府通过滚贝乡财政所向鑫顺公司交付20万元，并在拨付单据中注明用途为扶贫产业开发资金。2017年10月26日，鑫顺公司因购买毛鸡骨草打包设备缺乏资金再次向滚贝乡政府提出借款请求并填写借款单，滚贝乡政府经主要负责人审批同意后再次向该公司提供借款10万元，并在借款单中注明上述借款系从滚贝乡平等村、吉羊村两村驻村第一书记帮扶经费中暂借。2017年11月3日，滚贝乡政府再次通过滚贝乡财政所向鑫顺公司交付10万元，并在拨付单据中注明用途为吉羊村驻村第一书记帮扶经费。上述借款期限届满后，滚贝乡政府多次要求鑫顺公司还款未果，遂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因鑫顺公司下落不明，一审法院依法在报纸上刊登公告，向鑫顺公司公告送达相关应诉材料。公告期间，鑫顺公司于2019年2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异议，一审法院审查后裁定驳回异议。鑫顺公司不服裁定，向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30日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一审法院认为，鑫顺公司向滚贝乡政府出具借款单，分别两次向滚贝乡政府借款共计30万元，用于发展其在滚贝乡的种植毛鸡骨草产业，上述内容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滚贝乡政府已向鑫顺公司实际交付借款，因此鑫顺公司与滚贝乡政府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借款期限届满后，鑫顺公司未能按照约定如期还款，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此，对于滚贝乡政府要求鑫顺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共计30万元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另，关于滚贝乡政府提出要求鑫顺公司支付借款利息的请求。虽双方对第一笔借款20万元的利息没有约定，但已约定具体的还款期限，鑫顺公司逾期履行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应当向滚贝乡政府承担支付逾期利息的责任。一审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关于年利率6%的规定，确定逾期利息以2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自上述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即2017年11月24日至2019年3月23日止，共计484天，故其逾期利息为200,000元×6%÷365天/年×484天=15,912.33元。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滚贝乡政府与鑫顺公司双方对第二笔借款10万元没有约定利息，也没有约定具体的还款期限，故对滚贝乡政府提出要求鑫顺公司支付该笔借款利息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再，鑫顺公司提出其与滚贝乡政府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涉案款项实质上是上级帮助贫困村、贫困户脱贫的产业开发资金和帮扶经费的意见，缺乏相关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理由是：第一，全案证据均表明滚贝乡政府与鑫顺公司之间发生的关系，在形式和内容上均符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应认定为民间借贷关系。第二，鑫顺公司未举证证明涉案款项系上级有关部门向鑫顺公司单独拨付的属于其应得的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且鑫顺公司在滚贝乡发展的种植毛鸡骨草产业项目至今未通过验收，鑫顺公司亦不符合享受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的补助条件，无法实际取得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第三，即使鑫顺公司符合享受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的补助条件，其事后亦须通过相关手续才能取得其应当享受的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但本案借贷事实发生在前，借贷的款项来源于滚贝乡政府管理的其他扶贫款项和资金，而非直接来源于鑫顺公司应得的产业扶贫开发专项资金，二者在发生时间顺序上有先后之分，且在性质上亦完全不同。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一次性偿还借款本金300,000元及利息15,912.33元，共计315,912.33元；二、驳回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72元（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已预交3,186元），由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负担100元，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6,272元。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上诉人鑫顺公司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以下异议：“2017年5月……请求给予资金支持”是不正确的，鑫顺公司并不是因为资金周转困难请求资金给予支持，而是根据政府的扶贫政策申请扶贫专项资金。“滚贝乡政府于2017年5月19日召开联席会……借款20万元”，并不是讨论向我方提供借款，而是落实扶贫资金。“2017年10月26日……借款10万元”，该10万元并不是借款，而是从第一书记的帮扶经费20万元中拿出10万元作为扶贫项目购买设备的用途。 二审期间，上诉人鑫顺公司申请证人刘某出庭作证，拟证实20万元是扶贫资金，10万元是第一书记的帮扶经费，两笔款均是通过鑫顺公司向贫困户发放。 被上诉人滚贝乡政府质证称，证人证言不可信，反映的事实不真实，扶贫资金及帮扶资金是2017年6月份后才有文件作为支付的依据，两笔款项的出借时间在2017年5月份、10月份，其帮扶资金最终审批时间为2017年9月25日，但在2017年10月26日之前第一书记的帮扶资金并未到账，故单位领导的批示中是以暂借的资金出借的，故滚贝乡政府出借给鑫顺公司的30万元是借款性质，并非扶贫款以及第一书记的帮扶资金。 本院对当事人提交证据的证明目的及异议事实是否成立，即为本案争议焦点，本院将在下文一并予以分析，在此不再赘述。 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二审审理过程中，滚贝乡政府向本院提交情况说明一份，其中载明“在2017年10月26日暂借的10万元（吉羊、平等村）第一书记的借款后，在诉讼期间该款项已经到财政账号，且该笔款抵销借款。” 本院再查明，一审判决书中当事人的名称“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乡人民政府”有误，应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滚贝乡政府与鑫顺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 一、关于20万元的款项。滚贝乡政府提供的会议纪要载明“一、借款金额：贰拾万元整……三、还款日期：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必须于2017年10月22日前还回暂借款”。鑫顺公司填写的借款单中也明确载明“同意借款，按计划还款”“同意借款，请于6个月内还清借款”。会议纪要及请款单明确了款项的性质及应还款的时间，两份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虽然鑫顺公司及证人均称该笔款项不是借款，但现有证据不足以推翻会议纪要及借款单的效力，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该笔20万元为借款，并判令鑫顺公司予以偿还并无不当。 二、关于10万元的款项。10万元款项的借款单并未载明还款时间，而是注明“同意借款，按时报账”，并且滚贝乡政府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表示“每个贫困村五万元第一书记帮扶资金……在诉讼期间该款项已到财政账号，且该款项抵销借款”，鑫顺公司对该笔借款的主张与借款单中载明的“按时报账”能够相互印证。并且滚贝乡政府认可借款已经抵销，故本院对滚贝乡政府要求鑫顺公司偿还该笔款项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桂0225民初142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西壮族自治区融水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桂0225民初142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向被上诉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偿还借款本金200,000元及利息105,912.33元，共计215,912.33元； 三、驳回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372元（被上诉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已预交3,1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39元（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已预交），合计12,411元，由上诉人广西融水县鑫顺生态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负担8,399元，被上诉人融水苗族自治县滚贝侗族乡人民政府负担4,013元。 上述金钱给付义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丘洪兵 审判员  周慧冰 审判员  朱立志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韦霁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