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终5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华融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中山路**。 法定代表人：庞洪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娟萍，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毅，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江夏大道特**凯迪大厦/div> 法定代表人：陈义龙，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若云，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金凤，该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阳光凯迪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江夏大道特**凯迪大厦/div> 法定代表人：陈义龙，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武汉凯迪电力工程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庙山开发区江夏大道特**/div> 法定代表人：于永合，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华融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融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迪生态公司）及原审被告阳光凯迪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迪能源公司）、武汉凯迪电力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迪电力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初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融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娟萍、赵毅，被上诉人凯迪生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若云、蔡金凤到庭参加诉讼。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融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五项，改判凯迪生态公司对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欠付华融公司的全部债务承担共同偿还责任；2.凯迪生态公司、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综合考虑当事人在《差额补足合同》缔约、履行过程中体现的真实意思表示，仅以文字表述认定该合同性质为保证，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在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基础上判断合同性质，而不能仅局限于合同文字表述内容。（一）案涉信托贷款系凯迪生态公司为自身融资目的而发起，其主导了《信托贷款合同》等案涉合同的洽商、缔约与履行全过程，凯迪生态公司通过联合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向华融公司申请融资，其签署《差额补足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为间接融资承担还款责任。凯迪生态公司为规避因关联方资金占用过大可能引起监管机构的关注，设计了取得贷款同时减少关联方资金占用的间接融资模式。在《信托贷款合同》履行阶段，凯迪生态公司向华融公司发送加盖凯迪电力公司公章的《资金使用申请书》，并实际使用绝大部分信托贷款，实现了间接融资目的。凯迪生态公司一审中虽经法庭提示，仍未对《差额补足合同》的效力提出抗辩，印证其认可承担间接融资的还款责任。（二）《信托贷款合同》等交易文件系依据凯迪生态公司间接融资目的设定，联系人均为凯迪生态公司投融资部经理纪文婷，而《差额补足合同》明确排除主从关系、保证期间等担保规则的适用，凯迪生态公司为签署《差额补足合同》作出的融资专项董事会决议，将行为定性为融资行为，进一步证明该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系通过签署《差额补足合同》的方式承担间接融资的还款责任。《差额补足合同》第2.3条约定差额补足责任适用诉讼时效规定，第9.2条约定合同效力具有独立性，证明双方明确排除由凯迪生态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二、凯迪生态公司实际取得绝大部分信托贷款，认定其通过签署《差额补足合同》的方式为间接融资承担债务清偿责任，符合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且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其应受合同约束。 凯迪生态公司辩称，一、案涉贷款与凯迪生态公司是否具有减少关联方资金占用及融资的目的无关。根据凯迪电力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凯迪电力公司应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越南升龙项目30315万美元工程款。凯迪电力公司因自身资金不足难以支付，遂向华融公司融资5亿元，故凯迪生态公司自凯迪电力公司处受领资金，是基于越南升龙项目对凯迪电力公司享有的工程款债权。二、华融公司主张凯迪生态公司具有融资目的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关于凯迪生态公司员工纪文婷代表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与华融公司沟通的问题。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融资部门人手不足，委托纪文婷代为沟通，故两公司与华融公司的多次邮件来往、交易文本的确认均为纪文婷，《信托贷款合同》指定的联系人也为纪文婷，华融公司对此明知且同意。案涉信托贷款审批均由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自行决定，华融公司主张凯迪生态公司发起并主导，缺乏事实依据。（二）关于《差额补足合同》中诉讼时效条款，合同效力独立性条款问题。《差额补足合同》并未排除适用保证期间，效力独立性条款并不影响该合同作为《信托贷款合同》的从合同。凯迪生态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作为保证人为债务人提供担保。三、凯迪生态公司未在《差额补足合同》中作出融资目的的意思表示，应按照文义解释认定案涉法律关系的性质。无论凯迪生态公司是否具有融资目的，动机因素均非认定法律关系性质的要素。《差额补足合同》约定凯迪生态公司承担差额补足义务的前提是主债务人未完全履行《信托贷款合同》，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规定的保证责任一致，故凯迪生态公司应承担保证责任。此外，《差额补足合同》多处提及主债务人、《信托贷款合同》为主合同等内容，从体系解释来看，《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也为保证合同。 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华融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立即连带清偿欠付华融公司的贷款本金5亿元，清偿自2018年3月21日起至2018年5月7日止的应付贷款利息5418055.56元以及复利35937.14元；2.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立即连带支付违约金1亿元；3.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承担自2018年5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期间，以5亿元贷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12.45%计的罚息，以及以应付贷款利息5418055.56元为基数，以年利率10.375%计的复利；4.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连带支付华融公司因本案而支出的律师费10万元、差旅费等各项损失；5.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等各项费用；6.拍卖变卖凯迪能源公司所持有的凯迪电力公司3亿元注册资本所对应的股权，华融公司对该股权之处置价款在上述第1、2、3、4、5项请求的债权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7.凯迪生态公司对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的上述各项清偿责任承担差额补足责任。截至2018年5月7日，前述各项诉讼请求金额合计为605553992.70元。诉讼中，华融公司明确其第7项诉讼请求中的“差额补足责任”为凯迪生态公司对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的债务所作出的共同的债务负担的意思表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3日，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签订《信托贷款合同》，约定：华融公司为贷款人，凯迪能源公司为借款人，凯迪电力公司为共同债务人；贷款人同意以其设立的“华融·阳光凯迪信托贷款集合资金信托计划”（以下简称信托计划）募集的信托资金向借款人和共同债务人发放贷款。贷款金额不超过5亿元，实际贷款金额以借款借据载明的金额为准。贷款用途用于补充借款人、共同债务人的流动资金，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具体用途：（1）用于支付凯迪能源公司及凯迪电力公司的金融机构到期借款本息；（2）用于凯迪电力公司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越南升龙项目的分包工程款及采购款。贷款期限为12个月，自首期信托贷款放款日起计算，具体期限以借款借据中载明的期限为准。本合同项下各期贷款的贷款利息分为第一部分利息和第二部分利息，第一部分利息按日计息利率为8.3%/年。第一部分利息按照从该期贷款放款日起（含该日）至本合同项下该期贷款全部本金清偿完毕之日止（不含该日）的实际天数计收，各期贷款每日应计提的第一部分利息=当日该期贷款本金余额×8.3%/360。对于每一期贷款的第一部分利息而言，贷款结息日为每自然季末月的21日以及该期贷款到期日。第二部分利息的利率为1%/年，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应于各期贷款放款日起5个工作日内，将各期贷款的第二部分利息一次性支付至贷款人指定的银行账户,各期贷款的第二部分利息＝该期贷款本金金额×1%。为保证借款人及共同债务人按照本合同约定的用途使用信托资金，借款人、共同债务人同意贷款人对信托资金的使用进行监管，具体由贷款人、借款人、共同债务人、监管银行签订的《账户监管合同》进行约定。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应于各期信托贷款对应的贷款到期日向贷款人偿还该期贷款本金，并结清该期信托贷款项下的全部利息及其他应付贷款人的款项。借款人以其合法持有的共同债务人3亿股股权（对应出资额3亿元）提供质押担保。具体由贷款人与借款人签订编号为华融信托【2017】信托第189号－质第1号的《股权质押合同》进行约定。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不按约定偿还本合同项下贷款本金或利息的，贷款人有权对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的逾期贷款本金按贷款日利率的150%按日计收罚息，并对应付未付利息按贷款日利率的125%按日计收复利。本条中贷款日利率按照8.3%/年/360执行。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担保方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应立即予以改正或采取令贷款人满意的补救措施。如借款人及/或共同债务人，经贷款人催告未在合理的催告期限内予以改正或采取令贷款人满意的补救措施，则贷款人有权随时宣布信托贷款加速到期，从而加速到期收回部分乃至全部贷款，并有权按照已发放贷款金额的20%收取违约金：……（7）涉及重大经济纠纷或财务状况恶化等，使贷款人债权实现受到严重影响或威胁的；……（12）其他任何可能导致贷款人贷款合同项下债权实现受到威胁或遭受严重损失的情形。除非生效法律文书另有规定，各方为解决争议而实际支付的必要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和合理的律师费）由败诉方承担。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 同日，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签订了编号为华融信托【2017】信托第189号－质第1号的《股权质押合同》，约定：凯迪能源公司为出质人，华融公司为质权人。目标公司为凯迪电力公司。债权人指主合同项下的债权人即华融公司。债务人指主合同项下的债务人，即凯迪能源公司、共同债务人凯迪电力公司。质押股权指出质人持有目标公司3亿股股份以及相关权益，对应的注册资本为3亿元。主合同指《信托贷款合同》。主债权指债权人根据主合同享有的要求债务人支付全部应付款项的债权。出质人同意以其持有的质押股权为债务人在主合同项下的全部义务提供不可撤销的质押担保，质权人同意接受该质押担保。本合同项下质押担保范围为主合同项下债务人应付的本金、利息、应归集的资金（如有）、债务人因违反约定的义务而产生的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罚息（如有）、复利（如有）等，以及质权人为实现上述债权而发生的所有必要合理费用。债权人为实现债权发生的所有费用是指债权人依据主合同或相应的从合同行使任何权益、权利而发生的所有必要合理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或仲裁费）、公证费、律师费、差旅费、评估费、拍卖费等。发生下列情形之一的，质权人有权立即行使质权：（1）主合同项下主债权到期或提前到期而未获清偿的；（2）债务人未能按主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并支付相应款项的；……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 2017年6月26日，凯迪能源公司和华融公司在湖北省武汉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股权出质登记。出质股权所在公司为凯迪电力公司，出质股权数额为3亿元，出质人为凯迪能源公司，质权人为华融公司。 2017年6月23日，华融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签订了编号为华融信托【2017】信托第189号－补第1号的《差额补足合同》，约定：差额补足义务人为凯迪生态公司，债权人为华融公司，主债务人为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差额补足义务人为主债务人履行《信托贷款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承担差额补足责任。差额补足责任是指，如主债务人无法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履行支付贷款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赔偿金及其他任何应付款项的义务，则债权人有权不经任何前置程序要求差额补足义务人立即向债权人支付主债务人的应付未付债务。本合同项下的差额补足义务人所应履行差额补足责任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全部债务，包括但不限于全部贷款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赔偿金及主债务人应向债权人支付的其他款项、债权人实现债权与差额补足权利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公证费、送达费、公告费、律师费等）。本合同项下差额补足义务人在主债务人未能完全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支付任何款项时，差额补足义务人应当立即承担差额补足义务，并承诺不对此提出任何抗辩。差额补足义务人未能（或者明确表示或以行为表明其不会）完全适当地履行其在本合同项下的任何承诺、保证、义务或责任均构成差额补足义务人在本合同项下的违约事件。主债务人未能按期足额偿还主合同债务、未支付主合同项下的任何款项，或者发生主合同项下的任何违约事件，华融公司有权直接要求差额补足义务人履行差额补足义务。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华融公司和凯迪生态公司均加盖了公章，凯迪生态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林芝签字。 2017年6月29日，华融公司向凯迪能源公司发放贷款1.01亿元，依据借款借据显示，该笔贷款到期日为2018年6月29日，贷款利率为9.3%/年；2017年6月30日，华融公司向凯迪能源公司发放贷款3.99亿元,依据借款借据显示，该笔贷款到期日为2018年6月30日，贷款利率为9.3%/年。 2018年3月30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2017年度业绩预告，载明：2017年度业绩预计亏损，其中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亏损13亿元至16亿元，基本每股收益亏损约-0.33元至-0.41元。 2018年4月8日，凯迪能源公司发布2017年度业绩预告，载明：预计该公司2017年度业绩预计亏损，合并口径的归属母公司所有者净利润为-4亿元至-8亿元之间。 2018年6月27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了中审众环会计师事务所作出的审计报告，其中载明：凯迪生态公司2018年到期的有息债务本息为147.53亿元，集中兑付金额巨大，期后已经发生多起债务违约，并导致多起诉讼及部分银行账户被冻结。因流动性危机，大部分电厂停机待料，出现拖欠员工工资以及违规使用募集资金等情形，且资产重组进展不明朗，导致公司持续经营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凯迪生态公司于2018年5月7日因涉嫌信息披露违规，被中国证监会立案调查，无法判断立案调查结果对凯迪生态公司财务报表可能产生的影响。 2018年6月29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关于收到湖北证监局行政监管决定书的公告》，其中载明：凯迪生态公司存在到期金融机构债务逾期不能偿还的情况，但公司未及时进行披露。 2018年7月3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关于新增大股东股票被轮候冻结的公告》，其中载明：截至2018年7月2日，凯迪能源公司持有凯迪生态公司股票被冻结及轮候冻结共计16次。 2018年7月3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关于公司债务到期未能清偿的公告》，其中载明：截至2018年6月15日，凯迪生态公司到期未清偿的债务合计298018.44万元。 2018年7月3日，凯迪生态公司发布《关于公司最新涉诉案件的公告》，其中载明：截至2018年7月2日，凯迪生态公司即全资子公司作为被告或被申请人涉及的诉讼合计169件，其中涉及凯迪生态母公司的有79件。 2018年4月28日，华融公司分别向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支付逾期支付利息产生的复利，要求凯迪生态公司承担差额补足责任。同时，要求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在2018年5月4日前，就贷款利息逾期、未支付复利及财务状况恶化事宜向华融公司作出合理说明，并就如何确保按期偿还华融公司贷款本息及其他相关款项将采取的措施进行说明。如果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未在规定时间内提供使华融公司满意的补救措施，华融公司将有权按照合同约定宣布信托贷款加速到期并收取违约金。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确认，凯迪能源公司偿还了截至2018年3月21日前的利息，2018年3月21日的应付利息因违约12天产生的复利35937.14元未支付。华融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确认，华融公司已依《信托贷款合同》约定收取了第二部分利息500万元。 另查明，2018年5月23日，一审法院将华融公司的起诉状送达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 2017年6月23日，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华融湘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湘江银行）签订《账户监管合同》，约定：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同意华融公司将《信托贷款合同》项下的全部信托贷款支付至其在湘江银行处开立的账户。凯迪能源公司以自己名义开立监管账户一，凯迪电力公司以自己名义开立监管账户二。监管账户一内的信托资金用于补充凯迪能源公司的流动资金，监管账户二内的信托资金用于补充凯迪电力公司的流动资金，具体用途包括但不限于用于支付凯迪能源公司及凯迪电力公司的金融机构到期借款本息和用于凯迪电力公司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越南升龙项目的分包工程款及采购款，未经华融公司同意，不得挪作他用。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 2017年6月28日，凯迪电力公司向华融公司出具《资金使用申请书》，载明：根据《账户监管合同》，凯迪电力公司因需要申请使用监管账户中的资金，用途为升龙工程款，金额为1亿元，收款账户户名为凯迪生态公司。 2017年6月30日，凯迪电力公司向华融公司出具《资金使用申请书》，载明：根据《账户监管合同》，凯迪电力公司因需要申请使用监管账户中的资金，用途为升龙工程款，金额为3.55亿元，收款账户户名为凯迪生态公司。华融公司分别向湘江银行出具《资金使用申请书》审查意见，同意凯迪电力公司上述用款申请，请湘江银行按照《资金使用申请书》办理款项支付事宜。 2017年6月30日，凯迪电力公司分别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1亿元和3.55亿元，但凯迪生态公司的收款银行和账号均非上述两份《资金使用申请书》上载明的开户银行和账号。 华融公司与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签订《诉讼案件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因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委托律师作为华融公司的代理人，对凯迪能源公司等相应债权尽快追偿。本案完成财产保全，且华融公司收到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正式发票后15个工作日内，华融公司向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支付前期费用10万元。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条款。2018年7月4日，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向华融公司出具了10万元法律服务费的发票。 华融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签订《差额补足合同》时，凯迪能源公司为凯迪生态公司股东，持股比例为29.08%。凯迪能源公司是凯迪电力公司的唯一股东。 《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载明：第四十一条公司下列对外担保行为，须经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五)对股东、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方提供的担保。第一百零九条董事会行使下列职权：……（九）在股东大会授权范围内，决定公司对外投资、收购出售资产、资产抵押、对外担保事项、委托理财、关联交易等事项。 2017年6月22日，凯迪生态公司召开董事会并作出2017年第十次融资专项董事会决议，载明：凯迪生态公司董事会同意凯迪生态公司为凯迪能源公司及凯迪电力公司履行其与华融公司签署的《信托贷款合同》项下的资金支付义务提供差额补足承诺。就上述差额补足义务，同意凯迪生态公司与华融公司签署《差额补足合同》，并同意按《差额补足合同》的约定履行相应的义务。该决议签字页中，凯迪生态公司董事李林芝、罗廷元、张兆国、厉培明、徐长生签字，唐宏明、徐尹生、王博钊未签字。经一审法院询问，凯迪生态公司与华融公司签署《差额补足合同》并未通过凯迪生态公司股东会决议。 一审法院认为，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签订的《信托贷款合同》、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我国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属有效。各方当事人应当严格按约履行。 案涉《信托贷款合同》约定，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涉及重大经济纠纷或财务状况恶化等，使华融公司债权受到严重影响或威胁的，如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经华融公司催告未在合理的期限内予以改正或采取令华融公司满意的补救措施，华融公司有权随时宣布信托贷款加速到期。本案中，凯迪生态公司发生多起债务违约并导致多起诉讼，到期未清偿债务数额巨大。凯迪能源公司持有的凯迪生态公司的股份亦被冻结或轮候冻结多次。经华融公司催告，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未采取相关补救措施。华融公司据此宣布信托贷款加速到期，有合同依据，应予支持。华融公司在诉讼中以2018年5月7日为《信托贷款合同》加速到期日，但其并没有证据表明已经就贷款加速到期通知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一审法院于2018年5月23日向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凯迪生态公司送达了华融公司的起诉状副本，故认定2018年5月23日为案涉《信托贷款合同》到期日。贷款加速到期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应当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履行还款义务。凯迪能源公司应当按照《股权质押合同》的约定，对主债务承担质押担保责任。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亦应按照约定，承担华融公司已经支付的律师费。 华融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签订的《差额补足合同》约定，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未能按期足额偿还主合同债务、未支付主合同项下的任何款项，或者发生主合同项下的任何违约事件，华融公司有权不经任何前置程序，直接要求凯迪生态公司履行差额补足义务。如果作为上市公司的凯迪生态公司按照《差额补足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应责任，将会造成凯迪生态公司净资产的减少，给凯迪生态公司及其公众投资者带来潜在风险，并将直接影响到证券市场秩序等公共利益问题。故一审法院依职权对《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和效力进行审查。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规定：“本法所称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的行为。”按照《差额补足合同》的约定，其中关于差额补足责任的定义显然与担保法对于保证的定义相符，故案涉《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应认定为保证。对于华融公司关于《差额补足合同》为共同的债务负担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判断案涉《差额补足合同》是保证还是共同的债务负担，应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确定。按照《差额补足合同》的约定，凯迪生态公司的差额补足责任是建立在主债务人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无法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履行还本付息义务的基础上，即凯迪生态公司是为主债务人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的债务负责。显然，《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并非共同的债务负担而应为保证。在本案诉讼中，一审法院已就案涉《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认定向华融公司行使释明权，华融公司仍然坚持其共同债务负担的主张。 对于该保证的效力，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规定：公司对股东、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方提供的担保，须经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凯迪生态公司为其股东凯迪能源公司提供保证，未经股东大会审议通过，仅通过董事会作出决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亦有悖于凯迪生态公司的公司章程。凯迪生态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林芝虽然可以代表公司，但其应在法律、公司章程规定的权限范围内活动。凯迪生态公司董事会亦应按照章程规定，执行股东大会决议，在股东大会授权范围内，决定公司对外担保等事项。李林芝以及凯迪生态公司董事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以及凯迪生态公司的公司章程的规定作出的保证的意思表示，均已超越其各自的权限，相关代表行为应属越权担保。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中，凯迪生态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林芝和相关董事会决议对凯迪生态公司是否生效，取决于华融公司对于李林芝和凯迪生态公司董事会的越权担保行为是否知晓。华融公司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严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等法律法规以及相关行业监管部门的规定，加强对作为上市公司的凯迪生态公司提供担保的合法合规性的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已经对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作出了限制性规定，该规定不仅调整公司的内部管理实务，亦规范公司外部交往事务，该规定具有公示的效力，华融公司应当知晓。凯迪生态公司作为上市公司，其公司章程是对外公开的，凯迪生态公司对股东提供担保须经股东大会审议通过是其公司章程明文规定的，华融公司对此亦应知晓。因此，凯迪生态公司为股东借款提供保证需经股东会决议，属于华融公司“应当知道”的内容。 本案中，华融公司仅以李林芝签字确认的《差额补足合同》和凯迪生态公司董事会决议作为其履行必要注意义务的依据，显然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和凯迪生态公司章程的规定。华融公司应当知道《差额补足合同》未经凯迪生态公司股东会决议，属于越权担保。对此，华融公司存在过错，不能认定为善意相对人，《差额补足合同》对凯迪生态公司不产生约束力。故华融公司依据《差额补足合同》对凯迪生态公司的相关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华融公司关于5亿元贷款中的绝大部分由凯迪生态公司实际使用，故应为共同债务负担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无论是《信托贷款合同》还是《账户监管合同》，均系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签订，凯迪生态公司并未签订上述合同。《信托贷款合同》和《账户监管合同》的约定约束的是华融公司与凯迪能源公司和凯迪电力公司。华融公司以资金流向认定凯迪生态公司是实际融资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于华融公司的此项主张，不予支持。 需要强调的是，按照上述认定，并根据相关规定，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应承担的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与华融公司已收取的第二部分利息500万元的总和，不得超过以贷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标准计算的数额。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百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华融公司借款本金5亿元，并支付利息（自2018年3月21日起至2018年5月23日止，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约定的年利率8.3%计算）、复利（由以下两部分构成：1.自2018年3月21日起至利息给付之日止，以应付未付的利息为计算基数，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约定的复利利率和计算方法计算；2.2018年3月21日前应付利息自2018年3月21日至2018年4月2日（不含）期间产生的复利35937.14元）、罚息（以5亿元本金为计算基数，自2018年5月24日起至本金给付之日止，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约定的逾期偿还贷款本金的罚息利率和计算方法计算）；二、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华融公司违约金1亿元；三、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华融公司律师费10万元；四、对该判决第一、二、三项确定的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的债务，华融公司有权以凯迪能源公司持有的凯迪电力公司出资额为3亿元的股权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股权所得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五、驳回华融公司其他诉讼请求。该判决第一项所确定的利息、复利、罚息以及第二项确定的违约金与华融公司已收取的第二部分利息500万元之和，不得超过以本案借款本金5亿元为基数、以年利率24%标准计算的数额。案件受理费3069570元，由华融公司负担69570元，由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负担300万元。保全费5000元，由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华融公司作为新证据向本院提交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1《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7年半年度报告》、证据2凯迪生态公司制作的《上市公司2016年度控股股东及其他关联方资金往来情况汇总表》、证据3《凯迪生态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湖北证监局行政监管措施决定的公告》、证据4李维粤名片、证据5李维粤出具的《证人证言》、证据6时任凯迪生态公司投融资中心总经理助理陈宗兰的名片、证据7时任凯迪生态公司债权融资部融资经理纪文婷名片、证据8北京市海诚公证处出具的（2019）京海诚内民证字第01698号《公证书》（以下简称《公证书》）中载明的纪文婷向毛云益发送的4封邮件、证据9《公证书》中载明的纪文婷与毛云益往来的4封邮件。第一组证据拟证明案涉信托贷款项目因凯迪生态公司自身融资目的而发起，为减少关联方资金占用，凯迪生态公司设计了以签署《差额补足合同》为信托贷款承担偿还责任的融资方式。凯迪生态公司决定了融资文件洽商与沟通的全过程，其签订《差额补足合同》是为包括其在内的凯迪系企业共同融资承担清偿责任的借款合同，而非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第二组：证据10《公证书》载明的纪文婷与毛云益往来的3封邮件、证据11《公证书》载明的纪文婷与毛云益往来的3封邮件。第二组证据拟证明在《信托贷款合同》履行即贷款提取阶段，凯迪生态公司决定了案涉信托贷款的资金提取方式、资金用途，并实际占有与使用案涉信托贷款，实现了融资目的，凯迪生态公司签订《差额补足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为包括其在内的凯迪系企业共同融资承担清偿责任的借款合同，而非为他人债务提供担保。 凯迪生态公司质证意见为：第一组证据在一审庭审结束前已经存在，不能认定为新证据。即使认定为新证据，具体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和关联性有异议，案涉《信托贷款合同》签订时，该报告尚未公开，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经营性资金往来不属于上市公司与关联方资金往来的资金事项；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该公告提及的资金虽然涉及到凯迪电力公司，但是在案涉贷款完成之后，与本案无关；对证据4、证据5的真实性有异议，证人未出庭作证，且李维粤与华融公司有利害关系，也未参与后续合作，故其证人证言不应采纳；对证据6、证据7的真实性有异议，名片来源不明，纪文婷是凯迪生态公司的员工，但是不确定陈宗兰是否是凯迪生态公司的员工；对证据8、证据9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公证书》是对拷屏打印邮件而非原始邮件所作公证，不能证明公证之前邮件未被篡改，故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对第二组证据的质证意见同证据8、证据9，同时认为案涉信托贷款在账户资金监管、资金提取方式上均非凯迪生态公司决定，《资金使用申请书》系凯迪电力公司而非凯迪生态公司出具，不存在凯迪生态公司主导案涉信托贷款的事实。 本院认证意见为：关于华融公司所提交的证据能否认定为新证据的问题，虽然上述证据在一审判决作出前已存在，但由于华融公司一审主张《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为共同的债务负担，而一审法院认定为保证，其对此不服提起上诉并提交上述证据，应认定为新证据。对于上述证据的具体认证意见为：对证据1，该报告公告时间为2017年8月16日，晚于《差额补足合同》的签订时间2017年6月23日，也即《差额补足合同》签订时该报告内容尚未公开，且凯迪生态公司即使具有融资需求也不足以证明其为间接融资人，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2，该汇总表虽载明凯迪电力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存在关联资金往来，但占用形成原因分别为工程款、货款，占用性质属于经营性往来，并不属于《关于规范上市公司与关联方资金往来及上市公司对外担保若干问题的通知》所禁止的关联方资金往来，且即使存在关联方资金占用，也不足以证明凯迪生态公司具有融资目的，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对证据3，该公告载明的凯迪生态公司的违法行为均与本案事实无关，故不予采信；对证据4、证据5，由于李维粤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故对其证词不予采信；对证据6，陈宗兰的名片并不足以证明凯迪生态公司委派其接洽案涉信托贷款事宜，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对证据7，凯迪生态公司虽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但却承认系该公司员工，故本院采信该证据；对证据8至证据11，有关邮件均系《公证书》公证的事实，凯迪生态公司虽对真实性有异议，但却在答辩状中认可纪文婷与华融公司存在多次邮件来往并确认交易文本，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信。 凯迪生态公司作为新证据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案涉信托贷款由其委托纪文婷代为经办；证据2凯迪生态公司与凯迪电力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拟证明根据越南升龙项目，凯迪电力公司应支付凯迪生态公司工程款30315万美元，凯迪电力公司向凯迪生态公司付款与约定的资金用途一致，属于正常的交易往来，而非凯迪生态公司以融资为目的获得贷款资金；证据3华融凯迪绿色产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华融天泽投资有限公司、华融致远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华融公司的工商信息，拟证明李维粤与华融公司存在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华融公司质证意见为：对凯迪生态公司提交的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1，纪文婷代表哪一家公司经办案涉信托贷款，应当以缔约时为准，本案应认定纪文婷代表凯迪生态公司；对证据2，该证据证明凯迪生态公司与凯迪电力公司借助工程款形成案涉信托贷款；对证据3，李维粤的证词并非不能作为证据，只是不能独立作为证据使用。 本院认证意见为：鉴于华融公司对凯迪生态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且证据1、证据2与本案有关，故本院予以采信；对于证据3，该证据系凯迪生态公司针对华融公司提交的李维粤证词所提供的反驳证据，鉴于本院未采信华融公司该证据，该反驳证据所载明的有关事实已无必要采纳，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1年12月19日，武汉凯迪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与凯迪电力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鉴于凯迪电力公司在越南升龙项目中中标，并与业主正式签署项目设计、采购和施工总承包合同，凯迪电力公司将其在升龙项目中的部分工作分包给武汉凯迪电力股份有限公司完成，分包总价款为30315万美元。2015年9月21日，武汉凯迪电力股份有限公司更名为凯迪生态公司。 纪文婷系凯迪生态公司债权融资部融资经理。根据《公证书》载明的纪文婷与华融公司员工毛云益的邮件往来显示，案涉信托贷款项目的洽商，《信托贷款合同》《股权质押合同》文本的修订、盖章，以及《差额补足合同》的盖章，信托贷款资金的发放等事宜均由纪文婷与毛云益进行沟通联系。对于纪文婷的上述行为，2019年6月5日，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主要内容是：2017年，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拟向华融公司融资5亿元，由于两公司融资部人员欠缺，故委托凯迪生态公司投融资中心员工纪文婷代为联络华融公司，在与华融公司洽商、缔约、履行过程中由纪文婷负责沟通、传递信息。该委托事实不影响该项目下，由两公司盖章确认的有关交易文件的当事人为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纪文婷在该《情况说明》中签名确认情况属实。 还查明：华融公司与凯迪生态公司签订的《差额补足合同》约定，差额补足义务人履行差额补足责任的主合同为案涉《信托贷款合同》，主债务人为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其中，第2.3条约定，“债权人对差额补足义务人拥有要求其履行差额补足责任的债权，适用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第9.2条约定，“主合同的任何条款或内容被依法撤销或被认定为无效时，本合同的条款和内容的效力不受影响，仍为有效。” 本院认为，根据华融公司的上诉请求以及凯迪生态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和效力应当如何认定。 一、关于《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认定问题 华融公司一审主张《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为共同的债务负担，二审则主张为借款合同，而凯迪生态公司二审则抗辩为保证合同，双方对此各执一词。本院认为，由于双方约定的“差额补足合同”名称并非我国法律规定的有名合同，故判断《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应根据合同主要内容，尤其是对差额补足责任的界定予以综合分析认定。《差额补足合同》约定的差额补足责任是指“如主债务人无法按照《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履行支付贷款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赔偿金及其他任何应付款项的义务，则债权人有权不经任何前置程序要求差额补足义务人立即向债权人支付主债务人的应付未付债务。”从双方对差额补足的含义界定来看，显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的借款合同含义即“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不符，而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对保证的定义，即“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的行为。”此外，《差额补足合同》也缺乏借款种类、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借款合同一般条款。相反，《差额补足合同》约定主合同为《信托贷款合同》，主债务人为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差额补足责任范围为主合同项下的全部债务等约定，均符合保证合同从属性的法律特征。由此可见，无论是从《差额补足合同》的核心条款进行文义解释来看，还是从合同体系解释来看，该合同的性质均符合保证合同的法律特征。 至于《差额补足合同》约定的诉讼时效条款以及合同效力独立性条款是否影响保证合同性质认定的问题。本院认为，《差额补足合同》虽约定华融公司对凯迪生态公司所享有的差额补足责任的债权适用诉讼时效，但并未明确排除该合同适用保证期间，故该约定并不影响保证性质的认定。而《差额补足合同》约定该合同效力不受《信托贷款合同》效力影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关于“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合同的从合同。主债权债务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导致无效，但该无效仅导致该条款无效，并不影响合同性质的认定。 华融公司主张，凯迪生态公司主导案涉有关合同的洽商、缔结与履行全过程，且实际使用绝大部分信托贷款，存在间接融资行为，其签订《差额补足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承担间接融资的还款责任。对此，本院认为，《差额补足合同》签订时，凯迪能源公司系凯迪生态公司股东之一，同时系凯迪电力公司的全资股东，在凯迪生态公司、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系关联公司的情况下，凯迪生态公司员工纪文婷与华融公司沟通联系案涉信托贷款事宜，且凯迪能源公司、凯迪电力公司共同向本院出具《情况说明》，认可委托纪文婷代办有关事宜，而纪文婷对此也予以认可，因此纪文婷作为凯迪生态公司员工身份并不足以证明凯迪生态公司存在间接融资行为。而凯迪生态公司召开融资专项董事会的会议名称虽使用“融资”二字，但内容为同意凯迪生态公司履行差额补足义务，该会议名称亦不足以证明其存在间接融资行为。至于凯迪生态公司实际使用绝大部分信托贷款资金的问题。华融公司签订的《信托贷款合同》约定资金用途之一即为用于凯迪电力公司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越南升龙项目的分包工程款及采购款，其签订的《账户监管合同》也约定监管账户内的资金用于凯迪电力公司向凯迪生态公司支付越南升龙项目工程款，在越南升龙项目工程款债权客观存在的情况下，大部分信托贷款经由凯迪电力公司最终流向凯迪生态公司，符合上述合同目的，亦为华融公司签约时所能预见。因此，华融公司上诉主张凯迪生态公司存在间接融资行为，《差额补足合同》实为借款合同，亦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为保证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差额补足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凯迪生态公司为其股东凯迪能源公司、关联公司凯迪电力公司提供担保，并未经股东大会决议，仅经董事会决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规定是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进行限制的强制性规范，意味担保行为并非法定代表人所能单独决定的事项，必须以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作为授权的基础和来源。本案中，《差额补足合同》虽由凯迪生态公司加盖公章，并由时任法定代表人李林芝签字，但由于未经股东大会决议，仅经董事会决议，故法定代表人对外签订的保证合同，属于未经授权擅自为他人提供的担保，构成越权代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关于法定代表人越权代表的规定，区分订立合同时债权人是否善意认定合同效力。如果债权人善意，则合同有效，反之，合同无效。法律一旦经过颁布实施，则推定明知，华融公司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应当知悉上述规定，且凯迪生态公司的章程亦明确规定凯迪生态公司对股东、实际控制人及其关联方提供的担保，须经股东大会审议通过，而上市公司凯迪生态公司的章程是对外公开的，华融公司也应当知晓上述章程规定。因此，凯迪生态公司签订《差额补足合同》时，未经股东大会决议，华融公司对此未尽审慎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错，并非善意第三人，在凯迪生态公司对此不予追认的情况下，《差额补足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定《差额补足合同》的性质为保证并依法释明后，华融公司仍然坚持合同的性质为共同的债务负担，拒绝变更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在《差额补足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凯迪生态公司应否承担其他责任的问题，华融公司可另诉解决。 综上所述，华融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69570元，由华融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关 丽 审判员 刘崇理 审判员 潘勇锋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唐荣娜 书记员 毕肖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