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70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西湖区丁公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0006834742630。 法定代表人：熊腊元。 委托诉讼代理人：詹秋国、周月英，江西司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福新煤业有限公司，住，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福清市江镜镇江侨新村华侨东路**华侨城****楼**台（福州）蓝色经济产业园内]，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81075012567P。 法定代表人：林景聪。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健，上海锦天城（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汝芝，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景虹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住所地江西省上饶市弋阳县桃源街道办工会楼用代码913611260544242124。 法定代表人：戴美贵。 上诉人江西煤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西煤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福新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新煤业公司”）、江西景虹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虹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2民初102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西煤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对于案件法律关系认定为民间借贷关系，但就借贷的资金走向及实际用款人等事实未查实清楚，江西煤业公司不是资金使用方，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借贷合同系实践性合同，只有完成了事实交付才能认定借贷关系形成。本案中，福新煤业公司的资金是转给景虹公司，江西煤业公司仅是整个循环贸易中的一环，福新煤业公司亦无证据证明江西煤业公司使用了该笔资金，上述事实有福新煤业公司自行提供的转账凭证，江西煤业公司在一审就整个资金走向及交易模式提供的说明及景虹公司、星虹公司等各方流水凭证、记账凭证等证据证实。原审判定由江西煤业公司承担还款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二、原审已认定案涉买卖合同无效，法律实质关系为民间借贷，且福新煤业公司与各方未就借贷约定借款利息，则原审判决依据无效合同按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付逾期违约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违约金不属于合同费用、报酬等方面的计算，亦不属于解决争议的条款，违约金条款是合同双方约定的，且违反了合同约定才要赔付违约金。合同约定无效，则违反无效的约定自然也就不用支付违约金，故违约金条款亦是无效的，且原合同亦未就合同无效但违约金条款有效等约定，故原审在已认定买卖合同无效，法律实质关系为借贷关系，当事人亦未约定违约金的基础上径直判定按月利率2%支付违约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福新煤业公司辩称，一、福新煤业公司与江西煤业公司之间系代付型融资性贸易，江西煤业公司作为资金使用方和第一还款义务人，依法应承担还款责任。福新煤业公司与江西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景德镇分公司（以下简称“景德镇分公司”）、景虹公司签订的《煤炭销售合同》实际系代付型融资性贸易。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签订的《煤炭销售合同》对应福新煤业公司与景虹公司签订的《煤炭销售合同》，在福新煤业公司依约向景德镇分公司指定的关联企业景虹公司（景德镇分公司系景虹公司的控股股东）履行代垫煤款的义务后，景虹公司将煤炭货权转移给福新煤业公司，福新煤业公司即转移给景德镇分公司，福新煤业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已生效并申请强制执行的（2017）赣02民初24号《民事判决书》也证实景德镇分公司实际取得了案涉煤炭的所有权。而且在2016年4月25日景德镇分公司出具了《还款计划书》，确认了案涉债务的真实性，并对还款作出承诺。另外，从福新煤业公司与景虹公司签订的《煤炭销售合同》第七条其他约定条款可以看出，实际景虹公司是对江西煤业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因此，景德镇分公司作为案涉债务的还款义务人及资金的实际使用人，景德镇分公司系江西煤业公司的分公司，江西煤业公司依法应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二、一审已认定双方成立借款合同法律关系，虽然买卖合同无效，但买卖合同约定的表面条款的实质内容应在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中予以认可，江西煤业公司应依约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江西煤业公司作为案涉合同的还款义务人，应当依约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各方合同中的相关违约条款实质是对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不能因表面的法律关系而否定掩盖真实意思表示的效力，故一审依据合同条款掩盖的真实意思表示判决作为还款义务人的江西煤业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景虹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材料。 福新煤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江西煤业公司立即偿还欠款10637659.14元及逾期还款违约金（以10637659.14元为基数，自逾期之日2016年8月24日起按每月2%标准计至实际还款之日止）；二、景虹公司对江西煤业公司应付的逾期还款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三、本案诉讼费用由江西煤业公司、景虹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18日，景德镇分公司（甲方）与福新煤业公司（乙方）签订《煤炭销售合同》（合同编号：FXMY20160403-XS），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无烟煤”，数量2.5±10%万吨。合同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甲方按合同的金额的15%向乙方支付预付款，装船后甲方应依据双方确认的货物数量及质量单据编制结算清单，乙方依据结算清单开具全额增值税发票给甲方，甲方在收到票据且在乙方向景虹公司付款后的120天内，一次性将剩余的85%货款付给乙方。甲方付款方式均以现汇方式支付。同日，福新煤业公司（甲方）与景虹公司（乙方）签订《煤炭销售合同》（合同编号：FXMY20160403-GR），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无烟煤”，数量2.5±10%万吨。煤款结算方式为甲方在符合以下条件后的5个工作日内按实际结算金额的85%，以银行120天承兑汇票方式支付给乙方，尾款在甲方收到景德镇分公司85%余款后在二个工作日内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乙方：1.甲方收到景德镇分公司确认的煤炭数量、质量单据，并以此单据编制的结算清单；2.景德镇分公司支付给甲方的预付款（按合同标的的金额的15%）；3.乙方提供给甲方结算金额的全额煤炭增值税发票（税率17%）；4.合同约定的其他价格调整价出现多还少补金额在下一个合同兑现。甲方在120天内未收到江西煤业集团有限公司景德镇分公司支付的本合同全部煤款，则从第121天起乙方同意按景德镇分公司未付金额的日0.1%赔偿甲方经济损失。2016年4月18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德镇分公司交付了《货权转让书》。2016年4月19日，景虹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了《货权转让书》。2016年4月20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关于煤数量、质量结算的函》。2016年4月22日，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签订《煤炭结算单（船）》，确认合同编号FXMY20160403-XS结算煤量20381吨，总金额12465834.84元。2016年4月22日，福新煤业公司与景虹公司签订《对矿方煤炭结算单（船）》，确认合同编号FXMY20160403-GR结算煤量17323吨，总金额9197113.72元。2016年4月25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支付预付款1828175.7元。同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虹公司付款879万元。同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德镇分公司开出增值税专用发票，票面金额总计12465834.84元。2016年4月25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称，经核对，截至该日，其公司尚欠货款共计41259700.58元。其中编号：FXMY20160403-XS的合同项下，已付1828175.7元。并承诺分期还款于2016年9月底前结清。2016年11月4日，景德镇乐矿煤业有限责任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2017年1月13日，乐平矿务局向福新煤业公司复函称，因景德镇分公司全部资产及股权已置换到其矿务局下属子公司景德镇乐矿煤业有限责任公司。经核对，确认编号：FXMY20160403-XS的合同项下应付款为12465834.84元，已付1828175.7元，尚欠10637659.14元，并承诺分期还款。江西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景德镇分公司已被注销。根据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2017年3月1日之前，江西煤业公司系景虹公司控股股东，占股51%。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福新煤业公司、江西煤业公司、景虹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及相互之间订立的案涉合同的效力；二、各方当事人之间应承担的责任。对于争议焦点问题一，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已查明各方之间的交易情况：2016年4月18日，福新煤业公司、江西煤业景德镇分公司、景虹公司分别签订了FXMY20160403-XS《煤炭销售合同》、FXMY20160403-GR《煤炭销售合同》，上述二份合同除了第六条“煤款结算”约定不同之外，在数量、装运港口、交货方式、交货地、交货时间及煤炭价格等约定均完全相同。同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德镇分公司出具了《货权转让书》。2016年4月19日，景虹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了包括检验单号、船名、数量等内容完全一致的《货权转让书》。2016年4月20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关于煤数量、质量结算的函》。2016年4月22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虹公司出具《对矿方煤炭结算单（船）》，结算总金额9197113.72元。同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煤炭结算单（船）》，结算总金额12465834.84元。2016年4月25日，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付款1828175.7元。同日，福新煤业公司向景虹公司付款879万元。同时，福新煤业公司向景德镇分公司开具票面金额总计12465834.84元的增值税发票。上述事实并结合二份销售合同约定的“煤款结算”方式可知，福新煤业公司作为“卖方”取得“煤款”以其向景虹公司付款为前提。景虹公司作为“卖方”获取“煤款”的条件是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约定的“煤款”结算的完成。上述的交易、付款形成循环。其次，根据景虹公司的工商登记情况可知，案涉煤炭交易发生之时，江西煤业公司系其控股股东，双方之间存在关联。而景德镇分公司系江西煤业公司分公司。经查，江西煤业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煤炭采购、煤炭经营等。景虹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煤炭批发等。江西煤业景德镇分公司对煤炭有需求，不直接向存在关联关系的景虹公司购买，而通过循环的方式加价通过福新煤业公司向景虹公司采购。作为商业主体、营利法人，此种做法有违商业常理，有悖于商业活动追求利润的交易特点。再次，本案中交易双方仅有货权转让书、结算函等文件，均未提交涉诉“煤炭”对应港口仓单、提单或其他足以证明合同标的物确实存在且交付的证据。故，涉诉各合同项下标的物并不存在，案涉各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商品交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关于“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之规定，对本案实际法律关系的定性应根据当事人之间被隐瞒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认定。本案合同性质系企业间以买卖形式掩盖的借贷法律关系。故，本案各方之间存在借款合同法律关系。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之间、福新煤业公司与景虹公司之间签订的《煤炭销售合同》因欠缺真实的买卖意思表示，属于当事人共同而为的虚伪意思表示，应认定为无效。对于案涉的借贷法律关系的效力问题，因无证据证明福新煤业公司的主营业务为放贷且以此为企业的主要利润，亦无证据证明存在转贷谋取高利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实际的借贷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另，福新煤业公司原主张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诉请要求合同相对方承担支付货款等责任。一审法院经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告知福新煤业公司，根据本案事实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并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福新煤业公司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合同相对方返还借款并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等。福新煤业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依法有据。对于江西煤业公司的相关抗辩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对于争议焦点问题二，一审法院认为，第一，关于星虹公司是否为本案共同诉讼人及星虹公司是否为实际最终用款人的问题。案涉的二份销售合同分别由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景虹公司所签。销售合同及相关协议均无法体现星虹公司参与了案涉的以融资为目的的循环贸易。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星虹公司为最终、实际的用款人。故，星虹公司并非本案必要的共同诉讼人。第二，关于承担还款责任的主体问题。首先，从现有的证据可证实，案涉循环贸易的借款、还款流程为，景德镇分公司预付合同标的额的15%款项给福新煤业公司。收到款项后，福新煤业公司将借款（合同标的额的85%）支付给景虹公司。在最终三方结算，且收到景德镇分公司合同项下所有款项后，福新煤业公司再将15%款项支付给景虹公司。而，景德镇分公司系江西煤业公司的分公司，江西煤业公司系景虹公司的控股股东。其次，2016年4月25日由景德镇分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书》载明，景德镇分公司确认案涉债务的真实性，并对还款做出承诺。该《还款计划书》亦可印证，景德镇分公司系案涉借款的债务主体。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景德镇分公司系实际借款人，景虹公司系其指定的交易方，系参与涉诉循环交易的一环。因景德镇分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根据公司法第十四条规定，其相应的民事责任应由江西煤业公司承担。至于乐平矿务局、景德镇乐矿煤业有限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还款计划书》的行为的法律后果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江西煤业公司在对福新煤业公司承担责任后，可根据其与上述公司的相关法律关系再依法另行主张其权利。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福新煤业公司与江西煤业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江西煤业公司应对所欠款项10637659.14元承担返还义务。福新煤业公司要求按月利率2%标准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并要求景虹公司对该部分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不具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持福新煤业主张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景虹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愿放弃其抗辩权利，依法缺席开庭审理及判决。 一审判决：一、江西煤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福新煤业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0637659.14元；二、江西煤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福新煤业公司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以10637659.14元为本金，从2016年8月24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计付）；三、驳回福新煤业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815元，由福新煤业公司负担11670元，由江西煤业公司负担89145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根据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在案证据可证实，案涉《煤炭销售合同》本质上系融资性贸易。对于融资性贸易，系以签订买卖合同的形式掩盖出借资金的实质，其法律关系的认定应以被隐藏的双方真实的效果意思为准，即应认定为借款合同关系。一审既认定本案实质上属借款合同关系，但在案由部分仍写为“买卖合同”，本院予以纠正。案涉融资性贸易中的借款虽系企业间的借贷，但并无证据证明福新煤业公司系以放贷为常业，且企业间借贷通常系用于企业生产经营之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关于“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它们之相互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订立的民间借贷合同，除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在无证据证明案涉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应认定案涉民间借贷合同有效。 景德镇分公司系江西煤业公司的分公司，根据在案景德镇分公司向福新煤业公司出具的《还款计划书》已证实，景德镇分公司对其与福新煤业公司之间的往来“货款”，向福新煤业公司进行了结算，不但确认其尚欠福新煤业公司案涉债务13268847.86元，还对福新煤业公司作出了分期还清欠款的承诺。故应确认福新煤业公司已履行向景德镇分公司出借资金的义务，景德镇分公司为案涉借款的债务主体。江西煤业公司应对景德镇分公司的债务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江西煤业公司关于一审对案涉借贷的资金走向及实际用款人等事实未查清，其不是资金使用方，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虽然福新煤业公司与景德镇分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未就逾期付款的违约情形作出约定，但景德镇分公司未按期偿还借款已构成对福新煤业公司资金占用，一审判令江西煤业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标准向福新煤业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并无不当。 综上，江西煤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815元，由江西煤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秀榕 审 判 员 魏 昀 审 判 员 陈 青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陈 曦 书 记 员 江焰星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