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云01行终235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杨双稳，女，汉族，1997年7月23日出生，户籍登记地：云南省昆明市禄劝彝族苗族自治县。委托代理人梁晋，云南万成（寻甸）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住所：昆明市盘龙区北京路481号。法定代表人甄会玲，局长。出庭负责人房桢，该局副局长。委托代理人王婧懿，该局工作人员，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杨双稳因与被上诉人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工伤保险行政给付一案，不服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云0103行初1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询问、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系昆明雪兰牛奶有限责任公司职工，2017年4月21日，案外人刘程驾车与原告发生擦碰,导致原告重伤二级，经昆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十大队出具昆公交认字〔2017〕第0014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案外人刘程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017年12月27日，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云0111刑初128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明市分公司赔偿原告伤残赔偿金68666.4元。2018年3月27日昆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认定工伤决定书》（编号：18020131），认定原告为工伤。2018年7月3日昆明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原告构成九级伤残。2018年11月7日被告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根据《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原告符合工伤保险待遇享受范围，向原告支付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087.5元，劳动能力鉴定费300元，共计19387.5元。原告认为，工伤与交通事故系不同的法律关系，原告有权在获得保险公司的残疾赔偿金后要求被告依法核定并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8602元，故诉至一审法院，提出前述诉讼请求。一审庭审中，原告自述被告已将应付的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087.5元及劳动能力鉴定费300元，拨付至昆明雪兰牛奶有限责任公司，但其未向公司领取以上款项。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之规定，本案争议焦点为在原告获得保险公司赔付的伤残赔偿金后，被告以此为由拒绝向原告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8602元的行政行为是否合法。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及第四十六条“经办机构具体承办工伤保险事务，履行下列职责：（一）根据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征收工伤保险费；（二）核查用人单位的工资总额和职工人数，办理工伤保险登记，并负责保存用人单位缴费和职工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情况的记录；（三）进行工伤保险的调查、统计；（四）按照规定管理工伤保险机构的支出；（五）按照规定核定工伤保险待遇；（六）为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免费提供咨询服务”之规定，被告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作为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在法定权限范围内，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应当履行核定工伤保险待遇、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等法定职责，是本案适格被告；原告杨双稳系工伤保险待遇支付对象，是本案适格原告。二、关于原告在获得保险公司赔付的伤残赔偿金后，能否再另行向被告主张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问题。工伤保险是指雇主向社会保险机构缴纳一定的保险费，社会保险机构依法对劳动者的工伤事故进行给付的一种社会保障制度，目的在于将用人单位的安全经营风险转嫁由全体投保人承担，及时保护劳动者的权利，当发生工伤事故时，劳动者或其近亲属可以基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请求工伤保险待遇；而侵权赔偿是指行为人侵害他人财产或对他人人身造成损害，依法应当承担的法律后果，侵权损害赔偿属于私法范畴，以分配正义为原则，基本思想在于填补损害，弥补因工伤所造成的损失。工伤保险与侵权赔偿分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由不同的法律规范进行调整。鉴于工伤事故责任的性质兼具“社会保险关系”性质和“民事侵权法律关系”性质，当职工在工作中遭受第三人侵害时，受害职工有权依据侵权责任法要求侵权人赔偿损失，同时也有权作为劳动者要求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此时便会出现工伤保险给付与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竞合、部分赔偿项目重复的情形，在此情况下如何正确适用法律，一审法院认为应当从《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二条“由于第三人的原因造成工伤，第三人不支付工伤医疗费用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之规定的立法本意上去理解适用原则。首先，在单位职工因公受到第三人侵害时，受害职工可以自主选择先向工伤保险机构主张工伤补偿，或是向侵权第三人请求侵权损害赔偿，抑或是选择同时使用该两种请求权，当受害职工优先选择申请工伤保险待遇或同时主张侵权损害赔偿时，工伤保险机构不得拒绝赔付，其赔付后可取得对第三人的追偿权；若受害职工先行选择侵权赔偿，其在获得赔偿后又另行要求工伤保险机构进行全额赔付，必然会涉及重复项目赔偿问题，此时如若对重复项目进行赔付，那么将会与非由第三人侵权造成工伤的职工之间产生不公平现象，违背风险分担、社会互济的社会保险基本原则。其次，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中内含三个规范，即在职工受到第三人侵害后：（一）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不能以职工或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已经获得民事赔偿为由，拒绝对工伤进行认定；（二）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已作出工伤认定，但职工或其近亲属并未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尚未获得民事赔偿时，有权先行主张要求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三）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以职工或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上述文义旨在明确，当事人在起诉第三人侵权责任或尚未获得第三人赔偿之时，均可主张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先行工伤保险赔付，该条规范拓宽了受害职工的救济途径，其目的在于保障受害职工能及时获得保险救助，摆脱生活困境，但并不能据此得出相关法律规定有支持原告获得双重赔付的立法目的。再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项的除外规定，其目的在于排除受害职工因第三人侵权获得医疗费赔偿后又另行主张工伤保险赔付医疗费的情况，从而避免受害职工获得重复医疗费赔偿，那么按照“举轻以明重”的法律分析，既然医疗费都不能获得重复赔偿，受害职工更不应当获得死亡赔偿金、丧葬补助费的重复赔偿，而不能扩大理解为除医疗费外的所有费用都可以获得重复赔偿。重复项目赔偿请求，既不符合民法填平原则也不符合实际赔偿原则，因此，在工伤保险待遇与第三人侵权赔偿竞合时，受害职工可以分别主张工伤保险待遇和侵权损害赔偿；受害职工在某一程序中获得的赔偿低于另一程序赔偿数额的，仍可以就差额部分在另一程序中主张；受害职工在侵权赔偿案件中依就高赔偿项目已获得了最高赔偿，在工伤保险待遇案件中主张重复赔偿的，不应支持；工伤保险经办机构在对就高赔偿项目履行了支付义务后，可以在不超过侵权赔偿数额的范围内向第三人追偿。合理裁判应使受害职工的损害既能够及时得到全面填补，又不致因伤而获得意外收益，更不能因有工伤保险而减轻或免除侵权人的赔偿责任。最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二条第（一）项“省、自治区、直辖市和设区的市、自治州的人民政府，可以根据法律、行政法规和本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地方性法规，制定规章，地方政府规章可以就下列事项作出规定：（一）为执行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的规定需要制定规章的事项”、第八十八条“法律的效力高于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规章。行政法规的效力高于地方性法规、规章”及第九十六条“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有关机关依照本法第九十七条规定的权限予以改变或者撤销：（一）超越权限的；（二）下位法违反上位法规定的；（三）规章之间对同一事项的规定不一致，经裁决应当改变或者撤销一方的规定的；（四）规章的规定被认为不适当，应当予以改变或者撤销的；（五）违背法定程序的”之规定，云南省政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结合本省实际，制定了（云政发〔2011〕255号）云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为生效规章，被告在现行有效规章的规定下，据此作出行政行为，于法有据，并无不当。综上，本案原告杨双稳发生工伤事故后，经昆明市官渡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云0111刑初1284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明市分公司赔偿原告伤残赔偿金68666.4元。被告依原告提出的工伤保险待遇申请，根据《云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用人单位及职工参加工伤保险，同时依法购买强制性保险或者被第三人侵权行为导致工伤的，在获得其他保险或者经济赔付后，由工伤保险基金补足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之规定，在扣除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昆明市分公司已支付的伤残赔偿金68666.4元后，向原告支付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087.5元，劳动能力鉴定费300元，共计19387.5元的行政行为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第六十九条，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第2目、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双稳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原告杨双稳承担。上诉人杨双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的理解有误。一审判决在司法解释已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采用偷梁换柱的方式，按照举轻以明重的法理分析，认定医疗费都不能获得重复赔偿，那么受害职工更不应当获得死亡赔偿金、丧葬补助费的重复赔偿，一审判决的这种观点荒唐至极。一审判决所谓的举轻以明重的法理出自我国唐朝时期的《唐律》，按照现代汉语的意思表达，所谓入罪举轻以明重，是指一个行为，刑法没有明确规定为犯罪，要想把它作为犯罪来处理，可以采取举轻以明重的方法，就是说一个轻的行为在刑法当中都规定为犯罪，你这个行为比它重，即使刑法没有规定，也应当作为犯罪来处理。该法理在刑法中具有价值，因为犯罪行为按其社会危害性的大小的确可以轻重来论，但是在行政执法过程中所涉及的均是公民的合法权益。对于公民的权益而言，实在难以论轻重，就如本案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与医疗费而言，孰轻孰重？一审判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云0103行初11号行政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二、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被上诉人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未提交书面答辩状，二审询问中答辩称：答辩意见和一审一致。各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材料均已随案移送本院，经本院二审审查，一审人民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是法律适用问题，也即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从第三人处获得民事赔偿后，工伤保险待遇能否差额支付的问题，即被上诉人拒绝向上诉人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8602元的行为是否合法。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构成工伤的，劳动者基于工伤事故享有“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同时，基于第三人侵权享有“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二者虽然基于同一损害事实，但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之中，互不排斥，在法律上是并行不悖的，且是否请求获得人身损害赔偿和实际获得赔偿的多少与请求工伤保险给付并无法律规定之竞合选择关系。因此，上诉人从侵权人处实际获得民事赔偿后，仍有权向社保经办机构申请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其次，工伤保险是一种隶属于劳动法体系下的社会保险制度，对职工而言是一种具有国家强制性的福利制度。单位为职工缴纳了工伤保险费用后，职工在发生工伤事故时有权依照法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的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七级至十级伤残的，可以从工伤保险基金中领取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等费用，该条例并无条款对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设置任何附加条件。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应严格依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核定并足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被上诉人主张其对杨双稳进行工伤保险待遇核定时，将民事赔偿中确认的对应款项从中扣除，符合《云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的相关规定，但因该相关规定对职工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设置了限定条件，与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立法目的和宗旨不一致。因此，被上诉人在对杨双稳进行工伤保险待遇核定时将上诉人先行获取的民事赔偿相应款项予以扣除并最终依据核定的数额补差支付的行政行为，适用法律存在不当，依法应予纠正。再次，上诉人取得民事侵权赔偿后，再行主张工伤保险待遇，是否存在双重赔偿的问题。本院认为，正如上文所述，上诉人取得的两种赔偿所依据的是两种独立的不同法律关系，本质上不存在双重赔偿的问题。同时，所谓“填平损失”，是指对财产性损害的填平，而人身权益是无价的，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故不存在填平人身权益受到损害的问题，更不存在因人身受到损害而获益的可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之规定，正是出于对人身权益等非财产性损失的特殊考虑，才做出了对“医疗费”这种财产性损失的例外规定。从逻辑上分析，该条款明文对“医疗费”作出了不得重复取得的例外规定，言下之意，对医疗费之外的其他费用包括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等费用，并不因获得民事赔偿而排除在工伤保险待遇的给付范围之外。综上，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应依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标准核定工伤保险待遇并足额给付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符合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而言，被上诉人计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8602元系依据法定的标准计算得出，且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可。被上诉人扣除上诉人获得的民事赔偿后差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做法存在不当，应予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有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昆明市盘龙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云0103行初11号行政判决；二、责令被上诉人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杨双稳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8602元。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人民币100元，均由被上诉人昆明市盘龙区社会保险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颜瑶瑶审判员  张 锐审判员  赵鸿章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叶 倩保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