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11民初9468号 原告：陆寿山，男，1968年11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高邮市。 原告：陈玲霞，女，1971年1月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高邮市。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红山，江苏畅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南京工业大学，住所地南京市浦珠南路30号。 法定代表人：乔旭，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昌义，男，系南京工业大学教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鹏，男，系南京工业大学教师。 原告陆寿山、陈玲霞与被告南京工业大学生命健康权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原告陆寿山、陈玲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红山，被告南京工业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付昌义、齐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陆寿山、陈玲霞诉称：原告与受害人陆观是父母子女关系，陆观系被告南京工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过程装备与控制工程专业2015级学生。2016年7月7日上午，陆观参加学校《高等数学A-2》考试过程中，用手机查询题目，被监考老师发现，陆观的心理状态发生异常。2016年7月21日、7月25日、8月11日，陆观先后在扬州苏北人民医院、南京脑科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治疗，被诊断为忧郁、焦虑、狂躁、双相型障碍D发作。2016年8月30日，陆观办理休学手续，2017年4月申请复学，原告辞职陪读，与陆观在校外租房居住。2017年5月25日，被告南京工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认定陆观在2016年7月7日考试中的行为构成作弊，给予记过处分。处分前，原告向被告提出鉴于陆观己有4、5年心理障碍病史，现病情刚刚稳定。 其违纪行为又过了两个学期，能否免于处分，或者即便处分可否对其暂缓处理，但被告没有同意，陆观的精神疾病自此加重，十多次请假外出治疗，自杀迹象明显。2018年2月26日，陆观申请返校住宿，原告向被告提出陆观服药需要全程跟踪，若无人陪伴，其有可能中途停止服药发生意外，恳求被告千万不要同意陆观的要求，但被告予以拒绝。2018年5月19日，陆观离校出走，5月22日，在南京市名人大酒店服毒身亡。原告认为：在陆观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心理异常的情况下，被告违规同意陆观的复学申请，又未采取积极的关注和心理疏导，在明知其作弊行为发生在××发作期间，治疗后到校上课病情尚不稳定，仍然对其过度批评与处理，致陆观病情加重，被告教育方法显然不当；在陆观不断治疗且有明显自杀迹象的情况下，被告既没有接受原告的合理建议，又没有按照规定要求陆观休学或退学，被告管理措施不当；在陆观离校外出四天时间里，被告对其管教失控且又未及时与原告联系，使陆观的生命安全不能得到有效保护，从而给陆观提供了自杀的时机，被告的行为存在重大过错。故原告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对受害人陆观的死亡承担责任，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总计961573.50元；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告南京工业大学辩称：学生陆观的死亡是自己原因，与学校无因果关系，原告诉请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请求法庭依法驳回原告诉请。 经审理查明： 陆观（居民身份证号码），生前为被告南京工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的学生。原告陆寿山与原告陈玲霞系陆观的父母。 2016年7月20日，陆观前往江苏省苏北人民医院门诊就诊，诊断为：抑郁症伴精神症状。2016年8月11日，原告陪同陆观至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门诊就诊，病历记载：主诉“反复情绪低落、焦虑紧张、消极1月余、总病程4年”、诊治地点“外院专科（南京脑科医院），考虑抑郁焦虑”。“近1月来，仍有情绪低落，并反复出现消极自杀观念及自杀冲动”。处理意见“建议住院但家属及病人表示暂不考虑；治疗指导；告知家属注意防消极；门诊随访”。 2017年4月19日，陆观书写申请一份，写明身体已恢复正常申请复学，父亲陆寿山签字同意陆观申请复学，并向学校提交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历，病历记载“2017年2月2日：伴情绪稳定。控制，下月去读书、生活有规律。”。 2017年4月28日，被告南京工业大学出具“关于同意学生陆观复学的决定”。 2017年5月25日，被告南京工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出具“关于给予陆观同学记过处分的决定”载明：在2016年7月7日上午进行的《高等数学A-2》考试中，陆观同学用手机上网查询题目，被监考老师当场发现，陆观同学的行为已经构成考试作弊。2016年8月，陆观同学经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诊断为抑郁状态，经南京脑科医院诊断为焦虑状态，建议其休学治疗。因此在2016年8月30日办理了休学手续，2017年4月28日由教学事务部发文同意其复学申请。经老师批评教育，陆观同学对所犯错误有一定认识，态度良好，并写了书面检查。为严肃校纪，教育本人，根据《南京工业大学学生纪律处分暂行条例》第二十一条第2款规定，经学院办公会议研究，给予陆观同学记过处分。 2017年6月29日，陆观的辅导员付昌义给陆观家长发短信，内容为“请您关注您孩子的QQ头像，他头像改为如下”，通过短信发送了陆观的QQ头像图片（为四种自杀模式的图像）。还发送短信“另外同学反映他最近复习的有点急躁”。家长当天回复“谢谢你付老师。我注意一下”、“QQ账号已经变动，新QQ账号30×××16”。 2018年2月，陆观申请返校住宿不再走读，南京工业大学予以同意。 2018年5月22，日陆观被发现位于南京一酒店内死亡，死亡原因为服毒自杀。 陆观生前准备了电子邮件（QQ邮件），邮件包括遗书和其他内容，邮件在其自杀后延迟发送至不同对象。遗书主要内容有：实际上和你们说任何话都没有太大意义，大部分话我已经说过了，没有任何作用，实际上，很多事情早已注定，或者说在最后有机会改正的时候，你们当做没看到---当然关于这个我也说过了。所以尽管你们有一部分责任，但是很多事都无能为力。真的没有什么话好说，你们永远无法理解。所以谈一些事务性的事情。我订了酒店，三家，为了确保自己能死，不能知道具体在哪家酒店自杀，但是总有一家自杀完成。为了确保我的死亡，我准备了窒息用的氦气和塑料膜、剧毒物烟碱、致死剂量酒精、高层酒店，届时会选用最稳妥的办法完成自杀，我自杀后收敛尸体。禁止火化和埋入公墓！！！禁止设置祭拜和怀念地点！！！剩余物品处理：电脑和电脑相关产品留给张笑然同学处理，禁止询问他用处，请不要给对方造成麻烦。大学部分的旧书全部捐给象山书店。其他旧书卖废纸。旧衣服全部送给山区儿童。桌面科幻世界送给南工1818科幻协会。宿舍内部杂物已经依次通知我的各位朋友取走，请不要乱动，按照我的安排来。注意事项：不要向朋友打听我最后的状况不要给对方造成麻烦不要让倩倩知道，她快高考了，我挺喜欢她的。有一部分是自己存款有一部分是在筹划自杀的时候准备的临时小额贷款，我死了之后一般来讲不需要偿还，但是数额依然不大，360借条5100、百度有钱花2258.13、贷上钱2369，全部用自己的身份证贷款，但是人已经死了，一般不会找你们。我走的完全不痛苦、非常冷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也清楚，做了充足的准备，因此不是一时兴起，有多个手段确保自己死亡。妈：跟你们完全没有什么好说的，完成遗书上的事吧。注意身体别太伤悲，我都死了，你又死了下来找我还不把我烦死，受够了，我要是死了，你就活久点，最好长生不老，这样就永远不用看到你了。还有一封落款为2018.05.20的公开信邮件，内容为：本人自杀是出于个人原因，与酒店、学校以及其他一切组织无关。 另查明：2018年5月19日、20日为周六、周日。5月21日陆观所在班级有课程安排。5月22日，陆观被发现死亡。 庭审中，原告提交陆观室友出具的书面说明一份，载明：陆观5月19日、20日、21日、22日未住在宿舍，周一、周二未在学校上课。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交的病历、学生手册、户籍证明、说明等证据，被告提交的QQ邮件公证书等证据以及到到庭双方当事人庭审陈述在卷证实。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南京工业大学对于陆观在校外自杀身亡一事中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原告主张：陆观申请复学，学校未指定医院出具诊断证明材料、未进行复查；陆观申请住宿，家长希望辅导员以校方名义拒绝，但是辅导员未同意；学校在明知陆观患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没有对陆观进行心理疏导并在陆观复学后一月时间左右对陆观进行处分；学校没有对陆观的住宿、上课情况进行考勤，学校对以上几方面均存在过错。 被告抗辩：陆观复学系本人申请、家长同意并提交了病情稳定的就诊材料；陆观回校住宿也是本人申请的，家长如果认为其不适宜住宿应当继续陪读，但是原告并没有坚持陪读。在陆观复学、返校住宿等方面，学校的管理并没有过错。对陆观进行处分是符合教育部相关规定，也不存在过错。大学的管理不同于中小学，周末学校没有课程，也没有规定周末学生必须在校，大学是学生自主学习模式，上课考勤并非必须的，学校老师不可能时刻对学生进行监管，也没有义务保障学生在校外的人身安全，因此陆观是否上课、住宿与陆观在校外自杀死亡没有因果关系，学校没有过错。 本院认为，首先，被告南京工业大学系高等教育机构,其面对的受教育群体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不同于高中阶段以下受教育者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的情况,故被告对受教育者的安全教育、管理和保护义务有别于高中阶段以下教育机构,不应过苛。根据陆观生前所留遗书内容，陆观自杀其个人心理、精神原因居首要地位、家庭原因次之，故陆观及其父母对陆观校外自杀身亡存在一定过错。 其次,《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第三、四项规定，学生有特异体质、特定疾病或者异常心理状态，学校不知道或者难于知道的；学生自杀、自伤的，造成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已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 本案中,陆观的QQ头像、同学的反馈已足以说明其心理处于异常状态,被告对此已知晓,且陆观患有精神类疾病被告亦知晓，陆观申请复学时家长签字同意并提交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历，内容载明的病情是稳定而非治愈；虽然陆观所在班级辅导员对陆观的表现予以关注并将发现的异常情况反馈给家长，但被告未予足够重视,在同意陆观复学、返校住宿之后，没有采取相应的心理疏导等预防措施,也没有对陆观的上课考勤和在校住宿情况予以关注，且在对陆观进行处分的时候没有充分考虑到陆观的精神疾病状态，应当可以认定被告没有完全尽到对受教育者给以充分保护的责任,被告存在一定过错。 《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八条规定,学生伤害事故的责任,应当根据相关当事人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依法确定。因学校、学生或者其他相关当事人的过错造成的学生伤害事故,相关当事人应当根据其行为过错程度的比例及其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相应的责任。因被告仅为教育机构,既无法对陆观的心理状态、精神状态作出准确预估,更不具备对陆观进行24小时监控的能力,且陆观死亡系因为自杀，而自杀的预防非是被告可独立承受,故原告要求被告对陆观自杀的后果承担全部过错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和当事人所处的地位以及因陆观自杀遭受的损害后果等因素,本院酌定被告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为宜。 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872440元（43622元/年*20年），数额适当、本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和第一十条规定,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两原告因陆观的死亡承受了中年丧子的巨大痛苦,精神上遭受了较大伤害,但由于陆观系自杀身亡,被告并非直接侵权人,仅是具有管理、保护上的疏漏,故本院酌定被告赔偿两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原告主张丧葬费39133.5元，数额适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被告赔偿两原告损失计283472元【（921573.5-10000）*30%+10000】。 陆观的生命已无法挽回,但两原告的生活仍要继续,被告的教育教学工作亦要持续开展,希望双方都能从陆观自杀事件中吸取教训,各自积极前行。依照《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南京工业大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陆寿山、陈玲霞人民币283472元； 二、驳回原告陆寿山、陈玲霞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2604元，由告南京工业大学负担1518元，由原告陆寿山、陈玲霞负担1086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本判决生效后，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当事人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九条规定向本院申请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两年，从判决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审 判 长  苏 晓 人民陪审员  葛华忠 人民陪审员  王卫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声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