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粤02民再6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寺右新马路111-115号五羊新城广场3楼301-1、301-2、301-3、301-4、301-5。 负责人：刘延哲，该分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永强，广东韶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蔓理，男，1985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翁源县*************。 再审申请人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黄蔓理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粤02民终1752号民事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4日作出（2019）粤民申160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永强、被申请人黄蔓理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法院：1.撤销本院（2018）粤02民终1752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对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黄蔓理交通肇事后逃逸的事实由公安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起诉意见书》认定，依据保险合同约定，以交通肇事逃逸和指使他人顶包构成故意破坏、伪造现场，应免除保险人的保险责任。2.公安交警部门是认定交通事故逃逸的专业机构，其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应作为认定逃逸情节的依据。黄蔓理因逃逸被终身禁驾，该行政处罚已由公安交警部门作出并公示，市、区两级交警部门分别作了《复函》和《关于黄蔓理交通肇事案件有关问题的说明》，均明确认定黄蔓理逃逸的事实。3.与本案事实相关联的（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已被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有充分证据足以推翻原生效判决。综上，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请求法院依法再审本案，支持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提出的再审请求。 黄蔓理辩称，1.其对本案基本事实无异议，但其没有逃避责任。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称其叫其弟弟来顶包，但其实其是叫其弟弟过来帮其处理事情，其本人并没有叫其弟弟来顶包，关于顶包的陈述也是其弟弟自己的陈述。2.其离开现场之前有报警行为，也有主动帮助抢救伤者，在伤者送到医院后其也积极支付了相关费用，也有缴费凭证，原来也提交过材料给法院了。3.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的案件即（2019）粤02民再**号案已经有结果了，结果是维持（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综上所述，本案应维持二审判决。 黄蔓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向原告支付第三者保险赔偿金463621.72元；2.被告向原告支付车辆损失保险赔偿金28272元；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17日，原告黄蔓理在被告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购买了机动车商业险，其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黄蔓理；行驶证车主：陈某；号牌号码：粤F*****；承保险别：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赔偿限额100万元，车辆损失费：保险金额/赔偿限额123165元；全车盗抢险：保险金额/赔偿限额106168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金额/赔偿限额1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1万元/座*4座；玻璃单独破碎险：保险金额/赔偿限额：国产；基本险不计免赔率特约等；保险期限：自2016年2月13日0时起至2017年2月12日24时止；特别约定：基本险不计免赔率特约仅适用于车辆损失险，全车盗抢险，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等内容。保险单后附《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该条款第一张第四条第（八）款内容为：下列原因导致的意外事故，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2015年12月18日，原告黄蔓理缴交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车船税及商业险费用。2016年2月26日23时40分许，原告黄蔓理驾驶粤F*****小型轿车沿韶关市沿江路由南往北方向行驶至**小区门前路段时，与从**小区门前由西往东方向驶入沿江路并左转的，由案外人杨某驾驶的韶关03**轻便电动二轮摩托车（车尾乘坐李某）发生碰撞，造成李某当场死亡，杨某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及两车不同程度损坏的交通事故。交通事故发生后，黄蔓理通知其弟弟黄某到事故现场，黄某到达事故现场后向在场的民警供述自己是肇事司机，并向公安机关提供虚假证词包庇驾驶车辆发生交通肇事的司机黄蔓理。2016年3月22日，韶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市区二大队作出韶公交认字（2016）第A00003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黄蔓理驾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和第四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上道路行驶，不得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在没有限速标志的路段，应当保持安全车速。”的规定，其行为和过错对该事故发生起主要作用。事故发生后，黄蔓理离开现场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乘车人、过往车辆驾驶人、过往行人应当予以协助。”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根据当事人的行为对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确定当事人的责任。”的规定以及《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的相关规定，作出如下认定：1.黄蔓理承担事故主要责任；2.杨某承担事故次要责任；3.李某不承担事故责任。2016年7月28日，黄某因犯包庇罪，被判处拘役五个月，缓刑八个月。2017年7月20日，韶关市公安局武江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就黄蔓理在事故中是否存在交通肇事逃逸作出《关于黄蔓理交通肇事案件有关问题的说明》，认为黄蔓理在事故中并未受伤，也未受到任何人的威胁和侵害，无故弃车离开现场，未积极履行求助义务，未立即投案，而是让其弟弟黄某顶替，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黄蔓理的行为属交通肇事逃逸。2017年1月25日，韶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对黄蔓理是否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的问题回复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该《复函》载明：我支队认为认定黄蔓理的逃逸行为证据确实充分，理由如下：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黄蔓理在明知发生交通事故后，在有条件、有能力的情况下，未履行迅速报案、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和听候处理的法定义务而弃车逃离现场。2.《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十五条第一项规定：“交通肇事逃逸，是指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道路交通事故当事人为逃避法律追究，驾驶车辆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的行为。”黄蔓理在明知发生交通事故的前提下，为逃避法律追究（刑事、民事、行政），而弃车逃离现场。3.黄蔓理在事故发生后弃车逃离现场，直至次日11时许向公安机关投案，长达12小时之久。在此期间并未收到人身伤害或威胁等情况下，未采取任何形式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交代交通肇事事实。4.事故发生后，黄某（黄蔓理弟弟）在事故现场自称是肇事司机，后经我公安机关讯问，其供述了黄蔓理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后让其冒名顶替肇事司机的事实。经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判决黄某犯包庇罪。5.韶关市公安局（韶公诉字【2016】00055号）《起诉意见书》中明确指出：“犯罪嫌疑人黄蔓理驾车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发生重大事故致人死亡，且事故发生后为逃避法律责任遗弃车辆逃离交通事故现场，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涉嫌交通肇事罪。”另查明，原告黄蔓理提交了《收条》等证据，证实其为杨某、李某垫付了赔偿款、医疗费等共计463614.72元，并垫付了车辆修理费28272元。另查明，2017年2月9日，韶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对黄蔓理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书中查明认定黄蔓理的行为属交通事故后逃逸，构成犯罪的违法行为。同时，黄蔓理还被列入《韶关第五次公布“终身禁驾”人员名单》，其违法类型为“肇事逃逸”。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黄蔓理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39元，由原告黄蔓理负担。 黄蔓理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2018）粤0203民初953号民事判决；2.判决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向黄蔓理支付第三者保险赔偿金463621.72元及车辆损失保险赔偿金28272元；3.一、二审诉讼费由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补充认定如下事实：本案交通事故被害人李某、杨某的家属李某1、杨某1与黄蔓理、陈某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0203民初10**号民事判决，认定黄蔓理已经先行支付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款共460000元，但是认定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无需在粤F*****小型轿车投保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责任。黄蔓理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认为黄蔓理的行为不符合双方签订的《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关于不负责赔偿的情形，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责任。宣判后，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不服本院终审判决，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29日作出（2017）粤民申96**号民事裁定，认为本院（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认定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在涉案车辆投保的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并无不当，遂驳回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的再审申请。关于黄蔓理犯交通肇事罪一案，已生效的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203刑初1**号刑事判决中，仅认定黄蔓理在事故发生后弃车离开现场，并于第二天11时30分许主动向公安部门投案，该判决并没有认定黄蔓理有肇事后逃逸的犯罪情节。二审期间黄蔓理向本院提交了交通事故肇事车辆的修理费的发票复印件，国家税务总局翁源县税务局第一税务分局加盖印章，以证实粤F*****小轿车产生的修理费28272元的真实性；并确定其垫付的抢救费为3614.72元。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黄蔓理与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规定以及公序良俗，是有效的合同，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依照该合同的约定履行权利义务。本案中双方争议的是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能否在黄蔓理投保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内免责的问题，故应根据保险合同条款的约定，围绕案件事实进行审查。经查，根据《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一部分第一章第四条第一款第（八）项：“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事故现场、毁灭证据的；……”的约定，只有在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才不负赔偿责任。本案中，虽然黄蔓理在交通肇事后离开现场，但其并非在未采取任何措施的情况下离开，其并未弃交通事故的受害者于不顾，其在事故发生后已让同车人员及时报警并拨打120电话使交警部门及医护人员迅速前往现场处理事故，同时黄蔓理的同车人员一直在现场并未离开，黄蔓理亦电话通知其亲属来到现场协助处理事故，并在受害者入院后及时支付了医疗费用、丧葬费用。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被公安机关控制之前，黄蔓理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根据查明的事实，黄蔓理在离开现场前已及时处理所有事情，其离开现场的行为未影响受害者送医救治，未影响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因此，其行为不符合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情形。况且，已经生效的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203刑初1**号刑事判决中，仅认定黄蔓理在事故发生后弃车离开现场，并于第二天11时30分许主动向公安部门投案，该判决并没有认定黄蔓理有肇事后逃逸的犯罪情节。且本院（2016）粤02民终17**号案件中，基于相同的事实，没有采纳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的主张，而予先行赔付部分赔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三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五）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前款第二项至第四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五项至第七项规定的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的规定，生效判决已经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实，除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该认定的事实。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在本案中并未提供足以推翻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事实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判决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在粤F*****小型轿车投保的商业保险限额范围内免除赔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故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在粤F*****小型轿车投保的商业保险限额范围赔偿黄蔓理先行支付的460000元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金以及28272元车辆损失款、垫付的抢救费3614.72元，共计491886.72元。 本院二审判决：一、撤销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8）粤0203民初953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491886.72元给上诉人黄蔓理。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3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678元，均由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上诉人黄蔓理已经预交8678元，由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迳付给黄蔓理，本院不再予以退回给黄蔓理）。 二审认定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另查明，本案交通事故被害人李某、杨某的家属李某1、杨某1与黄蔓理、陈某、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不服本院（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向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粤检民（行）监【2018】44000000284号民事抗诉书，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粤民抗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该案。本院经再审审理，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粤02民再**号民事判决，维持本院（2016）粤02民终17**号民事判决。 本院再审认为：因黄蔓理与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本案认定的事实，对于是否可以免除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的赔偿责任的问题，应根据事故发生后黄蔓理实施的行为是否属于《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一部分第一章第四条第一款第（八）项关于“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事故现场、毁灭证据的……”的约定情形来确定。由于黄蔓理在离开现场前已及时通知其亲属到现场协助处理事故，让同车人员及时报警及拨打120急救电话通知交警部门及医护人员迅速到场处理，并在受害者被送医院抢救后及时支付了医疗费用，故黄蔓理虽然在交通事故发生后擅自离开现场，但其采取了必要的报警救急措施。因此，黄蔓理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实施的行为不属于上述保险条款所约定的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不负赔偿责任的情形。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提出因黄蔓理交通肇事逃逸应免除其公司的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富德保险广东分公司申请再审的事由不能成立，本院再审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8）粤02民终175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华明 审 判 员 李应富 审 判 员 钟素雅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吴 慧 书 记 员 何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