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豫民再883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新乡分行。营业场所：新乡市新飞大道82号。负责人：周保伟，该分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发强，该分行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勇，该分行职工。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河南华豫起重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长垣县起重工业园区华豫大道。法定代表人：赵俊凯，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雪敏，河南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徐书博，男，1966年3月11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长垣县。一审被告：高社云，女，1964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长垣县。一审被告：石义三，男，1967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长垣县。一审被告：崔素荣，女，1966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长垣县。再审申请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新乡分行（以下简称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因与被申请人河南华豫起重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豫公司）及一审被告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07民终9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豫民申589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发强，被申请人华豫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雪敏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申请再审称，1.其与华豫公司签订的《额度贷款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均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第三项约定，“若乙方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就逾期部分,甲方从逾期之日起按照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为止”，即罚息只是在贷款逾期之后以逾期贷款为基数的一种利率计算标准,即罚息利率计算的利息。《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还约定，利息计算公式为“利息=本金×实际天数×日利率”，即利息是以实际用款天数×实际日利率来计算的，包括贷款期内利息和逾期后利息。故二审判决认定的合同期内利息可以计算复利而逾期后的利息不得计算复利与合同约定不符,也不符合公平原则,更与日常金融实践相悖。2.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第五条的规定，对于逾期或者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借款的贷款,从逾期或者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之日起,按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止。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根据该条款,利息无论逾期前还是逾期后性质未发生改变,只是适用的利率不同。该规定明确了罚息复利的计算标准和计算方式,与案涉《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约定的罚息复利的内容相一致。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由华豫公司负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华豫公司辩称，罚息本身即具有惩罚的属性，如果以罚息为基数计算复利，则有双重处罚之嫌，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的再审请求不成立，请求予以驳回并维持二审判决。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2018年4月9日，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向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华豫公司立即偿还其本金990万元，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复利、罚息（截止2017年11月23日，利息、复利、罚息暂计为1092299.11元；以后的利息、复利、罚息以99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11月23日至全部清偿之日止，按合同约定的利率计算）；2.广发银行新乡分行有权以华豫公司抵押的房产、土地使用权享有抵押权，并且对抵押房产、土地折价或者拍卖、变卖的价款有权优先受偿；3.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在保证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华豫公司、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共同负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律师费等费用。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5年9月22日，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贷款人、甲方）与华豫公司（借款人、乙方）签订《额度贷款合同》一份，主要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额度贷款，最高限额为玖佰玖拾万元，具体每笔借款的金额以本合同项下借款借据或其他债权债务凭证为准；有效期为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至2016年9月21日止，具体每笔贷款的期限以本合同项下借款借据或其他债权债务凭证所载明的内容为准每笔借款期限最长不得超过12个月；借款用途为全部用于重组我行合同编号为13109214Z012《授信额度合同》项下的逾期债务；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以实际放款日适用的中国人民银行公布实施行的相应档次的贷款基准利率计息，具体借款利率以本合同项下借款借据或者其他债权债务凭证为准；若乙方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就逾期部分，甲方从逾期之日起按照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为止，人民币逾期贷款罚息利率为本条第一款约定的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50%；对乙方不能按月支付的利息，以本条约定的结息方式，从逾期之日起按照本款约定的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双方还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当日，徐书博、髙社云、石义山、崔素荣（均为保证人、乙方）与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债权人、甲方）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主要约定担保的主合同为上述华豫公司与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签订的《额度贷款合同》，所担保债权的最高额本金余额为990万元；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如有多个保证人，各保证人为连带共同保证人，承担连带共同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自主合同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保证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差旅费、执行费、保全费、评估费、拍卖或变卖费、过户费、公告费等）和其他所有应付费用；若被担保人债权同时存在其他担保（包括但不限于担保、抵押、质押及其他任何形式的担保），不论其他担保是否由债务人自己提供，乙方承担的担保责任不受其他担保的任何影响，不以甲方向其他担保人提出权利主张为前提，也不因之而免除或减少；当债务人未按主合同约定履行债务或发生本合同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权利的情形，甲方有权直接要求乙方承担本合同项下全部担保责任，而无须先行使其他担保权利，乙方将不提出任何异议。同日，广发银行新乡分行（抵押权人、甲方）与华豫公司（抵押人、乙方）签订了《最高额度抵押合同》一份，约定乙方为上述《额度贷款合同》提供抵押，合同所担保最高债权本金额度为990万元；抵押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保管担保财产的费用、为实现债权、抵押权而产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差旅费、执行费、保全费、评估费、拍卖或变卖费、过户费、公告费等）和其他所有应付费用；若被担保人的债权既有物的保全友有人的保全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本合同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甲方有权选择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或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合同后附抵押财产清单一份。2015年9月29日，双方就抵押物办理抵押登记，他项权利证书编号为房他证村镇字第201502882、201502883、201502884、201502885、201502886、201502887，其中201502887他项权利证书附记一栏载有长国用（2008）第QC050号，并手书“土地随之一并抵押”字样。上述合同签订后，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向华豫公司发放了贷款，并出具借款借据，载明：借款金额99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5年9月30日起至2016年9月29日，利率为4.6%。华豫公司收款后，未按约定还本付息，截止2018年10月19日，尚欠借款本金990万元、利息240690.99元、罚息1423125元、复利144055.89元未偿还，各担保人亦未履行保证责任。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广发银行新乡分行与华豫公司签订的《额度贷款合同》、《最高额度抵押合同》，与徐书博、髙社云、石义山、崔素荣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各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广发银行新乡分行按照合同约定发放了贷款，华豫公司未按约还款，截止2018年10月19日，尚欠借款本金9900000元、利息240690.99元、罚息1423125元、复利144055.89元未偿还，各保证人亦未承担保证责任，其行为显属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要求华豫公司偿还本息并就抵押物实现抵押权，徐书博、髙社云、石义山、崔素荣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本院均予支持。另，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关于罚息利率问题，逾期贷款(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日期还款的借款)罚息利率由现行按日万分之二点一计收利息，改为在借款合同载明的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30％-50%……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的规定，广银行发新乡分行与华豫公司对罚息、复利标准的约定，未违反上述通知的规定，华豫公司应当按约履行支付义务，故该院对华豫公司辩称利息、罚息、复利约定过高的答辩意见不予支持。此外，对各保证人辩称应在抵押权实现后就剩余债务承担保证责任的答辩意见，因保证合同中对抵押与保证同时存在时的责任承担方式进行了明确约定，该约定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的规定，故其答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对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诉请的律师费，因广发新乡分行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上述费用已实际发生，故不予支持。2018年10月28日，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豫0702民初1831号民事判决：一、华豫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偿付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贷款本金9900000元、利息240690.99元、罚息1423125元、复利144055.89元，2018年10月19日之后的利息、罚息、复利，以9900000元为本金，按合同约定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二、徐书博、髙社云、石义山、崔素荣对判决第一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徐书博、髙社云、石义山、崔素荣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华豫公司追偿；三、抵押权人广发银行新乡分行有权在华豫公司未按上述第一项判决内容履行的情况下对他项权利证书中载明的不动产（房产证号为房权证村镇字第××、10××64、104365、10××66、104367、10××68）与华豫公司名下的位于起重园区经三路西侧的土地使用权（土地权证号：长国用（2008）第QC050号）申请拍卖、变卖、并对拍卖、变卖款项在判决确定的欠付本息的范围内优先受偿；四、驳回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754元，保全费5000元，由华豫公司、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负担。华豫公司不服，上诉至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复利部分的金额109133.64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负担。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除对一审认定的双方争议的复利数额不予认定外，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认定。该院经审理另查明，华豫公司上诉主张的复利计算公式“240690.99×6.9%÷360天×757天（2016.4.22-2018.10.19）=34922.25元”中的天数应为910天，而非757天，原因在于华豫公司对2016年4月22日至2018年10月19日之间的日期差计算错误。因此根据上述公式，正确的计算金额应为41980.52元。故华豫公司的实际诉求应是“将102075.37元从一审认定的复利部分予以扣除”。经向华豫公司释明，华豫公司予以认可。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贷款本金、利息、罚息金额均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广发银行新乡分行是否有权对案涉《额度贷款合同》中约定的罚息计收复利。华豫公司主张，《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第四项约定，“对乙方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以本条约定的结息方式，从逾期之日起按照本款约定的罚息利率计收复利”，该项约定中的“利息”，只是正常贷款期限内产生的利息，不包括罚息。而广发新乡分行则认为，该项约定中的“利息”包括罚息在内。双方当事人均是依据《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第四项的约定，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认识和主张。在此情况下，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对当事人存有争议的合同条款进行解释。首先，从合同有关条款的文义角度分析。《额度贷款合同》对“利息”的内涵并未作出明确约定，“利息”一词在不同的条款也具有不同的含义。如：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甲方有权决定偿还本金或偿还利息、罚息、复利、各项从属费用的顺序”，此处的利息与罚息系并列表述，显然是指正常贷款期限内产生的利息。而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第一项“若乙方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就逾期部分，甲方从逾期之日起按照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计收利息”，此处的“利息”显然又特指罚息而言。正是由于对“利息”内涵的约定不明，导致争议双方对《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第四项产生了不同理解。其次，结合相关规定分析。《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对贷款期内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按合同利率按季计收复利，贷款逾期后改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其中应当计算复利的利息，显然系指贷款期内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而非对贷款逾期后的罚息计收复利。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对逾期或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借款的贷款，从逾期或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之日起，按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为止。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只是规定了罚息和复利的计算标准，同样不能得出对于罚息应当计算复利的结论。鉴于《额度贷款合同》系广发银行新乡分行一方提供的格式合同，在法律法规和相关金融管理规章没有就罚息应否计算复利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双方当事人亦未专门针对“罚息是否应当计算复利”这一问题作出明确约定，按照对于格式合同或者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解释原则，本案应当作出对广发银行新乡分行一方不利的解释，即《额度贷款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第四项约定的应当计收复利的“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不包括罚息。综上所述，华豫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对其主张将102075.37元从一审认定的复利部分予以扣除的上诉请求，应予支持。2019年5月5日，经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作出（2019）豫07民终994号民事判决：一、变更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8）豫0702民初183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华豫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日内偿付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贷款本金9900000元、利息240690.99元、罚息1423125元、复利41980.52元；对2018年10月19日之后产生的罚息，以贷款本金9900000元为基数，按照逾期天数按日利率（6.9%/360）计算至清偿本息之日；对2018年10月19日之后产生的复利，以所欠利息240690.99元为基数，按照逾期天数按日利率（6.9%/360）计算至还清之日；二、维持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8）豫0702民初183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三、撤销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2018）豫0702民初1831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四、驳回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7754元，保全费5000元，由华豫公司、徐书博、高社云、石义三、崔素荣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483元，由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负担。本院再审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关于广发银行新乡分行能否就案涉《额度贷款合同》中约定的罚息计收复利的问题。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利率管理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对贷款期内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按合同利率按季计收复利，贷款逾期后改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明确了计算复利的利息应当是指贷款期内不能按期支付的利息，而非是对贷款逾期后的逾期利息计算复利。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规定，“对逾期或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借款的贷款，从逾期或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之日起，按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为止。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该条明确了逾期利息和复利的计算标准，并不涉及对于逾期利息是否应当计收复利的问题。本案中，广发银行新乡分行与华豫公司签订的《额度贷款合同》中约定：“若乙方未按约定期限还款，就逾期部分，甲方从逾期之日起按照逾期贷款罚息利率计收利息，直至清偿本息为止，人民币逾期贷款罚息利率为本条第一款约定的贷款利率水平上加收50%；对乙方不能按月支付的利息，以本条约定的结息方式，从逾期之日起按照本款约定的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即，在借款逾期的情况下，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就逾期部分本金可以直接按罚息利率计算利息，对借期内所欠付的利息按照罚息利率计收复利。逾期利息本质上是一种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双方《额度贷款合同》中约定按罚息标准利率计收的复利为在双方约定的正常利率标准上加收50%，已具有惩罚、填补之功能。广发银行新乡分行再审请求对借款逾期后所产生的罚息再计收复利没有合同依据和缺乏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正确，依法应予维持。广发银行新乡分行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豫07民终994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太键审判员  韦贵云审判员  肖贺伟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法官助理秦静书记员张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