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9）桂行申48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莫基明，男，1968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荔浦市。 委托代理人朱永金，男，退休老师，1950年9月30日出生，住荔浦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荔浦市农业农村局，住所地：荔浦市荔城镇荔柳路386号。 法定代表人覃衡，局长。 委托代理人何培干，分管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永宾，广西华桂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莫基明因其诉荔浦市农业农村局行政赔偿一案，不服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桂03行终1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荔浦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5年11月9日，荔浦市人民政府在全县范围内发布关于柑橘黄龙病综合防控的通告，该通告要求对发现有感染黄龙病的果树、苗木，要自行挖除并烧毁，对拒不处理的带病果树，由农业主管部门会同公安、工商等部门强制处理。2016年3月7日，荔浦市人民政府发布关于2016年柑橘黄龙病综合防控工作实施方案的通知，对全县的黄龙病防控工作作出了具体安排；同日，荔浦市农业局授权荔浦市新坪镇人民政府对辖区内柑橘黄龙病果树进行全面调查摸底，统一联防，及时清除病树。此后新坪镇人民政府组织相关人员对全镇的黄龙病果树进行摸底排查，发现新坪镇桂东村上桂山屯桂东水库面有大量未清除病树，其中包括莫基明的夏橙果树，技术人员通过田间诊断，初步判断莫基明的果树已患黄龙病。2016年5月3日，荔浦市新坪镇人民政府组织人员将莫基明种植的夏橙果树全部清除，荔浦市农业局支付了相关清除费用。莫基明得知自己的果树被清除后，于次日向荔浦市新坪镇人民政府提出异议，荔浦市新坪镇人民政府请求荔浦市农业局派技术人员到现场采样并进行检测；当天下午，荔浦市农业局派技术人员到莫基明的果园，在莫基明及家人到场的情况下，采用逐株随机摘叶采样法采样118株，于2016年5月5日由荔浦市农业局派人送到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进行柑橘黄龙病PCR检测。2016年5月27日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作出检测结果，在118个样品中，检测出黄龙病菌87个，感染病菌数占样品的73.73%。莫基明对荔浦市农业局砍伐其夏橙果树的执法行为不服，向人民法院提起确认行政行为违法诉讼，荔浦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8日作出（2017）桂0331行初10号行政判决，认定荔浦市农业局实施行政强制措施前应当遵守批准、通知、告知以及听取当事人陈述和申辩等程序要求；该案荔浦市农业局授权荔浦市新坪镇人民政府在砍伐莫基明果树过程中，仅在莫基明所在的村委会张贴通告，未通知莫基明到场，剥夺了莫基明陈述和申辩的权利，通知程序存在瑕疵，属于行政行为程序违法；但莫基明果树被砍伐后经荔浦市农业局派技术人员对被砍果树进行采样检测，确认感染黄龙病菌的果树达73.73%，按规定莫基明的夏橙果树必须强制清除；因此荔浦市农业局强制砍伐莫基明果树，其采取的强制措施是正确的，是对柑橘黄龙病最有效的防控办法，能防止黄龙病疫情在辖区内蔓延传播，保护周边其他种植户的合法权益，确保柑桔产业健康发展，该强制措施并未对莫基明的权利产生实际影响，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行政行为程序轻微违法，但对莫基明权利不产生实际影响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的规定，确认荔浦市农业局荔浦市农业局砍伐莫基明夏橙果树的行政行为违法。判决生效后，莫基明于2018年9月14日向荔浦市农业局提出行政赔偿，荔浦市农业局认为，一、砍伐清除大部分已感染黄龙病病毒的果树没有损害莫基明的合法财产；二、莫基明提出的行政赔偿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首先，国家赔偿法确定给予国家赔偿的前提条件是造成了财产损失和有法律明确规定，而莫基明没有提供其合法财产损失的事实证据；其次，莫基明提出行政赔偿超过了法律规定的时效。《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莫基明于2016年5月4日已经知道荔浦市农业局的行政执法行为，即知道其果树被砍伐清除的事实，其于2018年9月14日才提出赔偿请求，已超过了上述法律规定的赔偿请求时效。荔浦市农业局遂于2018年9月18日作出荔农字[2018]39号荔浦市农业局不予行政赔偿决定书，对莫基明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莫基明不服，提起行政赔偿诉讼，请求判决被告赔偿违法砍伐原告5亩多已丰产夏橙果树导致的经济损失45万元。在诉讼过程中，莫基明针对其被砍伐的夏橙果树的损失情况向人民法院申请评估鉴定；荔浦市人民法院依法委托正意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对莫基明的损失进行评估鉴定；2018年11月20日，正意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广西分公司对荔浦市人民法院出示退材料的函，内容为：“经翻阅提供来的资料，所需评估标的因患黄龙病，经检验感染病菌数占样品的73.73%，属于严重的病害。经调查了解，柑橘黄龙病会造成果树坐果率极低，果小、畸形、品质差，某些品种近熟期出现‘红鼻果’，随着病情的发展，黄梢越来越多，有的叶片呈类似缺锌的花叶状，病树枝梢逐渐干枯、根烂，树势明显衰退，终至全株死亡。目前柑橘黄龙病是毁灭性病害，一旦发病，无法治愈，传染性极强，为避免进一步损失，须及时砍除。标的经检验确定患黄龙病，已没有进一步管理下去的经济价值，只能重新种植。且标的已于2016年5月被砍，已灭失，间隔时间太久，故我司无法进行评估”。 荔浦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莫基明的行政赔偿请求是否已过时效；2.荔浦市农业局应否给予莫基明赔偿。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的规定，所谓“知道”是指赔偿请求人收到相关法律文书，或者知道相关法律行为、事实行为的内容；在行政赔偿中通常为申请人收到行政机关作出的撤销、变更原具体行政行为的决定之日，或者申请人收到生效的行政复议决定或行政判决、裁定之日。一般来说，赔偿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犯时计算，法律上是指权利人从这时开始就可以请求赔偿义务机关或者人民法院保护其赔偿请求权。（2017）桂0331行初11号行政判决于2017年12月28日才作出，莫基明于2018年9月14日向荔浦市农业局提出行政赔偿请求，并没有超过法定的两年时效。因此，荔浦市农业局的此辩论意见，本院不予以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审查的重点应是莫基明主张的侵权事实是否存在，要求赔偿是否有法律依据，损害结果与行政行为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荔浦市农业局作为县级农业主管部门，负责柑桔产业的检疫及防控工作，其技术人员通过田间诊断，判断莫基明的果树已患黄龙病，为防止该病害的传染，避免损失的进一步扩大，将该夏橙果树全部清除，于法有据；且清除后莫基明的果树经检验确实患有黄龙病，已经没有继续管理的经济价值，即使荔浦市农业局不清除，莫基明的果树也不会产生经济价值，还会对他人的果树造成损害，因此，荔浦市农业局的该行政行为没有侵害莫基明的合法权益，也没有给莫基明造成经济损失，莫基明申请评估鉴定的结果也予以了佐证。莫基明关于荔浦市农业局的行政行为已被确认为违法、荔浦市农业局应赔偿其5亩多已丰产夏橙果树导致的经济损失45万元的赔偿诉请，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四条第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莫基明的赔偿请求。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另据二审法院现场查看，被砍伐果园已栽种了新的柑橘类果树，部分果树存在叶片发黄的状况，据随行的农业局工作人员介绍，果园新栽的果树也存在疑似黄龙病感染情况。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是否应当赔偿问题。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二条“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四条“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实施罚款、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没收财物等行政处罚的；（二）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等行政强制措施的；（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四条规定的其他违法行为，包括具体行政行为和与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行政职权有关的，给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造成损害的，违反行政职责的行为。”的规定，当事人获得国家赔偿的条件有二，一为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有国家赔偿法规定的构成赔偿的情形；二为这种情形造成了合法财产损失。本案被上诉人荔浦市农业局在对已感染黄龙病的果树采取强制清除措施时，因存在通知不到位被人民法院确认行为违法的情形，可视为存在应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关于这种应承担赔偿责任情形是否造成上诉人合法财产损失问题。本案上诉人莫基明的果园经检验黄龙病感染率占比达73.73%。从防止黄龙病蔓延出发，被上诉人对整个果园的柑橘树进行清理，符合荔浦县（市）政府的规定，系维护公共利益的需要，行为具有必要性。但根据广西壮族自治区地方标准《绿色食品、沙糖橘生产技术规程》附录B“柑橘黄龙病。4、清除病树：果园内一旦发现病树，必须及时清除。通常每年秋冬全园普查一次柑橘黄龙病树，如果果园植株上有木虱，应统一对全园柑橘木虱进行一次防治，然后将作有标记的黄龙病树清除。发病率超过20%的新种植果园，铲除全部植株重新种植无病毒苗。”的要求，只有新种植的树苗染病超过20%才需要全园清除；而对已经成熟成型的果园果树，可以将标记好的病树进行清除。该规程并未规定达到多大比例的感染率即应将果园成熟果树一并清除。如果被上诉人依法履行了通知等义务，尊重了上诉人陈述申辩的权利，也许可以找到避免财产损失的措施或途径。因此，上诉人莫基明的果园内没有感染黄龙病的占比26.27%的果树，属于莫基明的合法财产。被上诉人荔浦市农业局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将上诉人莫基明的这部分果树予以清除，属于上诉人合法财产损失。对这一损失，被上诉人荔浦市农业局应予赔偿。 关于如何赔偿问题。上诉人莫基明提出的赔偿数额和计算方式与本案事实相差较大，本院不予采纳。经咨询果树专业人员，酌定本案赔偿考虑如下因素：1、本案果树被清除后，对被砍果树进行了“逐株随机摘叶采样法采样118株”，说明被砍果树为118株，按照每亩80株计算，相当于砍伐果树1.48亩；2、成熟型果树产量每亩可达3000-5000斤，折中按4000斤计算；3、新栽果树第3年可以结果，赔偿年限酌定2.5年；4、沙糖橘近3年产地平均价格约为每斤3元；5、没有感染黄龙病的果树比例即赔偿比例为26.27%。计算方式：1.48亩×4000斤/亩×2.5年×3元/斤×26.27%=11663.88（元）。酌情确定荔浦市农业局赔偿上诉人莫基明12000元人民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荔浦市人民法院（2018）桂0331行初11号行政判决；二、荔浦市农业局赔偿上诉人莫基明12000元人民币。 再审申请人莫基明申请再审称：一、被申请人认定再审申请人5亩多夏橙果树大部分感染黄龙病病毒，证据不足。现场采样进行检测的程序严重违法，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PCR检测结论不能作为认定再审申请人果树感染黄龙病的依据。被申请人在砍树后次日才对已被砍伐的果树进行采样检测，没有采取先取样检测后砍伐的取样程序，检测样本完全可能因为砍伐后产生的伤口而迅速感染黄龙病病毒，且被申请人自己派出技术人员到现场采样送检，检测结论完全不具有客观性和公正性。二、二审判决确定赔偿的数额与再审申请人实际受到的直接经济损失明显不符。再审申请人被砍的果树不止118株，而是400株，每年每亩果树的产量在6000斤至8000斤，而不是4000斤，当地夏橙的收购价为5元/斤，而不是3元/斤,按照每亩平均产量6000斤和每斤5元来计算，再审申请人每年的经济损失为15万元，重新种植同类夏橙至丰产至少需要3年，按3年时间计算，被申请人违法砍伐5亩多已丰产夏橙导致再审申请人直接经济损失应为45万元。一审、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再审本案。 被申请人荔浦市农业农村局答辩称：一、再审申请人所种植的夏橙感染黄龙病事实清楚，有生效的（2017）桂0331行初10号行政判决书、(2018）桂03行终110号行政裁定书予以确认。再审申请人对（2017）桂0331行初10号行政判决书所认定的事实没有提出上诉。二、再审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赔偿45万元没有提供新的事实证据。按照黄龙病防控管理的一般要求，果园内感染黄龙病达到50％以上的，都必须对全部果树清除，本案的果树感染黄龙病已高达73.73%，已属病入膏育的严重程度，剩余未感染黄龙病26.27％的果树已毫无价值，二审判决以未感染黄龙病的26.27％估算再审申请人的损失是错误的，虽然二审判决认定再审申请人存在损失的证据不足，依法应当撤销，但考虑到被申请人在本案的行政执法过程中程序上做得不充分，且被申请人已全部履行了二审判决确定的义务，莫基明还申请再审是没有道理的。请求驳回莫基明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关于再审申请人提出被申请人认定其所种植的夏橙果树大部分感染黄龙病证据不足的问题。经核实，再审申请人所种植的夏橙果树118株中73.73%已感染黄龙病，有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PCR检测结论可以证实。虽然被申请人是在砍树后次日才对已被砍伐的果树进行采样检测，但是被申请人是在再审申请人及家人到场的情况下，采用逐株随机摘叶采样法采样118株，派人将所采集的样本送到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进行柑橘黄龙病PCR检测，广西特色作物研究院的检测结论应当可以作为认定再审申请人所种植的夏橙果树118株中73.73%已感染黄龙病的依据。已生效的（2017）桂0331行初10号行政判决书对该事实也予以了确认。再审申请人提出被申请人认定其所种植的夏橙果树大部分感染黄龙病证据不足，与事实不符。 关于再审申请人提出应当赔偿其实际受到的直接经济损失45万元的问题。首先，再审申请人主张被砍的果树400株，每亩果树年产量6000斤，当地夏橙的收购价为5元/斤，但再审申请人未能就此提供证据证明。其次，二审判决根据查明的事实，确认再审申请人的果园内没有感染黄龙病的占比26.27%的果树，属于再审申请人的合法财产，被申请人违法将这部分果树予以清除，对此被申请人应承担赔偿责任。在确定赔偿数额上，二审法院将被砍果树118株，折算按照1.48亩，每亩年产4000斤，每斤3元，赔偿年限酌定2.5年，即1.48亩×4000斤/亩×2.5年×3元/斤×26.27%=11663.88（元），酌情确定被申请人赔偿再审申请人12000元人民币，已充分考虑了再审申请人的权益。再审申请人提出应当赔偿其实际受到的直接经济损失45万元，由于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莫基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莫基明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罗伊里 审 判 员 谭刘宽 审 判 员 张丽丽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韦唯 书 记 员 孙宇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