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4民终9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新县德天通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桃城镇城东开发区福满地花园第13幢13-1号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1424086525886B。 法定代表人：王东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建功，广西和慧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嘉，女，1988年11月16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唐，广西广合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被告：冯美球，女，1977年9月27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 上诉人大新县德天通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嘉、原审被告冯美球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人民法院（2018）桂1424民初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通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建功、被上诉人冯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唐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冯美球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因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扣除相应审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通达公司上诉请求：纠正一审法院有关通达公司与冯美球共同返还冯嘉借款本金及利息的错误判决，改判驳回冯嘉对通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重要事实错误。1.冯嘉与冯美球的借款，纯属个人之间的借贷，与通达公司无关。通达公司只有发放贷款的业务，没有吸纳存款的业务。一审法院认定通达公司因业务发展，由冯美球出面向冯嘉借款并非事实。2.冯美球并非通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无权代表公司，一审认定冯嘉基于对通达公司的信赖才同意借款并非事实。3.冯美球并非通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无权使用公章于个人借贷。事实上冯美球是盗用了通达公司的公章在收据上盖章，并非通达公司收到借款后在收据上盖章。二、一审判决理由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冯美球以通达公司的名义向冯嘉借款，再高利转贷的事实，结合冯嘉把借款交付给冯美球个人，并由冯美球使用及支付利息，通达公司没有使用、支配该借款以及冯美球盗用通达公司公章违法加盖的事实，返还借款的责任人只能是冯美球。一审判决对通达公司苛加了法外责任。法律没有规定，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实施违法犯罪行为而由用人单位承担法律责任。通达公司也是受害人，并没有参与冯嘉与冯美球的违法活动，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一审法院无视通达公司公章被盗用的事实，一味强调公章的“公示效力”，对没有过错的通达公司根本不公。2.一审认定冯美球“欲将所借款项作为通达公司对外发放贷款的资本金”及“借款已经实际由冯美球和上诉人共同支配”实属主观臆断，没有任何证据支持。3.一审判决认定冯嘉与冯美球故意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其进行非法活动的财物和非法所得应予收缴。”的规定及《合同法》第五十九条“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因此取得的财产收归国家所有”的规定，本案财产应没收归国家所有。4.一审认定通达公司与冯美球是内部关系，不能对抗出借人的理由不能成立。冯嘉是一个从事金融工作的专业人员，其明知冯美球不是法定代表人，出借的借款系汇入冯美球的个人账户，接受的利息的支付人、签订展期协议也是冯美球，并非通达公司。通达公司是一个经营贷款业务的实力雄厚的公司，不存在逾期不还借款。冯嘉在借款未获偿还之时，也是向冯美球请求返还而非通达公司。5.一审判决认定冯美球与冯嘉共同实施违法行为，却还判决偿还资金占用利息实属荒谬。三、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冯美球与冯嘉共同故意实施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就不应当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部分案件事实错误，因此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严重损害了通达公司的合法权利。故提起上诉，请求判如所请。 冯嘉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理由：1.通达公司在冯美球与冯嘉借钱并出具加盖通达公司公章的收条后，应视为通达公司与冯美球收到及共同支配冯嘉的款项。2.通达公司主张公司的财务章及公章是冯美球盗盖，没有事实依据，实际上通达公司的主张直接承认了该公章是公司的真实公章，因此，通达公司应承担合同无效后返还款项的责任。3.通达公司错误理解合同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该规定仅适用侵犯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而取得的财产，本案中冯嘉并未通过合同侵犯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也未获得其他非法财产，冯嘉的主张仅是要求法院维护自己的合法财产。4.一审判决通达公司支付占用资金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冯美球经本院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在举证期限内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视为其已放弃答辩和质证的权利。 冯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通达公司偿还冯嘉借款本金30万元，支付利息20925元（利息按月利率1.5%，从2017年7月16日起暂计至2017年11月28日止，往后利息计至借款清偿之日止）；2.判令通达公司支付冯嘉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14000元。诉讼中，冯嘉变更诉讼请求为冯美球、通达公司共同清偿上述债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通达公司于2013年12月25日在大新县注册成立，注册资本5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王东平，经营范围包括办理各项小额贷款业务，小企业发展、管理、财务咨询业务。2014年2月1日，冯美球担任通达公司信贷员，2015年1月起，担任通达公司总经理助理、信贷员。2015年，冯美球向冯嘉推介称通达公司因业务发展，由其出面向冯嘉拓展业务，如冯嘉借款给通达公司，可获得稳定的利息回报，基于对通达公司的信赖，冯嘉同意出借借款。2015年7月18日，冯美球拿通达公司通用格式《借款合同》与冯嘉签订一份合同编号为DTFMQ20150718-001的《借款合同》，约定贷款人冯嘉同意向借款人冯美球发放注入资本金贷款，金额为30万元，用途为资本金，贷款期限为12个月，月利率为1.5%，按月付息，到期一次性还本。因贷款人为实现债权而产生的律师费由借款人承担。当日，冯嘉按约定通过银行向冯美球的中国农业银行账号为62×××18转账30万元。冯美球收到款项后于同日向冯嘉出具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通用格式收据（客户联）一张，编号为0003773，内容为：“今收到冯嘉交来资本金30万元，2015年7月19日起息”，冯美球在收据经手人一栏上签名。2016年7月15日，冯美球再次用通达公司通用格式《借款合同》与冯嘉签订一份合同编号为FMQ20160715-002的《借款合同》，将借款期限展期至2017年7月15日。上述两份《借款合同》未有通达公司盖章。签订合同后，冯美球每月按月息1.5%向冯嘉转账支付利息4500元，截至2017年6月，冯嘉共收取99000元利息。2017年7月15日，借款期限届满后，冯美球不再支付利息，30万元款项也没有归还。2018年2月26日，冯嘉将通达公司诉至法院，提出如上诉讼请求。诉讼中，一审法院依法追加冯美球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 一审另查明，通达公司在日常的信贷业务中，允许冯美球通过个人微信、个人银行转账、现金交款等方式直接接收客户归还通达公司的借款本息，再由冯美球将客户归还的款项转入通达公司账户；同时，通达公司有向包括冯美球在内的员工筹集资金作为公司发放贷款资本金的情形。2017年12月11日，冯美球因私自将公司客户存入其银行账户用于归还公司贷款本息408000元进行截留，用于个人投资经营或其他消费，被大新县公安局立案侦查。2019年4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桂1424刑初12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冯美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五个月，追缴被挪用的资金返还通达公司。刑期自2017年12月18日起至2019年5月17日止。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借款行为是否合法有效；2.冯嘉借款本息及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应由谁负担。 一、关于涉案借款行为是否合法有效问题。冯嘉诉称冯美球是通达公司总经理助理、信贷员，以通达公司名义向其借款，并出具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冯嘉有理由相信冯美球有代理权，冯美球借款行为符合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对小额贷款公司性质、资金来源也有明确的规定，即小额贷款公司是由自然人、企业法人与其他社会组织投资设立，不吸收公众存款，经营小额贷款业务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小额贷款公司的主要资金来源为股东缴纳的资本金、捐赠资金，以及来自不超过两个银行业金融机构的融入资金。本案中，无论是冯美球，还是通达公司，均不能违反上述规定高息吸收公众存款再高利转贷。根据冯嘉诉称及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内容，可认定冯美球以通达公司的名义向冯嘉借款，承诺支付高息，欲将所借款项作为通达公司对外发放贷款的资本金。对借款用途，冯嘉亦明知。该借款行为，违反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损害社会公众利益，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的无效民事法律行为。因该借款行为无效，故不适用表见代理相关规定。因借款行为而形成的有关利息和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负担等约定亦因该借款行为无效而自始无效。 二、关于冯嘉借款本息及因诉讼产生的律师费应由谁负担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冯嘉向冯美球的银行账户转账出借了借款本金30万元，冯美球向冯嘉出具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确认收到冯嘉资本金共计30万元。基于对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公示效力及冯美球具有从其个人银行账号截取客户归还公司借款本息进行个人投资消费的情形，确认自冯嘉将借款30万元实际转账到冯美球个人银行账户，且收到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收据之日起，该款项已实际由行为人冯美球和通达公司共同支配，至于冯美球是否转给通达公司，通达公司是否收到该款项，只是通达公司与冯美球的内部关系，不能对抗出借人。现涉案借款行为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被确认无效后，因该借款行为实际支配该笔借款的冯美球、通达公司应负有共同返还该借款的责任。冯嘉自认从2015年8月至2017年6月每月收取利息4500元，共计99000元，应予确认。因借款行为无效，相关利息约定应视为未约定，故已收取的99000元利息应冲抵30万元借款本金后确认尚欠借款本金为201000元。借款约定期限于2017年7月15日届满，冯嘉主张从2017年7月16日起计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酌定按年利率6%，自2017年7月16日起至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计付。 因涉案借款行为无效，关于冯嘉因诉讼产生律师费的负担约定也视为未约定，故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冯美球、通达公司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返还冯嘉借款本金201000元及利息（利息以借款本金201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自2017年7月16日起至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冯嘉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24元，由冯美球、通达公司负担4336元，冯嘉负担1988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通达公司对一审法院认定其因业务发展需要，由冯美球以其名义向冯嘉借款，冯嘉基于对通达公司的信赖同意出借借款，冯美球收款后向冯嘉出具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通达公司并没有吸收公众存款的业务，本案系冯美球个人借款但盗盖了公司财务专用章出具收据给出借人。本院认为，民间借贷书写借条或收据的特征一般是由借款人出具个人签名的借条或收据给出借人，如冯美球系个人借款则应出具由其本人签名的收据给冯嘉，但从冯美球出具盖有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给冯嘉，冯美球仅在经手人处签名的情形来看，因冯美球具有通达公司总经理助理、信贷员这一特殊身份，可以认定冯美球确实是基于通达公司的名义对外借款，冯嘉也是基于借款人为通达公司的合意才收下冯美球出具的收据，且该事实与冯美球被公安机关讯问时所作的陈述相符。因此，通达公司所提的异议，均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请求的，不予审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利益、他人合法利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通达公司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通达公司的上诉，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涉案借款是否是冯美球所借，通达公司应否承担本案还款付息责任。因本案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的借款行为为无效行为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中，冯嘉基于对冯美球系通达公司总经理助理、信贷员身份及冯美球推介的借款有稳定高利率回报的诱惑，向冯美球银行账户转账出借资本金，且冯美球出具了加盖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据确认收到冯嘉资本金30万元，因此，可以确认自冯嘉将30万元借款实际转账到冯美球个人银行账户，收到加盖通达公司财务专用章收据之日起，该款实际已由借款经手人冯美球和通达公司共同支配，该事实与冯美球被公安机关讯问时陈述通达公司的经营模式也相符，至于冯美球是否将该款转入通达公司账户，属通达公司与冯美球之间的内部关系，不能据此对抗出借人。据此，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虽为冯美球经手所借，但通达公司与冯美球对该借款具有共同支配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 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及第五条第二款“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本案中，通达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冯美球存在盗用公司财务专用章的事实，一审判决后其也未对冯美球提出上诉，结合通达公司存在允许员工自行收款的情形与冯美球在一审中自认手头有一册已盖有通达公司公章的空白收据的情节，可以认定通达公司平时为了利于收款已经准备了盖有公司公章的空白收据，通达公司对该收据应妥善保管，但通达公司作为管理方没有严格规范借款资金的收取，并将盖有公司公章的空白收据交付给冯美球使用存在明显过错，冯嘉出借的款项未得到偿还，是其实际损失，该损失与通达公司的过错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因此，通达公司不承担还款责任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至于冯美球收取冯嘉款项后是否将该款转给通达公司，并不影响其与通达公司共同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对于借款利息，因借款行为自始无效，一审法院对冯嘉主张的借款利息标准不予支持，酌定按年利率6%的标准支付占用资金期间的利息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如通达公司确实未收到案涉款项的，可在承担本案的还款付息责任后，据此向冯美球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15元，由大新县德天通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德清 审 判 员 韦金彪 审 判 员 杨凤莲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黄海健 书 记 员 李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