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09民终24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住所地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 法定代表人：何永昭，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锐，广西振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龙际宇，男，1968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北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广进，广西桂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以下简称松花村二十组）因与被上诉人龙际宇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北流市人民法院（2019）桂0981民初19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一、涉案的《遗赠抚养协议》（以下简称协议）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的协议是否是被上诉人与陈武东真实签订，协议内容是否是陈武生真实意思表示，无合法证据证实。第一，签订协议时，并无任何人在场见证。协议上组长何永昭以及陈福荣等村民的签名都是在协议落款时间之后，甚至有的在陈武东死后才由被上诉人单独叫来补充签字，并未见到陈武东亲自签字，陈武东亲自签字的真实性不能确定。第二，陈武东是半文盲，没有阅读能力。协议中注明是读给陈武东听，证明其确未阅读，但协议是否已向陈武东宣读，在没有录音、录像以及在场见证人见证的情况下，不能证实。即使陈武东签名真实，但不能认定其已了解协议内容、签订协议是其真实意识表示。第三，在协议落款时间内，陈武东已重病在身，且在治疗中，无法认定其神志是否清醒、是否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第四，协议内容明显不符合情理。陈武东原与本组村民签订有《遗赠抚养协议》，有关村民实际履行过抚养关系，即使改变抚养关系，对原来已履行过的义务也会相应处理，不可能将其全部遗产全部赠与最后一个抚养义务人。第五，协议在形式上有严重瑕疵。被上诉人将签有被上诉人名字和陈武东名字的协议单独拿到松花村委会要求盖章见证，松花村委会发现协议内容不合法而拒绝见证,并划掉协议上明显不合法的内容，要求其重新修改后由双方再次到村委会面签，但被上诉人并未按照要求处理。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真实并认定村委会盖章同意，是错误的。第六，民政办公室的意见不能作为协议真实性的依据。陈武东于2017年6月13日死亡，同年7月24日，被上诉人要求北流镇民政办公室补签意见，民政办公室在审核了被上诉人确有抚养事实的证据后，签署“供养属实”的意见，该意见仅限于认可被上诉人有抚养陈武东的事实，但不能扩大理解为认可双方真实签订了该协议，特别是陈武东自愿将其所有遗产赠与给被上诉人的事实。（二）协议内容有部分不具备合法性。1984年第一轮土地承包时上诉人发包给本组每个成员的耕地都是0.84亩，2000年延包时没有变更，属于陈武东合法承包经营权的土地限于0.84亩，协议中称陈武东有承包地1.4亩不是事实，陈武东无权主张超出0.84亩耕地的承包经营权。一审认定陈武东有承包地1.4亩并判令上诉人按该亩数进行分配，是错误的。根据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陈武东无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作出遗赠处理，协议中该部分内容无效。二、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就土地补偿费和第三产业留用地向被上诉人作出分配，适用法律错误。1、家庭承包方式取得的耕地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不能继承，陈武东将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以遗产形式遗赠给被遗赠人，其性质不属于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行为。一审认定该行为属于流转，按农村承包法关于流转的规定进行处理，由被上诉人继承，该认定错误。2、即使陈武东的承包地可以由被上诉人继承，但土地补偿费和第三产业留用地向被上诉人作出分配无法律依据。①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不是承包人应得的承包利益，其所有权归上诉人集体，上诉人有权依法自主分配给本农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但不包括非本农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是城镇居民，不是上诉人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无权要求参与分配属上诉人所有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②上诉人的第三产业留用地政府尚未作出批准，上诉人更没有作出处理，一审判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作出分配，无法律依据。 龙际宇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陈武东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抚养协议是合法的，协议是陈武东亲自签名盖章，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被上诉人已经按照协议书履行了协议，所以被上诉人应该继承陈武东的财产。上诉人的上诉理由自相矛盾，协议内容全部合法并非部分合法，协议上包括了陈武东的全部财产，1.4亩承包地是真实的，该承包地已经被征收，不适用“减人不减地”的规定。上诉人在陈武东生前不履行看护、抚养等义务，不应取得陈武东生前的财产。 龙际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支付龙际宇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95200元；2.判决征收陈武东承包地之回建地98.67㎡由龙际宇继承；3.本案诉讼费用由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村民陈武东，生于1930年2月3日，无后裔，五保户。2016年6月，年老的陈武东在北流市荔枝公园挂牌招洽物色扶养人，龙际宇的父亲看到后便动员龙际宇扶养陈武东。2016年6月9日起，龙际宇在家里便和陈武东一起生活，赡养陈武东。经过一段时间的共同生活，彼此熟悉、商谈，于2017年2月3日双方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由龙际宇负责陈武东的生养死葬义务，然后由龙际宇按照法律规定受遗赠享有陈武东的财产：房屋二间约80㎡、责任田1.35亩（门口田0.85亩、塘根0.2亩、洗菜窝0.3亩）、鱼塘150㎡、黄皮树2株、花令木4株、竹150根；征收土地的，征收补偿费用及青苗补偿费全部归受遗赠人即龙际宇所有。为避免以后对协议效力及财产（包括界址）发生纷争，先后经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松花村二十组组长何永昭、松花村民委员会、陈武东的旁系亲属、财产涉及的四邻在协议上盖章、签字确认和见证。陈武东于2017年6月13日病亡。从2016年6月9日至2017年6月期间，龙际宇通过对陈武东带在家里养、出钱送北流市寿星养老院养、有病送医服侍、死后火化安葬等实际行动，实实在在的对陈武东尽了生养死葬义务。 2018年1月15日，北流市土地开发中心与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签订《征地协议》，征收了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294.342亩土地，土地征地补偿费单价为：水田63600元/亩，青苗补偿费2500元/亩，奖励2000元/亩，合计68100元/亩。上述陈武东的水田1.35亩，征地时经丈量实际面积为1.4亩，已被征收。此外，北流市土地开发中心根据实际征收面积按12%比例，在征收土地范围内划拨留用地（可办理为国有土地）给松花村二十组集体所有。龙际宇认为，依据《遗赠扶养协议》，其对陈武东的水田1.4亩享有受遗赠权，于是向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主张分得征地土地补偿款（68000元/亩×1.4亩=）95200元、留用地98.67㎡。但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认为，征地土地补偿款、留用地为本组集体所有，龙际宇不是本组成员，无权享受而不同意。龙际宇便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再查明，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经组内成员会议决议：已登记的责任田土地补偿款，按征收时实际丈量面积，以60000元/亩计，将相应的土地补偿款分配给各农户，剩余的款项作为把留用地整体转办为国有土地的费用，留用地未作任何分配处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用益物权，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陈武东生前与龙际宇签订《遗赠扶养协议》，约定由龙际宇负责陈武东的生养死葬义务，然后由龙际宇按照法律规定受赠尚在承包期内的水田1.35亩，且由所在集体经济组织即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法定代表人何永昭组长签名同意确认，该《遗赠扶养协议》关于遗赠土地条款的约定，符合土地承包经营权关于流转转让的法律规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有效条款。龙际宇已按协议约定对陈武东善尽生养死葬义务，从陈武东死亡时起受遗赠获得陈武东的水田1.35亩（实际面积1.4亩）承包经营权。依照物权法和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获得相应补偿的权利，龙际宇享有承包经营权的上述土地被征收，应获得相应的补偿，龙际宇诉称的土地征地补偿费（68000元/亩×1.4亩=）95200元及留用地98.67㎡，在应补偿的限额范围内，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应予分配给龙际宇。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辩称，陈武东是五保户，享受了五保待遇，其死后承包地应归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集体所有。陈武东虽是五保户，但与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没有签订扶养协议，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由龙际宇根据《遗赠扶养协议》受赠所得。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辩称无理，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支持。龙际宇发扬尊老爱老传统美德，对孤寡老人陈武东善尽生养死葬爱心，弘扬社会正能量，值得称颂。综上所述，龙际宇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二）项、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5、5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的规定，判决：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应分配龙际宇土地征地补偿费用95200元及留用地98.67㎡，并限在本判决生效后20日内履行完毕。本案受理费2180元，减半收取计1090元（龙际宇已预交），由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松花村二十组提交了三份证据：1、北流市政府北政发【2012】5号《通知》，欲证实，征地后经批准留给农民经济组织的建设用地，必须统一规划好，统一建设、统一经营、统一管理，由集体经济组织用于第二、第三产业，不得转让，确保被征地农民的长远生计。2、北流市土地开发中心出具的《关于北流镇松花村20组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情况的说明》，欲证实，北流市政府尚未安排留用地给松花村二十组，安排的留用地为包括小区配套设施在内的用地，安排的留用地必须按照法律规定及地方政府的具体规定由集体经济组织统一规划管理和使用，不得转让。3、《延长土地承包合同表》，欲证实，陈武东承包地只有0.84亩，并非一审认定的1.4亩。龙际宇提交了《松花村二十组各户田优部田亩面积分配款》，欲证实，该表格是松花村二十组制作并公示的，经测量，陈武东被征收的承包地面积是1.4亩。经组织质证，龙际宇对松花村二十组提交的证据1，认为是违法的，没有法律效力，该《通知》未根据行政许可法进行制定，有违上位法，侵犯了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土地分配应为集体组织内部事宜，不应该由《通知》进行规定。《通知》也未明确土地是如何分配的，《通知》的16条规定的不得转让，侵犯了集体组织的土地承包流转经营自主权，有违土地承包经营流转的相关法律规定。对证据2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都有异议，认为《北流市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前期土地开发整理委托协议》应由委托人进行说明，土地开发中心并没有解释说明的权利。对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不予认可，《延长土地承包合同表》写的不全面，根据公示，陈武东的承包地面积是1.4亩。松花村二十组对龙际宇提交的《松花村二十组各户田优部田亩面积分配款》认为不具备合法性，公示是根据法定征地程序进行的活动，公示的土地是各人根据自己认定的面积进行申报的，征求意见看各方是否有异议，最后分配的结果不是公示的结果，申报比分配多出来的部分具体怎么分配仍未有定论，且分配后的土地是否可以继承也是未明确的。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客观、真实，可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截至2019年10月9日，北流市人民政府尚未具体确定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因征地所获得的安置留用地的具体位置。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遗赠扶养协议》是否真实的问题。经查，该协议有陈武东与龙际宇本人的签名及指印，还有松花村二十组组长何永昭的签名、松花村二十组的村民陈福荣、陈松等8人作为见证人亦在该协议上签名，依法应认定该《遗赠扶养协议》是龙际宇与陈武东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松花村二十组上诉主张该协议不具备真实性，并未能举证证实其主张，依法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遗赠扶养协议》中关于遗赠土地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第一款：“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只能属于农户家庭，当承包农地的农户家庭中的一人或几人死亡，承包经营仍然是以户为单位，承包地仍由该农户的其他家庭成员继续承包经营，当承包经营农户家庭的成员全部死亡，该土地承包经营权归于消灭，农地应收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另行分配，即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属于个人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遗产是公民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的规定，陈武东在《遗赠扶养协议》中关于遗赠责任田、鱼塘给龙际宇的约定违反了国家的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认定该部分无效，龙际宇不能依据该部分的约定在陈武东死亡后取得陈武东的责任田、鱼塘的承包经营权，本案中，陈武东系无子女后裔的五保户，其死亡后，该户已无继续承包人，陈武东户的责任田应由松花村二十组收回另行分配。上诉人松花村二十组提出陈武东无权将不属于其遗产范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作出遗赠处理的主张，有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采纳。陈武东死亡之后，松花村二十组的土地才被征收，但由于松花村二十组未及时收回陈武东的承包地，龙际宇仍实际经营该承包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的规定，发生土地征收时，该承包地的青苗补偿费、奖励应归龙际宇所有，但龙际宇无权请求松花村二十组支付陈武东承包地的土地补偿费以及请求继承相应的回建地。虽然陈武东的延长土地承包期合同表中登记的承包田面积为0.84亩，但征地时，经国土局丈量，陈武东的责任田实际面积为1.4亩，故龙际宇应获得的青苗补偿费为2500元/亩×1.4亩=3500元，奖励为2000元/亩×1.4亩=2800元。一审法院认定《遗赠扶养协议》中关于遗赠土地条款的约定有效，进而判决松花村二十组应分配龙际宇土地征地补偿费用95200元及留用地98.67㎡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松花村二十组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依法予以支持，部分无理，依法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8、55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北流市人民法院（2019）桂0981民初1972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应分配给被上诉人龙际宇青苗补偿费3500元、奖励2800元； 驳回被上诉人龙际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0元，由上诉人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承担72元，被上诉人龙际宇承担10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80元（上诉人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已预交），由上诉人北流市北流镇松花村二十组承担144元，被上诉人龙际宇承担2036元。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在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履行的，则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钟 荣 审判员 李小莉 审判员 钟 平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陈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