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执 行 裁 定 书(2018)最高法执监840号申诉人（被执行人）：长春大成生物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玉米工业园区。法定代表人：王贵成，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江明，该公司法务。申请执行人：鞍山市通源经贸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鞍山市千山风景区倪家台村志远酒店8410号。法定代表人：王灵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于会影，吉林华盟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长春大成生物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成公司）不服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吉林高院）（2018）吉执复109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监督。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鞍山市通源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源公司）与大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5年6月7日，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长春中院）作出(2014)长民四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一、大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通源公司货款39679318.09元及利息；二、大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通源公司律师代理费26万元；三、驳回通源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大成公司不服，上诉至吉林高院。吉林高院作出(2016)吉民终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因大成公司未履行判决义务，通源公司申请执行。2016年5月25日，长春中院查封了大成公司所有的位于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兴隆山镇，土地证号长国用(2010)第xxxxx号，面积850067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2016年9月18日，长春中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2017年10月12日，长春中院以(2017)吉01执恢163号恢复执行。大成公司对此提出执行异议，请求解除对位于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兴隆山镇，土地证号长国用(2010)第xxxxx号，面积850067平方米土地使用权的查封，中止(2017)吉01执恢163号案件执行。其理由为：（一）判决确定异议人需承担的债务不到5000万元，目前剩余债务为1590万元，而长春中院查封的土地在2010年价格为100.51元／平方米，总价值85437519元，因此长春中院超标的查封。（二）其与申请执行人在法院执行过程中签订了《还款协议书》，约定其只需偿还3170万元，申请执行人放弃其他债权。同时约定付款时间为签订协议后的三年内（2016年3月一2019年3月）。该协议签订后，其按照该协议约定向申请执行人按期付款，由于付款期限未到，余款尚未支付。《还款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申请执行人在接收了异议人的还款后，不能再依据生效判决申请强制执行。（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六条：“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后请求中止执行或者撤回执行申请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中止执行或终结执行”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十一条：“查封、扣押、冻结被执行人的财产，以其价额足以清偿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额及执行费用为限，不得明显超标的额查封、扣押、冻结。发现超标的额查封、扣押、冻结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被执行人的申请或者依职权，及时解除对超标的额部分财产的查封、扣押、冻结”的规定，长春中院应中止执行，并解除对土地的查封。长春中院在异议审查中，调取(2016)吉01执178号案件执行卷宗，卷宗内并无异议人主张的与申请执行人签订的《还款协议书》，也没有关于双方在执行程序中签订该《还款协议书》的执行笔录。通源公司表示不同意中止案件的执行。长春中院经审查认为，一、关于异议人主张的超标的查封的问题。该院尚未对查封土地进行评估、拍卖，土地的评估价值尚不确定，且考虑司法拍卖中降价比例等因素的影响，不能判定超标的额查封被执行人财产。二、关于异议人主张的双方达成执行和解，应中止执行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6条规定：“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可以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变更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义务主体、标的物及其数额、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和解协议一般应当采取书面形式。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副本附卷。无书面协议的，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盖章。”本案中，虽异议人主张已和申请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并部分履行，但双方并未按上述法律规定向该院提交该协议，或请求执行人员将该协议的内容计入笔录并盖章。因此双方当事人私下达成的该和解协议，并不符合执行和解的形式要件，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执行和解。另，强制执行程序是因申请执行人的申请而启动，在申请执行人不同意中止执行的情况下，该院不能依据被执行人单方申请而中止案件的执行。综上，异议人的异议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长春中院于2017年12月5日作出（2017）吉01执异1373号裁定，驳回大成公司的异议请求。大成公司不服，向吉林高院申请复议认为：一、法院未查明本案执行标的数额。本案生效执行依据确定的执行标的额约为4000万元，在执行过程中，双方签订《还款协议书》，约定大成公司仅需付款3170万元，目前已付款1580万元，剩余款项由于未到期限尚未支付。法院应当扣除已履行部分，重新确定本案执行标的数额。执行异议程序中，执行法院对执行标的数额未经审查即认定本案不存在超标的查封，构成认定事实不清。二、法院未判断是否超标的查封。大成公司已向法院提交了土地价值入账价值及当前的最低估价情况，执行法院与申请执行人对此不予认可。执行法院对查封标的数额未经评估即认定本案不存在超标的查封，已构成事实不清。三、双方已经达成执行和解协议，本案不符合恢复执行的条件，法院应裁定中止执行或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本案双方达成了书面的《还款协议书》，并有双方签字盖章确认，真实合法有效。虽然协议签订后，双方未及时将副本提交法院，但在异议程序中，大成公司将副本提交给执行法院，法院应对和解协议进行审查，然后根据审查情况作出确认或不确认处理。法院之前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表明认可了还款协议书的执行和解效力。如果无证据证明执行和解中存在欺诈、胁迫的情形，或者存在不依法履行和解协议的情形，不应任意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吉林高院查明的事实与长春中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吉林高院认为，大成公司所有的位于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兴隆山镇，土地证号长国用(2010)第xxxxx号，面积850067平方米为一整块土地使用权，无法分割，人民法院只能进行整体查封，且该土地尚未经过资产价值评估，以及还存在拍卖降价的情况，故长春中院裁定其不存在超标的额查封被执行人财产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6条规定：“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可以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变更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义务主体、标的物及其数额、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和解协议一般应当采取书面形式。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副本附卷。无书面协议的，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盖章。”申请复议人提出其已与申请执行人在执行中签订了《还款协议书》，主张应按该协议约定的内容执行，但因该协议未向执行法院提交，亦未在法院主持下将该协议的内容形成执行和解笔录记录在案，该协议并不符合上述执行和解的有关法律规定，故该主张于法无据。据此，吉林高院于2018年7月27日作出（2018）吉执复109号裁定，驳回大成公司的复议申请，维持长春中院(2017)吉01执异1373号执行裁定。大成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诉，请求：1.依法撤销吉林高院(2018)吉执复109号执行裁定和长春中院（2017）吉01执异1373号执行裁定；2.依法终结或中止本案执行。主要理由：（1）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并按该协议实际履行，申请人没有违反和解协议，法院不应肆意恢复执行。根据《还款协议书》的约定，大成公司根据实际财务状况在协议签订后三年内付清协议约定款项，由于该协议无落款日期，根据协议利息计算截止时间推定，该协议签订日期不早于2016年4月30日，大成公司最早也应于2019年4月30日前付清协议款项。大成公司分别于2016年8月9日和2018年5月21日向通源公司付款1585万元、585万元，截止2018年8月14日，协议仅剩余款1000万元，因协议约定付款期限未到尚未支付。（2）长春中院和吉林高院故意适用旧的法律、枉法裁判。本案执行复议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和解规定）已生效，根据新法优于旧法原则，大成公司的复议符合该司法解释第十九条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中止执行条件，长春中院和吉林高院应适用最高院新司法解释的规定，中止本案执行。（3）吉林高院未经听证，复议程序违法。本案执行标的4500余万元，存在争议标的2000余万元，大成公司被查封财产达4亿元以上，双方签订了书面和解协议，吉林高院受理复议申请到作出裁定期间长达8个月，在此期间最高院出台了新的司法解释，大成公司又支付了被执行人585万元，如果恢复原判决执行将对双方权利义务有重大影响，本案显然属于“案情复杂、争议较大”的案件，应当进行听证。但吉林高院未依法进行听证肆意裁定，导致本案认定事实不清和适用法律错误，严重违反法定程序。（4）长春中院和吉林高院未查明本案超标的查封的基本事实。本案执行中，即使法院不认可双方和解协议的效力，按照生效文书应执行金额约为4500万元，大成公司已支付通源公司2170万元，长春中院查封了大成公司850067平方米土地使用权、价值500万元的货物及5个银行账号，查封财产总价值超过4亿元，即使查封土地属于整体不可分割，但大成公司仍有其它财产可供查封，在执行异议和复议申请中，大成公司向长春中院和吉林高院申请替换为等值财产，并提供相应的财产线索予以证实，但长春中院和吉林省院未对查封财产进行任何估价核实，片面审查认为不存在超标的查封情况，认定事实严重错误。通源公司提出如下答辩意见：（1）《执行和解规定》不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不应适用于本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与《执行和解规定》均是对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而两部司法解释对执行过程中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达成的未提交人民法院的和解协议的效力做出了前后并不一致的规定，考虑到当事人的可预见性规则，在通源公司与大成公司签订《还款协议书》，通源公司申请恢复执行、大成公司提出执行异议时，《执行和解规定》尚未生效，不应当适用。（2）通源公司与大成公司在《还款协议书》第4条中约定了生效条件，现该条件未成就，该协议书未生效。《还款协议书》第4条生效条件约定：“乙方（通源公司）承诺不通过任何司法途径向甲方（大成公司）主张上述合同权利，该承诺的履行作为本协议的生效条件，若该条件不成就，本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现通源公司向长春中院申请恢复执行，产生的法律效果是《还款协议书》未生效。本院另查明：2016年8月9日，大成公司向通源公司账户内转账1595万元，2018年5月21日，通源公司为大成公司出具《专用收款收据》，载明收到大成公司给付货款585万元；2018年8月28日，大成公司向通源公司账户内转账1000万元。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有以下争议焦点：（一）本案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二）本案是否存在超标的查封问题。（一）关于本案双方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申诉人大成公司在本案异议审查阶段向法院提交了其与通源公司的《还款协议书》,认为其已经和申请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按照协议内容，其仍在履行过程中，不符合恢复执行的条件。但长春中院、吉林高院均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6条规定，大成公司虽然主张已和申请执行人达成和解协议并部分履行，但双方并未按上述法律规定向该院提交该协议，或请求执行人员将该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盖章。因此双方当事人私下达成的该和解协议，并不符合执行和解的形式要件，不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执行和解。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6条关于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副本附卷，无书面协议的，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者盖章是法律、司法解释对执行人员在和解协议成立后的工作要求，并非判断和解协议是否生效的形式要件。因此，当事人自愿达成的和解协议，如无法定无效情形，不应以未提交执行法院为由否定其法律效力以及执行程序上的效力。通源公司在其答辩意见中对双方达成的《还款协议书》真实性问题并未质疑，但认为《还款协议书》未生效。理由是：《还款协议书》第4条约定：“乙方（通源公司）承诺不通过任何司法途径向甲方（大成公司）主张上述合同权利，该承诺的履行作为本协议的生效条件，若该条件不成就，本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因通源公司随后向执行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此该条件不成就，协议书未生效。本院认为，该《还款协议书》反映双方已就原判决的履行达成了新的和解协议，并就双方权利义务作了新的约定。《还款协议书》第4条是通源公司关于承诺不通过司法途径向大成公司主张新和解协议权利的条款，是约束通源公司的义务性条款，而非权利性条款，意味着通源公司一旦通过司法途径向大成公司主张新和解协议上的权利时，大成公司可以引用该条款主张该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如果赋予通源公司以该条款可以主张该《还款协议书》不生效，不论该协议书履行情况如何，将会导致该协议处于不稳定状态。在大成公司依约履行该和解协议过程中，通源公司以该条款主张本协议无效进而向法院申请执行原判决，其行为与订立《还款协议书》的初衷不符，亦违反了意思自治和诚实信用原则。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7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达成的和解协议合法有效并已履行完毕的，人民法院作执行结案处理。因此，吉林两级法院在异议复议审查中，在一方已经提出双方存在和解协议且已经部分履行的情况下，应当对该和解协议的真实性、履行情况进行审查，以确定债务的具体数额等，在未查实该和解协议是否合法有效、是否已经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仅以该和解协议未向法院提交不符合执行和解的形式要件为由驳回大成公司请求的做法，既不符合客观实际，也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纠正。关于《执行和解规定》的适用问题，《执行和解规定》第二十条明确本规定自2018年3月1日起施行。而吉林高院（2018）吉执复109号执行裁定系2018年7月27日作出，即吉林高院在复议审查程序中《执行和解规定》已经正式施行，在新的司法解释对争议问题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复议程序应当适用该司法解释进行审查。（二）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超标的查封问题。吉林高院复议裁定认为，因该土地是一整块土地使用权，无法分割，且该土地尚未经过资产价值评估等，故长春中院裁定其不存在超标的额查封被执行人财产并无不当。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2015)执复字第47号裁定,“判定执行案件是否存在超标的查封情形，应当先行查明案件执行标的数额，进而对是否构成超标的查封作出认定。对执行标的额未经审查就认定不存在超标的查封，或者在被执行人主张超标的查封后未及时对查封财产进行评估即认定不存在超标的查封，均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因此，该事实也有待执行法院进一步查清。综上，鉴于吉林两级法院在异议复议审查中未对双方达成的和解协议的效力、履行完毕情况以及超标的查封的情况进行核查，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申诉人申诉理由部分成立。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29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吉执复109号执行裁定；二、撤销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吉01执异1373号执行裁定；三、本案由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查。审判长  万会峰审判员  刘少阳审判员  邵长茂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邵夏虹书记员李伟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