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15民初51671号原告：李某2，男，1969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原告：石某某，女，1980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鹏，上海文勋律师事务所律师。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树，上海文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法定代表人：金卫东，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靖，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上海理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法定代表人：孙志强，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全武，上海市申辰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李某2、石某某与被告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以下简称进才北校)、上海理家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家物业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石某某及原告李某2、石某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鹏、刘树，被告进才北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靖，被告理家物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全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李某2、石某某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向原告出具书面道歉信；2、被告进才北校赔偿原告李某1死亡赔偿金1,360,680元、丧葬费46,992元、交通费3,000元、误工费3,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10,000元，合计1,473,662元的40%计589,468.80元，被告理家物业公司赔偿上述损失的10%计147,367.20元。事实和理由：原告于2005年5月29日生育女儿李某1。李某1自2016年9月进入被告进才北校就读初中，先后担任班长、校大队委员。李某1有记日记的习惯，有时将日记本留在家中。2018年1月，原告石某某通过日记觉察女儿有早恋迹象，便多次向班主任韩健进行电话及当面反映，对方却告知早恋普遍，并以其同龄儿子举例说明只要成绩不掉不是大事。两原告分别在本市青浦区、崇明区长兴岛上班，虽察觉女儿早恋，但未发现其有情绪不稳定、言谈举止异常的情况。事发前一天晚上，原告李某2未回家，原告石某某也很晚回家，未见李某1手腕上有伤，也未带其就诊过。事发当天早上，李某1穿着长袖衣服出门，无异常情况。18时许，石某某收到韩老师的微信，其发了一段公安机关提供的孩子走进山水国际小区23号楼的视频。韩老师支支吾吾没说什么事，只让家长确认孩子是谁。原告石某某开车赶到学校，路上老师告知是有孩子坠楼，到校后，石某某打电话给姐姐，家人告知李某1在书桌上留有遗书。后经了解，李某1与被告进才北校预备年级的一名冯姓男生早恋，当天见面时李某1流露出自杀倾向，冯见其状态不佳就报告了心理老师刘静，刘静找李某1谈了几分钟后就匆匆结束，放任李某1自行回了家。李某1放学回家时家中只有75岁的外公在午睡，外公并不知道李某1回去过。从时间上推算李某1在家里待了15至20分钟后就去了山水国际小区，此后从该小区顶楼坠落。事发后，原告向学校了解李某1最后一段时间的在校情况，收到了学校的书面答复称校方无责任。李某1的QQ昵称为“夜雨之狸”，但原告不知道QQ密码，李某1去世后也没有家人登录过该QQ。原告已将李某1的遗书、遗物处理掉，故已无法向法院提供相关记录和物品。原告认为，刘静的心理疏导并不成功，被告以为李某1在交谈后心情舒畅，完全是刘老师的主观想法。事实上，李某1回家后并未打消轻生念头，还与早恋对象告别。冯某作为一名预备年级的学生都能向学校唯一的心理辅导老师报告，说明李某1的行为绝对异常。上海市未成年人保护条例规定，发现学生行为异常或缺课的，学校应及时与学生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取得联系，查明原因，但进才北校了解到李某1有自杀倾向时未联系父母。学校的心理健康指导缺失正是其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的依据。李某1还曾在学校图书馆借阅过一本介绍自杀的书籍，这也是导致李某1身亡的原因之一。李某1坠楼的小区有严格的门禁系统，但理家物业公司却放任未成年学生进入，在管理上存在疏漏。李某1坠楼处面积小、建筑物穿插多，不属于逃生平台，也无证据表明通往该平台的楼梯是消防通道，且如果该处装有监控也能及时制止原告轻生，故被告理家物业公司也应承担责任。被告进才北校辩称，2018年上半年，李某1家长曾问过班主任是否认识“宇轩”，此外未沟通过任何关于早恋的问题。事发当天，刘静老师与李某1有一定时间的交流，交流后李某1心情舒畅、状态良好，当天放学前还安排游学活动的内容，李某1与同学有说有笑，去会堂进行了听讲、交费。据了解，13时40分放学后李某1在家待了近一个小时，和外公有交流。据原告石某某说，李某1当天在家里与冯同学发过QQ，因此不能排除因聊天受到刺激才采取了过激举动。该校认为，事发当天冯同学只向刘静反映了李某1割腕，而青少年情绪波动大，可能在发生矛盾的情况下想通过肢体痛苦来缓解精神压力，并不是产生了自杀的念头。李某1使用的QQ聊天工具是其母亲的账号，其母亲可随时了解到女儿的聊天情况。李某1的日记、遗书、聊天记录等大量证据可反映其当时的心理状态，原告却未提供。而从公安机关调取的QQ记录可以看出，李某1生前要同学将自己的材料转交冯某，并要求保密，未透露任何原因给任何人，可见态度坚决。李某1当时去涉案小区也是去同学家，最后选择结束生命的行为具有突发性。本案事发在校外，李某1是回家后在监护人的管理下跑出家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并不在学校应承担责任的范围内。原告提到的书籍并未限制读者年龄，涉及的均是科学问题探讨，且是正面的文字描述。李某1的死与借阅书籍、学校是否进行心理辅导等无直接因果关系，学校和老师的做法没有促使李某1自杀，也无证据证明老师的心理辅导不到位，故学校并无责任，不同意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至于原告提出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金额无异议，但交通费、误工费已包含在丧葬费范围内，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认可，律师费由法院确定。被告理家物业公司辩称，其系上海市浦东新区羽山路383弄小区物业管理公司，李某1居住在对面小区。事发当天，保安听说出事后拨打120及110，公安机关处警，该公司向警方提供了监控视频。从监控看，李某1从羽山路南门进入小区后直接到了23号楼门口，并乘快递人员进出而进入，进电梯后直接上了顶楼，顶楼有一消防通道通往逃生平台。该公司认为，小区内有上千户人家，放学期间学生又多，李某1进入时身着校服，较熟悉小区环境，故保安未予过问。根据消防法及高层民用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要求，23号楼29层连接天台的是疏散通道，不得封闭，且李某1坠楼是受害人故意造成，与该公司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该公司已履行物业管理职责，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故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李某2、石某某系夫妻，2005年5月29日生育女儿李某1。李某1生前就读于被告进才北校初一年级。2018年6月15日上学期间，预备年级学生冯某向老师刘静反映李某1有割腕情况，此后刘静找李某1单独交流。李某1放学回家后又独自出门，于15时03分左右进入上海市浦东新区羽山路383弄小区南门，15时25分自该小区23号楼楼顶平台坠落。此后经人发现报警。120急救医护人员到场后确认李某1死亡。公安机关现场勘查发现23号楼楼顶平台围墙上正对楼下尸体处有与死者鞋印一致的印证。法医尸表检验发现尸体面部擦伤、肋骨、双腕、下肢多发性骨折，符合高坠伤特征。公安机关留存的现场照片显示尸体手腕内侧有结痂的划痕。此后，原告与学校交涉过程中，被告进才北校于2018年11月14日回函表示原告提出的200万元赔偿和补偿诉求不成立，并认为该校健康教育工作根据教育主管部门的相关实施要求有序展开，配备的心理健康教育人员刘静老师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学校中级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书，2008年入职该校前已在他校担任过六年的心理老师，2012年至今先后五年被评为浦东新区心理健康教育工作先进个人。上海市浦东新区教育局、上海市教育委员会分别于2018年11月26日、2019年1月23日在信访答复意见书、信访复查意见书中确认了刘静心理老师的相关资质并建议原告通过司法途径妥善解决纠纷。因协商未果，原告提起本案诉讼，并为此支付律师费1万元。另查明，李某1由上述小区南门进入后，于15时06分30秒左右行至23号楼底楼门禁区域，原地等待时有按门铃动作，15时09分乘楼内人员出入进入23号楼，15时09分10秒进入电梯，直接按下右侧顶部楼层按钮，15时10分06秒从最高层29层出电梯，15时25分19秒坠落至23号楼门禁外空地。该楼29层向上可走楼梯至楼顶平台，出入楼顶平台的门未锁。原告李某2于事发次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反映，从女儿日记里发现可能早恋，与坠楼有关，家中桌上留有一份遗书可提供。公安机关留存的李某1遗书内容为：“我太累了。我太让你们失望了。”班主任韩健于2018年6月17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事发当天周五13时40分放学，但李某1因参加学校培训而在14时左右离校。老师刘静于2018年6月19日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陈述：其系进才北校的心理老师，教过李某1思想品德课，知道李某1成绩优秀，性格较开朗。2018年6月15日12时20分左右，其在预备(9)班教室与同学谈话，预备(10)班的男生冯某与几个同班男生跑来告诉初一(6)班的李某1割腕了，让其去看一下，其等到12时30分午休开始去了初一(6)班，当时该班班主任也在教室，就让班主任把李某1叫到了教室门口，与李某1聊了十分钟，先问了些学习情况做铺垫，李某1都回答了，当问到割腕的情况时李某1只是沉默、哭泣，其问了很多原因，李某1都不答、不置可否，其问家长是否知道，李某1答母亲知道，还带她去过医院，只是表皮伤、不严重，其见李某1手腕有白纱布包着，李某1称父亲不知道此事，其又开导，告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自伤、让父母担心，李某1回答知道了，称自己之前做错了，让大家担心了，之后不会了。谈话时，李某1一直默默流泪，等谈好，李某1至厕所整理后独自回了教室，其离开时李某1看上去比较正常，并无异常。因当天下午学校安排很紧张，其一直没空同其他老师讲过此事。冯某系预备年级的大队委员，与李某1认识，其不清楚二人有无其他关系，也不清楚李某1割腕的原因。公安机关调取的QQ记录含有以下内容：(一)2018年6月14日17：05：22chèri：我只是觉得要期末考了，你们初一还要汇考，我不想打扰你，一定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对，惹你生气了。我本以为你脾气好，不会怪我的，可你……17：18：17夜雨之狸(李某1)：明天能见一面吗？21：36：03夜雨之狸：明天中午，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能来三楼吗？晚安。2018年6月15日14：19：38夜雨之狸：永别了，亲爱的。14：41：30chèri：永别了？14：42：25：伤口是假的对吧14：42：29：何必呢14：43：42：我懂你的用意。(二)李某1去世后，有人以李某1姐姐的身份登录该QQ号与QQ好友交流，其中“她的同学”称：周五中午有一个六年级的女生找过李某1，是李某1的朋友，哭了并说过一句“晚上你来我家玩，不准走”，李某1就抱着她。“叶某”称：李某1说没了冯某活着没有意义，并在周五放学给了其一本本子，告诉其等李某1走了交给冯某，不要让人知道李某1走的原因是冯某。“杨某”称李某1去世前曾阻止过。再查明，2018年5月12日后，李某1的医保卡(卡号XXXXXXXXXX)并无使用记录。2018年6月，在李某1住所附近的上海市浦东新区公利医院、上海市东方医院并无患者“李某1”的就诊记录。审理中，原告提供了《中国死亡文化大观(上)》一书封面复印件，贴有“进才北校图书馆”条形码标签。本院依法传唤刘静、韩健到庭接受询问，但该二人未出庭。上述事实，由原告提供的户口簿、居民死亡确认书、函件、照片、聘请律师合同、律师费发票、书籍封面、询问笔录、医保卡个人交易明细，被告理家物业公司提供的监控资料、平面图以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本院制作的现场勘查照片、本院调取的遗书、QQ聊天记录、公安机关勘查照片、非正常死亡案(事)件信息反馈表、医疗机构就诊查询信息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被告是否应对原告之女李某1之死承担法律责任。依据事发后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事发前李某1的QQ聊天记录、遗书及当事人陈述意见可以判断，李某1坠楼的性质系因早恋困扰引起的自杀，死亡是其个人意志追求的结果。李某1已年满13周岁，在法律上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已具备一定的辨别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对于跳楼的危险性应该有足够的认知。两原告作为父母，依法负有保护和教育未成年子女的权利和义务。原告在朝夕相处中，应密切关注、关心未成年子女的成长，对其在生活和学习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可疑信息、异常举动等应时刻保持高度的警觉，及时给予正确的引导、教育、疏导和防范，最大限度防患于未然。然本案不幸终未能幸免，故李某1之死的主要责任应由原告方承担。《上海市未成年人保护条例》规定，发现学生行为异常或者缺课的，学校应当及时与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取得联系，查明原因。本案被告进才北校的心理老师刘静在接报李某1有自伤行为并亲眼目睹李某1手腕包有纱布的情况下，未引起足够重视，未及时联系其监护人，而是放任李某1独自离校最终引发悲剧。即使确如刘静老师陈述的在经过交流开导后，李某1“看上去比较正常，并无异常”，但交流过程中李某1默默流泪、拒答割腕原因的行为恰恰反映出当时李某1心结未开，评估其已脱离危机状态并放任其独自离校，既违反了《上海市未成年人保护条例》的相关规定，又与其职业规范相悖。近年来，本市教育主管部门十分重视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已在中小学广泛设立了心理咨询室，配备了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心理老师开展学生心理健康辅导。危机干预是心理咨询师培训中非常重要的一门课程。作为具有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资质的心理老师，应当对学生自伤的异常情况提高警惕，妥善处置，纵使不能完全化解危机，至少应当将学生安全交接至其监护人。但遗憾的是，刘静老师在履职过程中既未有效识别李某1的精神状态，又未及时联系监护人或采取其他确保其安全的方式，故被告进才北校对李某1之死不能完全免责，依法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告基于楼顶平台未封闭、小区门禁松散的理由，请求被告理家物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而根据法律规定及相应国家标准，高层住宅单元内须设置通向顶层的疏散楼梯，且该楼梯不得封闭。原告否认涉案建筑内疏散通道的属性并要求封闭的意见缺乏依据。况且，楼顶平台未封闭、小区门禁松散与原告提出的学校提供死亡书籍等问题均与李某1的死亡事实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原告作为父母尚且不能察觉李某1有轻生可能，若要求物业公司通过上述途径预见并避免李某1的跳楼行为，显然有失公允。故原告要求被告理家物业公司赔偿的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赔偿项目中，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金额均属合理，但交通费、误工费缺乏证据印证，原告亦未举证证明该费用属于丧葬费范畴外实际产生的必要费用，故本院无法确认。综上，本院确认的损失金额合计1,467,672元，本院酌定由被告进才北校赔偿30万元。因原告对李某1坠亡负主要责任，且赔偿范围内已酌情考虑精神损害抚慰金项目，故原告要求被告赔礼道歉的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原告李某2、石某某30万元；二、驳回原告李某2、石某某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168元，由原告李某2、石某某负担5,368元，被告上海市进才中学北校负担5,800元。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夏燕华审 判 员  奚少君人民陪审员  袁志峰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九日书 记 员  钱 辉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