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9）粤06行终71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顺德区民政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法定代表人麦玉团，局长。委托代理人冯海锋，佛山市顺德区勒流街道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李丽玲，广东道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卢明灯，男，1996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委托代理人卢华英，女，1995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系卢明灯的姐姐。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顺德区拓球明新空调热泵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法定代表人苏权兴。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民政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顺德人社局”）、卢明灯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拓球明新空调热泵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拓球明新公司”）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行初65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查明，卢明灯是拓球明新公司的员工，从事焊接工作。2017年9月19日，卢明灯前往由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台山市海角城外出旅游活动，当日10时45分左右（自由活动时间期间），其在沙滩跳跃时不慎失去重心摔倒，导致颈椎受伤，送至当地医院治疗后转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治疗，出院诊断为：1.颈椎骨折伴截瘫；2.肺部感染；3.低蛋白血症；4.低钠血症。2017年12月7日，卢明灯的姐姐卢文凤就卢明灯受到的事故伤害向顺德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顺德人社局当日向卢文凤出具《工伤认定申请补正材料通知书》，要求其补齐卢明灯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卢明灯于2018年2月27日提交顺劳人仲案非终字[2018]37号《仲裁裁决书》，顺德人社局于同年10月9日受理。2018年8月10日，顺德人社局向拓球明新公司送达佛顺民社工举〔2018〕228号《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要求拓球明新公司在限期内履行举证责任，拓球明新公司于同年8月23日向顺德人社局提交《关于卢明灯工伤认定的答复意见》、协议条款、公司在职人员（含兼职、劳务辅助人员）名单及委托手续等材料。同年11月27日，顺德人社局再次向拓球明新公司送达佛顺民社工举〔2018〕重228号《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要求拓球明新公司在限期内履行举证责任，拓球明新公司逾期未向顺德人社局提交任何证据材料。顺德人社局经调查核实后，于2018年12月7日作出佛顺民社认工〔2018〕741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卢明灯受到的“1.颈椎骨折伴截瘫；2.肺部感染”事故伤害为工伤，并于同年12月20日送达卢明灯，于同年12月22日送达拓球明新公司。另查，卢明灯就其与拓球明新公司的劳动关系争议申请仲裁，佛山市顺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2月5日作出顺劳人仲案非终字[2018]37号《仲裁裁决书》，确认拓球明新公司与卢明灯于2017年6月21日至2017年12月20日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一款、《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顺德人社局作为顺德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有对本辖区内的工伤认定申请进行调查处理并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职权。《工伤认定办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收到工伤认定申请后，应当在15日内对申请人提交的材料进行审核，材料完整的，作出受理或者不予受理的决定；材料不完整的，应当以书面形式一次性告知申请人需要补正的全部材料。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收到申请人提交的全部补正材料后，应当在15日内作出受理或者不予受理的决定。”本案中，顺德人社局于2017年12月7日收到工伤认定申请，因材料不完整，当日书面告知申请人补正材料。2018年2月27日，卢明灯补交顺劳人仲案非终字[2018]37号《仲裁裁决书》，同年10月9日，顺德人社局才作出《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虽然顺德人社局在该《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中注明补齐材料于2018年9月25日收悉，但顺德人社局并未提供相应的工伤认定提交材料清单予以佐证，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有不计入期限的法定事由及已办理相应延期审批手续。故顺德人社局作出案件受理已超过上述规章规定的15日内作出受理或者不予受理决定的法定期限，程序轻微违法，法院予以确认。《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卢明灯是拓球明新公司的员工以及卢明灯于2017年9月19日在台山市海角城外出旅游活动中在沙滩跳跃导致颈椎受伤的事实无异议，证据充分，法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主要在于卢明灯参加当日的旅游活动是否因工外出期间，是否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所受事故伤害能否认定为工伤。关于卢明灯参加当日的旅游活动是否属于因工外出期间。经查，拓球明新公司的副总经理陶文渊、质检员曾剑强以及卢明灯在接受顺德人社局调查时均反映2017年9月19日到台山市海角城外出旅游是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拓球明新公司发出通知后按部门登记参加人员名单，同时有公告活动行程、注意事项等，结合《关于组织员工旅游的通知》、佛山口岸国际旅行社旅游线路行程单、拓球明新旅游人员名单、关于2017年公司年度旅游注意事项等证据相互印证卢明灯于2017年9月19日参加的台山市海角城外出旅游活动是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活动，属于因工外出期间。对于拓球明新公司认为该次旅游是员工自发组织不具工作性质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卢明灯是否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对于卢明灯的受伤经过，卢明灯在接受顺德人社局调查时陈述：“公司在沙滩那里组织了一个游戏，在游戏过后就自由活动……游戏后由老板说可以自由活动……游戏结束后，我当时就是看见几个同事往水里面跳，所以我就跟着向水里面跳，但到水里面后的情形我就不记得了……没有人安排我这样往水里面跳，是我自己跟着他们那样去跳的。”拓球明新公司的副总经理陶文渊在接受顺德人社局调查时陈述：“到达上述目的地后，公司有组织集体活动，首先宣读安全须知，再组织团队活动，第一个是围圈坐膝盖的活动，第二个活动不记得是什么运动，大约过了30分钟，之后就进入自由活动时间……卢明灯发生事故不是公司组织的活动，那是自由活动时间，他刚换了泳装到水边玩，不知道他为何会俯冲到水里……大约10时40分左右，卢明灯已经更换了泳装，他在海边往前跳的时候，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物件，导致其失去知觉浮在水面上，之后就把他扶上岸边……”质检员曾剑强在接受顺德人社局调查时陈述：“到达目的地后，公司有组织集体活动，先宣读安全须知，两个团队活动后告知员工是自由活动时间和中午集中吃饭……卢明灯受伤的跳水行为不是公司安排，已经是自由活动时间，当时未到11时，大概在50分左右，我当时已经在海水那里玩，之后卢明灯就从沙滩方向往我这边速步过来，那个地点的水深大约过膝盖一点，他就往水里前跃，像游泳员跳进水里一样，之后就浮在水里大约一分钟，面部朝下，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浮水，后感觉不对劲才叫上其他人一起扶他到岸边。我估计是头部撞到水下石块，我过去扶他的时候，踩到下面有比较大的石块。”顺德人社局在《认定工伤决定书》中也明确注明卢明灯的跳跃行为发生在自由活动时间，上述证据综合反映卢明灯于2017年9月19日10时45分左右在沙滩上跳跃俯冲下水时摔倒受伤，是在自由活动时间自行从事非单位组织的活动，其因跳水行为致伤，与单位组织的活动无关，故卢明灯并非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从事与工作或者受用人单位指派外出学习、开会无关的个人活动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不认定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四条规定：“职工在参加用人单位组织或者受用人单位指派参加其他单位组织的活动中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视为工作原因，但参加与工作无关的活动除外。”因此，卢明灯当日在自由活动时间自行跳水受伤，虽然发生在因工外出期间，但不属于参加用人单位组织的活动中受到事故伤害的情形，是从事与工作无关的个人活动受到伤害，并非由于工作原因受伤，虽然其不幸后果值得同情，但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该受伤情形不应认定为工伤。因此，顺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程序轻微违法，依法应予撤销。综上，拓球明新公司要求撤销顺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顺德人社局重新作出行政行为的诉求理由成立，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顺德人社局作出的佛顺民社认工〔2018〕741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二、顺德人社局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三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顺德人社局负担。上诉人顺德人社局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错误。劳动法律法规的立法宗旨就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在劳动关系上遵循劳动者利益优先保护的原则。因此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认定为工伤的解释应当从宽，对十六条不得认定为工伤的解释应当从严。根据该立法宗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及《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四条规定中陈述的“个人活动”“与工作无关的活动”均应受到严格限制，应当理解为那些完全脱离了工作、学习、开会或者既定活动内容的活动，而不应当仅仅从字面上作出表面化的理解。本案中，一审判决已明确认定该次外出旅游活动是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活动。既然是旅游，活动本身就具有娱乐性质，而且当天安排活动的地点是在海角城景区内的海岸，当然具有户外活动的性质，活动全程由旅游公司的大巴车负责接送，卢明灯即使是在所谓的自由活动时间也只能服从拓球明新公司的安排在指定的活动地点内活动，并不存在脱离拓球明新公司监管的情形，因此，卢明灯在旅游过程中只要从事与旅游有关的行为均应视为与工作有关，而不应再以旅游过程中是单位组织的集体行动还是自由活动时间的个人活动来区分该活动是否与工作有关。如果非要割裂两种活动之间的联系，将不利的后果由员工承担，这对于员工来说是非常苛刻的，也是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人为地进行了缩小解释，并不符合法律的立法宗旨。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在公报案例郎毅娜诉北京市朝阳区劳动和社会保障局社会保障行政确认案裁判要旨中明确指出：职工在参加单位组织的团队建设活动中受伤，如果该活动系由单位组织安排，且单位鼓励或要求职工积极参加，那么应属工伤认定范畴。本案一审查明事实明确显示，卢明灯参加的活动系由拓球明新公司组织安排，且要求职工积极参加。根据这一裁判要旨，卢明灯的受伤应属工伤认定范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9）粤0606行初655号行政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拓球明新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拓球明新公司承担。上诉人卢明灯上诉称，一、顺德人社局作出的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是正确的。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定“卢明灯2017年9月19日参加的台山市海角城外出旅游活动是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活动，属于因工外出期间”，另一方面又作出“虽然因工外出期间，但不属于参加用人单位组织的活动中受到事故伤害的情形”，相互矛盾，是将旅游中的自由活动与整个旅游活动割裂开来，认定事实不清。2.员工参加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有别于个人自发的旅游活动。卢明灯参加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激励员工并鼓励员工参加的外出旅游集体活动，这些活动应当认定为是工作的组成部分，是因工作原因的延续，员工在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中受伤，应当获得工伤保护，卢明灯的受伤应当认定为工伤。3.工伤保护的法律原则和精神，重心是保障无恶意劳动者在劳动中伤亡后能获得救济，所以对于工伤，应尽可能朝着有利于劳动者的角度进行宽泛理解，即扩展到发生在生产劳动过程中。而生产劳动过程应包括工作和进行与工作相关事物的活动。本案中，拓球明新公司是外出旅游集体活动的倡导者、组织者、资金提供者，员工在外出旅游集体活动中始终处于单位的组织管理中，其目的是为了调节员工身心，增强职工的团结和睦，提高员工工作积极性，更有利于工作的开展，因此，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外出旅游集体活动应当认定为属于与工作相关事物的活动。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9）粤0606行初655号行政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拓球明新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拓球明新公司承担。被上诉人拓球明新公司在二审期间无提交答辩意见。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诉讼各方当事人对顺德人社局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职权依据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顺德人社局超过法定期限受理本案构成程序轻微违法，该认定有相关证据予以支持，双方当事人亦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事实方面，各方当事人对于卢明灯与拓球明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于2017年9月19日在参加拓球明新公司组织的旅游活动中，自由活动时因在沙滩跳跃导致颈椎受伤以及卢明灯的伤情等事实均不持异议，且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当事人争议焦点在于卢明灯受伤的情形能否认定为工伤。《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从事与工作或者受用人单位指派外出学习、开会无关的个人活动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不认定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二）》第四条规定：“职工在参加用人单位组织或者受用人单位指派参加其他单位组织的活动中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视为工作原因，但参加与工作无关的活动除外。”顺德人社局上诉主张，卢明灯参加的活动系由拓球明新公司组织安排且要求职工积极参加，那么卢明灯在旅游过程中只要从事与旅游有关的行为均应视为与工作有关，应当认定为工伤。本院认为，一般而言，职工参加用人单位组织安排、由用人单位承担相关费用、旨在增强职工之间交流和提高团队合作精神的活动，并在正常、合理开展活动的过程中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视为工作原因，可予认定为工伤。但是，如果将职工在活动过程中由于职工个人自主意愿或主观因素而超出了活动安排范围导致受伤的所有情况都囊括在工伤认定范围之内，那么显然超出了用人单位组织活动时正常、合理且可预期的风险防控范围，过分苛责用人单位组织活动时的注意义务。具体到本案中，卢明灯于顺德人社局的《调查笔录》中陈述其受伤是在外出旅游过程中的自由活动环节，没有人安排，是他自己跟着其他人往水里跳导致受伤的；事发时在场的拓球明新公司员工曾剑强在《调查笔录》中亦述称，卢明灯受伤时是在自由活动时间，卢明灯从沙滩方向向曾剑强这边速步过来，那个地点的水深大约过膝盖一点，他就往水里前跃，像游泳员跳进水里一样而致受伤，当时没有人叫他这样做，该跳水行为不是拓球明新公司安排的。拓球明新公司在《关于2017公司年度旅游注意事项》第7点中强调了职工在旅游期间务必注意个人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脱离团队的危险活动。由此可见，卢明灯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于水深仅到膝盖的海边游玩，应当认识到往水里前跃俯冲的危险性，卢明灯出于个人自主意愿而作出往水里前跃的危险行为而致受伤，该情形已经超出了拓球明新公司在组织活动时应当予以考虑的正常、合理的风险防控范围，不能认定为与用人单位组织活动相关、由于工作原因受伤。顺德人社局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将上述情形认定为工伤，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一审法院判决予以撤销并责令重作，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佛山市顺德区民政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负担25元、卢明灯负担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智扬审 判 员 何丽容审 判 员 王 慧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温颖聪书 记 员 欧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