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37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现代联合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159号。 法定代表人：章鹏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良康，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寿华杰，男，1972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光，浙江信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现代联合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现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寿华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1民初7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后，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现代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寿华杰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寿华杰与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达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1.八达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高达230多个，还有多起作为被告的案件正在审理中，八达公司已经名存实亡，资不抵债。八达公司在此情况下与寿华杰恶意串通，将债权转让给寿华杰，损害了八达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强制性规定。而且，八达公司与寿华杰的行为也是在对抗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是拒不履行生效判决、逃避八达公司债务。因此，《债权转让协议》无效。（1）从现代公司二审中提交的八达公司被执行案件列表可以看出，八达公司早在2015年开始即被众多法院列入失信名单，而且列入失信名单的原因之一均是违反财产报告制度，也就是未向执行法院申报财产。八达公司隐瞒案涉财产权益并私下转让给寿华杰不仅损害了其他众多债权人的利益，也违反了我国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有关被执行人财产报告制度，因此本案转让协议应当认定无效。（2）现代公司二审中补充提交的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相关民事裁定书，证明我省司法实践中已有生效判例认定，当债权人自身负有多个债务时，其将对他人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其中一个债权人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违反了公平原则，从而对债权转让行为不予支持。（3）本案债权受让人即寿华杰系八达公司财务负责人之子，与八达公司存在共同利益关系。寿华杰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受让债权支付过合理对价，存在帮助八达公司隐匿、转移财产，逃避法院执行的嫌疑。2.八达公司的公章已经被其他人民法院收走，寿华杰主张在2018年3月18日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是不客观的，《债权转让协议》上的八达公司的公章是寿华杰私刻。为了查清案件事实，应当追加八达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但一审法院没有将八达公司追加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致使案件事实无法查清。一审法院程序违法，应当予以纠正。3.寿华杰提供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上的落款时间是2017年3月18日，而寿华杰却主张是2018年3月18日，一审法院没有认真审查不合理之处就作出认定，是错误的。二、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的《济南现代国际汽配城工诸暨市人民法院程施工总承包协议》无效，双方针对该无效协议签订的履约保证金返还协议也无效。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定上述承包协议时，济南现代国际汽配城项目工程尚未立项，也未取得规划和施工批准手续，后双方因故协商解除该协议，并于2012年10月30日签订了本案所涉补充协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规定，当事人以发包人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规划审批手续为由，请求确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此，案涉总承包协议应认定无效。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的解除与返还保证金的协议是总承包协议的延续与补充，与总承包协议系同一法律关系下的相关协议，因此应同时认定无效。根据现代公司提交的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民事判决的整理观点，相关协议也应一并认定无效，协议双方应按缔约过错承担责任，而不是双方约定的违约责任。三、即使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的总承包协议和补充协议有效，关于保证金利息的约定也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应予以调整。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按照约定返还垫资及其利息的，应予支持，但是约定的利息计算标准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除外”。本案中，补充协议中约定的保证金返还利息过高，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部分应当扣除。2.本案本质是工程承包合同履约保证金返还纠纷，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不存在实质上的借款关系。案涉补充协议中，协议当事人虽然约定保证金从总承包协议签订时转变为借款，但上述约定是对客观事实的改变，而已发生的客观事实是不能也不会通过约定发生改变。因此，应在工程承包纠纷法律关系下确定返还保证金利息标准，应适用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司法解释，而不是参照借贷关系的司法解释。四、一审法院认定的未还保证金本金或者所谓的借款本金与事实不符。1.2012年10月30日签订补充协议前，现代公司已返还八达公司130万元。此前双方约定前三个月保证金使用免息，后又没及时约定保证金利息，因此2012年10月30日前支付八达公司的130万元款项只能认定为归还保证金本金。更何况相关汇款用途中均载明用途为退保证金。退而言之，即使补充协议有效，补充协议中也没有明确约定原已退还的保证金改变为支付借款利息。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10月30日补充协议前退还的保证金本金为支付借款利息与事实不符。2.关于补充协议签订之后退还的130万元。补充协议中虽然没有约定先还本还是先还息。但此后130万元退款用途中均载明用途为退保证金，八达公司收到款项后对汇款用途未提出过异议，并予以接收，符合我国合同法中有关默示的规定，应视为八达公司认可退还本金。一审法院将该部分退还款项纳入支付利息的范围，也是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寿华杰辩称，一、本案是由工程履约保证金所引发出来的债权债务纠纷。现代公司的工程不再由八达公司施工时，双方在2012年10月30日就300万款项的处理重新达成合意，双方明确该300万元为借款，并且约定了借期以及利率。因此，现代公司所称的施工承包合同无论有效与否，均与本案债权没有关联。二、对现代公司后续支付的款项，因为双方没有明确是归还本金还是利息，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应当按照先扣利息再扣本金的方式来计算。根据该计算方式，现代公司尚欠本金290余万元。现代公司所称的已经归还但未计算入还款的20万元，实际上在计算相关利息时已经予以扣减，一审判决对寿华杰最初诉请的利息起算时间作了相应顺延。三、关于债权转让效力问题。根据建设工程的实际特征以及本案的实际情况，案涉300万元保证金实际均是寿华杰自己筹钱汇入八达公司，再由八达公司按照工程保证金的名义汇给现代公司，所以八达公司的转让行为并没有损害他人的利益，也不是为了恶意逃避债务。至于支付对价的问题，实际情况是寿华杰是原实际债权人，而且是否支付对价与债权转让效力无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寿华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现代公司归还借款本金293.4万元，并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该款自2013年7月23日起至款付清日止的利息。庭审后，寿华杰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现代公司归还借款本金293.4万元，并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该款自2013年11月6日起至款付清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4月8日，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一份《济南现代国际汽配城工程施工总承包协议书》，根据该协议书约定，八达公司应向现代公司支付保证金300万元，后寿华杰将款项通过八达公司于2010年4月14日向现代公司汇入保证金人民币300万元。2012年10月30日，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协议解除合同，但由于现代公司资金紧张，该保证金300万元经双方确认转为借款，借期自2010年4月14日起算，借款利率为月息2%。后现代公司陆续支付240万元，根据付款时间按先收息后扣本的方式计算，现代公司尚欠本金293.4万元。2017年3月18日，八达公司与寿华杰经协商将上述债权全部转让给寿华杰。寿华杰随即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现代公司，但现代公司至今仍未向寿华杰履行还本付息义务。 另查明，现代公司分别于2011年10月12日支付100万元，2011年12月31日支付30万元，2013年2月7日支付50万元，2013年12月24日支付50万元，2018年2月13日支付10万元。还，又于2017年1月12日、1月26日通过杭州长美贸易有限公司各支付10万元，备注为代现代退八达建设保证金。 还查明，寿华杰与八达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时间为2018年3月18日。八达公司已将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债权转让通知书寄送给现代公司，现代公司于2018年4月25日收到上述材料。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关于寿华杰的主体问题。本案中，八达公司已将其对现代公司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寿华杰，且已通过邮寄方式将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债权转让通知书送达给现代公司，债权转让已发生效力，故寿华杰主体适格。2.关于现代公司支付的款项的性质问题。该院认为，关于债务人支付的款项，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或者违约金；（三）借款本金。本案中，现代公司主张其支付款项均为本金，但并未提供双方就此达成合意的证据，故对此主张，该院不予采信。寿华杰主张现代公司支付的款项应按照上述顺序抵充，合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3.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中，现代公司与浙江八达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关于将保证金转为借款的协议书中，双方并未约定履行期限，且现代公司一直在履行还款义务，故本案的诉讼时效并未超过。综上，寿华杰与现代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现代公司尚欠寿华杰借款本金293.4万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承担还款责任。寿华杰变更后的诉请，合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现代公司应归还寿华杰借款本金293.4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3年11月6日起至款还清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审中，当事人向本院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双方进行了举证和质证。现代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1失信被执行人详情截图（复印件），以证明八达公司早在2015年开始被众多法院列入失信名单。寿华杰质证认为，对证据来源的合法性、真实性有异议；关于关联性，八达公司转让债权不存在恶意，不存在损害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即使八达公司存在被执行案件，也不能证明转让行为无效。 证2裁判文书一份（复印件），以证明本省司法实践中已经有生效判例认定，当债权人自身负有多个债务时，其将对他人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其中一个债权人，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寿华杰质证认为，真实性请法院核实，但与本案无任何关联。 证据3观点整理资料（复印件），以证明司法实践中已有判例认定建设施工合同无效，其补充附属协议也应当认定无效。寿华杰质证认为，没有原裁判文书，相应观点是如何整理的并不清楚，对证据三性均有异议。 寿华杰向本院提交了证据4工商登记信息（复印件）、银行汇款凭证（加盖八达公司印章的复印件）、八达公司内部资金结算凭证（加盖八达公司印章的复印件）一组，以证明寿华杰曾向八达公司支付案涉300万元款项。现代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即使属实，也不能证明寿华杰与八达公司存在合法债权债务关系。 本院对当事人提供的上述证据认证如下：现代公司提供的证据1，因即使八达公司被强制执行，也不足以否定本案债权转让协议效力，故该组证据不能达到现代公司证明目的，具体在裁判理由部分阐述。现代公司提交的证据2、证据3，均指向其他案件，对本案不具有约束力，与本案案情也并不相同，故不能达到现代公司证明目的。寿华杰提交的证据4，因关键证据银行汇款凭证原件未经核实，本院在本案中对寿华杰待证事实的真实性不予确认，但不影响本案裁判结果，具体在裁判理由部分阐述。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前述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核心争议焦点是八达公司与寿华杰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的将应返还保证金转为借款的《协议书》以及利息约定是否有效；现代公司已付款项用途如何认定。 一、关于八达公司与寿华杰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八达公司与寿华杰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案涉债权转让给寿华杰，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也不存在其他无效情形，应当认定有效，寿华杰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现代公司以八达公司系失信被执行人为由，否定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没有直接法律依据。现代公司由此主张八达公司与寿华杰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进而主张债权转让协议无效，但是，一则本案中没有双方恶意串通，特别是寿华杰进行恶意串通、帮助转移财产、对抗执行的证据，二则即使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亦应由其他债权人依法定程序进行救济，不能作为债务人现代公司抗辩自身应履行义务的依据。因此，本院对现代公司所持的协议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至于现代公司提出的债权转让协议中八达公司的公章彼时已被收走、系寿华杰私刻等相关主张，因无实据，本院不予采信。现代公司另提出应追加八达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因八达公司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人，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及利息标准问题。2012年10月30日，现代公司与八达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将八达公司已付保证金自交付起转为借款即作借款处理，并约定借款利率为月息2%。现代公司以其与八达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无效为由，否定《协议书》的效力。但是，即使双方承包协议无效，现代公司依法仍负有向八达公司返还保证金的法律义务，而且其现自愿约定返还保证金，应当按约履行。至于现代公司将应返还保证金转为借款，自愿负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是对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作出了新的约定，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亦公平合理，应认定有效。现代公司另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对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不应予以支持，但该项规定指向施工合同中垫资及垫资利息的返还事项，而本案争议基础是保证金的返还问题，并不适用于本案，而且合同双方已将应返还保证金转为借款，作出了新的约定，因此现代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 三、关于现代公司已付款项用途的认定。现代公司先后支付给八达公司260万元，汇款凭证所注明内容至多仅能反映款项用途为归还保证金，并没有明确系支付保证金的本金还是利息。而且，按照前述《协议书》所作出的新的权利义务安排，现代公司占用的资金系作借款处理，在《协议书》没有明确此前付款性质的情况下，相应付款依法应当先行抵充债务利息，再抵充债务本金，一审法院按此计抵现代公司的260万元付款，符合法律规定。关于现代公司在二审诉讼中提出的一审法院遗漏计算其中两笔合计20万元款项的问题，经核实已经计抵相关利息，现代公司后亦认可没有遗漏，唯认为该20万元应当抵充本金，对此本院不予支持，理由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现代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037元，由上诉人现代联合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世光 审判员  王晗莉 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李佳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