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06民终640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明芹，男，1954年1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龙口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刚，男，1977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龙口市，系上诉人儿子。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田昌红，女，1957年11月3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龙口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春明，男，1989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龙口市。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丹、宗晓，山东翔宇韶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智双，男，1959年3月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龙口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洪川，男，1966年5月3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龙口市。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刁永乐，山东渤海平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明芹因与被上诉人田昌红、张春明、张智双、张洪川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龙口市人民法院（2019）鲁0681民初10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张明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田昌红、张春明26755元，不服标的2万元；2、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田昌红、张春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靠主观臆断认定事实，判决没有任何有效证据。一审判决上诉人张明芹与被上诉人张智双、张洪川合计承担李某死亡35%的赔偿责任的唯一理由是：不能排除李某死亡与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纯属主观臆断。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以及李某系同村村民，关系甚好。事发当日，李某称自己已喝了一杯白酒，在场的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都没有再劝李某喝酒，各自少喝了一点酒。当时李某只是略显醉态，李某让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将其送到其经常居住的果园小房内。不到一个小时，发现李某在果园小房的床上死亡。田昌红、张春明未将李某的尸体报送公安尸检，即将尸体火化。龙口市公安局注销李某死亡原因为猝死。根据李某喝酒到发现死亡仅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一事实，张明芹认为李某的死亡绝对不是因喝酒过多酒精中毒死亡，因酒精中毒死亡，绝对不可能在酒后不到一个小时死亡，因此李某的死亡与和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在一起喝酒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李某的死亡是因为李某本身存在没有发现的疾病突然爆发导致猝死，这与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的行为同样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二、一审判决张明芹承担15%的赔偿责任明显过高，判决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承担35%的赔偿责任也明显过高。因酒精中毒死亡，类似司法实践判例，判决在场一起喝酒的人没有超过承担20%的赔偿责任。张明芹系召集人，不是加重赔偿责任的理由，一审判决张明芹比张智双、张洪川多承担5%的赔偿责任，也明显不公。被上诉人田昌红、张春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要求维持原判。一、一审判决并非凭主观臆断认定事实。通过一审庭审中提交的视频录像明显能够看出，事发前，张明芹打电话召集死者前去其家中喝酒，并且在其已经知道死者已喝过酒的情况下，又给死者喝了高达62度的高度白酒及啤酒，并且在喝酒的过程中死者称“你不喝我不喝”的情况下，张明芹不但不予以劝阻，反而为了让死者喝酒“捉急（着急）又喝了二两半”。这足以看出张明芹在喝酒过程中有劝酒行为，而张明芹也在录像中认可其推测死者李某家中无人，所以把死者李某架着送至毫无供暖设施的果园小房中，也没有告知死者家属，任由死者在无法自主活动且明显醉态的情况下死亡。这些事实足以看出张明芹同张智双、张洪川及死者在本案中系共饮人，共饮人实施饮酒在先行为，产生一种在后的保护义务，即张明芹应当对死者的人身安全负有合理注意义务，包括相互提醒、劝告、通知、协助、照顾等义务，以减少安全风险。但张明芹同张智双、张洪川明显疏于履行这种义务，死者在饮酒后死亡与张明芹、张智双及张洪川的共饮行为存在着无法推卸的因果关系。二、张明芹主张李某的死亡是酒精中毒死亡，其一再陈述酒精中毒死亡不可能在酒后不到一个小时死亡，但实际上饮酒过量便是导致猝死的原因之一，酒精中毒分为慢性酒精中毒及急性酒精中毒，急性酒精中毒常见的死亡原因便是误吸。饮酒者胃内往往存有大量的食物，呕吐时呕吐物堵住咽喉和气管呼吸道引发人体窒息，饮酒后意识不清者，一定要有人陪护时刻观察，给醉酒者解开领带、衣扣、裤带等，保持呼吸道通畅。若出现呕吐，及时清除呕吐物，谨防误吸而窒息。但在本案中张明芹不仅没有尽到上述义务，反而在知道李某死亡后隐瞒其中午和死者一起喝酒的事实，才导致死者家属并未对死者尸体进行尸检。张明芹一再宣称死者死亡原因为猝死与其共饮行为无关显然在毫无理由的推脱自己应尽的责任，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理应对李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张明芹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任何不当之处，首先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而每个个案情况不同，赔偿责任也有所不同，张明芹宣称类似司法判例没有超过20%的责任既没有数据支撑也没有法律依据，并且一审法院已经在判决中明确写明对于死者的死亡张明芹和张智双、张洪川应承担次要责任。张明芹在明知死者李某已经在上午喝过酒的情况下，仍然召集死者李某喝酒，并且存在劝酒等行为，张明芹作为酒宴召集人，理应尽到较大的注意义务，一审法院酌定张明芹承担15%的赔偿责任符合法理及人情。被上诉人张智双、张洪川辩称，一、一审法院没有证据证明李某系酒后酒精中毒死亡，而是靠主观臆断认定事实，判决没有任何有效证据，而是靠主观臆断推测判决。二、事发当日，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与李某一起吃饭喝酒时，没有任何人劝让李某喝酒，而是李某自己贪酒，且张明芹还把李某的酒杯夺下，劝其不要在喝酒了。吃完饭后，是李某让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将其送到其看果园居住的小屋子里，并非是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擅自做主。即使李某的原有的疾病突发猝死与喝酒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但不是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张明芹、张智双、张洪川三人合计应承担10%的赔偿责任方显公平，其中张明芹应承担4%的赔偿责任，张智双、张洪川每人应承担3%的赔偿责任。田昌红、张春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三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75900元（死亡赔偿金16297元*17年=277049元，丧葬费34652元、抢救费100元，以上合计311801元，按照50%的赔偿比例系155900.5元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175900元）。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田昌红和死者李某系夫妻关系。原告张春明和死者李某系继父子关系。原告田昌红和原告张春明系母子关系。死者李某和三被告均系同村村民，且是街坊邻居。2019年1月2日中午，被告张明芹邀请李某与张洪川、张智双到其家中吃饭喝酒。四人从中午十一点半开始喝酒，十二点半结束。结束后，三被告共同将李某送至了李某果园地里的小房。该果园小房平时不上锁，没有取暖设备。据被告陈述，李某平时就居住在果园小房内，且当天是李某要求三人将其送至果园小房内。原告对此不认可，原告主张该果园小房只是苹果成熟季节在果园看苹果居住，平时李某都是与原告居住在家中。三人将李某送至果园小房后，并没有通知李某的家人便离开了果园小房，将李某独自留在果园小房中。根据庭审中双方的陈述，张明芹家距李某家仅有两栋房子的距离，张洪川家、张智双家距离张明芹家也仅有约50米距离，且从张明芹家去李某果园小房的路上并不经过张洪川家与张智双家。也就是说，共同饮酒完毕后三人是特地共同将李某送至了果园小房才各自回家。据原告田昌红陈述，当天自己并不知道李某到张明芹家中喝酒，自己赶集回来后做好午饭，到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李某也没有回来吃饭，自己就到地里去找李某，后来在自家果园小房里发现了李某。当时李某身上盖了两床被子，面部朝下，脸色发紫叫不醒，衣服上有呕吐物。田昌红马上跑出去呼救，叫来周围群众帮忙。还叫来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做人工呼吸无效后，又拨打了120急救电话，龙口市人民医院救护车到达后经检查确认李某已死亡。根据原告提交的龙口市人民医院急救科出具的记录，2019年1月2日14点，现场地址：后泊子新嘉街办龙口，呼救电话：135××××9477，患者姓名：无名氏，呼救原因：意识不清。被告对该证据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表述不清，没有姓名不能证明就是李某本人，该证据也没有证明无名氏死亡原因。2019年1月4日下午，后泊子村书记给双方在田昌红家组织调解。原被告五人以及多位目睹了此次事件的村民在场。原告的朋友对于调解的经过制作了视频录像。在该视频中张明芹对事发当天的经过描述如下：2019年1月2日中午，被告张明芹邀请死者李某、被告张洪川以及被告张智双到家中吃饭，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历时一个小时，席间喝的62度的白酒和啤酒若干。当天李某在张明芹家中总共喝了四两白酒。席间张明芹喝了半杯一两多的白酒，李某对张明芹说“你不喝我不喝”，张明芹就又喝了二两半的白酒，张明芹喝完白酒喝啤酒的时间，李某干等着又去夺张明芹的啤酒瓶再喝，张明芹劝李某不能再喝了。中午十二点半宴席散后，张明芹、张洪川和张智双三人共同将李某送回到果园小房，当时李某并没有醉酒，三被告离开小房时，李某还和三被告打招呼，说“你们走啊”。张明芹回到自己家，打算下午一点多钟再去看看李某，但听说李某已经死亡，就没有过去。在视频录像中，有村民质疑张明芹等三人将李某送到小房的做法，张明芹回答下午一点以前李某家中无人，所以就把李某送到果园小房里。当法庭询问被告所谓一点以前李某家中无人是三人到李某家中查看过了知道没人还是推断没人，三被告未予明确回答。录像中还有一名在场村民质问张明芹：“你们去看看都呕成什么样了，我一翻他那个脸发紫显青，上来的全是酒。”李某死亡后，未经尸检查明李某的死亡原因便进行了遗体火化。根据原告提交的死者李某的户口注销证明载明的注销原因为猝死。被告认为李某的户口注销证明可以证明李某是猝死，猝死的原因有多种，并非一定是喝酒引起的，原告没有提交任何医学鉴定、司法鉴定部门作出死亡原因鉴定或者尸检报告，不能证明李某的死亡和喝酒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原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告则主张，李某应当是被呕吐物窒息而死，原告从未主张其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退一步讲假设李某死亡原因并非窒息死亡，三被告在酒后明知李某失去行为能力的情况下，放任其独自留在小房中，导致李某死亡，三被告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对于双方上述争议的事实：1、关于李某当天饮酒完毕的状态。三被告陈述当时李某并无明显醉态，原告则称有人看到李某被三人架着送至了果园小房，但证人不愿意出庭证明。对此本院认为，通过庭审查明的事实，当天是被告三人特地将李某送至了果园小房。如果当时李某能够自主活动，或者没有明显醉态，并不需要三人共同护送李某。应当认定，三被告对李某饮酒过量不能自主行动有清楚的认知。2、关于三被告将李某送至果园小房是否存在过错。被告在庭审中称，是李某要求三被告将其送至果园小房，而在视频录像中又称，是被告推测其家中无人故将其送至果园小房。被告前后两次陈述矛盾。退一步说，即使李某要求三被告将其送至果园小房，三被告作为共同饮酒人也应当意识到，在冬天将醉酒之人送至没有取暖设备的果园小房且缺乏他人看护的情况下存在相当的危险性，三被告将李某送至果园小房的行为存在明显的过错。3、关于三被告的行为与李某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本案中李某死亡原因并无明确的医学结论。然而本案中，李某在饮酒之后一到两小时内死亡，死亡前被三被告送至了缺乏陪护的果园小屋，衣物上有明显的呕吐物。不能排除李某的死亡与三被告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共同饮酒人在酒桌上不仅不应劝酒，当因共同饮酒的行为致使共同饮酒人处于危险状况时，其他饮酒人负有使其不受到损害的注意义务和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三被告在履行此种安全保障义务时存在明显的过错，应当对李某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权受法律保护。一方因过错侵害他人的身体，应当赔偿对方相关损失。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饮酒系一种自由、自愿的行为，本案中，死者李某系成年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其饮酒之前处于清醒状态，对于是否应当饮酒以及饮酒量多少有完全的判断能力和控制能力，故其陷入丧失控制和判断能力的状况主要是由自己造成的，因此，李某的死亡应当由其自己承担主要责任。同时，三被告未能履行共同饮酒人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对李某的死亡承担次要责任。被告张明芹作为酒宴召集人，尤其应当对参与酒宴的每个人的健康安全尽到较大的注意义务。综合本案的案情，法院酌情认定由被告张明芹承担15%的赔偿责任，被告张洪川、张智双各承担10%的赔偿责任。关于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的数额：1、死亡赔偿金277049元（16297元*17年、丧葬费34652元，于法依据，法院依法予以支持。2、抢救费100元。原告未提交票据证明该费用，法院依法不予支持。3、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因李某死亡的主要责任在其自身，故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以上合计311701元，被告张明芹应赔偿原告46755元，被告张洪川应赔偿原告31170元，被告张智双应赔偿原告31170元。综上，鉴于本案事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张明芹赔偿原告田昌红、张春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46755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被告张洪川赔偿原告田昌红、张春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3117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三、被告张智双赔偿原告田昌红、张春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损失共计3117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付清。四、驳回原告田昌红、张春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庭审后，张明芹、张智双及张洪川提交书面意见，主张田昌红与李某结婚时，张春明已成年，未与李某形成法律上的继父子关系，不具备一审原告主体资格，要求将本案发回重审。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焦点为张明芹是否应当对田昌红、张春明亲属李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以及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在数人共同喝酒的特定环境下,酒宴的主人和客人之间、一起吃饭的客人之间就形成了法律上拟制的邻人关系,正是先前的喝酒行为,产生了不使邻人处于不安全状态的注意义务的前提。作为普通的理性人,每个人都应当合理预见到如果邻人喝酒就会有不安全性、造成损害的可能,当邻人进行危险行为或可能处于危险境地时,每个人都有不使邻人受到损害的注意义务。特别是酒宴的主人,作为组织者更应有注意保证前来赴宴客人在喝酒过程中和醉酒后人身、财产安全的义务,不使客人受到损害,主人应及时提醒、劝告不要饮酒过量,阻止醉酒的情形发生。本案李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自己过量饮酒存在的风险应有所预见,其本人应对死亡后果负主要责任。张明芹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到自家饮酒的李某在喝酒过程中没有尽到足够劝阻义务，酒后应当预见到冬天将醉酒的李某送至没有取暖设备的果园小房且没人陪护的情况下存在的危险性，没有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从而导致李某醉酒后死亡,因此张明芹对李某的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结合本案实际和根据过错相适应原则,一审酌情确定由张明芹承担15%的赔偿责任，由共同喝酒的张智双、张洪川各自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另，一审中，张明芹、张智双及张洪川对张春明主体资格并未提异议，且张春明主体是否适格对本案的处理结果并无影响，故对张明芹该主张，本院依法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张明芹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栾建伟审判员  于 青审判员  刘海波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七日书记员  王雪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