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7民终31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岳宏斌，男，1982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现住四川省绵阳市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波，国信信扬（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志忠，男，1962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永，四川华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民主与法制》社，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航空胡同3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100000400000915G。 法定代表人：周占华，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巍，该社党委委员。 上诉人岳宏斌因与被上诉人薛志忠、《民主与法制》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市安州区人民法院（2019）川0724民初1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岳宏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波、被上诉人薛志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永、《民主与法制》社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岳宏斌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绵阳市安州区人民法院(2019)川0724民初1929号第二、第三项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第2、3、4、5项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案件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案涉报道是一篇彻头彻尾的假新闻,但一审法院却认定“案涉报道大部分内容属实”,是对案件基本事实的错误认定。一审判决“本院认为,案涉报道共计10次提及原告,其中前8次所涉及的事实基本属实”,是对涉及岳宏斌的虚假报道的错误认定。二、报道恶意诋毁人民法院的审判活动,假借法律专业人士的评价,妄图干预省高院对案件的审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三、薛志忠持伪造的记者证、跨区域进行采访报道的行为是否违法、违规应当予以认定。四、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应承担的侵权责任的判决畸轻,且薛志忠亦应承担侵权责任。 薛志忠辩称，原判正确，应予维持。作为一名新闻记者，调查采访和写作、发表等行为，是忠实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也是新闻出版单位授权的履职行为。并没有伪造的记者证的证据，《民主与法制》是中央级媒体，范围覆盖全国，其新闻记者完全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采访。只要新闻报道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上诉人的人格，就不应认定为侵害的名誉权。因此，即使文章有瑕疵，只要不是故意、重大过失，就不应承担名誉侵权的责任。 《民主与法制》社辩称，薛志忠是我社驻西藏记者站的记者，我社是全国性媒体，跨区域采访只要社里准许是可以的，不存在违规采访；薛志忠的报道只要登在我们的媒体上都是经过我社审核同意了的，薛志忠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我社的报道是属实的，就算有部分不实之处，也不会对岳宏斌造成侵权。报道对名字作了技术处理，没有对其进行评价，更没有诽谤。综上，我社没有侵犯上诉人的名誉权，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告岳宏斌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民主与法制》社自判决生效起三日内向《法制中国网》、《法制在线》、《麻辣社区》等14家媒体发出《撤稿函》，并将《撤稿函》以及向相关媒体已经送达《撤稿函》的证据在15日内向原告寄送；2.判令《民主与法制》社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民主与法制网》网站首页（××／）发表致歉声明，向原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声明内容需经法院核准，如《民主与法制》社不履行该义务，请求人民法院在人民日报、南方周末、四川日报等至少5家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并在转载涉案失实报道的14家媒体上公布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民主与法制》社负担）；3.判令被告薛志忠持书面道歉信（道歉内容应征得原告同意或经人民法院核准）当面向原告赔礼道歉；4.判令被告薛志忠将书面道歉信在盐亭县“金涛时代广场”项目进行张贴，为原告消除影响、恢复名誉；5.判令被告薛志忠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4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9月13日，四川新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苑公司）与四川金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涛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新苑公司承包金涛公司开发的盐亭昆仑建材商贸城（即金涛时代广场）工程。2014年7月，新苑公司承建的该工程5-9号楼及地下室基础、主体工程已完成并验收，安装和装饰装修工程尚有部分未完成，后因工程进度款支付等问题，工程暂停施工。此后，新苑公司起诉了金涛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案件经绵阳市中纪人民法院一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重审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最终于2018年11月15日维持了重审判决，由金涛公司向新苑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32528162元及利息。 期间，被告薛志忠作为被告《民主与法制》社驻西藏记者站记者，对案涉工程的一些问题进行了采访，并于2018年10月24日在民主与法制网发表了题为《四川盐亭“金涛时代”凤凰涅槃--项目6年未完工真相调查》的报道。摘要如下：由四川省原商务厅灾后重建立项、金涛公司开发建设的金涛时代广场项目，因开发商金涛公司与挂靠新苑公司的建筑方之间的纠纷，致项目停工长达4年。众多购房户在入住无望、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排除种种困难开展自救，将项目烂尾楼恢复施工。近日，记者调查发现，造成该项目烂尾的原因是实际施工人梁明金擅自停工、拒不恢复施工所致。2014年10月，梁明金、岳某斌（梁明金女婿）将该项目第3、4栋楼施工建设至23层封顶（占总工程量的70%）时，以索要工程进度款为由擅自停工。此时，金涛公司已支付梁明金工程款4367万元。此款项分别被打入岳某斌和梁由芝（梁明金之女）的个人账户。此外，金涛公司还为梁明金代付材料款约800万元，并已按合同约定80%的比例超额支付工程进度款。尽管如此，梁明金仍以讨要民工工资和工程材料款为由，多次到县委、县政府及相关部门上访。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该项目，专门成立工作组并组织双方多次协调，达成由金涛公司提供价值4700万元的房产作抵押，在绵阳市安州区建设资金的协议。梁明金书面承诺在2016年6月31日前全部完工。经查，该贷款只有800万元进入绵阳市盐亭县人民法院指定账户。而对于2500万元贷款是否到位，金涛公司与岳某斌各执一词，致使项目复工不久后再度停工。2015年1月6日，梁明金代表新苑公司向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金涛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67879102元等。诉讼过程中，金涛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家成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成都市新都区公安局刑事拘留，后被新都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零6个月。其间，梁明金、岳某斌于2015年12月16日组织近百名购房户到盐亭县规建局上访，要求金涛公司与梁明金结算工程造价。盐亭县规建局相关领导通知金涛公司派驻工程项目管理人李银周、李开书到场签订结算协议。二李到达后，以公司未予授权和不知晓具体施工情况等为由拒绝签订结算协议。为此，岳某斌及购房户不准许二李离开，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中午，双方发生纠纷后李开书报案。盐亭县公安局指南派出所干警到达现场后，认为系金涛公司与梁明金之间的经济纠纷，便离开了现场。后王家成之子王松涛赶到，经其担保，岳某斌和购房户才同意让李开书离开。2015年12月19日凌晨3时左右，梁明金、岳某斌要求王松涛在《工程结算协议》上签字，王松涛以未得到其父授权拒绝签字。而后迫于无奈王在梁明金单方确认的1亿余元（包括未完工程造价）的《工程结算协议书》上签了自己名字，加盖了金涛公司印章；梁明金亦签字并加盖了新苑公司盐亭项目部印章；见证人为盐亭县规建局执法大队负责人。至此，《工程结算协议书》形成，而王松涛被限制人身自由达14小时，李开书55个小时，李银周68小时。后梁明金、岳某斌将《工程结算协议书》提供与绵阳市中院作为关键证据使用。梁明金与金涛公司的官司迟迟未了，在经县委、县政府和工作组等领导多次协调，梁明金仍拒绝恢复施工的情况下，工程复工遥遥无期，购房户利益受到巨大损害。经购房户申报，成立了金涛时代广场业主委员会。此后，业委会依法依规自筹资金开展自救。停工许久的工地终于恢复了生机。然而，2017年9月26日，梁明金、岳某斌等7人强行进入项目工地，要求施工人员立即停止施工，在此过程中业委会成员王云胜、电力安装人员毛元金、城东路社区副书记冯军不同程度受伤。盐亭县委政法委、县公安局闻讯后立即组织干警赶赴现场予以阻止。9月28日，梁明金等组织200余人，以讨要农民工工资的名义打着横幅标语，围堵县委、县政府数小时。县公安局果断处置，控制了事态发展。当日，县公安局传讯梁明金，对其刑事立案侦查，并对梁采取取保候审的刑事强制措施。目前，该案正在侦查过程中。2017年12月11日，梁明金、岳某斌纠集4人深夜潜入金涛时代广场，将4个单元安装完好、运行良好的8部电梯损毁，导致施工材料无法运输，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0余万元。第二天，业委会向县公安局报案，要求立案侦查。2018年3月10日，县公安局作出处理意见，认定梁明金已支付了被损坏电梯的全部货款，在商品房未交付之前，电梯属梁明金所有。经县公安局、县检察院研究认为4人的行为不构成犯罪。4月8日，县公安局向业委会出具《撤销案件告知书》。对此，有关法律专业人士则持有不同观点。几经波折，该项目自救工作正在顺利进行，楼盘有望在今年年底全部完工。 该篇报道发表后被10余家媒体转载，目前包括民主与法制网在内的几家媒体已经链接失效或撤稿，但尚有凤凰政务、法治在线、中国法制与新闻网、搜狐图说四川、绵阳家园网、麻辣社区等网络媒体仍在转载。 二审中，薛志忠申请了王云胜、毛元金、冯军三位证人出庭，证实报道中2017年9月26日在工地发生纠纷受伤的情况，但证人均证实，梁明金、岳宏斌当日均未在现场，而是听参与人员说是二人喊的人。《民主与法制》日报社认可薛志忠是驻西藏记者站站长，此次采访是经过社里同意。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报道共计10次提及原告，其中前8次所涉及的事实基本属实，但第9次提到的原告等7人强行进入项目工地阻碍施工和第10次提到的原告纠集4人深夜潜入金涛时代广场损毁电梯，缺乏相关证据，该部分报道失实，对原告的名誉权造成了一定损害，应承担相应责任。由于被告薛志忠是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造成他人损害，单位也认可其采访报道行为得到了单位同意，应由用人单位《民主与法制》社承担侵权责任。对于原告提出被告薛志忠持伪造的记者证、违规跨区域进行采访的问题，因被告薛志忠确系全国性媒体《民主与法制》社记者，且该问题也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对于原告提出被告有多处虚假报道系假新闻的问题，因案涉报道内容大部分属实，除上面提到的2处不实之处外，其余部分内容有的只是有一些出入，有的与原告无关，有的不涉及名誉权问题，故原审法院不再逐一评判。对于原告提出被告薛志忠为达到侵犯原告名誉权等不可告人的目的，利用媒体干预司法，故意炮制假新闻的意见，缺乏相关证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原告提出被告的报道致使其精神遭到严重创伤，精神和肉体都造成了巨大痛苦，进而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既缺乏相关证据，又与本案的实际情况不符，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被告提出其并未侵犯原告的名誉权，原告的名誉贬损与被告的新闻报道没有因果关系的意见，因报道中提及原告指使或直接参与强行阻止施工和故意损坏电梯两件事失实，客观上对原告的名誉权有一定负面影响，故原审法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但被告提出报道虽有瑕疵但并非故意；新闻报道只能尽力接近真相，不可能做到完全还原真相；报道只是中性描述，没有恶意贬损原告；并且已对原告的名字进行了技术处理的意见，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采纳，在处理本案时将酌情给予考虑。综上所述，被告《民主与法制》社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但未造成严重后果，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形，应当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限被告《民主与法制》社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目前仍在转载案涉报道的媒体发出撤稿函，并将相关材料送交本院备案；二、限被告《民主与法制》社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民主与法制网》首页连续三天发表致歉声明，公开向原告岳宏斌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法院审查）；三、驳回原告岳宏斌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计100元，由被告《民主与法制》社负担。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薛志忠的行为是否是职务行为；二、职务行为中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三、新闻类侵权案件的认定标准问题。上诉人岳宏斌上诉称薛志忠的记者证是伪造，经核查，薛志忠确实是《民主与法制》社驻西藏办事处站长，原审卷宗中，虽然有份记者证复印件没有“驻西藏记者站”这几个字，但并不影响其记者身份。上诉人还称薛志忠跨区域采访违法，依据是广电总局2014年的通知，但上诉人除一份网站新闻截图复印件外，并未提交该文件具体的相关规定，故本院对此辩称不予采信。且《民主与法制》社一直认可薛志忠是受社里委托进行此次采访，因此，薛志忠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六条“因新闻报道或其他作品发生的名誉权纠纷，应根据原告的起诉确定被告。只诉作者的，列作者为被告；只诉新闻出版单位的，列新闻出版单位为被告；对作者和新闻出版单位都提起诉讼的，将作者和新闻出版单位均列为被告，但作者与新闻出版单位为隶属关系，作品系作者履行职务所形成的，只列单位为被告”之规定，薛志忠与《民主与法制》社存在隶属关系，作品系履行职务形成，因此，薛志忠不应作为本案被告，岳宏斌对薛志忠提起的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本案是因为新闻报道引发的侵权之争，是否构成侵权，需要考量新闻报道是否是基于客观性、中立性、真实性形成。需要指出的是，新闻媒体不是司法机关，因此，不能以司法机关裁判文书载明的事实作为衡量新闻报道是否失实的唯一标准，而是需要审查新闻报道的事实是否“基本属实”。上诉人列举了讼争报道中30处失实的地方，主要涉及项目性质、是否挂靠、发生纠纷缘由、解决纠纷过程，从查明事实看，其报道主要依据业主的信访材料和调查材料，确实存在部分报道与事实不符的情况，存在一定的倾向性，违反了新闻的客观性、中立性、真实性原则。虽然涉及岳宏斌的名字只有8处，且做了隐名处理，但从整篇报道看，以一般读者的理解，确实会造成对岳宏斌的负面评价。原判虽然认定报道大部分属实确有不当，但综合认定了《民主与法制》社存在侵权行为，并相应做出了判决，裁判结果处理正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岳宏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川华 审判员  张宗文 审判员  廖小军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蒋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