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刑再7号 原公诉机关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吴青山，男，1962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农民，住河北省承德县头沟镇××村四组98号。2013年7月30日，因拒不履行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被承德县人民法院司法拘留十五日。2013年8月12日，因涉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被承德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013年8月21日被逮捕。现已刑满释放。 辩护人黄随涛，北京市京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吴青和，男，1966年2月11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农民，住河北省承德县头沟镇××村四组95号。2013年7月30日,因拒不履行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被承德县法院司法拘留十五日。2013年8月12日，因涉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被承德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013年8月21日，被承德县检察院取保候审，2013年9月26日，经承德县法院决定取保候审。 承德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一案，承德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承刑初字第125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吴青山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被告人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处免予刑事处罚。原审被告人吴青山不服，提出上诉。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6日作出（2014）承刑终字第40号刑事裁定，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014年4月9日，承德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承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吴青山犯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以吴青和犯妨害公务罪，判处免予刑事处罚。原审被告人吴青山不服，提出上诉。承德市中级人法院于2014年8月26日作出（2014）承刑终字第164号刑事裁定，以程序违法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承德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日作出（2014）承刑初字第189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吴青山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以被告人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处免予刑事处罚。原审被告人吴青山不服，提出上诉。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2月12日以（2015）承刑终字第13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被告人吴青山不服，向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该院于2015年12月2日以（2015）承刑监字第28号驳回申诉通知书，驳回其申诉。吴青山仍不服，向本院申诉。本院于2017年5月4日以（2016）冀刑申31号再审决定书，指令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该院于2017年10月10日作出（2017）冀08刑再4号刑事裁定，维持原裁判。吴青山不服，再次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18年11月15日作出（2018）冀刑监3号再审决定书，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8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员李英波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吴青和与吴青山及其辩护律师黄随涛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承德县人民法院原一审认定，因承德市民用机场项目需拆迁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的房屋及附着物，2011年5月，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在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领取补偿款后没有拆迁，承德县头沟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多次做二被告人工作，被告人拒绝拆除房屋及附着物，被告人吴青山威胁头沟镇政府工作人员，如果拆除房屋就与工作人员“豁命”，致使房屋未能拆除。头沟镇政府遂向承德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3年4月28日，承德县人民法院做出民事裁定，限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于2013年5月5日前将位于头沟镇××村自家的房屋及附着物自行拆除；但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以涉迁协议合同书无效且要求解决小组山林土地补偿分配为由，拒不执行承德县人民法院已生效裁定确定的拆除房屋的义务；吴青和当场撕毁承德县法院强制执行公告，吴青山扬言“爆炸”、“自焚”威胁、阻止法院工作人员依法强制拆除房屋。接报警后，承德县公安机关在吴青山家中搜出三桶七公升汽油。 认证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一、书证 1、承德县人民法院案件执行卷宗两册。（1）承德民用机场涉拆建筑物补偿拆迁协议书，证实头沟镇已与吴青山、吴青和就房屋及建筑物达成拆迁协议，上面有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的签字；（2）领款表，证实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已领款并均已签字；（3）承诺书两份，证实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同意房屋评估补偿标准，严格遵守县政府拆迁奖励办法，自愿遗弃房屋等地上附着物，同意由县机场办统一办理；（4）承德祥宇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所作的承德机场项目征地房屋建筑物资产公允价值项目资产评估报告书，证实对承德县头沟镇××村土地资产评估的相关情况；（5）承德县人民法院（2013）承民初字第1334号、1335号裁定书及当日的公告，限被告人吴告人吴青山、吴青和在2013年5月5日前将房屋及附着物自行拆除，逾期不拆将依法强制拆除；（6）承德县法院执行笔录，证实执行局工作人员在头沟镇政府要求吴青山、吴青和及李桂琴拆除房屋，吴青山答复：坚决不拆；（7）承德县公安局搜查证、搜查笔录及照片，证实在被告人吴青山家里搜查并扣押了汽油三桶七公升。 2、机场建设的相关书证，承德市政府关于承德民用机场征地拆迁实施办法，市委、市政府关于机场建设的会议纪要，县委办的通知和会议记录。协调小组关于先予执行的会议记录，证实承德民用机场是承德市重点建设项目，征地拆迁工作由承德县人民政府负责组织。 3、户籍证明，证实二被告人均是负完全刑事责任的成年人。 二、证人证言 1、证人彭某、米某、梁某的证言，证实因为承德机场占地问题，头沟镇人民政府将头沟镇××村吴青山、吴青和等人起诉到法院，要求执行吴青山、吴青和等人的房屋和地上附着物，法院作出裁定，并张贴公告，在张贴公告时，吴青和当场将公告撕毁，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法院裁定。案件移交至执行局，但二人对我院进行威胁，致使强拆工作无法实施，房屋无法拆除，吴青山、吴青和他们以自己的生命相威胁，说他们准备了汽油，如果法院强制拆除的话，吴青山他们就用汽油自焚，还说要跟头沟镇政府的人大主席李主席豁命并多次辱骂法院、头沟镇政府、机场办工作人员。 2、证人刘某、谢某、郑某、李某的证言，证实关于吴青山、吴青和房屋拆迁的问题，二人已和头沟镇政府签订了拆除协议并且二人已领取了房屋拆迁补偿款，但经政府工作人员曾经多次做工作，其二人拒不履行拆迁协议，不拆除房屋，吴青山威胁镇工作人员，说杀了剐了等话语，县法院裁定下发后，承德县法院工作人员、头沟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多次对其二人进行劝说，二人不但不听，还说要是有相关部门去拆房子，就用汽油烧自己，来阻止拆房子的事实；并证实是在被告人吴青山家里签订的补偿拆迁协议书和承诺书，当时是吴青山自愿签订的，没人逼迫或者是欺骗他。吴青山拒绝拆除房屋影响了其他村民按照拆除房屋，更严重影响了机场的工作进度，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除此之外，被告人吴青山还鼓动其他村民也不拆除房屋，给拆迁工作制造了很大的困难，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三、被告人供述 1、被告人吴青山的供述，证实头沟镇政府跟他们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协议，而且他们已经领取了补偿款，但是因为拆迁补偿程序不合法、补偿不公平、征收主体不合法、安置补偿没到位，而且签订协议是晚上，他就一直没有拆除房屋，到了4月份承德县法院给他们下了裁定，让他近期自行拆除房屋，但是因为他刚才说的原因，他还是拒绝拆除，后多次找他做工作，但他没有使用暴力行为相威胁，最后还是没能解决问题，直到承德县法院把他拘留他也没拆，他准备了汽油放在他们拆迁协议房屋里面，就是给摩托车加油用的，但要是法院强制执行他的房屋的时候他会誓死捍卫他的合法权益，到时候他会干什么他可不预见。 2、被告人吴青和的供述，证实为了建设机场，从2011年开始，头沟镇政府跟他们村民签订的拆除房屋协议，当时他签名同意了，而且他已经领取了房屋及附着物的补偿。但是他们要求，把他们小组的土地争议依法给他们答复，他们才拆房子，所以一直到现在他都不拆房子，等到今年4月份，承德县法院给他下了裁定，让他拆除房屋，如果他们自己不拆，法院就强行拆除，在法院给他下公告的时候，让他给撕坏了。 该院认为，被告人吴青山以爆炸、自焚方式威胁、阻止法院工作人员对其房屋依法拆除，拒不执行法院生效的裁定书影响拆迁进度，且在当地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情节严重，其行为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被告人吴青和跟随吴青山一起阻止拆迁，撕毁法院相关的法律文书等行为亦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属共同犯罪。但犯罪情节轻微，可以免予刑事处罚。判决：一、被告人吴青山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二、被告人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免予刑事处罚。 吴青山上诉主要提出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宣告无罪。 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原二审查明，原判决认定吴青山、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的事实清楚。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及其它证据证实。 该院认为，上诉人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法院生效裁定书确定的义务，影响国家工程建设，在当地造成不良社会影响，情节严重，其行为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吴青山上诉其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的理由，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一）项、第二百三十三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裁定维持原一二审裁判。 申诉人吴青山在本院再审期间及庭审中辩称：其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应判决宣告其无罪。 吴青山辩护人在本院再审庭审中主要辩护理由：原裁判认定吴青山犯拒不执行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先予执行裁定不属于拒不执行裁定罪立法解释明确列举的“裁定”范围；吴青山的行为未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应依法宣告吴青山无罪。 吴青和在本院再审庭审中的主要辩称：其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出庭主要意见：本案中先予执行裁定因头沟镇政府撤诉，失去了执行的基础。承德县法院准许头沟镇政府撤诉的裁定在先，第一次刑事判决在后。一个已经撤诉民事案件中的先予执行裁定，不宜作为拒不执行法院裁定罪中的裁定，进行刑事追究。本案尚未达到情节严重的程度，吴青山家中搜查出的汽油，其有合理解释，不宜认定为“自焚”准备。吴青山、吴青和没有共同的犯罪故意，不宜认定为共犯。吴青和也不单独构成犯罪。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证据不充分，建议省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吴青山、吴青和无罪。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2013年4月11日，承德县头沟镇政府分别以吴青山、吴青和为被告向承德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3年4月26日，承德县人民法院以侵权纠纷立案。同日，承德县头沟镇政府向法院提出先予执行申请。2013年4月28日，承德县人民法院未经开庭即作出（2013）承民初字第1334、1335号先予执行民事裁定，限定吴青山、吴青和于2013年5月5日前将坐落于南沟村的房屋及地上附着物自行拆除，逾期不拆将依法强制拆除。吴青山、吴青和未在该裁定规定的期限内自行拆除房屋及地上附着物，期间吴青和将法院张贴的执行公告撕掉。2013年7月30日，承德县人民法院分别对吴青山、吴青和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决定各罚款十万元，拘留十五日。2013年8月10日，承德县人民法院将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裁定案移送公安机关。2013年8月9日，吴青山、吴青和由司法拘留转为刑事拘留。2013年8月13日，在吴青山、吴青和被刑事拘留期间，承德县人民法院将吴青山、吴青和在南沟村的房屋拆除。头沟镇政府因被告涉案房屋及地上附着物已被拆除，于2013年10月22日申请撤诉。承德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2013)承民初字第1334号、1335号民事裁定，准许撤诉。 上述事实，有经原审、再审庭审质证、认证的上述证据予以证实，在本院再审庭审中控辩双方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对于原审被告人吴青山、吴青和未在裁定规定的期限内自行拆除房屋及地上附着物以及吴青和将法院张贴的执行公告撕掉的行为，承德县人民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已决定对吴青山、吴青和各罚款十万元，司法拘留十五日，并已执行；原审认定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法院生效裁定书确定的义务，情节严重。本院认为，这一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具体评判如下： 一、承德县人民法院该先予执行裁定并非最终确定权利义务裁定。2013年4月28日，承德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承民初字第1334、1335号先予执行民事裁定，在承德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吴青山、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判决之前，承德县人民法院已于2013年10月22日作出了同意承德县头沟镇人民政府撤诉的裁定。先予执行裁定并非最终确定权利义务的裁定。 二、原审认定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法院生效裁定情节严重依据不充分。在吴青山家中搜查出的汽油，其称是给摩托车加油用的，有合理解释，认定其专为“自焚”准备依据不足；吴青山、吴青和虽然在执行过程中存在一定的言语威胁和撕毁法院公告的行为，但涉案房屋于2013年8月13日被承德县人民法院拆除时，吴青山、吴青和均在刑事拘留期间，未在执行现场，二原审被告人无法实施阻止拆迁的行为，未造成裁定不能执行的严重后果。原判认定吴青山、吴青和拒不执行先予执行民事裁定情节严重证据不足。 本院认为，原裁判认定吴青山、吴青和犯拒不执行裁定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原审被告人吴青山及其辩护人所提原裁判认定吴青山犯拒不执行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依法宣告吴青山无罪的辩护意见与吴青和所提其行为不构成拒不执行裁定罪的辨解意见，本院予以采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所提原审判决认定事实的证据不充分，建议判决吴青山、吴青和无罪的意见，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院（2017）冀08刑再4号刑事裁定、（2015）承刑终字第13号刑事裁定和承德县人民法法院（2014）承刑初字第189号刑事判决； 二、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吴青山无罪； 三、原审被告人吴青和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永平 审判员  李 霞 审判员  赫晓云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张仕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