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0民终232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金阳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扬州市江都路588号。法定代表人：王年春，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德立，江苏凯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志恒，男，1955年5月6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上诉人扬州金阳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阳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志恒仲裁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3民初8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金阳光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朱志恒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朱志恒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之间存在委托代理关系，案涉《委托仲裁协议书》（以下简称案涉委托协议）大部分内容合法有效，但第6条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委托合同的特殊性在于其基础是双方之间的信任，故法律赋予了委托人的任意解除权，如果以高额违约金的方式限制或剥夺当事人的解除委托权，显然违背了法律规定。2、一审判决认定朱志恒尽到了代理职责是错误的。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朱志恒作为代理人将领取的执行款50万元占为己有，这一事实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并判决由朱志恒归还。朱志恒的该行为明显违背了代理人的职责，金阳光公司解除合同不可归责于金阳光公司。3、一审判决适用违约责任条款错误，即使适用违约责任条款，违约金也应以具体损失为基础，一审法院自由裁量40万元系滥用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朱志恒辩称，金阳光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本案中，金阳光公司属于恶意违约。仲裁案件中实际所得标的为21826199.22元，根据案涉委托协议的约定应当给付4%的代理费用，该费用近100万元，金阳光公司为了少付代理费用，刻意利用合同中的违约条款，达到了少给付50万元劳务费用的目的。2、（2018）苏10民终3388号民事判决已经生效，该判决认定的事实不应再有争议。3、案涉委托协议中明确约定本合同不因其他任何原因认定为无效，因此，金阳光公司认为部分条款无效与生效判决相违背，也违背了案涉委托协议的特别约定，该条款不应认定无效。朱志恒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金阳光公司立即给付劳务费5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3年5月20日，金阳光公司（甲方、委托人）与朱志恒（乙方、受托人）签订案涉委托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因与扬州山河重组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委托乙方为仲裁代理人：1、甲方委托乙方为仲裁代理人，全权负责本案的立案、仲裁、执行过程，其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5、甲方承诺在仲裁机关的裁决标的所得利益中将总额的4%作为乙方的仲裁和劳务费用，其给付时间为被申请人给付数额的同等比例，依照被申请人给付的数额或者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到位的数额依比例支付乙方；6、本案在仲裁、执行过程中，甲方不得变更代理人。如在仲裁期间变更诉讼代理人，除应返还乙方已经垫付的费用外，还应向乙方支付20万元的劳务费用；如在执行阶段变更代理人，应支付50万元的劳务费用；7、本协议为双方自愿签订，不因其他因素而认为无效。金阳光公司（委托人）分别于2013年5月20日、6月12日与受托人朱志恒、曹华（扬州市广陵区新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签订授权委托书各一份，约定：委托人因与山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分别委托朱志恒、曹华为仲裁阶段、保全阶段的代理人。代理权限为：代为立案、代为申请保全、代收法律文书。2013年6月1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扬邗民诉保字第0034号民事裁定书，依照金阳光公司的申请，裁定冻结山河公司银行存款1720万元。该裁定书明确金阳光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为朱志恒和曹华。同日，朱志恒垫付保全费5000元，6月21日垫付仲裁费91224元，2015年1月23日垫付鉴定费10万元。2015年10月15日，扬州仲裁委作出（2013）扬仲裁字第233号裁决书（以下简称233号裁决书），裁决山河公司给付金阳光公司剩余工程款4815937.23元及利息损失（以4815937.23元为基数，自2013年7月8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进行计算），同时驳回金阳光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2015年12月6日，朱志恒向扬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等部门递交举报材料，认为扬州仲裁委及相关人员在金阳光公司与山河公司一案中滥用仲裁权力，刻意损害金阳光公司的利益。2016年4月27日，金阳光公司向朱志恒交付授权委托书一份：因与山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委托朱志恒为结算阶段代理人，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代为工程价款结算，代为签署法律文书，代为确认工程价款，代收工程价款结算票据。2016年5月，山河公司向朱志恒交付5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2016年10月23日，金阳光公司（委托人）与周树兵（受托人，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律师）签订授权委托书一份：委托人委托受托人代理委托人与山河公司之间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相关事宜，委托权限：特别授权，包括……收取款项物品、代为申请强制执行。同日，金阳光公司向山河公司、高有田、张建林寄送变更委托代理人通知一份：因金阳光公司与山河公司一案，金阳光公司委托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树兵律师代理，委托期限从2016年10月23日起至本案执行终结（款项履行完毕）之日止。特别说明：解除此前所有委托人的代理权。2016年10月25日，金阳光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山河公司履行233号裁决书确定的义务。2018年9月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苏1003民初181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金阳光公司向朱志恒支付劳务费400000元、代垫保全费、仲裁费、鉴定费用本金及利息333903元，同时，朱志恒向金阳光公司给付5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5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5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2018年12月25日，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10民终338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8）苏1003民初1816号民事判决，对代垫保全费、仲裁费、鉴定费用及代收的50万元的认定与（2018）苏1003民初1816号民事判决书相同，同时驳回金阳光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委托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金阳光公司无证据证明朱志恒未尽到代理人的责任，应认定朱志恒已按照协议为金阳光公司履行了代理义务。在扬州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进入执行程序后，金阳光公司于2016年10月23日，解除朱志恒的委托权，重新与其他律师签订委托书，明显违背协议约定，应当按照约定向朱志恒支付50万元。此50万元协议名称虽为劳务费，但实质系金阳光公司违约造成的违约金。金阳光公司申请法院进行调低，故一审法院以朱志恒实际损失为基础，综合考虑朱志恒未能将从山河公司取得的50万元及时交付金阳光公司在先、金阳光公司解除委托权在后等情形，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进行衡量，最终劳务费酌定为40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四百零五条之规定，遂判决：一、金阳光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朱志恒给付劳务费40万元；二、驳回朱志恒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朱志恒负担1760元，金阳光公司负担7040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无出入，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中，朱志恒陈述，其在收取山河公司5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后没有及时交付给金阳光公司，是因为涉案工程的两个实际施工人与金阳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年春在裁决书下发后经常吵架，双方之间不信任，要求所有的钱不能给王年春；拿这个50万，是王年春同意我去拿的，王年春要先放在我处，两个实际施工人特别关照我不能给王年春；王年春经常找我是事实，但找我的目的是要我将钱控制住，不让两个实际施工人知道。对此金阳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年春陈述，朱志恒说我知道他拿了50万银行承兑汇票不是事实，因为我公司非常缺钱，不可能将钱放在他处6个月。一开始我不知道朱志恒拿到了50万元这笔钱，朱志恒告诉我正在处理过程中，实际上他已经拿到了这笔钱。后来我知道他拿了这笔钱没有给我，就到他家里跟他要，但他仍不承认拿到了这笔钱，山河公司也不配合我们查帐。在我发现朱志恒将50万元私自截留后，我到司法局告了他。因朱志恒违约，我才变更律师，换了代理人后经对帐才查清楚朱志恒已经拿了50万元这笔钱。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金阳光公司是否应当向朱志恒给付案涉劳务费用？如需给付，具体金额如何确定？本院认为，1、案涉委托协议第一条明确约定：甲方（金阳光公司）委托乙方（朱志恒）为仲裁代理人，全权负责本案的立案、仲裁、执行过程。故本案应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委托合同关系，朱志恒系接受金阳光公司的委托作为仲裁及执行程序的代理人，且朱志恒也实际进行了仲裁程序的代理活动。扬州仲裁委作出的233号裁决书，裁决确定：山河公司给付金阳光公司剩余工程款4815937.23元及相应利息。根据案涉委托协议第五条的约定，甲方承诺在仲裁机关的裁决标的所得利益中将总额的4%作为乙方的仲裁和劳务费用，其给付时间为被申请人给付数额的同等比例，依照被申请人给付的数额或者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到位的数额依比例支付乙方。因此，如双方完全按照案涉委托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且在裁决书确定的标的款全部执行到位后，金阳光公司应支付给朱志恒的劳务费用约为20万元左右。关于朱志恒认为应当按照233号裁决书认定的金阳光公司与山河公司建筑工程施工合同总的工程造价21826199.22元乘以4%计算代理费用，即对金阳光公司在申请仲裁前已经从山河公司获得的工程款16792000元也要收取代理费用的意见，本院认为，该意见与案涉委托协议第五条约定的“裁决标的所得利益”并不相符，也不符合日常情理，显然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该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针对案涉委托协议第六条约定：在仲裁、执行过程中，甲方不得变更代理人。如在仲裁期间变更诉讼代理人，除应返还乙方已经垫付的费用外，还应向乙方支付20万元的劳务费用；如在执行阶段变更代理人，应支付50万元的劳务费用。本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基于当事人之间信任而订立的，且具有人身关系的性质，当事人之间一旦产生矛盾，相互信任便会受损或不复存在，难以继续维持，如不能解除而要求强制履行客观上是行不通的，也不能实现当事人订立委托合同的目的，故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对委托合同享有任意解除权。因此，案涉委托协议第六条的约定因违反法律规定以及委托合同的基本精神，应认定无效。3、金阳光公司于2016年4月27日向朱志恒出具的授权委托书载明代理权限为：代为工程价款结算，代为签署法律文件，代为确认工程价款，代收工程价款结算票据。该授权委托书并未明确授权朱志恒具有接收款物的权限，因此，朱志恒在仲裁裁决后接收了山河公司给付的5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超越了金阳光公司的授权。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四条的规定：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取得的财产，应当转交给委托人。但朱志恒在取得山河公司给付的50万元汇票后并未及时交付给金阳光公司而占为己有，明显违背了法律规定，也有违代理人的基本职业操守。朱志恒虽称50万元汇票没有及时交付是因为金阳光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年春与两个实际施工人产生矛盾，实际施工人要求不给付王年春。但王年春对此不予认可，朱志恒也没有证据加以证明。退一步讲，即使如朱志恒所称，但朱志恒基于金阳光公司的委托，却听从实际施工人的意见，也是不适当的。故对朱志恒的该意见，本院亦不予支持。因此，金阳光公司基于上述原因解除与朱志恒之间的委托合同并无不当。综上分析，金阳光公司解除与朱志恒之间的委托合同并无不当，无需向朱志恒赔偿相关损失。根据案涉委托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劳务费用依照山河公司给付（或强制执行到位）的金额按比例支付。而朱志恒从事代理活动期间，仅从山河公司获取50万元，则朱志恒应获得的劳务费用为2万元。退一步讲，即使赔偿损失也不能超出案涉委托协议完全履行时朱志恒所应获得的利益，故一审法院酌定并判决金阳光公司给付朱志恒劳务费用40万元明显失当，依法应予纠正。考虑到双方之间存在委托合同关系，朱志恒也实际从事了仲裁程序以及向山河公司催要款项的代理活动，付出了一定的劳务，本院综合本案具体情况以及双方利益的平衡，酌定金阳光公司给付朱志恒劳务费用6万元。综上，上诉人金阳光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3民初888号民事判决；二、扬州金阳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朱志恒劳务费用6万元；三、驳回朱志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朱志恒负担7744元，扬州金阳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负担10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朱志恒负担7744元，扬州金阳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负担105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 松审 判 员  韩 凯审 判 员  袁海兰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法官助理  张成军书 记 员  陈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