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116民初5214号原告：汪茂勤，男，1950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兰凯，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少华，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汪莘杰，男，1978年5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俭，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晴，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告汪茂勤与被告汪莘杰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汪茂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兰凯、张少华，被告汪莘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俭、徐晴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汪茂勤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汪茂勤与汪莘杰于2018年9月6日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2.本案诉讼费用由汪莘杰承担。事实与理由：汪茂勤与汪莘杰均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股东。汪莘杰不满足自己持有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的股份，多次要求汪茂勤转让股份。2017年，汪莘杰利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困难之际，要求汪茂勤将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55%的股份转让给其，否则不愿帮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渡过难关。汪茂勤出于公司利益考虑，被迫与汪莘杰签订了协议书，将持有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40%的股份以10元价格转让给汪莘杰。协议书签订后，汪莘杰变本加厉排斥汪茂勤，进一步夺取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经营管理权。汪茂勤认为协议书违背其真实意愿，是乘人之危的行为，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汪莘杰辩称，1.汪莘杰并未利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危难之际胁迫汪茂勤签订协议书，双方在公司经营理念上存在严重分歧，合理化建议被误读成威胁；2.协议书签订后，汪莘杰积极筹备款项帮助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渡过难关，不存在以不在续贷合同上签字来威胁汪茂勤转让股份，反而是汪茂勤年事已高，无力解决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困境；3.双方均未对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实际出资，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上也并未约定转让价格以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净资产来确定，不能代表10元转让款就有失公平。综上，汪莘杰并非乘人之危，反而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付出很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也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应被撤销。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当事人有异议且又与本案有关联的证据，本院作如下认定：1.汪茂勤提供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记账凭证及其附件江苏立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农药加工非专利技术资产评估报告书》，以及江苏天泰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苏天泰会验（2004）第3-047号验资报告，拟证明汪茂勤投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非专利技术无形资产已经评估且计入公司账户，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增资至800万元均已实缴。汪莘杰对该组证据的形式真实性未否认，但认为不符合真实情况，认为汪茂勤的无形资产出资不实且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800万元注册资本并非实缴，而系调账方式完成。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能够证明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注册资本800万元已实缴。汪莘杰虽不予认可，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观点，故其质证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2.汪茂勤提供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7年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报告、2018年度财务报表以及汪莘杰提供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资产负债表，双方均想通过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经营状况来证明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股份价值，双方均不认可对方提供的证据。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审计报告系第三方出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和权威性，在无相反证据推翻的情况下，应确认真实性。但汪茂勤提供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财务报表系其单方制作，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汪莘杰提供的资产负债表系交税务机关所用的数据，具有一定的公示性和真实性，在证明效力上高于汪茂勤提供的财务报表。3.汪茂勤申请郑某等证人作证的证人证言，拟以此证明其将股份转让系出于无奈，系汪莘杰利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危困。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几位证人均能证明汪茂勤以10元价格将股份转让给汪莘杰以及二人存在矛盾的客观事实。至于汪莘杰是否是利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危困之际，以及汪茂勤转让股份是否是在危困之际的不得已之举，将结合案件其他事实下文分析。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年9月26日，注册资本800万元（实缴）。公司工商登记信息记载股东持股情况为：汪茂勤持股60%、汪莘杰持股20%、江苏某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股20%。其中，江苏某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持有的20%股份系其于2013年以728万元的价格获得。汪茂勤系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创始人，汪莘杰系其子，二人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经营过程中均做出了一定贡献。但由于二人在经营理念上存在差异，矛盾冲突不断。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经营期间，为了公司发展需要，向银行申请了多笔贷款。2018年9月，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有4笔贷款共计500万元（北京银行200万元、中国银行300万元）的还款期届满；同年10月，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有2笔400万元南京银行贷款（共计800万元）的还款期届满。因汪茂勤与汪莘杰在公司经营理念上的差异，后者并未同意继续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向银行申请贷款提供个人担保，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因无法提供有效担保而不满足贷款条件，虽然能清偿先到期的300万元贷款，但“还旧”却无法“贷新”，无法继续偿还下笔到期贷款，资金循环受阻。不仅多笔银行贷款面临逾期，资金链也即将面临断裂。与此同时，汪茂勤与汪莘杰二人之间的矛盾也越发激烈。具体表现在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中：2018年8月20日上午6时38分，汪茂勤发给汪莘杰的信息里写到“从公司角度说，你和我的矛盾已严重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行，我作为公司的董事长也强烈要求与您当面交流……”；同年8月28日上午11时8分，汪茂勤发给汪莘杰的信息里写到“要解决你和我的矛盾，一定要坐下来商量，不要辱骂，不要激化矛盾，以公司大局、以你的切身利益的最大化为重，请提出你的要求，不需要以贷款不签字作为要挟……”；同年9月22日下午10时49分汪莘杰发给汪茂勤的信息里写到“工厂就别再做了，停掉吧。……这种企业，别再做了。就算还了贷款，也是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也没法往下走了。”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危困时，面对二人矛盾，汪茂勤心系公司，欲与汪莘杰共同解决公司困难，汪莘杰却认为公司没有经营价值。而后，就在汪茂勤与汪莘杰二人矛盾愈演愈烈以及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面临债务和信用危机的情形下，汪莘杰提出受让汪茂勤名下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股份，由自己接手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解决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困境。于是在2018年9月6日，二人签订了协议书，内容如下：1.汪茂勤目前持有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60%的股份已全部出资到位，其有意向汪莘杰转让其持有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40%的股份，汪莘杰同意受让该部分股份；2.前述40%的股份作价10元转让，汪莘杰在协议书签订3日内现金支付该款项；3.双方同意在股权质押解除后5日内办理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事宜。协议书签订后汪莘杰给付了10元转让款。协议书签订后的次日，汪莘杰即利用其与南京某化工有限公司的友好关系，向南京某化工有限公司借款200万元。该200万元加上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账上自有的300万元，共计500万元，解决了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9月到期的500万元贷款（北京银行200万元、中国银行300万元）问题。同年9月30日，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将200万元偿还给南京某化工有限公司。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在清偿上述中国银行300万元贷款后，于同年10月再次向中国银行申请300万元贷款，并与中国银行约定将300万元贷款发放至南京某化工有限公司账户。收到该300万元后，同年10月8日，南京某化工有限公司将该300万元转至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账户，并另行提供80万元给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前述款项共计380万元，一并用于偿还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10月到期的第一笔400万元南京银行贷款。至此，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资金危机才暂时得到缓解。由于汪茂勤名下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部分股份质押给案外人，在协议书签订后因股份未得解押，汪茂勤与汪莘杰双方并未就股份转让事宜进行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工商信息变更登记，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公示的股权结构未发生变化。如今汪茂勤诉至本院，认为协议书是汪莘杰利用其危困之际提出，其迫于无奈才签订，股份转让价极低，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本案审理过程中，为了证明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股份的真实价格，汪茂勤提供了2018年7月23日江苏天泰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苏天泰会审［2018］第216号账务报表审计报告和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度财务报表。前者显示2017年度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资产总计143,766,049.56元，年度营业收入127,803,553.62元，净利润5,752,136.82元，净资产35,215,817.68元；后者显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度营业收入158,279,569.84元，净利润5,340,092.74元，净资产41,048,910.42元。为了反驳汪茂勤，汪莘杰提供了其认为真实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资产负债表，该表显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期末净资产19,905,040.15元，净利润1,356,543.6元，负债率达80%以上。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汪茂勤与汪莘杰于2018年9月6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备撤销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由此可知，以显失公平为由撤销法律行为的，需满足以下几方面构成要件：一是须一方有危困等情形；二是须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牟取不正当利益的故意；三是民事法律行为的作出是利用危困的结果；四是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前两个要件为主观要件，后两个要件为客观要件。同时，行使撤销权还需在法定期限内，超出期限则丧失胜诉权。本案中汪茂勤以其与汪莘杰签订的协议书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其行使撤销权未超出法定期限一年，那么是否符合上述主客观构成要件？首先，是否符合主观要件，即汪茂勤是否处于危困状态，汪莘杰有无利用该危困情形牟取个人不正当利益的故意。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协议书签订前期，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多笔银行贷款即将逾期，征信将严重受影响，最严重的后果是以后无法再通过金融机构融资，资金链即将断裂。除此之外，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因无法偿还借款还面临被债权人起诉的风险。汪茂勤作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投资人和经营者，在公司经营管理上倾注了大量心血，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发展好坏与其个人利益休戚相关。汪莘杰也认可其二人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拥有巨大利益。因此，面对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种种危机，汪茂勤必定焦急万分，急需找到解决方法，这符合“一方有危困等情形”的主观要件。汪莘杰作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股东，对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困境明知，其借机要求受让多数股份是为了达到掌控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个人目的，其之所以能以10元低价受让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40%的股份，也是利用了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困境。汪莘杰的该行为符合“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牟取不正当利益的故意”的主观要件。其次，是否符合客观要件，即协议书签订时是否即显失公平，双方利益是否显著失衡；该不公平的结果是否是汪莘杰利用汪茂勤处于危困境地而产生。以上问题的关键为汪莘杰以10元的价格受让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40%的股份是否明显不公平。虽然协议书中并未约定10元价格的依据，但市场上对股份通用的评估方法主要有资产价值评估法、重置成本法、市场比较法等，采用这些方法评估时，公司净资产、公司出资额、同期市场价等因素也是要考虑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注册资本800万元，40%股权对应的出资额为320万元；2013年江苏某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即以728万元的价格受让了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的股份；汪莘杰认可的资产负债表显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2018年期末净资产19,905,040.15元。无论通过哪一种方法都不可能得出涉案股份价值仅10元。汪莘杰虽不认可上述评估方法，但其也未提供证据证明10元的合理性。股份价值评估系带有一定主观性的判断，无法客观精确，存在一定范围的上下浮动。但若是超出合理的误差范围，则得出的结论显然背离真实情况。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前景堪忧，汪莘杰提出的负债率高低也仅是反映公司利用债权人提供资金进行经营活动的能力大小以及债权人发放贷款的安全程度高低的指标，并非公司股份价值的影响因素。负债率高低对于不同主体在不同情况下的影响是不尽相同的，负债率高不一定是坏事。若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无任何投资价值，很难想象汪莘杰仅因10元钱就签字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高额借款提供个人担保，这不符合理性经济人做法。因此，汪莘杰受让的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40%的股份，不仅远远不止10元，甚至是值得其自愿为高额负债提供担保的价值。该转让价对汪茂勤来说显然不公平，双方利益严重失衡。汪莘杰作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股东，其没有义务以个人名义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借款担保，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无法获得贷款的责任也不能归咎于其个人。但汪莘杰在低价受让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更多股份的条件下却违背初衷为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贷款提供担保，是利用了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的危困，让汪茂勤在做出转让股份的决定时不能完全的意思自治。无论是汪茂勤还是汪莘杰，均认可转让股份是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危困之时的选择，若非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面临如此困境，汪茂勤亦不会做出低价转让股份的决定。毋庸置疑，协议书的签订系汪莘杰利用南京某农用化工有限公司处于危困的结果。故本案符合行使撤销权的客观构成要件。综上所述，汪茂勤行使撤销权符合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且在法定期限内，对其诉请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原告汪茂勤与被告汪莘杰于2018年9月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案件受理费120,317元，由被告汪莘杰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审 判 长  厉荣媛人民陪审员  李静生人民陪审员  秦 勇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书 记 员  魏宁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