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05民终39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华锋，男，1975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邢台市隆尧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文杰，河北啸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华，河北啸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宫市东部工业聚集区。 法定代表人：路文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贺，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强玉静，河北锦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连才，男，1969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南宫市。 上诉人张华锋因与被上诉人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能公司）、董连才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南宫市人民法院（2019）冀0581民初6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华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文杰、张立华，被上诉人泰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贺、强玉静，被上诉人董连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华锋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撤销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冀058民初66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存在不同的法律关系和案由，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泰能公司行使的追偿权来自于死者家属，而家属应基于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选择向不同的赔偿责任主体主张赔偿：一种是基于侵权的法律关系，赔偿责任主体为二被上诉人（雇员和雇主），适用法律为我国《侵权责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种是基于雇佣的法律关系，赔偿责任主体为泰能公司（上诉人为自然人，无用工主体资格），应适用我国劳动、工伤等法律。不同的法律关系会导致不同的案由、责任承担类型、数额和比例，被上诉人可根据不同的案由向不同的责任承担主体起诉。因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存在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将两种法律关系和案由混淆，将给死者家属的赔偿在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直接予以分配，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二、不管基于何种法律关系，赔偿责任主体都应是泰能公司，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无法律和事实依据。张华锋系自然人且无用工资格，根据我国法律相关规定，对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因此，根据我国劳动、工伤等法律规定，死者家属赔偿的责任主体为泰能公司。根据我国《安全生产法》第110条的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发生生产安全事故造成人员伤亡、他人财产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拒不承担或者其负责人逃匿的，由人民法院依法强制执行。因此，泰能公司对从业人员因生产安全事故伤亡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也是《安全生产法》规定的强制性义务。董连才系泰能公司所雇佣，其在雇佣活动中因重大过失致人死亡，二者理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一审法院对证据理解错误，且赔偿责任主体不能因协议约定而转移，法院判决支持泰能公司行使追偿权，无法律和事实依据。虽然张华锋和泰能公司签订的《安装合同》约定：“乙方应安全操作，在加工、安装、运送等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伤亡事故和其费用均由乙方（即上诉人）承担”，该条款的行为主体为乙方即上诉人，不包含除乙方之外的其他任何主体，即发生的“伤亡事故”无直接侵权方。如有明确的侵权第三方，根据我围《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必然应由第三方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此条款理解是错误的。泰能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系我国《侵权责任法》和《安全生产法》等法律规定的强制性义务，该义务不能因赔偿责任主体与其他组织、自然人的合同约定而转移、减轻和免除。一审法院直接依据该《安装合同》判令泰能公司将其依法应承担的法律义务转移给上诉人，相当于对其责任的免除，不符合我国《合同法》的立法宗目，违背了我国法律的公平公正原则，更不利于对从业人员的保护，无法律和事实依据。综上所述，不管是基于侵权的法律关系，还是基于雇佣的法律关系，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二被上诉人都应是赔偿责任主体，且不因其和他人之间的协议而减轻和免除，更无法发生赔偿责任承担的转移。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支持其行使追偿权，无法律和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 泰能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董连才答辩称，应当维持原判。 泰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张华锋、董连才给付泰能公司垫付的赔偿款85万元，庭审时请求数额变更为83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张华锋、董连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华锋为泰能公司在建二期三车间双手模3、4生产线安装承包方。2018年2月6日，泰能公司与张华锋签订二期双手模生产线安装合同，发包方（甲方）为河北鸿森塑胶科技有限公司。承包方（乙方）为张华峰。承包工期自2018年2月6日至2018年7月6日，该合同第十条约定：乙方应安全操作，在加工、安装、运送等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伤亡事故和其费用均由乙方承担。2018年3月29日，河北鸿森塑胶科技有限公司的名称变更为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董连才自2018年4月5日起受雇于泰能公司，董连才驾驶自己的轮胎起重机在厂区干活，每天工费连车带人400元。根据二期工程需要由承包方具体安排董连才工作时间及干什么活。2018年4月30日下午14时至16时30分，董连才在三车间第1、2生产线进行吊装作业，张华锋组织人员在第3、4条生产线进行施工作业。张华锋看到董连才在1、2生产线已完成吊装作业，就招呼董连才到3、4生产线进行吊装作业。董连才驾驶轮胎起重机从3、4生产线南端进入，边吊装钢管边向生产线北端行进。张华锋负责在董连才的起重机后用叉车搬运钢管并负责在地面上为起重机捆扎钢管，约17时30分吊装完毕，张华锋让董连才收工，并自己驾驶叉车先行离开施工现场（没有给董连才倒车安排专人监护），董连才看到无法掉头，在吊臂收回但未用仰角操作杆把吊臂调到最低位置的情况下，便开始倒车原路返回。在倒至3、4生产线南端时，起重机吊臂碰撞到连接3、4号生产线的第三层操作平合，致使平台倾斜掉落，张华锋雇佣的小工（搬运工）李东顺被掉落的平台砸中头部倒地，腿部被平台压住，李东顺经抢救无效于2018年4月30日18时左右死亡。2018年5月1日，甲方张华锋，乙方泰能公司，丙方李新才、张群喜（系死者李东顺父、母）签订赔偿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一条写明，甲方、乙方一次性赔偿给丙方全部损失（包括但不仅限于：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抚养费、赡养费、交通费、住宿费、精神抚慰金等费用）合计人民币85万元（大写：捌拾伍万元整）。协议书第二条付款具体时间为：本协议签订后一个工作日内将上述款项打入丙方指定的银行账号。协议书第四条写明，丙方同意甲方、乙方向丙方支付赔偿款以后，可向其他相关责任方进行追偿，丙方不得干涉甲方、乙方行使追偿权。2018年5月2日，泰能公司将85万元赔偿款打入李新才账户，李新才出具收条一张。事故发生后，董连才给付泰能公司垫付款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本案中，董连才系泰能公司的雇佣人，董连才在吊装作业完毕后，在起重臂收回但未用仰角操作杆把起重臂调到最低和无人监护的情况下便开始倒车原路返回，致平台坠落造成李东顺死亡，应认定董连才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存在重大过失，董连才对李东顺的死亡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董连才应承担170000元。此次事故发生在张华锋承包的二期三车间3、4生产线。张华锋作为承包方没有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张华锋对李东顺的死亡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张华锋应承担170000元。泰能公司作为董连才的雇主，在雇员的选任、监督、管理上负有责任。泰能公司对李东顺的死亡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应承担510000元。但泰能公司与张华锋所签合同明确约定，在加工、安装、运送等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伤亡事故和其费用均由张华锋承担，故张华锋应依照合同的约定承担该510000元。泰能公司已经向受害人亲属支付了赔偿款。泰能公司向董连才、张华锋行使追偿权的请求，应予支持。董连才已给付原告垫付款20000元。董连才应再给付泰能公司赔偿款150000元，张华锋应给付泰能公司赔偿款68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判决：一、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董连才给付泰能公司赔偿款150000元；二、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张华锋给付泰能公司赔偿款680000元。案件受理费12300元由泰能公司负担289元，张华锋负担9840元，董连才负担2171元。 本院认为，责任事故造成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侵权责任人应当首先以现场过错承担责任。被侵害方有过错的相应地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事故被侵害人李东顺无过错，侵权损失应当根据过错责任在张华锋、董连才之间分担。董连才未按机械操作规范谨慎操作，属于重大过失，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张华锋招呼董连才开起重机为自己的工地帮忙，其作为施工操作的直接受益人，在明知没有给董连才倒车安排专人监护的情况下，先行离开现场，是导致董连才错误发生的促成条件，张华锋应当基于未尽必要的注意义务而与董连才分担事故责任。依现场事故责任，两人之间的责任比例应当以4：6的比例分担，即张华锋承担40%，董连才承担60%。泰能公司作为董连才提供劳务的接受方，负有用工选任技能及安全操作规范教育的间接过错，是用工主体责任。其向受侵害方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责任人董连才追偿。泰能公司的用工主体责任是相对于受害方设立，是依附于所属员工（或雇员）的责任之上的间接责任，不应单独界定其事故现场责任。泰能公司与张华锋之间虽有“乙方应安全操作，在加工、安装、运送等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伤亡事故和其费用均由乙方承担”的约定，但该约定仅是对承包关系的责任划分，不应当解释为包括甲方及甲方人员因重大过失而造成的对乙方和乙方工作人员的侵权行为。原审依据该约定判决责任转移不仅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并且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关于合同解释的规定，泰能公司基于重大过失而产生的侵权赔偿责任不能依合同约定转移。李东顺系张华锋的雇工，李东顺的死亡发生于工作期间，张华锋应当承担雇主责任。董连才虽与泰能公司存在用工关系，但其发生事故时为张华锋所承包的工程提供服务，董连才与张华锋之间成立临时帮工关系。张华锋在泰能公司院内施工与发包方有施工安全责任的明确约定，其是施工安全的直接责任人，张华锋基于雇主责任有保障李东顺安全的义务，基于接受帮工主体有现场统筹指挥确保作业安全的责任。在现场责任划分之前，张华锋应当先行对李东顺的死亡赔偿承担一部分责任，责任承担酌定为总损失的20%，即85万元×20%=17万元。因此，本案85万元赔偿款的分担应为：1、张华锋，17万+(85万元-17万元)×40%=44.2万元;2、董连才，(85万元-17万元)×60%=40.8万元。原审判决董连才给付泰能公司15万元，泰能公司未对此提起上诉，对该部分赔偿金额的合理性，二审不予审查。上诉人所称的用工主体责任的承担，是为了保护受侵权人的能够得到赔偿的特别规定，并不适用过错、受益主体间的责任分担，对上诉人要求据此免责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张华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南宫市人民法院（2019）冀0581民初6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被告董连才给付原告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赔偿款150000元”； 二、变更河北省南宫市人民法院（2019）冀0581民初6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判决书生效后十五日内被告张华峰给付原告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赔偿款442000元”； 三、驳回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300元，由上诉人张华峰负担8000元，被上诉人河北泰能鸿森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运平 审 判 员 魏如奇 审 判 员 吴俊华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 法官助理 赵佳慧 书 记 员 田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