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70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德阳市德钢兴和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华山南路二段318号钢材市场A-3-206。 法定代表人：谭显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文俊，四川时代经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金，四川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科隆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孝感镇联合村。 法定代表人：张春兴，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茂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勇，四川贞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德阳市众雄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佛山街二段1-7。 法定代表人：邓洪平，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张勇，男，1969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再审申请人德阳市德钢兴和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钢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科隆公司四川科隆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隆公司）、一审第三人德阳市众雄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雄公司）、张勇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6民终13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9月19日作出（2018）川民申306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德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文俊、徐金，科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勇到庭参加诉讼。一审第三人众雄公司、张勇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钢公司申请再审称，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因此，虽然双方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但德钢公司提供的发货单、钢材结算单及增值说专用发票明显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2．德钢公司向科隆公司履行供货义务并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科隆公司支付过部分货款，证实科隆公司系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3．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通过实际履行建立买卖合同关系，不受张勇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影响，而一、二审法院仅以否定张勇构成表见代理为由否定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即便张勇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也起到了居间信息沟通作用。此外，科隆公司与众雄公司签订的《施工管理风险委托代理协议》是内部协议，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并判令发回重审或改判科隆公司向德钢公司支付货款1612182.21元，支付逾期付款利息595729元(已计至2016年2月20日)，并自2016年2月21日起以所欠货款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支付此后利息直至还清之日止。 科隆公司辩称，1．本案案涉买卖合同查明的事实是，科隆公司与众雄公司存在分包合同关系，科隆公司将案涉工程的第十四号、十五号楼分包给众雄公司承建，包括材料和劳务分包，已结算完毕。一审查明的事实中，德钢公司也认可和张勇发生过商业合作，但张勇从未以科隆公司的代表人或者员工身份。德钢公司早就知道张勇不是科隆公司的代表人或者员工，原审就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的认定是正确的。2．买卖合同存在合同相对性，合同双方是德钢公司与张勇代表的众雄公司，科隆公司不是相对方，不应承担付款责任。3.二审认定不能因钢材用在工程中，就认定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4．关于增值税发票问题，二审认定这是德钢公司和张勇之间的交易习惯，不能因为有科隆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就认定是科隆公司购买的钢材。虽然科隆公司支付过货款，但实际系根据张勇的委托，是代支代付关系，其结算亦是张勇雇请的人员进行。由于科隆公司对项目有监管责任，其基于张勇的委托向德钢公司付款，不代表与德钢公司存在买卖关系。本案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德钢公司的再审请求。 德钢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科隆公司向德钢公司支付货款1612182.21元；2.判令科隆公司向德钢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595729元（已计至2016年2月20日），并自2016年2月21日起以所欠货款为基数，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支付此后利息直至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德钢公司提交从2013年2月21日至2013年12月2日期间“德阳市聚合商贸有限公司（发货单）”共计38张，发货单涉及“盘元”“带肋”等钢材，款项共计7405228.95元，发货单上发货人一栏皆有“李”字样，提货人处包括“张林”“张永模”等人，发货单上还有“张勇（含票）”字样,发货单上“地址：德阳市。德钢公司提交2015年4月20日《德阳市西部商贸城钢材结算单》一份，载明“供货方为德钢公司，收货方为西部商贸城2号地块14号15号楼项目部。德钢公司于2013.2.21日至2013.12.2日共计供钢材1764.255吨，共计钢材款7405788.99元。科隆公司已付钢材款明细：2013.4.22日付钢材款1600000元、2013.4.25日付钢材款1000000元、2013.8.12日付钢材款1193066.79元、2013.12.2日付钢材款2000000元，共计5793066.79元。下欠德钢公司钢材款1612722.2元。核对人：张永模。经核以上钢材数量属实”。德钢公司亦提供42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开票日期为2013年4月11日至2013年7月31日，购货单位为科隆公司，销货单位为德钢公司，42张增值税专用发票价税金额共计4872946.90元。德钢公司提供交易明细对账单3份，加盖有德阳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回单专用章，账号为20×××86，户名处显示为空白，2013年8月29日科隆公司向该账户转进两笔金额，备注信息为材料款，金额分别为900000元、293066.79元，2013年4月24日为1600000元，2014年1月29日为2000000元，金额共计为4793066.79元；该对账单上还可以看出有户名为德钢公司与该账户的交易。德钢公司亦陈述其诉请已计至2016年2月20日的逾期付款利息595729元系依据每笔钢材款提货时间与付款时间相差天数以利率8.4%标准进行计算得来。德钢公司当庭陈述，科隆公司已支付的5793046.74元钢材款除交易明细对账单上科隆公司支付的4793066.79元，还有一部分为100多万的承兑汇票，但该100多万承兑汇票并未出示。 科隆公司提供2013年1月26日李茂军（甲方）与众雄公司（乙方）签订《施工管理风险委托代理协议书》，其中在乙方签字处有“张勇”字样，约定：“甲方为科隆公司德阳西部国际商贸城项目部（李茂军），乙方为黄斌、众雄公司（张勇）。甲方作为科隆公司西部国际商贸城2号地块14#、15#楼工程项目经理，负责对该工程的全部施工管理……达成以下协议条款：一、甲方将该工程的现场施工管理、工程资料、工程决算委托乙方执行，乙方受甲方的委托，严格按照2012年12月15日科隆公司与德阳西部国际商贸（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履行乙方作为该项目项目经理的职责，但该工程在施工过程中，甲方仍为承包人的项目经理，乙方以甲方的名义签订的任何协议须取得甲方书面同意，否则由乙方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二、甲方在该工程应当垫付的所有费用由乙方筹集，除向甲方上交3.5%的管理费用外，公司相关管理费用及税金由乙方承担……该工程乙方管理后，自负盈亏……三、该工程在施工过程中的财务管理、人事管理等仍按照甲方在科隆公司的管理规定执行……”。科隆公司亦提供了众雄公司起诉科隆公司要求支付工程款，李茂军与众雄公司达成协议（在该协议书上在众雄公司代表处有张勇签字）、众雄公司撤回起诉等材料，以此证明科隆公司将项目分包给众雄公司，张勇系众雄公司员工，双方协议明确其他债务由众雄公司承担。科隆公司亦陈述“张勇要转款时，被告根据张勇的要求，在收到发票后直接转款给对方，并非通过众雄公司”，同时，科隆公司否认张林、张永模、张勇等为其工作人员。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身份信息、发货单、交易明细对账单、发票、结算单、施工管理风险委托代理协议书、协议书、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德钢公司的诉讼请求。 德钢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判决撤销四川省旌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川0603民初1128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另查明：1.账号20×××86为德钢公司在德阳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旌阳支行所开立的基本存款账户。2.2015年10月，众雄公司向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科隆公司支付众雄公司工程款150万元，2016年1月，变更诉讼请求为2750988.21元，并在诉状和“变更诉讼请求书”中陈述“科隆公司将承建的西部国际商贸城2号地块14＃、15＃楼工程分包给众雄公司。经双方对账表明，双方结算的工程款总金额为34152390元，科隆公司已支付29373812.35元，众雄公司经办人张勇用于项目的借款1220000元，已归还500000元，科隆公司代垫工伤赔偿款143708元，工地罚款2700元，……科隆公司还应支付其余工程款2750988.21元”。2016年2月2日，双方签订“协议”，确认尚有工程款1600000元未支付，并对付款进度达成一致。该协议由众雄公司代表邓洪平、张勇签字并加盖公章，科隆公司由李茂军签字。此后，众雄公司撤回起诉。2.2013年4月-2015年2月科隆公司多次向众雄公司转款共计13516038元，上述协议签订后再分两次转款1100000元。 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系上诉人德钢公司与被上诉人科隆公司之间是否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科隆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货款清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款第（一）之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故德钢公司应当就其主张其与科隆公司订立买卖合同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涉及的买卖合同系德钢公司与张勇达成供货的口头合同，在合同订立过程中，张勇并未向德钢公司出示科隆公司授权委托手续。从德钢公司一审中陈述“张勇说科隆公司有工程让他做，基于以前与张勇的合作，让他与我签合同，他说不用签，在合同履行中我们都是向被告开票”来看，张勇也未以科隆公司名义与德钢公司订立合同，德钢公司也没有将科隆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的意思表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张勇作为工地实际施工组织者的组织管理行为不足以成为当然产生代理权的表象，据此，表见代理关系并未成立。德钢公司提供的送货单、结算单，因科隆公司否定相关收货人、结算人为其公司员工，故上述证据不能证实科隆公司有收货、结算等合同履行行为。即便货物均送至科隆公司承建的工地，但法律关系的成立指当事人之间根据意思表示达成的权利义务安排，不能仅仅根据物的空间流转而确定法律关系的主体。 关于科隆公司支付相关款项及德钢公司为科隆公司开具发票的事实是否能够推定科隆公司事后认可张勇代理行为的效力。二审认为，科隆公司事后认可张勇代理行为效力并承受该合同的权利义务，须由科隆公司作出明确意思表示。而科隆公司提供证据证实了其将工程转包给众雄公司，由众雄公司代理人张勇实际组织施工，并与科隆公司进行工程款的结算，故科隆公司主张所付款项系根据张勇的申请为众雄公司代付货款的辩解理由成立，其并无明确承受合同权利义务的表意。同时，根据德钢公司一审中所述“张勇说科隆公司有工程让他做，基于以前与张勇的合作，让他与我签合同，他说不用签，在合同履行中我们都是向科隆公司开票”可见，德钢公司应张勇的要求开具以科隆公司为收款人的增值税普通发票，属与张勇形成的相关交易习惯，故德钢公司开具以科隆公司为“收货单位”且科隆公司实际收取发票的事实亦不能证明科隆公司具有认可张勇代理行为效力和承受合同权利义务的意思表示。 综上所述，德钢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其争议在于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之间是否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以及科隆公司是否应承担下欠货款的清偿责任。 一、关于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之间是否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德钢公司认为其与科隆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建立系基于与科隆公司的口头约定，德钢公司出示送货单、付款凭证、发票、交易明细对账单等证据主张与科隆公司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且已实际履行。科隆公司认为其未与德钢公司建立任何形式的买卖合同关系，工程所涉材料德钢公司已承包给众雄公司及张勇，科隆公司付款系在德钢公司开具发票后受张勇的委托，且符合德钢公司与张勇的交易习惯，案涉的下欠货款与科隆公司无关。本院认为，本案涉及的买卖合同并非书面形式。经查，一审庭审中德钢公司陈述“张勇说科隆公司有工程让他做，基于以前与张勇的合作，让他与我签合同，他说不用签，在合同履行中我们都是向科隆公司开票”，据此，张勇在以众雄公司名义承接案涉工程时，就工程所需钢材已与德钢公司构成买卖关系的意思连接，本案涉及的买卖合同应系德钢公司与张勇达成供货的口头合同。德钢公司提供的送货单、结算单，因科隆公司否定相关收货人、结算人系其公司员工，且德钢公司亦未出示证据予以证明，故上述证据不能证实科隆公司存在收货、结算等合同履行行为。同时，科隆公司支付相关款项及德钢公司为科隆公司开具发票的事实，根据德钢公司在一审中就其与张勇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陈述，不能排除系受张勇口头委托和延续其交易习惯的行为。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的规定，原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并结合其交易习惯，认定本案德钢公司与科隆公司未构成买卖合同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科隆公司是否应承担下欠货款清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无证据证明张勇以科隆公司名义与德钢公司订立合同，德钢公司也没有将科隆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的意思表示。张勇作为工地实际施工组织者的组织管理行为，系代表众雄公司的履约行为。同时，张勇的上述行为亦不构成科隆公司代理权的行为表象，原审据此作出其表见代理关系并未成立的认定正确。德钢公司再审提出的关于张勇的行为构成居间法律关系的主张，亦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故本案在科隆公司并非案涉买卖合同相对方的情形下，认定由科隆公司承担下欠货款的支付义务，缺乏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德钢公司主张应由科隆公司承担下欠货款及利息的支付义务的再审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德钢公司的再审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条第十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6民终132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宁 审 判 员  胡东蓉 审 判 员  朱圣镖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日 法官助理  张 蕾 书 记 员  罗佩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