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42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施光恩，男，1979年9月28日出生，汉族，住慈溪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璇，浙江素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男，1972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现住浙江省宁波杭州湾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业飞，北京天驰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勇，北京天驰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施光恩因与被上诉人张建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2019）浙0282民初6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施光恩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施光恩一审诉讼。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清张建出资情况即作出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一审中，施光恩提出对张建出资情况存在重大误解，误解其已经完成实际出资。一审法院根据施光恩表示“张建说有30余万元应收账款，故愿意以此价格受让张建的股权”直接认定张建出资情况对股权的价值判断没有关联，亦对本案不产生影响。在没有调查清楚张建具体出资情况这一基本事实的情况下，作出驳回施光恩诉讼请求的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未调查清楚公司经营情况即作出判决，缺乏事实依据。股权价值的判断是施光恩是否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的直接影响因素。公司经营情况、盈利情况、净资产情况等重要信息直接影响对股权价值的判断，对本案审理来说至关重要。施光恩在庭审后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对张建的出资情况及目标公司自2017年2月28日至今的财务状况等进行审计。一审法院竟以该项申请事由不影响本案审理结果为由，对此不予准许。此不予准许裁定缺乏法律依据。在未查清该项基本事实的情况下作出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三、施光恩在签署《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民通意见》）第71条，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施光恩基于对张建的信任和张建在《协议》中作出的“甲方作为公司股东已全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的保证，对该股权产生错误估价，并基于该错误认识，签署了《协议》，造成重大损失，已构成重大误解。根据《民通意见》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施光恩自身没有财务相关的知识和经验，无法即刻通过公司账册、凭证判断出公司经营状况、张建出资情况。施光恩基于对张建的信任及其在《协议》中作出的“已完成实际出资”的保证条款，相信张建已经完成实际出资，张建却利用施光恩在这方面没有经验而隐瞒自身出资情况，致使双方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已构成显失公平。一审法院仅以“施光恩于2018年6月接管公司，于2018年7月4日签署协议，已有一段时间用于掌握公司经营情况和张建出资情况”为由，认定施光恩应当知道公司经营情况和张建出资情况，不存在显失公平。一审法院在未查清施光恩具体接管时间、未考虑施光恩经营能力、未考虑公司经营事务繁杂与否的情况下做出该认定，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四、张建在签署《协议》时，故意隐瞒实情，存在欺诈行为。施光恩自身没有财务相关的知识和经验，面对多本凭证和账册无法即刻分辨出公司经营状况和张建出资情况。基于对保证人和张建的信任，以及张建在《协议》中做出的“已完成实际出资”的保证条款，施光恩才签署下该协议。张建却恶意隐瞒真实情况，不告知其出资不实的真相，还作出与实情相违背的“已完成实际出资”的保证，诱使施光恩做出错误意思表示而签署《协议》，已构成欺诈行为。 张建辩称：根据施光恩陈述的事实，公司成立事实部分第一阶段在一审时已经调查清楚，具体出资情况，张建认为并非影响到双方的权利义务，跟本案事实部分没有太大关系。1.张建出资情况及公司经营情况也并非本案审理范围，其真实情况并不影响本案的裁判结果，况且施光恩作为股权受让方在交易之前应当对张建的出资还有公司的经营情况进行调查了解，然后再作出交易，事实也这么做了，根据施光恩庭前提交的证据一，对财务核查是有结果的，施光恩和张建对股权交易之前双方之间的出资以及公司的净资产和负债、公司盈利能力、其他的经营状况是有深刻的了解，之前做过财务的核查，施光恩是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甚至施光恩的配偶也参与公司，涉及部分财务情况，根据施光恩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参与到公司的经营，施光恩认为自己不知道双方出资、不知道公司资产及经营情况不是事实。2.关于是否构成重大误解，跟第一点答辩意见一样，不存在重大误解，对之前已经参与到公司经营中，又对公司的账目双方之间聘请了案外人对财务状况进行了核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后再对出资情况构成误解明显不成立。3.关于是否构成显失公平，张建认为股权转让的价款与股权实际价值本身就存在差异，或许高一点或许低一点，这在交易过程中特有的交易风险，施光恩作为参与公司经营的股东、执行董事，对公司的股权真实价值是有心理预期的，反过头来签订协议后其在经营一段时间，现在又提出当时股权转让的价款与股权实际价值存在显失公平，显然不能成立。4.关于是否存在欺诈，一审中施光恩请求权基础是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二审又提出构成欺诈已超出一审的诉请范围，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二审不应予以审理的，是否构成欺诈张建也不作具体的答辩。 施光恩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撤销施光恩与张建签订的《公司内部股权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28日，施光恩与张建共同设立了宁波杭州湾新区振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港公司），公司章程约定：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张建认缴出资额30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占注册资本的60%，在2027年12月31日前足额缴纳；施光恩认缴出资额20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占注册资本的40%，在2027年12月31日前足额缴纳；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部分股权；章程另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公司设立前一日即2017年2月27日，振港公司召开首次股东会议，施光恩、张建一致通过如下决议：选举施光恩为执行董事，任期三年；选举宋女为监事，任期三年。同日，施光恩签署了关于振港公司执行董事聘任经理的决定，聘任张建为公司经理，任期三年。振港公司设立后，施光恩、张建为维持公司日常经营，陆续向公司注入流动资金。公司聘有财会人员。2018年4月，屠定利应邀对振港公司的财务进行核查。2018年6月，张建退出振港公司的日常经营，此后振港公司由施光恩独自负责经营。2018年7月4日，施光恩、张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鉴于张建在公司合法拥有60%股权，现张建有意转让其在公司拥有的全部股权，施光恩同意受让张建在公司拥有60%股权，且已获得公司股东会的批准、同意，施光恩、张建双方经友好协商，本着平等互利、协商一致的原则，就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协议；张建同意将持有的公司60%的股份共18万元出资额，以1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施光恩，施光恩同意按此价格及金额购买上述股份；施光恩同意在本合同签订后日内先支付张建股权转让价款2018年7月30日6万元，第二期2018年10月30日6万元，剩余股权转让价款6万元在2019年2月3日前付清；张建作为公司股东已完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协议第一条第3项约定，张建向施光恩转让的股权中尚未实际缴纳出资的部分，转让后，由施光恩继续履行这部分股权的出资义务；协议第三条第2项约定，张建作为公司股东已完全履行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协议另就其他事项作了约定。施光恩、张建在该协议落款处签字，落款证明人处签有“陈钦华”、“屠定利”名字，证明人及担保人处签有“应钊利”名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在于，涉案《股份转让协议》是否具有施光恩所主张的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法定撤销情形，该院对此进行逐一分析： 关于重大误解。施光恩主张张建曾向其表明已向公司注入流动资金42万元，且《股份转让协议》第三条“甲方保证与声明”的第2项载明张建作为公司股东已完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故施光恩误认为张建已向公司出资300万元，其是基于对张建实际出资额产生误解的情况下与张建签订该协议，构成重大误解。对此，该院审查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所谓重大误解，是指一方因自己的过错而对民事行为的主要内容等发生误解，并基于该误解从事了某种民事法律行为，且误解直接影响到当事人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施光恩主张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情形，其应当对此承担举证责任。现施光恩以《股权转让协议》载明“甲方（即张建）作为公司股东已完全履行了公司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为由主张其误认为张建已向公司出资300万元，但在涉案股权转让之前双方即对公司财务状况存疑而外聘财会人员进行核查，财务核查必然会涉及流动资金部分，施光恩对核查结果应当是明知的，且施光恩作为公司持股40%的股东且担任执行董事参与公司日常经营，其对张建出资情况不可能一无所知，在受让股权的过程中也不可能对张建出资情况未作任何了解，涉案《股东转让协议》也同时约定了张建未实际缴纳出资部分由施光恩继续履行该部分股权出资义务，结合双方一致陈述股东系根据公司经营需要陆续出资的事实以及施光恩自认其出资70余万元的事实，其主张误解张建已出资300万元完全不符合常理且毫无依据，其关于该项重大误解的主张不能成立；其次，施光恩还主张其误解张建已出资42万元但实际仅出资5万元，张建对此予以否认，施光恩也未提交张建出资仅5万元的依据，而误解应当形成并固定于民事法律行为实施之时，但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施光恩对其主张存在误解的出资金额前后陈述矛盾，且金额相差巨大，说明施光恩对此未作如实客观的陈述，其就案件事实所作陈述的真实性存疑；第三，本案中施光恩主张其对张建实际出资额存在误解，其本质是在主张对所转让股权的股权价值的误解，但施光恩庭审中又明确主张其是基于张建说有30余万元应收账款，其觉得该些应收款可值18万元，故愿意以此价格受让张建的股权，从其该项陈述来看，18万元股权转让款的磋商与确定与张建是否出资以及出资金额并无直接的关联性，故即使施光恩对张建出资金额存在误解，该误解事实上也未直接影响到施光恩对股权价值的判断以及施光恩依据该协议所应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最后，因行为人自身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的误解不受法律保护，施光恩就其主张对张建实际出资发生误解至少存在重大过失，施光恩自认张建于2018年6月退出公司的管理经营并接手公司财务，故至2018年7月4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时，公司已由施光恩单独经营了一段时间，且施光恩还自认股东出资系汇入其妻子名下的存折，在此期间施光恩有能力就公司账目进行全面核查，从而确认张建的实际出资情况，现其自认其是在未经审查且在与张建就公司财务存在争议、不清楚公司的经营情况、盈利情况、净资产情况等判断股权价值的重要信息的情况下，即与张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其上述陈述即可说明施光恩在签订协议时自身亦存在重大过失。综上，该院认为，施光恩以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协议》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显失公平。施光恩主张张建在仅出资5万的情况下，将其所有股权以1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施光恩，符合显失公平的情形。对此，该院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从上述规定来看，显失公平包括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要件，主观上，须一方当事人利用自己的优势或对方的危困、无经验、缺乏判断力等不利境地，客观上，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现施光恩未举证证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时自己处于危困状态或是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而股东出资情况只是衡量股权价值的因素之一，且股权转让的对价应综合公司本身的经营水平、管理能力、原材料与劳动等相关成本的涨跌、行业的利润形式以及国家产业政策等因素予以确定，此外，即使股权价值低于股权转让价款，施光恩对股权适当估价是其自主进行的商业判断，应由其承担判断失误之风险，如果允许事后予以任意撤销，将极大地危害交易安全性及稳定性。综上，施光恩仅以张建实际出资与股权转让价款相差大为由主张显失公平，该主张亦不能成立，对此不予支持。施光恩在庭审结束后向该院提交了书面申请，要求对张建出资情况及振港公司自2017年2月28日至今的财务状况等进行审计，该院认为该项申请事由不影响本案审理结果，故对此不予准许。综上所述，施光恩的诉请缺乏事实依据，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施光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施光恩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张建未提交新的证据。施光恩向本院提交注册资本统计表及相应的银行流水、交易清单一组，拟证明振港公司从成立起到2018年6月24日双方总共缴纳资本有779839元，其中5万元属于张建个人，其他都是施光恩缴纳。张建质证认为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关联性有异议，这是施光妻子宋女的个人账户，个人账户与公司混同，有部分出资确实汇到宋某个人账户里，更多的系施光恩、宋女夫妻家庭财产的资金往来。本院认为，上述证据虽能反映部分出资汇入宋女的个人账户，但也存在施光恩、宋女夫妻家庭财产的资金往来，故不能证明施光恩待证事实，本院不予以认定。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各方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是否是重大误解以及《股权转让协议》本身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首先，施光恩主张重大误解的事实为其误为张建已向目标公司缴纳了42万元流动资金，但公司财务由其妻子宋女担任，双方有部分出资亦汇入宋女账户同，故其不可能不知道张建实际缴纳流动资金的事实；其次，没有证据证明施光恩签订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确定股权转让价格的因素与其主张的重大误解事实具有关联，施光恩一审时亦明确陈述其系基于张建说有30余万元应收账款，其觉得该些应收款可值18万元，故愿意以此价格受让张建的股权，可见确定18万元股权转让款与其主张的误解事实并无直接的关联性；再次，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了张建未实际缴纳出资部分由施光恩继续履行该部分股权出资义务，故施光恩主张误解张建已出资300万元没有依据，理由不能成立；最后，施光恩夫妻均参与目标公司经营，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综上，一审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处理得当，应予以维持。施光恩的上诉主张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施光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魏金汉 审判员  叶剑萍 审判员  刘晓丽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王沂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