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9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大胜，男，1968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建峰，北京东卫（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建德市新安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严州大道秀水华庭18号。 法定代表人：姜永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闻涛，浙江杭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红燕，女，1975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原审第三人：建德市冠奇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建德市寿昌经济开发区下桂区块。 法定代表人：陈大胜，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上诉人陈大胜因与被上诉人建德市新安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安小贷公司）、原审被告陈红燕及原审第三人建德市冠奇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奇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9）浙0182民初17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新安小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陈红燕将其对冠奇公司享有的40%股权转让给陈大胜的行为无效；2.陈红燕、陈大胜、冠奇公司将陈大胜名下的40%股份变更至陈红燕名下；3.该案诉讼费用由陈大胜、陈红燕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红燕与陈大胜系亲戚关系，和邓志华为夫妻关系，陈大胜和案外人陈红征是姐弟关系。2002年9月5日，邓志华、陈红燕投资设立冠奇公司，邓志华占公司60%股份、陈红燕占公司40%股份。2017年10月18日，邓志华、陈红燕、陈大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于2017年10月31日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协议约定：邓志华、陈红燕以其享有的冠奇公司100%的股份折价转让给陈大胜，以抵偿邓志华、陈红燕所欠陈大胜及案外人陈红征的债务。冠奇公司在建德市块面积为20484平方米、性质为商住用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在处置过程中，该地块曾于2013年6月13日以1217万元的起拍价流拍，于2017年10月31日以3892万元的起拍价流拍，2018年6月5日，经挂牌拍卖，以5995万元的价格成交。陈红燕和邓志华截至目前未完全履行（2013）杭建商初字第735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经浙江法院执行管理系统查询，陈红燕在该院涉及多个执行案件结案方式为程序终结。陈红燕当庭陈述其本人亦未履行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是陈大胜、陈红燕之间股权转让行为是否构成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首先，陈红燕和陈大胜之间存在亲戚关系，且陈大胜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对冠奇公司享有债权，故该院认定其在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及履行协议的过程中，陈大胜对冠奇公司的状况是清楚的。其次，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冠奇公司名下的主要资产系位于建德市的面积为20484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该宗地虽经两次拍卖流拍，但在2017年10月31日进行第二次拍卖时，起拍价已达3892万元，是第一次起拍价的三倍多，可见该土地资产处于不断升值状态，最后以5995万元成交也印证了该宗土地存在的高昂价值，故转让协议签订时陈大胜对冠奇公司的股权价值应有利益预期。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冠奇公司100%的股权作价9261095.90元明显低于冠奇公司资产价值，属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而且股权转让协议上载明的借款本息并非全部经人民法院或仲裁机关确认，陈红燕、邓志华与陈大胜、陈红征之间经依法确定的数额仅为3475000元。退一步分析，即使根据陈大胜提供的证据判断，与陈红燕关联相关的仅为建德雅居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陈红征借款300万元提供担保的一笔债务。最后，在陈红燕、邓志华与陈大胜订立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前，陈红燕和邓志华均涉及多笔债务未履行并经该院立案强制执行后程序终结，且邓志华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还涉及受害人的退赔损失，故二人在明知上述事实的情况下仍将冠奇公司股权单独抵偿个别不具有优先受偿的债务，主观上存在故意，客观上亦损害了包括新安小贷公司在内的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综上所述，结合新安小贷公司在该案中的诉请和案件事实，该院认为陈红燕与陈大胜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已构成了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合同无效或被撤销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该案中，股权转让行为被确认为无效之后，股权结构应恢复至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前的状态。综上，新安小贷公司变更后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一、陈红燕将其对冠奇公司享有的40%股权转让给陈大胜的转让行为无效。二、陈红燕、陈大胜、冠奇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将陈大胜名下40%股权变更至陈红燕名下。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5040元，由陈红燕、陈大胜负担。 上诉人陈大胜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新安小贷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新安小贷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股权转让存在恶意串通，事实认定错误。陈大胜与陈红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是以股权抵偿债务的合法行为，不存在恶意串通，未违反法律规定。一、一审法院将3475000元的刑事赔偿金额认定为民事赔偿金额，事实认定错误，应当按照民事案件规则认定陈大胜享有的债权金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的，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与邓志华相关的（2017）浙民再344号民事判决书也确认:“就返还本金及利息的数额认定问题，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因适用不同法律规范，计算方法存在差异，故尚欠金额并不当然一致，但二者并不冲突”。据此，截止2017年10月18日股权转让合同签订之日，邓志华、陈红燕夫妻和冠奇公司对应陈大胜和陈红征的民事债务本金为400万元，按规定的月利2%（约定为2.5%）计算利息488万元，扣除已支付利息52.5万元，邓志华和陈红燕应付陈大胜和陈红征835.5万元（按约定计利息则为9261095.9元），而非一审认定的3475000元。二、认定陈大胜是否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取得冠奇公司股权，应当以签订合同时为准，而不应以冠奇公司名下土地第三次拍卖时间点为准。一审法院对此认识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对转让价格高于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高价。”因此，认定是否是明显不合理对价，时间点应是交易当时；该时间点即2017年10月8日股权转让合同签订之日，而不是其他时间。而截止2017年10月8日，冠奇公司经法院确定并要立案执行的债务有660万元，加上邓志华、陈红燕及冠奇公司向陈大胜须承担的借款本金和利息835.5万元，陈大胜转受冠奇公司股份时，所对应的对价为1495.5万元（835.5万元+660万元）。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冠奇公司享有建政储出（2017）26号土地使用权40%的权利。该土地在2013年6月第一次公开拍卖，以1217万元的起始价流拍（冠奇公司相对应的利益是486.8万元，另须交纳税费）；2017年10月31日进行第二次公开拍卖，以3892万元的起始价流拍（冠奇公司相对应的利益是1556.8万元，另须交纳税费）。股权转让合同签订于2017年10月8日，时间介于两次流拍中间。如以土地拍卖价格作为参照，陈大胜与邓志华和陈红燕签订股权转让之日，冠奇公司对应的土地价值应介于486.8万元和1556.8万元之间，而1495.5万元正好在此区间，因此根本不存在所谓以不合理低价转让的情形。土地有可能增值，也有可能贬值。即使考虑增值，但考虑到冠奇公司因向邓志华、陈红燕借款提供了担保，在2017年10月以后又增加了大量负债，两者都超出了陈大胜的预见范围。从不可预见性角度而言，风险和收益是对等的。截止到2019年1月14日，冠奇公司经法院确定新增债务615.6万元，且仍有8个案子在诉讼中。三、一审法院以三次拍卖价格逐步上升为由，认定“可见该土地处于不断升值状态”，“最后成交价5995万元亦能印证该土地存在的高昂价值”，并认为“陈大胜对冠奇公司的股权价值应有利益预期”。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不符合恶意串通的证明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据此，恶意串通的证明标准为排除合理怀疑，即新安小贷公司对其提出恶意串通的事实主张，应提供充分证据，以达到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否则，恶意串通事实难以认定。本案中，一审判决以土地存在高昂价值以及邓志华、陈红燕将冠奇公司股权单独抵偿陈大胜为由，认定存在恶意串通，达不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1.案涉股权存在极大风险，并非轻松能认定存在“高昂价值”。案涉股权名下的土地，前两次拍卖都是以初始价流拍的，表明该土地并不被市场看好，定价没有得到市场认可，也没有得到被执行法院和广大债权人认可。从2015年3月邓志华被判刑以来，直至2017年10月与陈大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长达两年时间中，执行法院和众债权人对冠奇公司名下这块土地都是明知的，但大家都没有去提出以股权抵债，或者直接将股权变卖执行，是因为冠奇公司股权在当时根本没有价值，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去接手。2.一审认定完全是建立在土地价值必然要上涨的基础上的，完全没有考虑下跌的风险，这不符合经济规律。土地使用权作为一种商品，不可能一直处于不断升值状态。商品价值规律表明，只要是商品，有涨就必有跌，没有永远上涨的单方市场，土地也是一样。如果该块土地以极低的价格成交，其他债权人就不会接盘冠奇公司。3.陈大胜通过合法手段维护自己权益并无过错。一审判决认定陈红燕将其所有的冠奇公司股权单独抵偿个别不具有优先受偿的债务，但即使陈红燕有错，陈大胜却无错，陈大胜是通过合法手段来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没有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陈大胜的利益应当得到法律保护。4.冠奇公司股权没有被查封，陈大胜有权要求与邓志华、陈红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用于抵偿债务，法律对此没有作出禁止性规定，陈大胜可以行使该权利，其他债权人也可以行使。但其他债权人不能因为自己没有行使这项权利，就要求否定陈大胜的该权利。5.陈大胜与陈红燕约定以冠奇公司所有的土地抵债有过协商过程，不存在串谋。2015年10月20日，陈红燕作为冠奇公司股东作出还款承诺：冠奇公司承诺在土地可开发或转让时再将相应款项归还给陈大胜。由于迟迟无人接手，陈红燕一直未能履行承诺，双方无奈之下，才于2017年10月达成了以冠奇公司股权抵债的意向，并于2017年10月8日正式签订协议。如果系恶意串通，则用两年时间来协商不合常理。6.陈大胜的股权转让已经经过工商登记，理应受到法律保护。2017年10月31日，陈大胜与邓志华、陈红燕在建德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表明股权受让的真实性、合法性，已经经过国家行政管理部门的审查和确认。7.股权变更登记后8个月内，案涉股权变更通过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全社会公示，包括新安小贷公司在内的其他债权人没有提出异议。直到冠奇公司名下涉案土地于2018年6月5日意外地拍出高价才引起了新安小贷公司的注意，才引发了本案。2019年7月3日，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载明：“要尽可能地避免单纯从交易结果来判断交易过程的公正，将民商事审判保护的重点放在维护缔约时交易双方的地位平等和信息对称上”。本案一审判决完全是以交易结果来判断交易过程是否公正，违背了民法诚实信用的根本原则。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没有依法全面审查证据，排除合理性怀疑的证明标准，就违法认定存在恶意串通，结果不公。 被上诉人新安小贷公司共同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陈大胜主张以股抵债合法，不存在恶意串通，并引用（2017）浙民再344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属于个案情况，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以该案来确定待证事实。股权转让的金额本金加利息无法证明，陈大胜主张本金加利息为835.5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新安小贷公司不予认可。二、本案争议焦点为是否存在恶意转让的行为。陈大胜提到风险和收益对等的问题，新安小贷公司认为本案根本就不是在讨论风险和收益的问题，而是存在大额债务且没有履行完毕时，就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案涉股权转让行为不合法，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三、邓志华明知存在54人刑事退赔的相关损失超过5000万元的情况下，且退赔款项已经在法院立案执行的过程中，与个别受害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抵偿个别债务。四、股权转让协议确定的总金额为9261095.90元，但邓志华、陈红燕与陈大胜、陈红征之间的债务，经依法确定的金额仅为347万元。虽然两次流拍，但巨额价值非常明显，而且该地块最终也确实是以5995万元的价格拍卖成交。五、邓志华、陈红燕与陈大胜、陈红征之间系亲戚关系，有身份上的特殊性。本案应当确认陈红燕将其40%股权转让给陈大胜的转让行为无效。六、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1民终4602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已生效，涉及事实与本案基本重合，邓志华的转让行为因恶意串通而认定无效。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陈红燕与陈大胜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就此争议，本院作如下评判：首先，陈红燕与陈大胜之间存在亲属关系，身份上具有特殊性，陈大胜二审调查时亦陈述其对冠奇公司的资产状况有所了解。其次，从2017年10月31日冠奇公司名下的土地进行第二次拍卖的情况看，虽然流拍，但起拍价已达3892万元，是第一次拍卖起拍价的三倍多，可见冠奇公司名下的该土地资产处于不断升值状态，最后该土地的成交价5995万元也印证了该资产的高昂价值。但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为9261095.90元，且协议中载明的借款本息并非全部经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上述价格明显低于冠奇公司的资产价值，属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最后，根据查明的事实，陈红燕、邓志华未完全履行经法院判决确认的其所欠新安小贷公司的债务，经法院执行管理系统查询得知陈红燕在一审法院涉及多笔执行案件程序终结但执行标的未完全到位，且邓志华因刑事犯罪还涉及受害人的高额退赔损失，故陈红燕、邓志华在明知上述事实的情况下仍将冠奇公司股权单独抵偿个别债务，主观上存在故意，客观上亦损害了其他债权人利益。基于以上分析，本院认定陈红燕与陈大胜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陈大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陈大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鸣卉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丁希军 书记员王路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