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鲁民终232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海滨南路5号-106。负责人：于杰，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崇武，山东鑫世铭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磊，山东鑫世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保财，男，1964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建阳，山东华夏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志伟，山东华夏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紫金保险）因与被上诉人袁保财海上、通海水域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作出的（2018）鲁72民初8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紫金保险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紫金保险与袁保财于2017年6月29日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有效，并驳回袁保财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袁保财承担。事实和理由：1.法院认定《一次性定损协议》客观上存在内容不公平的依据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应以“在订立合同时”作为合同内容是否构成显失公平的判断时点，紫金保险与袁保财签订《一次性定损协议》的时间为2017年6月29日，一审法院依据袁保财提交的2017年8月签订的沉船打捞施工合同的报价，认定《一次性定损协议》客观上存在内容不公平，此认定忽视了正是由于袁保财不及时打捞才导致打捞费用增加的事实。因此，该项裁判缺乏事实依据，且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相关规定。2.法院认定《一次性定损协议》在缔约过程中主观存在不公平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应采信山东海上建港有限公司的打捞报价，而非烟台打捞局的非正式报价。烟台打捞局的报价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且其报价通常远高于其民营同行，在本案这种小型打捞作业工程中，少有委请烟台打捞局的先例。捞行业作为一个非常专业的行业，袁保财从事水产、航运相关业务多年，其相关经验更甚于紫金保险，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紫金保险处于法律上的优势地位，系一审法院主观臆断，并无事实根据。紫金保险不应承担免责条款未尽充分说明义务以及投保单、保单金额不一致的不利后果。第一，袁保财连续两年就出险标的在紫金保险处投保，在此期间，袁保财从未对保单的保额、不足额投保、免赔条件等问题提出异议。第二，在袁保财连续投保的两年期间内，其交纳的保险费数额均是按照保单保额（200万）为基准计算的。因此，若认定案涉保单保额应为250万，违反对价原则。第三，在《一次性定损协议》签订前，紫金保险已明确告知袁保财120万损失金额的形成情况、投保比例、免赔条件及最终可能的保险理算情况，袁保财对此表示充分理解并接受。3.一审过程中，紫金保险提交2017年6月29日双方谈判时的谈话录音一份，用以证明双方的缔约过程的公平性，但一审法院无理由忽略该证据的真实性，属事实认定错误。袁保财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一次性定损协议》客观上存在内容不公平依据充分。1.紫金保险与袁保财签订《一次性定损协议》时，紫金保险利用了其在保险、理赔方面的优势地位，致使缺乏相关知识与经验的袁保财无法充分实现理赔目的。而且，在签订该协议时，紫金保险未尽充分说明义务，未说明投保单与保单金额不一致的事实，同时，紫金保险在《一次性定损协议》中添加“不属于定损内容”的理赔比例条款，此种情形下不可能保证协议公平。2.《一次性定损协议》签订时参考的打捞费用是在未进行实地勘察、未制定打捞法案的情况下确定的，而打捞费用作为“可能产生的费用”本身具有不确定性，若参照《一次性定损协议》确定打捞费用，将与实际打捞费用相差60%以上，这显然违反公平原则和保险制度中的“补偿原则”。3.打捞费用的增加并非由于袁保财不及时打捞造成。二、一审认定《一次性定损协议》在缔约过程中主观存在不公平依据充分。1.《一次性定损协议》签订时参考的打捞费用报价无法准确反映打捞成本，这直接影响了双方缔约时的主观态度。2.《一次性定损协议》第一条表明，在该协议的缔约过程中，紫金保险占据优势、主导地位。3.袁保财的地位、经验、判断能力、掌握的保险知识及合同内容、紫金保险的诚信情况等因素决定了缔约时主观上存在不公平。三、紫金保险提交的“谈话录音”证据，只能证明紫金保险与袁保财的协商过程，无法证明协商内容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袁保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袁保财与紫金保险于2017年6月29日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2.诉讼费由紫金保险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袁保财系鲁荣渔50001号浮吊船船主，2017年5月16日袁保财在紫金保险处为该浮吊船投保一切险等保险险种，紫金保险出具保单号为23302237100117000001号《沿海内河船舶保险保险单》载明：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均为袁保财；保险期限为2017年5月17日0时起至2018年5月16日24时止，保险金额为贰佰万元。特别约定为：1.承保一切险，发生部分损失及施救救助费用按保险金额/新船造价的比例赔付，新船造价250万元。2.出险时，未交足保费按实交保费的比例赔付。3.每次事故免赔额为2000元或者损失金额的10%，两者以高者为准。全损免赔率为保险金额的10%。4.被保险船舶在被拖带过程中所发生的任何损失、责任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承担。5.附加船东对船员责任保险，投保人数7人（清单附后）：每天每次事故赔偿限额：60万元，其中每人每次事故医疗费用赔偿限额：6万元，每次事故绝对免赔：1000元，或者损失金额的15%，两者以高者为准，等等。在紫金保险提供的《投保单》上，手写载明的主险保额为2500000元（250万元），特别约定与保险单大体一致,但投保人“袁保财”的签字却并非本案袁保财本人所签。2017年6月6日10时30分许，鲁荣渔50001号浮吊船在荣成市蚧口渔港外锚泊时突遇天气恶变，虽经船长、轮机长等采取措施，也未避免大浪从后台涌进船舱之后果，最终导致鲁荣渔50001号浮吊船完全沉没、船员获救。中华人民共和国荣成渔港监督于2017年7月20日作出认定：鲁荣渔浮吊50001承担本次事故全部责任。该事故属于一般事故。事故发生后，袁保财（乙方）及时向紫金保险（甲方）报案，并就定损事宜双方进行了协商，于2017年6月29日签订《一次性定损协议》，其主要内容为：“1.甲、乙双方共同确认此次事故造成“鲁荣渔浮吊50001”轮可能产生的打捞费、船舶修理费和施救、救助费等所有可以在上述保单下索赔的总损失为RMB120万元（人民币壹佰贰拾万元整）。甲方已向乙方充分说明该数额形成情况，乙方充分理解并愿意接受。2.乙方充分理解并确认：甲、乙双方签署该协议，并不意味着甲方对该起事故保险责任的确认。该起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须在乙方提供该起事故的全部理赔资料后方能最终确认。3.乙方充分理解并确认：如果后续该起事故最终被认定属于保险责任，上述的损失金额RMB120万元只是计算赔款的依据，而非最终赔款，最终赔款须在考虑不足额承保、免赔条件方能确定。4.甲方收到乙方的全部理赔资料后，应及时审核并将审核结果通报给乙方，如果属于保险责任，则按照RMB120万元×80%承保比例×（1-10%免赔）=RMB86.4万元，在15个工作日内赔付给乙方。5.此协议签订后，双方均不得反悔。6.本协议一式两份，自双方签章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同等法律效力”。协议签订后,2017年8月袁保财委托上海成功水域工程有限公司打捞，该公司报价为130万元并提供了相应打捞方案。袁保财遂以《一次性定损协议》确定的打捞费用过低为由，主动打紫金保险的客服电话95××2要求终止理赔。后，袁保财又将紫金保险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与紫金保险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另，袁保财、紫金保险在签订涉案保赔协议前，双方曾就定损金额从150万元协商至130万元。本案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曾多次组织、要求袁保财、紫金保险在130万元上下调解，但终究未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海上保赔合同纠纷,属于海事法院受案范围。本案争议焦点为：袁保财以显示公平为由要求撤销《一次性定损协议》有无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示公平”，故本案若存在上述规定情形，即可认定为显示公平；不存在则不应当认定为显示公平。一、涉案保险属于财产保险，属于补偿性保险。当被保险人支付对价并遭受承保危险所造成的损失时，保险人应负责补偿被保险人，使其恢复到损失之前所处的经济状况，即财产保险中的“补偿原则”。本案中，尽管袁保财、紫金保险在涉案事故发生后达成了《一次性定损协议》，但袁保财很快就反悔，主动打紫金保险的客服电话95××2要求终止理赔。再后，袁保财又将紫金保险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撤销《一次性定损协议》。一审庭审中袁保财主张涉案事故给其船舶造成打捞、维修费用约200万元，并提供了相应的证据，且紫金保险对该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并无异议，又不能举证推翻上海打捞公司报价的合理性。与《一次性定损协议》中的120万元相比，相差比例约为60%。根据保险合同的“补偿原则”，袁保财如再继续履行保赔合同显然对其不公平。即，从客观上讲，本案存在内容不公平问题。二、本案紫金保险在缔约（即《一次性定损协议》）过程中，存在着利用优势或者利用袁保财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问题。理由如下：（一）紫金保险提供的补充证据三显示，紫金保险在缔约前曾联系过烟台打捞局，该局打捞报价为人民币100万-800万之间，即至少在100万元以上，且要先收取20万元的水下探摸费。国家打捞局作为中国打捞行业的权威，其报价当为合理。然在缔约过程中紫金保险却刻意隐瞒了上述事实，违反了最大诚信原则；（二）与紫金保险作为专业保险公司相比，袁保财在理赔经验上、认知上都存在欠缺，且有着能尽快了结保险事故的急切心理，故紫金保险在涉案事故处理上，处于法律规定的优势地位；（三）紫金保险对免除或者减轻自己责任的“免责条款”因未尽到充分的说明义务及存在投保单中保险金额与保险单中保险金额不一致等情况，依法应自行承担相应的不利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第一，涉案投保单上投保人的签字并非是袁保财本人所签，依法应视为紫金保险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未对袁保财尽到明确的说明义务。因此，诸如特别约定中的“2.出险时，未交足保费按实交保费的比例赔付。3.每次事故免赔额为2000元或者损失金额的10%，两者以高者为准。全损免赔率为保险金额的10%”等免责条款对袁保财不发生法律效力。第二，涉案投保单中紫金保险手写主险保额为2500000元（250万元），而保险单打印金额为贰佰万元。根据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两者不一致时，应以投保单中的记载为准。按照特别约定“1.承保一切险，发生部分损失及施救救助费用按保险金额/新船造价的比例赔付，新船造价250万元”，保险金额250万元，新船造价250万元，紫金保险的赔付比例应为100%而不是80%。第三，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分析，紫金保险缔约时主张扣除10%的免赔额和20%的赔付比例并无相应法律依据。第四，再退一步讲，即使缔结120万元的定损数额（未扣所谓的“免赔”）是袁保财的真实处分表示，但让袁保财再继续履行“按照RMB120万元×80%承保比例×（1-10%免赔）=RMB86.4万元”的保赔协议条款因紫金保险未尽到说明义务，也属于显示公平。即，本案在缔约过程中从主观上讲也存在着不公平。综上，袁保财以显示公平为由请求撤销袁保财、紫金保险双方2017年6月29日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依法应予以支持。为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第一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撤销袁保财与紫金保险2017年6月29日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紫金保险负担。本院审理查明，袁保财系鲁荣渔50001号浮吊船船主，袁保财在紫金保险处为该浮吊船投保，后该浮吊船沉没。袁保财（乙方）向紫金保险（甲方）报案，双方就定损事宜进行了协商，于2017年6月29日签订《一次性定损协议》，其主要内容为：“1.甲、乙双方共同确认此次事故造成鲁荣渔浮吊50001轮可能产生的打捞费、船舶修理费和施救、救助费等所有可以在上述保单下索赔的总损失为RMB120万元（人民币壹佰贰拾万元整）。甲方已向乙方充分说明该数额形成情况，乙方充分理解并愿意接受。2.乙方充分理解并确认：甲、乙双方签署该协议，并不意味着甲方对该起事故保险责任的确认。该起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须在乙方提供该起事故的全部理赔资料后方能最终确定。3.乙方充分理解并确认：如果后续该起事故最终被认定属于保险责任，上述的损失金额RMB120万元只是计算赔款的依据，而非最终赔款，最终赔款须在考虑不足额承保、免赔条件方能确定。4.甲方收到乙方的全部理赔资料后，应及时审核并将审核结果通报给乙方，如果属于保险责任，则按照RMB120万元×80%承保比例×（1-10%免赔）=RMB86.4万元，在15个工作日内赔付给乙方。5.此协议签订后，双方均不得反悔。6.本协议一式两份，自双方签章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同等法律效力”。本院认为：袁保财在一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为，撤销其与紫金保险于2017年6月29日签订的《一次性定损协议》，事实和理由为，《一次性定损协议》属于显失公平的合同，其对此具有撤销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一次性定损协议》约定了本案所涉事故造成的可以在保单下索赔的损失数额，但同时约定，对于该起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紫金保险将在审核袁保财提交的理赔资料后确定；如果属于保险责任，则由紫金保险向袁保财赔付。现没有证据证明紫金保险已经确定或认可50001号浮吊船沉没属于保险责任，因此，该协议并未直接确定协议双方的民事权利义务，尚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所规定的合同，袁保财请求撤销该协议，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其起诉应予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86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袁保财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退还袁保财；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威海中心支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予以退还。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董 兵审判员 宫恩全审判员 赵 童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法官助理赵斐书记员王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