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申62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东博斯腾醇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昌邑市昌邑滨海(下营)经济开发区滨海路。 法定代表人：许荣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光，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昌邑永盛泰供热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昌邑市昌邑滨海(下营)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许荣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光，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盈德投资(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自由贸易试验区金沪路1155号A6幢429号室。 法定代表人：李征宇，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山东博斯腾醇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斯腾公司）、昌邑永盛泰供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盛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盈德投资（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德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鲁民终1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再审事由，请求予以撤销并重新审理。事实和理由： 一、博斯腾公司权力管理机构完全正常运行,不存在经营管理严重困难情形。（一）盈德公司已将博斯腾公司的所有事务委托刘同信处理，盈德公司不介入博斯腾公司经营管理和决策，并不表明博斯腾公司权力管理机构不能正常运行。（二）博斯腾公司目前尚处于基建状态，还未进入实质性生产阶段，博斯腾公司被迫暂停丁辛醇项目建设，完全是由盈德公司单方根本性违约造成。（三）博斯腾公司的继续存续不会给股东利益造成重大损失。博斯腾公司的存续是客观存在的，并不会以盈德公司是否存在而解散,并且盈德公司并没有证据证实博斯腾公司的存续会给其利益造成损失。二、原一、二审法院未积极寻求盈德公司退出博斯腾公司的其他解决途径。（一）盈德公司在《工作联系函》中已明确同意，通过将全部股权转让给第三方或由永盛泰公司回购的方式退出博斯腾公司，但一审法院无视盈德公司该声明，没有进行任何协调工作。而二审法院虽组织了调解，但并未实质性了解双方的差距和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的原因，了解和明确告知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可能产生重大损失的后果。（二）盈德公司认缴的注册资本金已经大部分抽逃，鉴于该情况，盈德公司实质也不享有法律规定的10%的股东权益。（三）博斯腾公司的丁辛醇项目系山东省重点项目，具有十分广泛的市场前景，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均非常明显，一、二审法院判决博斯腾公司解散，与立法精神相悖。三、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根据《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条第三项的规定，盈德公司申请公司解散应向审批机构申报批准，而不应当向法院提起诉讼。提出申请的一方应当是守约方，而盈德公司是违约方，无权提出解散公司的申请。（二）博斯腾公司系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公司权力机构为董事会,并未设置股东会,盈德公司已将董事会的决策权委托给了刘同信先生行使。故一、二审判决解散公司,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审查主要涉及原判决关于博斯腾公司应予解散的认定是否存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本案中，博斯腾公司系中外合资经营企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未对股东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的情形作出具体规定，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百一十七条“外商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适用本法；有关外商投资的法律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的规定，博斯腾公司是否符合解散条件，应当依照《公司法》以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审查。《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上述规定是判断公司应否解散的实质条件。经审查，原判决认定博斯腾公司应予解散符合上述法定条件，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第一，盈德公司有权提起公司解散诉讼。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主张盈德公司无权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理由主要有两点，一是盈德公司系中外合资经营公司，其解散事宜应向审批机构申请批准，而不应以股东提起诉讼的方式解决；且盈德公司在与永盛泰公司合作期间违反双方《合资经营合同》的约定，违约方亦无权申请解散博斯腾公司；二是盈德公司从博斯腾公司抽逃注册资金1488万美元，实际股东权益仅占8.36%，不足《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关于“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的规定。对于第一点理由，虽然《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条规定了应由合营企业董事会或者合营一方申请审批机构批准合营企业解散的几种情形，但并未否定相关方可依据《公司法》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解散公司诉讼的权利。同时，《商务部办公厅关于依法做好外商投资企业解散和清算工作的指导意见》（商法字[2008]31号）第三条规定：“外商投资企业部分股东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现为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请求解散公司的，应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出。”故盈德公司有权依据《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提起本案解散公司之诉讼。至于盈德公司是否违约的问题，因公司应否解散取决于公司是否存在僵局以及是否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及司法解释规定的实质条件，而不取决于公司僵局产生的原因和责任，因此盈德公司是否系《合资经营合同》的违约方，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亦不影响本案对博斯腾公司应否解散进行的审查。永盛泰公司在再审审查阶段提交多份证据，欲证明盈德公司根本性违约在先，但如前所述，盈德公司是否违约不属本案的审查范围，该证据亦不能推翻原判决。对于第二点理由，经审查，就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主张盈德公司抽逃1488万美元注册资金的问题，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178号裁决并未认定为抽逃出资，之所以裁决该款项应由盈德公司返还给博斯腾公司，系基于相关《设备买卖合同》被解除后盈德公司应承担的法律后果。故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提出的该项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博斯腾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判断公司经营管理是否发生严重困难应从公司组织机构的运行状态进行综合分析。具体到本案，根据永盛泰公司与盈德公司签订的《合资经营合同》约定以及博斯腾公司章程规定，博斯腾公司不设股东会，董事会是其最高权力机关，永盛泰公司和盈德公司均以委派董事的方式对博斯腾公司进行经营管理，即由董事会直接行使董事会和股东会的双重职能。董事会每年至少召开一次，实行一人一票制，决议必须经过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董事通过。但从原审查明的事实看，博斯腾公司自2013年8月24日起至今已逾五年从未召开过董事会，且自2014年以来，永盛泰公司与盈德公司互为申请人或者原被告向仲裁机构或者人民法院提起了十多起仲裁、诉讼，两股东之间逐渐丧失了信任和合作基础。在博斯腾公司两股东丧失人合基础、矛盾对立的情况下，依据董事会的表决程序，博斯腾公司即使召开董事会，也不可能形成有效决议，所以博斯腾公司的权力决策机制已长期失灵，公司管理方面存有严重内部障碍。尤其是，永盛泰公司与盈德公司签订的《合资经营合同》已被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7）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253号裁决解除，博斯腾公司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本案的上述情形属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的经营管理严重困难的公司僵局。故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主张博斯腾公司的公司经营管理未发生严重困难的申请事由不能成立。 第三，博斯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作为股东而言，投资设立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收益，股东通过参与公司决策、行使股东权利争取利益的最大化，保证收益的及时获取。公司的经营管理如果出现严重困难，则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以及股东权利实现通道的畅通，进而对股东的利益造成严重损害。本案中，博斯腾公司的主营项目即丁辛醇项目尚处于基础状态，未进入实质性生产阶段，在博斯腾公司经营管理出现严重困难后，项目建设已经暂停，公司经营处于不正常状态。由于博斯腾公司的资产主要是股东出资形成，如继续存续，只会继续损耗现有资产，对股东利益造成严重损害。因此，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主张博斯腾公司继续存续不会给股东利益造成重大损失的申请事由不能成立。 第四，博斯腾公司的僵局已不能通过其他途径解决。公司僵局并不必然导致公司解散，司法应审慎介入公司事务，只要尚有其他途径能够解决矛盾，应尽可能采取其他方式解决，从而使公司避免解散。故此，《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然而，本案经过一、二审法院多轮调解，永盛泰公司与盈德公司未能就通过转让股权、公司回购或减资等维系博斯腾公司存续的解决方案达成合意。此情况下，原判决认定博斯腾公司的持续性僵局已经穷尽其他途径仍未能化解，并无不当。 综上，博斯腾公司、永盛泰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山东博斯腾醇业有限公司、昌邑永盛泰供热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张雪楳 审判员  梅 芳 审判员  麻锦亮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李洁 书记员任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