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知民辖终3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VISCAS株式会社。住所地：日本国东京都大田区羽田空港一丁目8番8号。 法定代表人：佐久间进，该株式会社代表取缔役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婷婷，上海市方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亮，上海市方达（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源深路1122号。 法定代表人：钱朝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畅，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VISCAS株式会社与被上诉人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以下简称国网上海公司）垄断协议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上海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6月14日作出的（2018）沪73民初81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VISCAS株式会社上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裁定驳回原告起诉；本案诉讼费用均由原告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垄断纠纷司法解释）第四条，认为本案应参照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定确定管辖。原审法院的上述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1.本案属于合同纠纷，依法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争议解决方式即仲裁方式解决纠纷。根据垄断纠纷司法解释第四条的规定，本案应参照合同纠纷的管辖规定确定管辖。本案中，双方已经明确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220KV浦建站进线项目合同》（以下简称涉案合同）第32.1条约定，双方与合同实施或与合同有关的一切争端应通过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争端应提交仲裁。因此，本案依法应当由仲裁解决。2.即使本案被认定为侵权纠纷，本案亦是基于合同关系而产生的侵权纠纷，与一般侵权纠纷不同，会产生请求权的竞合，依法应依据当事人的约定行使请求权，即通过仲裁方式解决本案纠纷。最高人民法院2005年12月印发的《第二次全国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7条规定：“涉外商事合同的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有效仲裁协议约定了因合同发生的或与合同有关的一切争议均应通过仲裁方式解决，原告就当事人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的纠纷以侵权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享有管辖权。”本案中，国网上海公司的诉讼请求是确认VISCAS株式会社对国网上海公司实施了垄断协议行为，该行为基于合同发生，属于合同纠纷案件。（二）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不仅涉及对相关市场竞争的影响，也涉及对消费者利益的影响，因而不受涉案合同仲裁条款的约束，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有错误。1.原审法院将行为产生的后果与其发生的原因混为一谈。不管被诉行为是否涉及对相关市场竞争的影响，或者是否涉及对消费者利益的影响，均是因涉案合同引起的争议，应当受合同仲裁条款的约束。2.垄断协议纠纷属于可仲裁事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据此，发生垄断争议的双方通常均为平等主体，垄断纠纷可以诉诸仲裁。（三）原审法院认为“其他证据”显示双方的涉案合同所涉产品已于2008年底完成交付，即合同履行期限跨越《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以下简称反垄断法）实施之日，因而适用反垄断法受理本案，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均有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规定：“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他证据”即证据六系在VISCAS株式会社提出管辖权异议后补充提交的涉及“上海世博500KV交联聚乙烯电缆项目”的证据，原审法院未经质证就将该“其他证据”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违反了上述规定。2.VISCAS株式会社有证据证明“上海世博500KV交联聚乙烯电缆项目”中，VISCAS株式会社在竞标排名中排名靠后，该项目不可能受横向垄断协议的影响。 国网上海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请求驳回VISCAS株式会社的上诉。（一）本案系VISCAS株式会社实施垄断行为引起的纠纷，属于侵权纠纷，不能因为双方之间有贸易关系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根据侵权纠纷管辖的法律规定，原审法院有管辖权。在本案为侵权纠纷的基础上，本案并非基于合同关系而产生的侵权纠纷，不会产生请求权竞合问题。（二）涉案争议已超出了合同相对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可仲裁的范围。（三）管辖权异议问题并非实体问题，无需对证据组织质证，原审法院直接作出裁定不存在程序错误。 原审法院认为，（一）国网上海公司起诉VISCAS株式会社达成并实施了横向垄断协议，该垄断行为给国网上海公司造成了损失，故本案本质上属于侵权诉讼。国网上海公司住所地属于侵权结果发生地，因国网上海公司住所地位于上海市浦东新区，位于原审法院管辖区域内，原审法院据此对本案具有管辖权。（二）关于VISCAS株式会社提出的本案系因合同引起的争议，应受涉案合同仲裁条款约束的主张。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被诉垄断行为系指VISCAS株式会社与案外人达成并实施了横向垄断协议，控制和垄断了高压电缆产品市场，国网上海公司作为高压电缆产品的购买方，受到了VISCAS株式会社实施的垄断行为的影响，涉案合同系初步证明国网上海公司与VISCAS株式会社间存在贸易关系，国网上海公司受到垄断行为影响的证据。因此，本案系因VISCAS株式会社实施横向垄断协议引起的纠纷，不仅涉及对相关市场竞争的影响，还涉及对消费者利益的影响，并非因涉案合同引起的争议，故不受涉案合同仲裁条款的约束。（三）关于VISCAS株式会社提出的因涉案合同的签署早于反垄断法的实施，本案争议不应适用反垄断法的主张。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仅系证明双方存在贸易关系及国网上海公司受到垄断行为影响的初步证据，国网上海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亦显示双方2006年12月签订的合同所涉产品于2008年底完成交付，即合同履行期限跨越反垄断法实施之日，故VISCAS株式会社该主张不能成立。据此，原审法院裁定：驳回VISCAS株式会社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本案管辖异议受理费人民币100元，由VISCAS株式会社负担。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问题为：（一）地域管辖连结点语境下本案纠纷的法律性质；（二）涉案合同的仲裁条款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三）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是否影响案件管辖权的确定。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地域管辖连结点语境下本案纠纷的法律性质 垄断纠纷司法解释第四条规定：“垄断民事纠纷案件的地域管辖，根据案件具体情况，依照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有关侵权纠纷、合同纠纷等的管辖规定确定。”垄断纠纷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纠纷，在确定地域管辖连结点时，可以根据个案具体情况的不同，分别适用有关侵权纠纷、合同纠纷等的管辖规定。如果垄断纠纷发生在共同实施垄断行为例如横向垄断协议的双方当事人之间，一方诉请确认垄断协议无效，该纠纷类似于合同纠纷，可依照合同纠纷的管辖规定确定管辖；如果垄断纠纷发生在垄断行为受害人与垄断行为实施者之间，一方诉请法院确认另一方实施垄断行为、责令停止垄断行为或者请求损害赔偿救济，该纠纷类似于侵权纠纷，可依照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定确定管辖。本案中，国网上海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为确认VISCAS株式会社对其实施了垄断协议行为，其提供的初步证据表明，欧盟委员会于2014年4月认定，自1999年起至2009年1月欧盟委员会开始调查止，VISCAS株式会社等高压电缆厂商在全球范围内对110千伏及以上的地下电缆、33千伏及以上海底电缆产品、工程、服务（以下简称高压电缆产品）达成固定价格、划分销售区域和客户市场的卡特尔协议即垄断协议行为并付诸实施，欧盟委员会因此作出总额达3.02亿欧元的处罚决定。同时，国网上海公司还提供了其与VISCAS株式会社的涉案合同，初步证明其与VISCAS株式会社存在贸易关系并受到被诉垄断行为的影响。可见，涉案证据初步表明，国网上海公司系VISCAS株式会社与他人共同实施的横向垄断协议行为的受害者，国网上海公司与VISCAS株式会社的涉案合同仅仅是VISCAS株式会社实施其垄断行为的载体和具体表现方式。在地域管辖连结点语境下，本案具有侵权纠纷的法律性质。原审法院依照侵权纠纷的管辖规定确定本案管辖，并无不当。VISCAS株式会社关于本案应适用有关合同纠纷管辖规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涉案合同的仲裁条款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 VISCAS株式会社主张，本案系基于合同关系产生的侵权纠纷，属于请求权竞合，原告选择侵权之诉的，仍应适用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垄断协议纠纷属于可仲裁事项，本案纠纷受到合同仲裁条款的约束，该仲裁条款可以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前已述及，本案属于垄断协议行为受害人提起的确认垄断行为之诉。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确认垄断行为或者请求损害赔偿之诉与因一般合同关系发生的当事人可以选择的合同之诉或者侵权之诉不同。在一般合同关系中，如果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该侵权行为通常也是合同约定的履行行为，该侵权行为原则上不会超出合同范围或者合同当事人可以预想的范围。与此不同的是，在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侵害他人权益的诉讼中，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缔结的合同仅是垄断行为人实施垄断行为的载体或者工具，垄断行为人之间缔结的横向垄断协议才是侵权行为的本源和侵害发生的根源，对横向垄断行为的认定与处理完全超出了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基于此，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侵害他人权益的诉讼所涉及的内容和审理对象，远远超出了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的约定仲裁条款所涵盖的范围。其次，作为规范市场竞争秩序的法律，反垄断法具有明显的公法性质。在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与处理完全超出了合同相对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的情况下，本案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不能成为排除人民法院管辖横向垄断协议纠纷的当然和绝对依据。因此，本案合同的仲裁条款不能当然排除人民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最后，合同约定的仲裁协议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纠纷管辖权应该根据纠纷的具体情况予以确定。本案中，由于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与处理超出了垄断行为人与受害人之间合同的权利义务，也超出了垄断行为人与受害人之间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的范围，当横向垄断协议的受害人针对横向垄断行为人提起诉讼时，不再受到其与垄断行为人之间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的约束。此时，该仲裁协议不能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在案件符合人民法院受理条件的情况下，该人民法院对案件具有管辖权。VISCAS株式会社有关本案应受合同仲裁条款约束因而排除人民法院管辖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是否影响案件管辖权的确定 在本案属于原审法院管辖的情况下，案件所应适用的实体法可以在实体审理阶段再予解决。因此，本案的实体法律适用不影响案件管辖权的确定。VISCAS株式会社关于“上海世博500KV交联聚乙烯电缆项目”证据未经质证、本案不能适用反垄断法等上诉理由，均与本案管辖权的确定无直接关联性，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裁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朱 理 审判员 张晓阳 审判员 欧宏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一日 法官助理刘清启 书记员张华 裁判要点                            案  号                       (2019)最高法知民辖终356号                               案  由                       垄断协议纠纷                               合 议 庭                       审判长：朱 理             审判员：张晓阳、欧宏伟                                                     法官助理：刘清启                       书记员：张 华                               裁判日期                       2019年12月1日                               涉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220KV浦建站进线项目合同》                               关 键 词                       横向垄断；仲裁条款；排除法院管辖                               当 事 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VISCAS株式会社；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网上海市电力公司。                               裁判结果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原裁定主文：驳回VISCAS株式会社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涉案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                               法律问题                       垄断纠纷中，案涉合同中的仲裁条款能否排除法院管辖；法律适用问题是否影响案件管辖权的确定。                               裁判观点                       1.本案属于垄断协议行为受害人提起的确认垄断行为之诉。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确认垄断行为或者请求损害赔偿之诉与因一般合同关系发生的当事人可以选择的合同之诉或者侵权之诉不同。在一般合同关系中，如果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该侵权行为通常也是合同约定的履行行为，该侵权行为原则上不会超出合同范围或者合同当事人可以预想的范围。与此不同的是，在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侵害他人权益的诉讼中，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缔结的合同仅是垄断行为人实施垄断行为的载体或者工具，垄断行为人之间缔结的横向垄断协议才是侵权行为的本源和侵害发生的根源，对横向垄断行为的认定与处理完全超出了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基于此，因横向垄断协议引发的侵害他人权益的诉讼所涉及的内容和审理对象，远远超出了受害人与垄断行为人之间的约定仲裁条款所涵盖的范围。其次，作为规范市场竞争秩序的法律，反垄断法具有明显的公法性质。在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与处理完全超出了合同相对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的情况下，本案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不能成为排除人民法院管辖横向垄断协议纠纷的当然和绝对依据。因此，本案合同的仲裁条款不能当然排除人民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最后，合同约定的仲裁协议能否排除人民法院的纠纷管辖权应该根据纠纷的具体情况予以确定。本案中，由于横向垄断协议的认定与处理超出了垄断行为人与受害人之间合同的权利义务，也超出了垄断行为人与受害人之间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的范围，当横向垄断协议的受害人针对横向垄断行为人提起诉讼时，不再受到其与垄断行为人之间合同约定的仲裁条款的约束。此时，该仲裁协议不能排除人民法院的管辖权。在案件符合人民法院受理条件的情况下，该人民法院对案件具有管辖权。             2.在本案属于原审法院管辖的情况下，案件所应适用的实体法可以在实体审理阶段再予解决。因此，本案的实体法律适用不影响案件管辖权的确定。VISCAS株式会社关于“上海世博500KV交联聚乙烯电缆项目”证据未经质证、本案不能适用反垄断法等上诉理由，均与本案管辖权的确定无直接关联性。                               注：本摘要并非裁定书之组成部分，不具有法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