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73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大辉，男，汉族，1978年3月18日出生，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君，浙江博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红，浙江博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观澜网络（杭州）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秋溢路428号1号楼308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69709902XX 法定代表人：李天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力尔，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TingTingGroup。住所地：英属开曼群岛（GrandPavilion,HibiscusWay,802WestBayRoad,GrandCayman，KY1-1205,CaymanIslands）。 代表人：李天天，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云庭，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力尔，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大辉因与被上诉人观澜网络（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观澜公司）、TingTingGroup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浙0108民初4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大辉上诉请求：撤销（2017）浙0108民初4258号民事判决，改判为支持冯大辉的全部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一、冯大辉是否违反竞业限制义务与是否有权行权无关，一审法院认定错误。无论是在2010年员工股票期权计划（以下简称《期权计划》）还是期权授予通知或任何其他的文件、政策、协议里，均没有规定冯大辉行使期权的前提条件是受制于离职后的竞业限制义务。首先，期权授予的条件中没有规定离职后竞业限制义务。《期权计划》第5条规定的是授予期权的条件，并非行权的条件，而且这些条件指的是在职期间应满足的条件，没有将范围延伸至离职之后。正是由于冯大辉在职期间满足了上述所有条件，TingTingGroup才会依据《期权计划》和期权授予通知向冯大辉授予期权。第二，期权归属的条件中也没有规定离职后竞业限制义务。根据期权授予通知的规定，期权归属的条件是冯大辉为公司提供良好的服务，事实上冯大辉任职期间始终保持优异的绩效表现，故其被授予的期权自授予之日起每满一年可归属1/5。第三，期权行权的条件也没有规定离职后竞业限制义务。冯大辉在离职前后多次通过书面和口头方式向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发出行权通知，并向TingTingGroup的银行账户支付了行权对价，冯大辉已经完成行权的条件。然而，一审法院引用“员工未因故意或过失引发对本公司的任何重大损失或损害”的条件，认为冯大辉离职后从事竞业行为，恶意损害了观澜公司的重大利益，故有权拒绝行权，一审法院对该条件的理解和推论是错误的。首先，上述条件是在职期间应当满足的条件，并且仅是授予期权的条件，不是归属和行权的条件，从TingTingGroup授予冯大辉期权的事实可知，冯大辉是符合该条件的，即使冯大辉离职后违反竞业限制义务，该行为发生在离职后并且是冯大辉发出行权通知之后，上述条件早已不适用。第二，即便上述条件存在两种理解，一种理解是在职期间不得有该等行为，另一种理解是在职期间及离职之后均不得有该等行为，由于该条款是TingTingGroup制定的格式条款，发生争议时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即采用第一种理解。第三，即便冯大辉从事了竞业限制行为，也不意味着该行为会引发对公司的任何重大损失或损害，观澜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因冯大辉的竞业限制行为实际遭受损失。第四，虽然在冯大辉准备离职期间，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草拟的协议中设置了不竞争条款，但该协议最终没有签署，不具有约束力，一审法院仅依据未签署的协议认定冯大辉行权应受限于竞业限制义务，没有法律依据。从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草拟的协议中设置不竞争条款的行为反而可以得知《期权计划》和授予期权通知等文件中并没有规定行使期权的前提条件是遵守竞业限制义务。第五，冯大辉于2016年8月11日离职，并于2016年7月13日、8月26日、9月1日提出行权主张，而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所谓与其存在竞争关系的由冯大辉设立的无码科技（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码公司）是在2016年11月2日才成立的，显然，无码公司成立之前，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便已无理由拒绝了冯大辉的行权要求，现又以冯大辉违反竞业限制义务为由拒绝行权，纯属借口。最后，从性质上说，冯大辉获得的期权是对于其在职期间辛勤努力工作和对公司的贡献的对价和激励，是其应得的劳动报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因冯大辉离职后的行为而取消其因为在职期间付出劳动和服务所获得的期权，相当于基于员工离职后的行为而要求其返还在职期间获得的工资薪金，于情于理于法都是说不通的。二、冯大辉为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做出巨大牺牲和贡献，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给予冯大辉的期权本质上是冯大辉在职期间对公司所作贡献的对价，期权的价值本身也是冯大辉带领团队辛苦努力创造出来的，公司成长后，会有更大的价值归属于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所有，冯大辉能取得的仅仅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三、冯大辉的期权已经完成行权，公司应当履行股东登记义务。1.冯大辉在职期间提供良好服务，据此分期获得期权归属，截至离职时，冯大辉的335577股期权已经实现归属，随后冯大辉履行了“通知+付款”义务，完成行权。2.从期权激励制度设置的目的而言，是以公司股票换取良好服务，而离职后的行为不能作为公司拒绝承担股东登记义务的理由。3.一审法院将离职后行为纳入考虑，相当于依职权主动调整双方的权利义务内容，违背合同意思自治原则。四、对违反竞业限制的处理不能作为本案裁判依据。1.冯大辉不存在违反竞业限制的行为，冯大辉已就前案申请再审。2.前案中法院认定冯大辉违反竞业限制义务仅仅是无码公司与观澜公司经营范围部分重合，且法院的认定是基于证据规则而并没有具体行为的依据，更无损害后果的依据。3.竞业限制违约责任已由前案判决处理，即使冯大辉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对方已经得到救济，不应在本案中双重救济。4.竞业限制是约定义务非法定义务，与本案的合同关系是不同的合同关系，本案合同中并未约定违反竞业限制影响期权归属和行权，故另案合同的权利义务不能与本案合同权利义务混同。5.竞业限制并非本案审理范围，一审法院不能仅凭另案判决就在本案中剥夺冯大辉价值巨大的股权，对冯大辉极不公平。 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共同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然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对一审判决所作的分析并不是完全认同，但认为一审判决还是符合TingTinggroup公布的《期权计划》的宗旨和目的，也符合法律倡导的公平和诚信的基本原则。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冯大辉的上诉请求。一、冯大辉违反竞业限制义务的行为，足以导致其丧失行权的权利。无论是一审判决还是冯大辉的上诉状中，都提及期权和劳动关系是相互关联的，对于冯大辉为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所做的贡献，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无论是在竞业限制案中、劳动争议案中还是在本案中都从来没有否认过。竞业限制是对公司利益的法律保护，期权是对冯大辉过去工作贡献的对价，同时也是平衡公司和被激励对象之间长期利益的对价，不仅仅只涉及劳动合同履行期内，这一点在《期权计划》的宗旨和目的中就已经予以明确。正是因为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没有否认冯大辉的贡献，所以才从2010年12月开始分三次授予冯大辉期权。但是冯大辉在离职以后违反竞业限制也是事实，冯大辉设立无码公司后，短短的两年之内，就有九名原观澜公司的技术人员先后离职并加入无码公司，对于一家以网络技术提供服务的企业而言，人才显然是最重要的资源和财富,无法用金钱去衡量损失和损害到底有多大。更何况,无码公司通过冯大辉对观澜公司商业秘密的熟悉，可以轻而易举获取本来属于观澜公司的商业机会，对观澜公司也会造成无可估量的损失。二、部分期权协议并未因授予期权通知的签发而当然成立并且生效。按照期权授权通知，期权在归属之前有一个审批流程，而冯大辉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完成了向观澜公司、TingTingGroup申请归属和得到批准的流程，虽然冯大辉签署了第一份授予期权通知，也提交给了观澜公司、TingTingGroup，即使如此，也不可以当然认为这些期权已经归属冯大辉，因为毕竟他没有完成归属的申请以及审批的流程，至于第二份、第三份授予期权，冯大辉甚至都没有签字和交给公司，更谈不上完成归属。在没有达到归属以及期权行权条件的前提下，冯大辉单方面发出行权通知和支付款项,属于无效行为。三、《期权计划》中授予公司管理委员会可以对这份计划做出不时的修订以及做出相应决定的权利，冯大辉在2014年曾经作为董事会成员参与到管理委员会中，管理委员会做出的关于期权的决策不是对冯大辉一个人生效，而是对所有的被授予期权计划的人员都是有效的，在2016年冯大辉提出离职前后，作为观澜公司、TingTingGroup的法定代表人同时也是管理委员会主席的李天天曾与冯大辉进行沟通，希望他能够就期权行权的一系列条件做出合并意思表示，这本身属于管理委员会的职责范围，但是冯大辉拒绝了这个一揽子的协议书。四、《期权计划》中还明确规定，在公司IPO或者被第三方收购前，管理委员会不支持员工以本公司名册上登记为目的行使其已兑现的期权。如前所述，冯大辉没有达到可以行权的条件，即使他达到了行权的条件，按照公司规定也不支持员工登记，连在职的员工都不支持登记为股东，何况对于已经离职的并且有违反竞业限制行为的前员工，更加不允许登记在册。综上所述，观澜公司、TingTingGroup认为，《期权计划》制定的时间是在8、9年之前，在制定之时无法对未来会发生的种种情况做出预判，只有在公司经营的过程中进行不断的调整，从2014年的董事会决议可以看出包括冯大辉在内的公司管理层对股票期权计划作出了相应的调整，冯大辉应当尊重并且遵守该决议。冯大辉提出的诉讼请求显然是不符合股票期权计划的宗旨和目的，对其他的投资人以及被授予期权对象也不公平，所以应当驳回冯大辉的全部诉请。 冯大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将冯大辉作为365577股普通股持有人登记在TingTingGroup的股东名册上。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公司的基本情况。TingTingGroup成立于2009年12月2日，注册登记地为英属开曼群岛。观澜公司成立于2010年1月8日，现注册登记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秋溢路428号1号楼308室，系TingTingGroup的关联企业。二、股票期权的主要内容。旨在为重要职责职位吸引和留任最优秀的人员，向员工、董事和顾问提供额外激励，以及激励参与人、提升他们的奉献度并鼓励他们致力于促进本公司取得经营成功，TingTingGroup董事会决议通过2010年《期权计划》。《期权计划》第5（c）条规定，符合下述全部要求的员工，才会视为合格的被授予人：1.员工已依据雇佣合同为本公司服务至少12个月，且绩效考核为“合格”及以上；2.员工未因故意或过失引发对本公司的任何重大损失或损害；3.员工承担本公司部门经理的职责；4.员工由部门经理或更高级的管理人员推荐，且由管理委员会接纳为被授予人。第7条规定，期权授予的通知应载明每一期权的有效期，但自期权授予之日起，该期权的有效期不得超过五年。尽管有以上规定，董事会或管理委员会有权通过特别决议的方式延长前述期权的期限。第9条（a）规定，当公司从有权行使期权的人士收到书面或电子行权通知，以及公司收到针对所行权期权相关普通股的全额付款，某一期权应视为已行权。第9条（b）规定，在被授予人停止担任服务提供者之日，被授予人应在期权协议规定的时间内（最少为30天，最多不得超过期权协议上载明的期权有效期）在最大范围内行使其已兑现的期权。如期权协议中无规定具体时间，则该期权应在被授予人如前述停止担任服务提供者之日起一个月内行使。若被授予人仍未兑现其全部期权，则期权未兑现部分所涉的普通股应重新回归本计划，且无需对被授予人进行任何赔偿。第9条（e）规定，原则上，在本公司IPO或被第三方收购前，管理委员会不支持员工以本公司名册（即股东名册）上登记为目的，行使其已兑现的期权。管理委员会有权随时提出要约，以现金或普通股的方式收购之前已授予的期权，具体以管理委员会与被授予人在要约提出时协商的或者期权协议载明的、公平合理的条件和条款为准。《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约定：自被授予人接受本通知授予的期权之日起，被授予人为公司良好服务每满一年，即可以向公司就上述股票期权数额的1／5申请股票期权的归属，经公司审核同意后取得相应股权，直至上述授予被授予人的股票期权的额度用尽。行权价格为每股0.1美元。根据公司的《期权计划》，在获得股票期权的归属后，被授予人可以在适当的时间主张行使期权。作为享有上述权利的前提条件，被授予人应当遵守2010年《期权计划》以及公司就此不时做出的有关决议、决定的规定。被授予人和公司之间就股票期权的权利义务的具体内容，体现在2010年《期权计划》及公司不时做出的决议、决定的规定。公司董事会保留对2010年《期权计划》的修订及最终解释权。请被授予人在本通知上签署，以确认同意接受本项期权授予。三、股票期权的授予与行权情况。2010年6月11日至2016年8月11日期间，冯大辉曾在观澜公司担任首席技术官一职，并曾与观澜公司先后签订过两份劳动合同。冯大辉在观澜公司任职期间，接受TingTingGroup的邀请，加入该公司的2010年《期权计划》，并根据该股票期权计划三次被授予相应的股票期权，具体如下：（1）2010年12月27日，授予260412股；（2）2011年11月30日，授予5000股；（3）2012年12月30日，授予168608股。其中，后面两份《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复印件上没有签署“冯大辉”名字，但在开庭提交原件核对时签署“冯大辉”名字。在冯大辉准备离职期间，李天天于2016年6月24日和2016年8月2日通过电子邮件向冯大辉发送离职协议草稿，主要内容：冯大辉有意从公司辞职，自行创业，从事与公司经营业务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经营活动，冯大辉对公司相应数量的期权可行权等。冯大辉对此未予同意，并于2016年8月11日从观澜公司离职。离职后，冯大辉分别于2016年8月26日、2016年9月1日和2016年12月21日向李天天发送函件，对涉案期权提出行权主张。四、竞业限制情况。冯大辉与观澜公司因竞业限制问题发生劳动争议，并诉讼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8年2月22日作出（2018）浙0108民初3426号民事判决，认定冯大辉于2016年11月2日成立的无码公司所涉的经营业务，与观澜公司所涉的经营业务存在相同或类似情形，其违反了竞业限制义务，遂判决冯大辉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保密、竞业禁止及知识产权保护协议》，冯大辉支付给观澜公司违约金人民币864000元。冯大辉不服该民事判决并提出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14日作出（2018）浙01民终2703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TingTingGroup系英属开曼群岛法人，本案为涉外合同纠纷。根据2010年《期权计划》约定，应受英属开曼群岛法律管辖，但在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综合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当事人之间系什么性质的法律关系？二、2010年《期权计划》及《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中的期限如何理解？三、冯大辉的期权是否符合兑现或行权条件？对此，该院分述如下：一、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定性。1.普通的合同关系，非劳动合同关系。TingTingGroup和冯大辉之间在股票期权激励中设定的权利义务，不是用人单位或者关联公司在劳动法上的法定权利义务，也非劳动者争取劳动机会、行使劳动权利中设定的权利义务，不属于劳动合同中的权利义务。冯大辉既可以对授予的股票期权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在接受之后行权截止日前还可以选择购买或者不购买，冯大辉作为受要约人作出意思表示并未受到与劳动者身份有关的限制。因此，《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实质上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属于无名的普通商事合同，故根据合同性质以及双方争议的内容，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冯大辉接受《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视为已经对授予期权要约的承诺。冯大辉接受股票期权为其内在的真实意思，对该真实意思，可通过口头、书面、行为等方式对外进行表示。冯大辉接受《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的行为本身，已经构成外在的表示。也就是说，从此时起已构成冯大辉的承诺，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即为成立。因此，冯大辉未在该《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签署姓名，或者事后补签，均不影响合同业已成立之事实。2.股权激励的法律关系与劳动合同构成相互牵连。股权激励的法律关系虽有别于劳动合同关系，但两者之间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TingTingGroup向冯大辉提供股票期权激励的原因在于冯大辉与旗下的观澜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尤其是TingTingGroup在审核冯大辉行使股票期权归属（兑现），以及准许冯大辉行权之时，将会考虑冯大辉是否履行最基本的劳动合同义务，以及冯大辉是否遵守特殊岗位的职责要求。以此角度分析，劳动合同义务以及特殊岗位的职责要求的本身将构成股票期权兑现或行权的审核条件。二、所涉期权的期限如何理解。根据股票期权运作阶段划分，可分为股票期权授予阶段、股票期权归属阶段、股票期权行权阶段。根据股票期权激励计划，公司将向被授予人授予股票期权。股票期权授予后，经过一定期间，产生股票期权归属问题，届满之日即为归属之日。股票期权归属后，在一定期限内，被授予人按照事先确定特定价格（行权价格）可向公司购买股票。当然，公司也可以根据约定以公允的价格回购股票。1.授予期限实质为考核期限。《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约定：“自被授予人接受本通知授予的期权之日起，被授予人为公司良好服务每满一年，即可以向公司就上述股票期权数额的1／5申请股票期权的归属。”2010年《期权计划》第7条规定，“期权授予的通知应载明每一期权的有效期，但自期权授予之日起，该期权的有效期不得超过五年。”其中涉及“每满一年”“不得超过五年”究竟该作何解释？双方对此各执一词。该院认为，这些期间应该理解为冯大辉的服务期间，是作为审核股票期权归属的考察期间，不是行权期间。如将考核的服务期间理解为行权期间，将会得出第五期的归属日期即为行权届满日的荒谬结论。在此将延伸出一个问题，如《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确定期限超过五年，比如十年，将与2010年《期权计划》所确定的五年有效期不符，该如何处理？公司与授予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不仅仅体现在《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所记载的内容，也包括2010年《期权计划》所记载的内容，甚至包括公司临时做出的合理、合法的决议。由此可见，冲突文件之间的效力具有同等性。股权激励的法律关系中的被授予人，通常情况下就是劳动合同关系的劳动者，鉴于两者之间的特殊关系，从保护劳动者角度考虑，违背2010年《期权计划》所规定的五年有效期的《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其超过时间的部分应该不具有效力。因此，2010年《期权计划》设置的五年有效期的意义，更多的是保护被授予人的利益，更确切的讲是保护劳动者利益。《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分批产生股票期权归属，从权利义务对比来看，更有利于被授予人，是在更大程度上激励被授予人。TingTingGroup三次授予冯大辉股票期权，授予时间分别为2010年12月27日、2011年11月30日、2012年12月30日，每次授予分五年确定归属，截至2017年12月30日均已经届满。仅仅从归属时间上考虑，冯大辉对上述所有股票期权均可行权。但确定股票期权归属或兑现，最重要的是要考核被授予人在服务期间期内的表现是否符合考核条件。对此问题，将在作为第三个争议焦点在后面单独予以论述。2.行权期限的利益归属。《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约定，“在获得股票期权的归属后，被授予人可以在适当的时间主张行使期权。”由此可见，对上述股票期权的行权期限，是没有明确的约定。由此引申出来的一个问题，所涉期限利益归属于谁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格式条款和非格式条款不一致的，应当采用非格式条款。”据此可以做出这样解释：期限利益应该归属于被授予人，被授予人随时可以申请主张股票期权的行权。但对于公司如何消除不安状态呢？其可以向被授予人进行催告，涤除不安状态。就本案而言，公司提供2010年《期权计划》以及《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系格式条款的提供方，应该对其作出不利的解释。原则上，冯大辉可以随时主张自己的权利。在离职前冯大辉已经知道股票期权利益，离职后是否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呢？根据2010年《期权计划》第9条（b）规定，“如期权协议中无规定具体时间，则该期权应在被授予人如前述停止担任服务提供者之日起一个月内行使。”冯大辉于2016年8月11日离职，于2016年8月26日提出行权主张，故符合2010年《期权计划》规定的行权期限。三、冯大辉的期权是否符合兑现或行权条件。上述讨论期限利益，目的为保护被授予人可以在此期限内主张自己股票期权利益。但被授予人是否能够真正享受到此等利益，应该考虑其是否符合相应的股票期权归属或行权条件，而不是被授予人一旦提出，就自动取得。（一）考核条件的来源。为什么要设置条件呢？1.从股票期权激励制度的价值取向考虑。股票期权激励制度是一种现代公司治理制度。在实行股票期权激励制度下，公司与员工（被授予人）之间通过签订相关协议，由公司授予员工在将来一定期限内以预先确定的价格和条件价格购买公司股权的资格作为财产性激励，旨在促使公司、员工之间建立以拥有业绩收益分享权为基础的激励机制，将被激励对象的利益与公司的效益相挂钩，组成利益共同体，促使被激励对象如同对待自己利益一样对待公司利益，从而为公司贡献个人最大价值。2.从合同约定考虑。《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约定：“自被授予人接受本通知授予的期权之日起，被授予人为公司良好服务每满一年。”“作为享有上述权利的前提条件，被授予人应当遵守2010年《期权计划》以及公司就此不时做出的有关决议、决定的规定。被授予人和公司之间就股票期权的权利义务的具体内容，体现在2010年《期权计划》及公司不时做出的决议、决定的规定。”从中可以看出，被授予人应该提供“良好服务”，符合2010年《期权计划》第5（c）条有关“员工未因故意或过失引发对本公司的任何重大损失或损害”等规定。（二）考核条件的追溯力问题。被授予人的考核期届满后，就应该确定期权归属。一般情况下，未发现不当行为的，应推定其符合归属条件。但在行权之前，如发现其存在不符合归属的情形，公司是否有权拒绝其行权呢？其可分两种情形讨论，一是此不符情形发生在考核期间之内；二是此不符情形发生在考核期间之后，甚至是被授予人离职之后。第一种情况，属于被授予人故意隐瞒其真实情况，公司可以其存在欺诈为由拒绝被授予人行权。第二种情况属于对事后行为是否具有追溯力。一般情况下，不具有追溯力，但对公司利益造成严重损害，如给予行权将造成严重不公平的，应该具有追溯力。（三）本案的特例情况。如何判断被授予人是否尽到勤勉敬业义务，应根据个案分析。本案的确存在一个特例情况，在冯大辉准备离职期间，公司已经意识到冯大辉可能存在从事与公司竞争的业务。故在草拟离职协议中，就约定如冯大辉没有从事竞争业务，可得到股票期权的兑现和行权，包括未到期的股票期权可以加速到期，以及其他的优厚补偿等。冯大辉离职后，违反了竞业限制义务，成立了与观澜公司存在相同或类似经营业务的一家公司。冯大辉作为公司首席技术官，掌握公司核心业务，其违反的竞业限制义务，属于恶意损害公司重大利益。根据前述所指的股票期权激励制度的价值取向，以及《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以及2010年《期权计划》规定，可以推导出违反竞业限制义务应该作为该项审核条件。在冯大辉没有取得股票期权的兑现或行权之下，TingTingGroup有权拒绝冯大辉在离职后提出的兑现或行权请求。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冯大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冯大辉承担。 二审期间，冯大辉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一、转帐汇款记录，证明冯大辉向TingTingGroup支付行权对价，已完成行权的事实；二、Readhub网站页面截图和丁香园网站页面截图，证明Readhub主要是提供科技类咨询的平台，不涉及医疗搜索业务，故Readhub和丁香园不存在竞业关系。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都没有异议，但是认为证据一虽然显示冯大辉向TingTingGroup支付行权对价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其有权行权，因为归属尚未完成，不可能进行行权；证据二中是冯大辉的无码公司发布的一款小程序的内容，Readhub这个产品所基于的技术逻辑和丁香园所提供的数据库其实是如出一辙，只是他所包装的内容是一个科技搜索，而丁香园是一个医疗搜索，但并不影响冯大辉实质上违反竞业限制的认定。针对冯大辉的证据，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提交了反驳证据：一、无码科技微信公众号宣传无码科技已发布了名为全球临床试验的小程序的截图；二、观澜公司的insight数据库中包含全球临床试验的项目截图；三、在观澜公司的insight数据库简单搜索超声评估脑卒患者的结果与无码科技搜索的结果一致的截图，以上共同证明此等小程序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创设出来，只有通过长期工作的积累和技术的研发才能开发出来，冯大辉的无码公司在2018年10月发布小程序说明他技术研发过程涵盖了竞业限制的整个期间，对观澜公司造成的损失没有办法用金钱直接估量，但是通过常识就可以判断损失和损害结果肯定存在。冯大辉认为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也不能够证明冯大辉违反竞业限制义务，无码公司开发的小程序使用的都是公开的数据、公开的技术，与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无关。本院认为，对于冯大辉提交的付款证据，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没有异议，虽然其称之后又将款项退还给冯大辉，但不可否认冯大辉已支付行权对价的事实，本院予以采纳；对于冯大辉、观澜公司和TingTingGroup二审提交的其他证据系关于竞业限制的争议，该争议已由另案处理，非本案审理范围，故该部分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一、二审中的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补充查明，冯大辉在向TingTingGroup代表人李天天发送行权通知的邮件后，于2016年9月7日向TingTingGroup支付了36530.80美元。TingTingGroup在本案审理中认可上述付款事实但表示其后已退款给冯大辉。 本院认为：股票期权激励制度是一种现代公司治理制度，由公司授予激励对象在将来一定期限内以预先确定的价格和条件购买本公司一定数量股份的权利，公司与激励对象之间有关股票期权的授予、归属、行权、变更、终止等一系列程序性和实质性内容以及公司与激励对象的各自权利义务，都是通过签订相关协议约定，该等协议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由此产生的纠纷属于合同纠纷，本案为涉外合同纠纷，当事人有权明示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本案适用的准据法。冯大辉和TingTingGroup之间通过2010年《期权计划》、《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成立有关股票期权激励的合同关系，而观澜公司虽然是TingTingGroup的关联公司，且冯大辉与观澜公司建立劳动合同关系和履行劳动合同情况与案涉股票期权的授予、行权等考核条件密切相关，但观澜公司并非《期权计划》的制定方、发布方和实施方，也非系争股票期权的授予方，因此观澜公司不是案涉股票期权激励合同的当事人，在本案中对冯大辉不负有股票期权的相关义务。TingTingGroup和冯大辉作为订立股票期权激励合同的当事人，则应当受到合同内容的约束。按照《期权计划》的内容和股票期权激励机制，授予股票期权是公司向符合资格和条件的被授予人发出通知，告知其公司授予的期权份额、行权期限、行权价格等，此时表明公司已认可被授予人符合约定的要求并授予其具体数量的股票期权；授予之后，经过一定期间、满足一定条件后，相应股票期权产生归属，归属是一种客观状态，即被授予人有权就这部分期权按照预先确定的价格和条件购买对应数量的公司股份，即行权，行权之后即享有该公司的相应股权。据此，在本案中，冯大辉在观澜公司就职期间，TingTingGroup分几次向冯大辉授予数量不等的股票期权，并确定了期权归属的期限和行权价格，冯大辉虽然当时没有在每份授予通知上签名，但其以实际行为接受该等通知并在其后补签，以及之后按照通知的数量、期限、价格行权的行为，足以表明其接受TingTingGroup授予的期权并愿意行使该等权利。同时，经过相应期限后，TingTingGroup授予冯大辉的对应股票期权已归属于冯大辉，截至2016年8月11日冯大辉可以行权的股票期权数量为365577股。冯大辉在按照《期权计划》的约定履行了通知和付款义务之后即完成行权，冯大辉实际支付了36530.8美元，按照0.1美元的行权价格，冯大辉的行权数额应当是365308股。虽然TingTingGroup称其将款退回，但此行为属于TingTingGroup故意阻止冯大辉行权，责任由TingTingGroup承担，不能以此否定冯大辉已经按照约定完成行权程序的事实。但是为尊重当事人合同约定，切实保障双方当事人权益，同时避免双方当事人诉累，本案中在确认冯大辉行权的同时仍应确定其价款的给付义务，即冯大辉仍应将36530.8美元支付给TingTingGroup。TingTingGroup和观澜公司以冯大辉存在竞业限制行为对公司造成损害为由而拒绝冯大辉行权，否定其享有股票期权的效力，本院认为，如前所述，TingTingGroup和冯大辉之间有关股票期权的权利义务是基于合同约定，双方均应按照合同履行，纵观《期权计划》、《TingTingGroup授予期权通知》，其中并无约定竞业限制义务以及违反该义务对股票期权行权的影响，《期权计划》中唯一关于“员工未因故意或过失引发对本公司的任何重大损失或损害”之条件是针对被授予人为合格授予人的对价，仅是授予期权资格的条件。而TingTingGroup已向冯大辉授予期权，冯大辉也已按约行权，之后即使冯大辉确实存在离职后竞业限制行为，合同并未约定可以此取消或者否定冯大辉之前已经行使并生效的权利，也没有约定此种情形构成冯大辉丧失股票期权权益的事由。而且，冯大辉的竞业限制是其与观澜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双方因此产生的纠纷已经另案解决，冯大辉已向观澜公司承担了竞业限制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如果冯大辉对观澜公司的竞业限制行为要影响到冯大辉对TingTingGroup享有的股票期权的权益，除非有明确的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显然，本案中并没有这样的合同依据以及法律依据，故TingTingGroup以冯大辉存在竞业限制行为拒绝冯大辉行权或者否定其已经获得的股票期权权益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支持TingTingGroup此项抗辩主张，理由不当。但是，尽管可以认定冯大辉已经取得相应股票期权并且行权，冯大辉要求将其作为普通股持有人登记在TingTingGroup股东名册上的诉讼请求仍然不能得到支持，理由是，正如前面所述的TingTingGroup应当严格遵守合同约定一样，冯大辉也应当严格遵守合同约定。《期权计划》第9条（e）明确约定“原则上，在本公司IPO（首次公开发行）或被第三方收购前，管理委员会不支持员工以在本公司名册（即股东名册）上登记为目的，行使其已兑现的期权”，再结合《期权计划》中关于期权所对应的股权的来源以及其他相关内容，表明冯大辉要求在TingTingGroup股东名册上登记在册的条件并不成就，不符合合同之约定，其提出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因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的判决结果正确。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冯大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理由虽有部分不但，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冯大辉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 斐 审判员 章保军 审判员 李洁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