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40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聂树利，女，1983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张庆华，男，1977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系聂树利丈夫。 委托代理人：徐强，浙江伦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杭州东星行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华中路六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744121745E。 法定代表人：康拉德·蒂尔·亨里克（Dr.Conrad，TillHenrik），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杰，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聂树利为与被上诉人杭州东星行汽车维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星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3民初41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院于2019年11月13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庭询调查，上诉人聂树利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庆华和徐强、被上诉人东星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杰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聂树利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聂树利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东星行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东星行公司在交付案涉车辆时未向聂树利主动披露案涉车辆曾摆放在展厅的信息虽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聂树利的知情权，但尚不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规制的欺诈行为。所谓欺诈，系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做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12号判决书中对于欺诈的认定，要考虑以下因素：（一）是否影响到消费者缔约的根本目的。1.本案中，聂树利与东星行公司之间在合同中约定车辆为戴姆勒汽车公司出品的中国规格新车，并符合甲方的要求。此处的新车是未经展示过的车辆。众所周知，展车相对于新车，在销售价格上存在一定折扣，而案涉车辆是聂树利通过正常价格购买，并未享受任何折扣。若聂树利在购车时知道是展车则肯定不会购买。2.聂树利提车后，案涉车辆刹车一直存在异响且中控台明显刮花，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聂树利日常生活及心情，聂树利为此多次要求处理，东星行公司均不予理睬，给聂树利生活上和心理上都造成了极大创伤。（二）东星行公司是否存在隐瞒相关信息的主观故意。在本案中，东星行公司作为车辆销售方，理应清楚了解车辆情况。无论是在签订定金合同时，还是提车当日签订正式销售合同时，甚至是提车后，东星行公司均未告知案涉车辆系展车这一情况。事后东星行公司无奈之下才认可案涉车辆是展车，但还一直辩称只是在展厅摆放过。东星行公司明知案涉车辆是展车，这一情况严重影响聂树利的人身和财产利益，对聂树利是否购买产生极大影响，东星行公司却故意隐瞒该真实情况，诱导聂树利购买案涉车辆，明显存在隐瞒相关信息的主观故意。二、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在签订案涉合同时案涉车辆已摆放在4S店，聂树利对此明知且清楚，东星行公司并不存在隐瞒该事实的主观故意，该认定错误。聂树利提车时，销售人员告知车辆是前一晚刚由仓库拉入展厅，并针对车辆内部已无保护膜的情况，告知是为了给客户提供更尊贵的服务并一向如此。显然是为了销售车辆而故作虚假陈述，更说明东星行公司故意隐瞒相关信息。三、一审法院认定，东星行公司未在交车当天提交《用户手册》等资料并没有造成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并认定该义务为从给付义务。东星行公司未在交车当天提交《用户手册》等资料，正是刻意隐瞒案涉车辆是展车的事实情况，交付《用户手册》也是合同所要求的，没有《用户手册》将严重影响聂树利的行驶安全。四、一审法院认定聂树利陈述案涉车辆存在刮花、刹车异响但聂树利明确表示不对车辆的质量问题申请鉴定。对于案涉车辆质量检查，聂树利表达的意思是保留追究权利，在本次庭审中暂不鉴定，并不是放弃该权利。五、对一个普通消费者而言，合同约定的新车应当是没有经过展示更没有经过任何修理或改装的全新车辆。经过展厅展示的车辆并不符合一般消费者对新车的心理预期。尽管展示可能并不会影响车辆的安全性能或者使用功能，但是一方面价格会存在重大差异，将影响消费者的购买选择。六、从消费者保护法的立法目的而言，对欺诈行为的惩罚性赔偿，根本目的是为了杜绝经营者利用消费者信息不对称而欺诈消费者。东星行公司在签订合同及交付车辆的过程中，均没有向消费者聂树利告知展车这一信息，而且针对聂树利就保护膜已被撕毁的疑问作出为客户提供尊贵服务的解释仍隐瞒展车事实，直到媒体介入才承认展车事实，其存在隐瞒的主观故意，严重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应当承担法定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聂树利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东星行公司二审答辩称：一、本案并未影响到消费者缔约的根本目的。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终12号民事判决中对于是否影响消费者缔约根本目的主要分析以下三个方面：（一）合同中是否对相关的问题进行专门约定。本案合同中并没有对车辆是否在展厅摆放或展示这个问题进行约定。因此，案涉车辆是否在展厅摆放或是否为展车不构成聂树利缔约的根本目的。（二）所涉问题是否严重。车辆是否在展厅摆放或者是否属于展车，并不涉及车辆的动力系统如发动机和变速器等，也不涉及车辆的转向、制动、悬架、安全等系统，也不涉及前后桥的主要零件去牵扯及全车的主线束，不危及车辆安全性能、主要功能和基本用途。所涉的问题并不属于与聂树利缔约根本目的有关的重要信息。（三）是否给消费者造成较大不利影响。1.是否为展车的问题并没有给聂树利的人身健康和安全构成了潜在威胁或者造成实质伤害。2.案涉车辆仍由聂树利继续使用，没有证据证明该问题对其日常使用造成不利影响。3.在汽车4S店销售过程或者销售管理过程中，在展厅展示过的新车与普通新车，不论质量还是价格方面，都没有任何差异。且对车辆再次销售也不产生任何影响。因此，案涉问题并不涉及聂树利的重大财产利益。聂树利也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经济利益已经受到了侵害。退一步而言，即使展车存在相关折扣或者优惠，相对于新车的购置价格而言也比例显著微小，也不构成一项较大财产利益。综合以上三方面，案涉问题并不影响到消费者缔约的根本目的。二、关于东星行公司是否有主观隐瞒的故意。（一）根据目前汽车销售商销售车辆的现状，并不存在专门用于展厅展示的车辆。在展厅展示的车辆其实是不断更换的在售车辆。销售商会从仓库中提取不同颜色、型号的车辆在展厅陈列。即便属于展车，所展示的时间也极其短暂，与事故车、库存车、巡展车均存在明显区别。（二）现行法律或者行政法规并没有明文规定出售曾经摆放在门店展厅的待售车辆需要明确告知消费者。（三）从本案双方交流过程中，东星行公司在聂树利并未掌握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已经告知该车辆曾经在展厅摆放。如果东星行公司要隐瞒相应情况，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在聂树利无相应证据的情况下认可车辆曾在展厅摆放。三、2018年度杭州市人均可支配收入也仅为54348元，仅仅因为车辆曾在展厅摆放，就要求高达135万元的赔偿，如果得到支持，显然是不公平不合理，也不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本意。综上所述，东星行公司在销售案涉车辆过程中，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欺诈行为，请求驳回聂树利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聂树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撤销双方于2019年4月4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由东星行公司退还聂树利购车款427000元；二、东星行公司赔偿聂树利损失71766.65元；三、东星行公司赔偿聂树利购车款3倍的赔偿金1281000元；四、本案诉讼费用由东星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9年3月30日，聂树利到东星行公司看车，并于当日向东星行公司订购奔驰GLC200轿车一辆，为此双方签订定金合同。定金合同约定，聂树利向东星行公司交付定金10000元作为双方签订《销售合同》的担保，东星行公司应当于本合同签订后向厂家订购上述车辆。聂树利在当日即支付定金10000元。 经东星行公司通知，聂树利于2019年4月4日前往提车。提车当日，聂树利继续支付180770.91元购车款，余款以按揭方式支付。东星行公司于当日开具发票。发票记载，聂树利所购的车辆系梅赛德斯-奔驰1991CC小轿车（发动机号27492031674972；车架号WDC0J4DB6KF545632）；车辆价格（含增值税）为427000元。为购买该车，聂树利另花费代理服务费7334元、车辆购置税37787.61元、装潢费15000元和保险费（机动车强制保险及商业险）11645.04元。 聂树利提车当日，东星行公司未随车交付《用户手册》、《保修卡》和《PDI检测报告》。上述资料，经聂树利要求，东星行公司于2019年4月16日交付。根据《PDI检测报告》显示，东星行公司对该车的检测时间为2019年2月15日。 聂树利陈述，其所购车辆在提车当日即摆放在展厅。聂树利同时陈述，其在3月30日看车当日，该车并没有摆放在展厅。后聂树利针对东星行公司收取金融服务费及交付的车辆是在展厅的展示车等问题在记者的陪同下进行核实，东星行公司认可该车曾在展厅摆放过。但双方未能就该些问题进行协商，进而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聂树利以东星行公司故意隐瞒涉案车辆系展车，及未能在交车当日交付《用户手册》、《保修卡》、《PDI检测报告》构成欺诈为由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合同，并要求东星行公司返还购车款并赔偿三倍车款等。首先，《用户手册》等为东星行公司履行交车义务时需要附随交付的资料，此种义务并非债之关系固有的、决定债之关系类型的基本义务，应为从给付义务。本案中，东星行公司向聂树利交付的车辆的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没有交付上述资料的行为并没有造成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另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东星行公司已在交车后即2019年4月16日向聂树利交付了上述资料。因此，聂树利以此为由要求撤销与东星行公司的买卖合同并不成立。其次，东星行公司未向聂树利主动披露案涉车辆曾在展厅展示过的情形是否构成欺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东星行公司在交付案涉车辆时，未向聂树利主动披露该车曾摆放在展厅的信息虽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聂树利的知情权，但尚不构成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规制的欺诈行为。所谓欺诈，系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做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双方在签订案涉合同时，案涉车辆已摆放在东星行公司的4S店，聂树利对此是明知且清楚的。东星行公司并不存在隐瞒该事实的主观故意。另案涉车辆摆放在展厅，确实向其他潜在的消费者进行了展示，但该展示的行为并不危及车辆安全性能、主要功能、基本用途。聂树利虽陈述其在后期的使用中发现车辆的内饰存在刮痕，刹车有异响，但并无证据证明，同时其明确表示不对车辆的质量问题申请司法鉴定。综上，东星行公司的行为并未达到不能实现合同根本目的的损害程度。聂树利以东星行公司欺诈为由要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撤销购车合同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请求东星行公司支付购车价款三倍的赔偿金，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鉴于东星行公司存在履行上的瑕疵，在一定程度上侵犯了聂树利的知情权，故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一款关于消费者可以向销售者请求赔偿的规定，并综合车价及对聂树利消费心理受损的补偿等因素，酌定东星行公司赔偿聂树利30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8月20日作出如下判决：一、东星行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聂树利30000元；二、驳回聂树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818元，减半收取10409元，由聂树利负担10234元，东星行公司负担175元。 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东星行公司未将车辆曾在展厅展示的信息告知聂树利以及未随车及时交付《用户手册》、《保修卡》、《PDI检测报告》，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欺诈行为。首先，东星行公司未按约及时交付随车文件，虽构成违约，但相应从给付义务并不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可作为履行义务不符合合同约定及提供服务而进行赔偿的考量因素，但不足以据此撤销合同。其次，案涉车辆不属于生产商专供展示的车辆，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也不足以认定为经营者长期在展厅摆放专用于展示的车辆。待售车辆在销售过程中，在展厅供不特定消费者对车辆外观、内饰等进行实车观察及体验，短期的展示并不对车辆的安全性能、主要功能和基本用途产生实质影响，不属于被他人实质使用过的车辆，仍属于合同所约定的新车。合同中并未对是否展示进行专门约定，对消费者的人身健康和安全不构成潜在威胁或造成实质损害，亦未影响日常使用，也不涉及重大财产利益。东星行公司未向聂树利告知车辆曾在展厅摆放展示的信息，并不影响消费者缔约的根本目的，尚不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所规定的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欺诈行为”，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因此，聂树利以欺诈为由要求撤销合同、退还车款并要求三倍赔偿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处理正确。最后，虽然东星行公司的行为尚未达到欺诈的程度，但东星行公司未如实披露曾将涉案车辆在展厅展示的信息，对消费者的消费心理和消费选择仍有一定影响，仍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一款承担赔偿责任。结合东星行公司未按约定及时提供随车文件的违约情形，一审法院酌情判定东星行公司向聂树利赔偿30000元，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48元，由上诉人聂树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章保军 审判员  沈 斐 审判员  谢银芝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季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