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民再6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陶育新，男，1979年8月28日出生，瑶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八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智录，广西宏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柳州正菱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邕路253号。 诉讼代表人：广西同望律师事务所，该公司破产管理人。 管理人负责人：江南，广西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叶玉莺，女，1966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晓琴，女，1989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钟山中亚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钟山县城龟石北路东侧。 法定代表人：叶玉莺，该公司总经理。 上述三被申请人的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以忠，广西汇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陶育新因与被申请人柳州正菱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菱集团公司”）、叶玉莺、陈晓琴、钟山中亚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亚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钟山县人民法院（2016）桂1122民初555号民事判决和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1民终11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29日作出（2017）桂民申203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陶育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智录、被申请人叶玉莺、陈晓琴、钟山中亚大酒店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以忠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柳州正菱集团有限公司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陶育新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钟山县人民法院（2016）桂1122民初555号民事判决和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1民终1137号民事判决。事实和理由：（一）原一、二审法院对下列事实没有查清，属事实不清的情形。1.一审法院对于廖荣纳与陈隆建、陈晓琴、叶玉莺是否具有关联关系，没有查明。经了解，廖荣纳与陈隆建、叶玉莺存在姻亲关系，即廖荣纳的女儿廖莎嫁给了陈隆建、叶玉莺的儿子陈某。2.原一、二审法院对于中亚公司的地块是何时解押、解押资金来源没有查清。根据钟山国土资源局所查到的涉案地块的相关信息表明，正菱集团公司向银行借款时，用该地块为银行设定了抵押，抵押期为2013年8月21日至2014年5月20日。而该时间段以及还款解押时间与本案有着密切的联系。正菱集团公司向法庭出具的证据表明，其与陈隆建的签约时间为2013年10月18日。为了使该地块无它项权利的干扰，正处在债务危机的正菱集团公司却不惜血本及时或提前还了款，“漂白”了该宗土地。有理由推定2013年10月18日正菱集团公司与陈隆建虚假签约。3.原审法院没有查清陈晓琴、叶玉莺对于本案所涉债务乃至正菱集团公司发生了债务危机是否知情。4.合同转让价格是否合理以及是否支付对价问题没有查清。一审法院没有查清。（二）本案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的性质就是假借股权转让的名义行不动产转让之实。50万元的股权转让是一个幌子，虚拟资本转让的背后是价值超5000万元左右的不动产转让。（三）本案必须理清以下几个问题：1.陈隆建和正菱集团公司所签的股权抵债合同书中第二项第二条约定，在抵股权变更登记后，乙方所欠甲方的债务金额相应减少6000万元，而抵债股权变更日期是2014年1月23日，在这之前，陈隆建和廖荣纳之间仍然是债权关系，同是债权，陈隆建的债权不能对抗陶育新的债权。2.2013年10月18日陈隆建和正菱集团公司所签的股权抵债合同书中第四项约定，乙方同意在本合同生效后5个工作日内协助甲方到工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而实际上股权变更申请日期是在这半年之后。而正菱集团公司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钟山正菱大酒店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股权转让协议》”）是2014年1月20日，申请变更登记日期是2014年1月24日，可见陈隆建与廖荣纳签订的股权抵债合同是为了逃避贺州债权人债务而伪造的。3.《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日期是2014年1月20日，签订之日起生效，而陶育新的借款担保合同签订日期是2014年1月1日。陶育新的担保合同生效在前，《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在后，正菱集团公司未经债权人同意，把债权人的担保物转让给陈晓琴和叶玉莺，这是滥用法人独立财产权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4.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未明确中亚公司的债务继承关系，这是不合理的表现。5.假设陈隆建和正菱集团公司所签的股权抵债合同书为真实，那么廖荣纳明明知道自己无法偿还陶育新的借款，还在2013年底，2014年初向陶育新借款，又通过和陈晓琴和叶玉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转移贺州债权人的担保物，如果法院支持了陈晓琴和叶玉莺一方，那便是纵容廖荣纳的恶意借款行为。四、本案程序违法。一、二审法院明知陈隆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应当追加为被告或第三人而不予追加，属于漏列当事人的情形，程序违法。 陶育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决确认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被告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29日，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借款合同书》，约定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从2012年5月29日起至2013年7月18日止向案外人陈隆建借款6000万元（分期支付）用于公司经营；借款利率为月利率2％，每月利息在每月10日前支付；等。之后，案外人陈隆建依约通过银行转帐的方式分期向被告正菱集团公司支付了借款6000万元。2013年10月18日，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股权抵债合同书》，约定由被告正菱集团公司将其投资设立的由其持有全部股权的原正菱公司的全部股权即注册资本50万元转让给案外人陈隆建，以抵偿被告正菱集团公司所欠案外人陈隆建的上述借款6000万元，并约定将上述转让的股权变更登记在案外人陈隆建的妻子和女儿即被告叶玉莺和被告陈晓琴的名下。2014年1月20日，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为履行上述《股权抵债合同书》的约定，分别与被告叶玉莺、陈晓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原正菱公司的全部股权即注册资本50万元转让给了被告叶玉莺、陈晓琴（其中转让给被告叶玉莺15万元，转让给被告陈晓琴35万元），并于2014年1月26日协助被告叶玉莺、陈晓琴办理了上述股权的变更登记手续。2014年4月9日，被告叶玉莺、陈晓琴将原正菱公司更名登记为中亚公司。另查明，2014年1月1日，案外人廖荣纳与原告双方经结算，案外人廖荣纳尚欠陶育新近年来的借款43870000元。当天，案外人廖荣纳和被告正菱集团公司与陶育新签订《借款/担保合同》，约定上述案外人廖荣纳尚欠陶育新近年来的借款43870000元再由陶育新借给案外人廖荣纳使用；借款期限为二年（从2014年1月1日起至2015年12月30日止）；借款利率为月利率2%，按月付息；正菱集团公司为该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等。该合同签订后，案外人廖荣纳未依约支付利息。原告便于2014年5月向八步区法院提起诉讼。该案八步区法院一审和贺州市中院二审均根据正菱集团公司为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的事实，判决正菱集团公司对上述借款尚欠的42560334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判决现已生效并已进入执行程序。在该案一审过程中，八步区法院根据陶育新提出的财产保全申请，于2014年7月作出（2014）贺八民一诉保初字第314-2号民事裁定，查封了登记在正菱集团公司投资设立的正菱公司名下的位于钟山县宗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证号为：钟国用（2013）第166号）。但在上述案件执行过程中，中亚公司以上述土地使用权属被告中亚公司拥有，不属正菱集团公司拥有为由，对八步区法院将上述土地使用权作为上述案件的执行标的提出异议，八步区法院经审查认为该异议理由成立，于2016年3月25日作出（2016）桂1102执异3号执行裁定，中止了对上述土地使用权的执行。陶育新对该裁定不服，于2016年4月19日向八步区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请求：1.判决恢复对上述土地使用权的执行；2.判决确认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当日，八步区法院受理了该案。该案现尚在审理当中。2016年4月22日，陶育新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陶育新于2016年8月12日向八步区法院提出了书面申请，要求撤回了其上述异议之诉中的第二项请求。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陶育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原告已预交），由陶育新负担。 陶育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支持陶育新一审诉讼请求；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二审法院认为：陶育新主张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钟山正菱大酒店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是该双方恶意串通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损害陶育新债权的行为。但从该协议的签订来看，是为了履行正菱集团公司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的《股权抵债合同书》，该合同书的签订时间是2013年10月18日。而陶育新与正菱集团公司的债权产生时间为2014年1月1日，起诉时间是2014年5月。均位于签订《股权抵债合同书》时间之后。从时间上来说，不能证实正菱集团公司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的《股权抵债合同书》是为了恶意串通转移财产逃避对陶育新的债务。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钟山正菱大酒店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将原正菱公司的全部股权即注册资本50万元转让给叶玉莺、陈晓琴，实质是履行正菱集团公司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的《股权抵债合同书》，不存在以明显不合理价格低价转让的事实。且涉案酒店的股权亦未抵押给陶育新，正菱集团有权进行转让。陈隆建在本案中亦不是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一审时双方当事人均未申请其参加诉讼，故陶育新认为一审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陶育新负担。 再审期间，陶育新对原审法院认定的“2013年10月18日，被告正菱集团与案外人陈隆建签订《股权抵债合同书》”的真实性存疑，认为是假合同；对正菱集团公司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为“2014年1月20日”的真实性存疑，原审法院均未查明。本院认为，陶育新就其异议未提供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也没有新的证据提交，本院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被申请人叶玉莺系案外人陈隆建的妻子，廖荣纳女儿廖莎嫁给陈隆建、叶玉莺的儿子陈晓军，廖荣纳和陈隆建系姻亲关系。正菱集团公司于2018年6月29日以其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及具有重整的价值和可行性等为由，向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重整，该院于2018年7月6日作出（2018）桂破申1号裁定受理重整申请。根据该院（2018）桂破申1号之五裁定书查明事实内容：正菱集团公司及其关联公司已于2014年起全面爆发债务危机，陷入大量诉讼纠纷，严重资不抵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的“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一）为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破产企业的破产原因即资不抵债、陷入债务困境或完全丧失清偿能力，这将造成破产企业的债权人无法实现权利而利益受损，虽然这一损失风险属于债权人应当承担的市场风险，但其自担风险的前提是破产企业具有独立人格与独立财产。当出现破产企业出资人或实际控制人抽逃出资、侵吞或藏匿公司财产、转移公司资产、控制公司利益输送等逃避债务行为时，该破产企业已丧失独立人格与独立财产，人民法院应当依职权对相关逃债行为予以严格审查，对转移、藏匿的公司资产予以依法追回。本案中，正菱集团公司已进入本院的破产重整程序，正菱集团公司在进入破产程序之前的资产转移行为也应进入本院的审查范围。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且实际过户目标公司中亚公司股权的行为属于转让正菱集团公司资产的行为，该行为发生的前后，正菱集团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廖荣纳已陷入巨额债务危机，其大量债务无法清偿，同时也丧失了清偿能力，其对于再审申请人陶育新的大量债权也未进行过任何清偿，此时正菱集团公司以股权抵债的方式将超过价值5000万的中亚公司股权抵销陈隆建6000万的债权，基本实现了对陈隆建债权的个别全额清偿，加之涉及该抵债行为的陈隆建、叶玉莺、陈晓琴与廖荣纳存在姻亲关系和关联关系，且他们对于正菱集团公司及廖荣纳已陷入巨额债务危机的情况也应当知晓，故该抵债行为不仅在主观上存在转移资产的故意，在客观上也存在因巨额个别清偿而导致其他全体债权人利益严重受损，根据《破产法》第三十三条第（一）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且基于人民法院在破产案件中严格审查逃债行为、保护全体债权人的法定职权，本院认为，正菱集团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属于债务人正菱集团公司的逃债行为，应当认定为无效。 综上，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陶育新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三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钟山县人民法院（2016）桂1122民初555号民事判决和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1民终113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柳州正菱集团有限公司于2014年1月20日分别与叶玉莺、陈晓琴签订的《钟山正菱大酒店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柳州正菱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太仁 审 判 员 黄朵成 审 判 员 李 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潘玮璘 书 记 员 韦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