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283民初2461号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兴市。法定代表人：刘某某，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某、严某，江苏锐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封某某，男，汉族，住泰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某，江苏有方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与被告封某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3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某、被告封某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偿还原告108万元，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息6%支付原告逾期还款的利息；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被告自2016年至2018年12月期间向原告多次借到食用油，价值108万元。2019年1月17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借条，承诺以现金方式偿还原告以上债务。现被告拒不偿还，故起诉至法院。封某某辩称，1、原告诉状中所讲的被告2016年至2018年12月多次借到价值108万元的食用油，不是事实。被告是在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任业务员，从来没有到原告去借过108万元的油，一桶油都没有借过。如果原告认为被告向原告借了108万元的油，请求法院要求原告把三年中借油的清单和手续提供出来，也请求法院把该举证责任分配给原告。2、原、被告之间矛盾的由来主要是因为，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和被告工作的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是母子经营的关联单位，原告的股东是父母二人，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股东是儿子和儿媳二人。由于从2017年开始，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把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一个团购福利项目抽掉了，给原告其他一个关联单位幸福门形象店做，这个项目抽掉之后，幸福门形象店与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就形成了恶性竞争。被告封某某认为在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没有发展前途，就提出辞职，之后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和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就要求被告继续留下来，但被告觉得留下来没有意思，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和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就联手打击报复被告。先是在2018年11月27日，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张某某甲和张某某乙到泰兴市公安局滨江派出所报案，导致被告在派出所被关了22小时，但查下来没有大的问题。第二次是在2019年1月17日之前，张某某甲和张某某乙多次威胁被告，说被告财务账上有问题，税票也有问题，让被告今年不要回去过年了，在思想上控制被告，被告在这种情况下就写出了案涉这种荒唐无比的108万元的借条给原告。在2019年1月17日当天，被告还出具了一张50万元的欠条，是出具给张某某乙的，另外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是被告把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股权全部买回来。而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50万元，股东是张某某乙和张某某乙的妻子唐某某，该公司注册资本是预缴制，实际已经缴纳的只有10万元，而且该公司是负资产，具体负多少不知道。综上，对本案的处理，被告方认为本案是虚假诉讼或恶意诉讼。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以下无争议事实：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与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之间存在食用油销售业务关系。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成立于2000年9月25日，注册资本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刘某某，股东为刘某某（占股51%）、张某某甲（占股49%）。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7月14日，注册资本5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张某某乙，股东为张某某乙（占股80%）、唐某某（占股20%）。张某某乙系张某某甲、刘某某之子，唐某某系张某某乙之配偶。封某某曾任职于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2019年1月17日，封某某书写《借条》一份，载明：“自2016年至2018年12月期间（负责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期间），本人向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多次借到食用油，价值共计壹佰零捌万元整，现本人出具借条，借到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人民币壹佰零捌万元整，本人承诺现金方式偿还以上债务。（本人偿还）/此据/具借人：封某某。”2019年3月5日，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持上述《借条》将封某某诉至本院，引起本案诉讼。另查明，在2019年1月17日封某某书写案涉《借条》同时，封某某还书写《欠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张某某乙、唐某某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金伍拾万元整（￥500000.00元）。此据/具欠人：封某某。”当日，张某某乙、唐某某（甲方）与封某某（乙方）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载明：甲方将拥有的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股份转让给乙方。1、甲方张某某乙出资40万元，占公司股份的80%，唐某某出资10万元，占公司股份的10%，以上出资均已实际到位（江苏新海油脂代转30万元，张某某甲代转20万元）。2、乙方出资50万元，收购甲方的股份。3、签订本协议后，乙方需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进行变更，将公司的名称予以变更。4、乙方需于2019年1月22日前一次性付清50万元，如逾期不能给付，乙方需自2019年1月22日起按年息3%支付甲方利息。5、本协议签订三日内，甲乙双方共同配合到工商局办理相关手续。本案审理过程中，原、被告均确认，2019年1月17日的《股权转让协议》未实际履行。再查明，2018年11月，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乙向公安机关报案，举报称该公司总经理封某某私刻超市的公章，用虚假的收据到公司报销，骗取公司的钱。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依被告封某某申请，至泰兴市公安局滨江派出所调取了该案的相关调查材料。张某某乙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主要业务是销售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食用油。2016年1月，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聘用封某某到该公司担任总经理，封某某的具体工作内容是负责处理经营范围内的事务。该公司规定，公司业务员将幸福门的食用油放到超市经营所需支付的地堆费是可以到公司报销的，但必须凭加盖超市印章的收费收据，每个月的收据都是统一由封某某才提报。2018月2月，有人向公司举报说封某某私刻超市的公章，私自填写超市的收据，混在业务员报销的收据里到公司虚报费用。张某某乙接到举报后，仔细翻阅了封某某之前报销的收据，发现封某某提供的收据大部分格式是一样的，编码也是串联的，经大致核算，这些收据的金额大约在10万元左右。封某某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其是2016年3月1日正式进入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当时其只是业务员。后来到2016年9月，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某乙让封某某负责运营。业务员将幸福门的食用油放到超市经营，需向超市支付广告费和地堆费，一般都是直接在超市应付货款中扣除。按照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规定，每个月完成一定数量的拿货指标，是可以到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核销当月向超市支付的广告费和地堆费。实际操作过程中，因为超市不可能每月结算货款及广告费和地堆费，而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要求每月10日核销上个月的费用，所以封某某为了能够及时核销费用，就从淘宝上订做了20几个超市的财务用章，并到超市购买了几本收据。然后封某某按照每个月实际产生的地堆费和广告费填写收据，每月到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核销费用。本案庭审过程中，被告封某某主张，2019年1月17日的《借条》和《欠条》，是在张某某乙办公室内，由本案原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某律师书写好之后，要求被告封某某照抄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张某某乙与于某律师商量好之后，由于某律师书写，再由被告签字的。对此，于某律师当庭陈述，2019年1月17日其接到张某某乙的电话，说已经与封某某谈好了，让其过去帮忙办理手续，当时在场的是封某某和张某某乙。张某某乙和封某某说，总共差160余万元，按158万元结账，其中50万元转股，108万元由封某某偿还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借条》是先由于某律师大致写了主要内容，再由封某某自己修改后书写的；《股权转让协议》确实是于某律师书写后由封某某签名的；《欠条》是封某某自己书写的，于某律师没有写。审理过程中，本院拟追加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后发现该公司已于2019年8月20日注销登记。本院认为，本案原告诉称的事实与理由是被告多次向原告借到食用油108万元，即原、被告之间存在食用油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审理中原告又实质变更了其诉称的事实与理由，主张因被告受让了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而自愿继受了该公司所欠原告的食用油108万元。从庭审情况来看，原、被告的实质争议在于被告出具的案涉债权凭证能否证明原告主张的债权债务关系，并得到法院的支持。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有效发生，是当事人实现意思自治目的的关键。但是，民事法律行为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具备完全有效的条件。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可能因民事主体的民事行为能力是否健全、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违法及违背公序良俗等情形而受影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有效条件包括以下三个方面：（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其中，意思表示作为法律行为的核心要素，其真实性对于保证行为人正确实现行为目的至关重要。应当注意，此处的“真实”应作扩大解释，实际上还包含了传统民法理论意思表示自由的含义。比如，在因欺诈、胁迫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情形，受欺诈人、受胁迫人的意思表示虽然从表面看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并非其内心自由意志的体现。在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况下，民事法律行为不能具备完全有效的效力。具体到本案，案涉借条的形成即属于表意不真实的情形。具体理由分述如下：一、从当事人之间的身份关系来分析，被告封某某并非原告所称油品的买受人。首先，与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发生食用油销售业务关系的对象系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封某某虽曾任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总经理，但并不能改变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才系合同受买受人的法律身份。其次，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乙以及被告封某某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均未反映到封某某系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食用油的实际买受人。二、从本案借条形成的时间、地点和参与人员来分析。本案借条形成之前，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某乙曾于2018年11月向公安机关报案，举报被告封某某私刻超市的公章，用虚假的收据到公司报销。无论张某某乙的举报理由是否属实，均定会给被举报对象封某某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更可况封某某在公安机关调查时亦自认其履职时确存在不规范之行为。再结合案涉借条的形成地点和参与人员来分析，不能排除在2019年1月17日案涉借条形成之时，封某某亦存在上述压力。三、相关协议及债权债务凭证约定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2019年1月17日封某某与张某某乙等人同时形成的《股权转让协议》、《借条》、《欠条》体现的主要内容是：张某某乙、唐某某将其持有的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全部股权（登记金额50万元）以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被告封某某，由被告封某某支付张某某乙、唐某某股权转让款50万元，并同时由其个人承担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拖欠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食用油108万元。依据上述约定，即便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出资属实，被告封某某在支付等价转让款的同时，又以其个人名义额外继受了该公司的108万元债务。而根据张某某乙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其认为封某某虚报的金额不过10万元左右。因此，《股权转让协议》、《借条》、《欠条》苛定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四、从相关协议及债权债务凭证签订后的履行情况来分析。2019年1月17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双方并未履行协议约定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张某某乙等人也已于2019年8月将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办理注销登记。上述客观事实，直接导致被告封某某依据协议享有的权利（受让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已无法实现，既然权利已无法实现，义务继续要求其承担，显不公平。五、审理中，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未能充分举证证明案涉借条载明的108万元油款的由来、组成、往来凭证及双方结算手续，再考虑到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股东与泰州市青国小调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股东之间本就存在亲属关系，不能排除二者存在虚增债务以转嫁经营损失的可能。综上，综合本案当事人之间的身份关系、债权债务的形成前提、形成经过、债权债务的具体约定以及履行情况等进行分析，本院认定被告封某某2019年1月17日出具的《借条》具有可撤销事由。虽然本案被告封某某未另案提起撤销权之诉，但鉴于被告已在本案审理中提出案涉借条无效的根本性否定的抗辩理由，虽然被告主张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但符合可撤销情形，且本案之诉尚未超出一年除斥期间，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11月14日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2条的精神，案涉借条应予撤销，原告要求给付之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被告封某某于2019年1月17日出具的《借条》；二、驳回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520元，由原告江苏幸福门粮油有限公司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吕 兵人民陪审员  张建荣人民陪审员  申 蓉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书 记 员  肖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