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2民终17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瑞昌，男，1966年3月18日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瑞玉，女，1955年12月30日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瑞吉，男，1953年9月12日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上列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九香，广西正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 代表人：韦淑东，男，1964年3月6日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原审被告：韦英乐，男，1968年6月18日生，壮族，农民，住广西河池市宜州区。 上诉人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以下简称“李瑞昌等三人”）因与上诉人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以下简称“大村屯村民小组”）、原审被告韦英乐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池市宜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1281民初1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瑞昌等三人上诉请求:1、撤销河池市宜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1281民初第1557号判决书，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我方请求购买墓地费不符合法律规定，这一事实错误。本案因大村屯村民小组迷信风水、悖于社会公德，故意毁坏我方祖坟并将遗骨挖出，侵犯了我方特定财产权以及对其祖坟的监护权，同时也侵犯了死者的安息权。我方祖坟安葬在自家承包地里，且在葬坟时被上诉人并没有任何异议。我方葬坟后，大村屯村民小组在我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挖掘坟墓。祖坟被挖毁，严重侮辱了我方祖先及后人。为收敛并重新安葬遗骨，我方及家人需要重新投入大量精力和费用，且由于大村屯村民小组的行为导致遗骨现在仍然没有安葬，因此我方要求大村屯村民小组承担购买坟地款项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没有考虑到这一事实的特殊性和严重性，没有从源头上真正解决矛盾。如果法院不支持由大村屯村民小组提供购买墓地费用，我方在家里没有其他合适的土地安葬情况下，只能将尸骨葬在原来的地方。假若大村屯村民小组仍然迷信风水，那势必会造成又一轮掘墓及冲突。二、一审法院理解法律有误。一审法院认为大村屯村民小组有毁坏坟墓行为，但未出现遗骨被损毁、散落等严重后果，故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这是一审法院仅从字面上理解法律条文，没有真正理解法理精神及公序良俗原则。中国自古讲究家庭伦常，维护祖坟的完好是一种公序良俗。俗话说：“刑不上大夫，恨不及祖坟”。挖人祖坟这种事，自古以来就被严厉打击和禁止。一方面，祖坟向来是后代追忆、祭祀已逝祖先的特定场所，是后人的重要精神寄托。祖坟被毁坏，不仅侵害了死者的人格利益，影响了死者近亲属的祭祀权，更将上诉人陷于“先辈尸骨被惊扰，是自己最大的不孝”的巨大痛苦之中。另一方面，在农村，能否维护自家祖坟完好同时是一个家庭乃至家族在村落中有无自尊和身份的象征符号。祖坟被挖掘，不仅让家庭和家族情感上悲愤，甚至会让整个家族集体蒙羞。试问在世为人，连自家祖坟都维护不了，家族成员在村落里如何能在人前抬起头来？大村屯村民小组故意毁坏上诉人祖坟并将遗骨挖出已经给上诉人及其家族造成强烈的精神痛苦，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一审法院只是机械的、从字面含义来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三项的规定：“非法利用、损害遗体、遗骨，或者以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遗体、遗骨。”规定，没有从法理精神、法律终极目标来诠释上述条文。司法解释已经明确规定了对死者遗体、遗骨非法利用、损害，或是违背公序良俗，侵害死者遗体、遗骨构成侵权的，可以责令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在该案中，大村屯村民小组公然掘坟，造成我方的母亲遗骨至今没有地方安葬，严重侵害了死者的安息权。为人子女，怎么能不伤心，不悲痛。大村屯村民小组的行为显然已经构成了对死者遗体、遗骨的侵害，也给死者亲属们造成精神上的伤害。因此，大村屯村民小组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而一审法院认为大村屯村民小组有毁坏坟墓行为，但未出现遗骨被损毁、散落等严重后果，故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是错误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方面、法律理解方面存在明显错误。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根据法律法规，支持上诉人的请求，还法律以公正、公平、还上诉人以公道。 上诉人大村屯村民小组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河池市宜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1281民初1557号民事判决书，驳回被上诉人的各项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在本案纠纷中，李瑞昌等三人有错在先，大村屯村民小组“被逼”进行维权。大村屯村民小组有村规民约，不经村民集体讨论同意，任何人不得在“后龙山”葬坟，在李瑞昌等三人建坟前，大村屯村民小组曾多次明确告知不能在大村屯村民小组的“后龙山”葬坟，但李瑞昌等三人任然一意孤行，强行葬坟。 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殡葬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被上诉人在自家承包地内建坟属于违法行为，其违法行为任何公民都有权利和义务进行阻止，更不应对该违法行为进行赔偿。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不清，理由不充分。一审判决没有充分查清事情的起因，对双方的过错责任认定不明确，判决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8000元的赔偿依据何来？完全是依据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进行唯心的判决。综上所述，李瑞昌等三人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查明事实，秉公处理，驳回李瑞昌等三人的各项诉讼请求。 上诉人李瑞昌等三人陈述以其上诉意见作为答辩意见，另外补充答辩：1、大村屯村民小组认为是被逼维权不符合事实，所谓的村规民约是什么时候通过的？是否到乡政府备案，大村屯村民小组无证据证明存在村规民约。2、大村屯村民小组认为李瑞昌等三人在自家土地葬坟是违法行为不成立，没有法律规定不能在自家土地葬坟，大村屯村民小组无权挖掘李瑞昌等三人的祖坟。3、我方认为一审判决损失8000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根据交通事故丧葬管理办法进行判决。 上诉人大村屯村民小组陈述以其上诉意见作为李瑞昌等三人上诉的答辩意见。 原审被告韦英乐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判决。 上诉人李瑞昌等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经济损失33228元（5538元×6个月）；2、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每人6000元；3、两被告赔偿购买墓地款15000元；4、两被告向原告赔礼道歉；5、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系同胞兄弟关系，2017年8月份左右，原告将自己母亲韦美娟葬于北牙乡沙浪村古断屯自家承包地内，起有坟头。2018年1月10日，被告大村屯村民小组会议决议，由于原告等人不听被告劝阻，擅自葬坟，被告多次要求原告迁坟，原告不迁，根据大村屯村民小组多数群众的意见，决定起坟，该村民小组村民在该会议决议上面签字。2018年约2月份的一天夜里，被告大村屯村民小组的村民毁坏该坟，致使原告给母亲建的坟被毁坏，但遗骨未遭损毁、散落。后原告发现自家的坟被毁，于2018年2月23日向河池市宜州区北牙派出所报案，原、被告双方未达成调解协议。原告因自家坟墓被挖毁一事未得到妥善解决，故诉至该院。另查明，被告韦英乐系被告大村屯村民小组的一员，2018年1月10日的《会议决议》上亦有其签名捺手印。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韦英乐系被告大村屯村民小组的村民，无需额外把韦英乐列为被告，故本案被告应为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坟墓作为安葬死者遗体或骨灰等的特殊建筑物，是亲属追思、祭祀逝去亲人的场所，也是家族感情的象征和归依，具有特殊的意义。被告实施了故意毁坏原告所建坟墓的行为，侵害原告的合法权益，被告辩称原告经被告劝阻后仍擅自安坟而引发本案毁坟行为，该院认为若被告认为其权益受到侵害，应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纠纷，但被告却采取过激行为，擅自将原告亲人的坟墓捣毁并露出金坛，其行为违反社会公德，也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原告所建坟墓遭到损毁，被告应赔偿所毁坟墓需修复或者重置的费用。重新安葬或立坟，原告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力和物力，综合本案被毁坟墓的原构造及形状，根据市场价格，该院酌定被告应当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为8000元（包括购买祭祀品费用），原告请求按照交通事故丧葬费的标准来赔偿原告经济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原告请求购买墓地费，不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不予支持。对于原告起诉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三）项的规定：“自然人死亡后，其近亲属因下列侵权行为遭受精神痛苦，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三）非法利用、损害遗体、遗骨，或者以违反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遗体、遗骨。”被告虽然实施有毁坏坟墓行为，但尚未出现遗骨被损毁、散落等严重后果，故对于原告请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该院依法不予支持。对于原告请求被告向原告口头进行赔礼道歉，被告将原告所建坟墓毁坏，使原告及其亲属不能正常地行使祭祀活动，使盛装遗骨的坛子露出土层表面，给原告及亲属造成一定伤害，原告要求被告口头赔礼道歉应当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十）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三）项、第八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口头道歉并赔偿原告人民币8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456元，减半收取728元，由原告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负担628元，由被告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负担1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除“但遗骨未遭损毁、散落”外，其他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李瑞昌等三人请求大村屯村民小组赔偿掘坟经济损失3322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8000元及购买墓地款15000元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坟墓作为安葬死者遗体或骨灰等的特殊构筑物，是亲属追思、祭祀逝去亲人的场所，也是家族感情的象征和归依，对后人存在着重大的精神寄托，具有特殊的意义，维护祖坟的完好是一种公序良俗。大村屯村民小组如果认为李瑞昌等三人在自家承包地内葬坟违反村规民约，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可通过合法途径如举报或者司法途径解决，大村屯村民小组通过挖掘损毁坟墓的方式解决损害了李瑞昌等三人的合法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大村屯村民小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坟墓在民法上属于构筑物，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力物力进行建设，属于一种特殊的不动产，死者近亲属对之拥有相应的财产权益。大村屯村民小组应赔偿所毁坟墓需修复或者重置的费用。一审根据被毁坟墓的原构造及形状，结合市场价格酌定大村屯村民小组赔偿经济损失8000元（包括购买祭祀品费用）给李瑞昌等三人得当，本院予以确认。李瑞昌等三人主张按照交通事故丧葬费的标准来赔偿经济损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李瑞昌等三人请求赔偿的购买墓地款15000元不属于因坟墓被毁产生的直接经济损失，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遗骨作为死者遗存之物，负载了亲属对死者的哀思。坟墓作为安葬死者遗骨的构筑物，承载了亲属对死者进行祭奠的精神寄托。本案坟墓被损毁，本已安葬地下的装载遗骨的金坛暴露，可认定遗骨遭到损害，必将给李瑞昌等三人带来精神打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三款“非法损害遗体、遗骨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规定，李瑞昌等三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不予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合大村屯村民小组的主观过错、坟墓的损害程度及当地经济发展水平，本院酌定大村屯村民小组赔偿李瑞昌等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每人各2000元。 综上，李瑞昌等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大村屯村民小组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处理结果部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河池市宜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1281民初1557号民事判决为“由上诉人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向上诉人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口头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8000元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每人各2000元共计14000元”； 二、驳回上诉人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金钱给付义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或者与第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6元，减半收取728元（李瑞昌等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负担568元，由上诉人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负担1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56元（李瑞昌等三人上诉预交1456元，大村屯村民小组上诉预交1456元），共计2912元，由上诉人李瑞昌、李瑞玉、李瑞吉负担2272元，上诉人河池市宜州区北牙乡沙浪村大村屯村民小组负担6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祝 贺 审判员 韦 媛 审判员 张桂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韦愿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