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民终68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塘支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平塘县平湖镇外环路3号。 负责人:邓广义，该支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万勇，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一审公益诉讼起诉人）：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住所地贵州省都匀市七星路33号（贵新高速都匀北出口）。 法定代表人：马涛，该院检察长。 出庭检察人员:金亦贱，该院检察员。 出庭检察人员:王政棉，该院检察员。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兰忠前，男，1972年2月23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福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娄亚洪，福泉市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黔南大德通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都匀市清水湾电信小区F栋2单元6楼1号。 法定代表人：唐卫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永红，贵州仁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福泉市鑫隆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福泉市金山办事处洒金北路。 法定代表人:邹礼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福江、钱健，该公司职工。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塘支公司（以下简称财保平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黔南州检察院）、兰忠前、黔南大德通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德通物流公司）、福泉市鑫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隆化工公司）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27民初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27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财保平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万勇，被上诉人黔南州检察院检察员金亦贱、王政棉，兰忠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娄亚洪，大德通物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代永红，鑫隆化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福江、钱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财保平塘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一、撤销贵州省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27民初14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仅在19.631401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采信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依据是其具备资质的理由违法。根据《国务院关于印发2015年推进简政放权放管结合转变政府职能工作方案的通知》（国发〔2015〕29号）的相关要求，自2015年以来，国务院已经连续5年下发取消行政许可和非许可事项清单，大幅削减资格资质类审批。从贵州省网上办事大厅查询的行政许可事项清单也无关于环境污染损害鉴定评估资质和资格类许可。因此，在无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机构资质和人员资格审批的情况下，此类资格作为认定是否具有主体资格的依据无法律和政策依据。鉴于一审中检察机关提供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与保险人提供的《保险公估报告》关于损害认定出入较大，上诉人申请对损失重新进行鉴定，受污染已恢复的部分以实际支出为准。二、一审法院认定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的免责条款因保险人未尽到说明义务而无效，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根据保险条款第十七条规定，案涉交通事故因环境污染危害间接受到损害的第三人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不属于上诉人的赔偿范围。在保险条款中，所有责任免除的内容，上诉人均用黑色字体标出，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的未提示或未明确说明，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说法，与事实不符。三、上诉人在案涉交通事故中仅在19.631401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其他损失系间接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一）上诉人在案涉交通事故中承担赔偿财产损失责任仅为0.131401万元。一审法院根据《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认定案涉交通事故的财产损害仅为0.231401万元，扣除每次事故免赔额0.1万元后，上诉人在案涉交通事故中承担赔偿财产损失责任仅为0.131401万元。（二）上诉人在19.5万元范围内承担除污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大德通物流公司签订的《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保险单（抄件）》中约定的除污费用累计责任限额2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0.5万元，扣除每次事故免赔额0.5万元后，上诉人在19.5万元范围内承担因除污产生的费用。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在案涉交通事故中仅在19.631401万元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黔南州检察院二审辩称，一、一审法院采信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作为本案损失认定依据正确。本案涉案“损失”证据主要是起诉人黔南州检察院举证的损害鉴定评估和上诉人财保平塘支公司举证的保险公估报告。从本案两份报告编写的主体看，起诉人举证的鉴定评估系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该所是经环境保护部推荐的具有环境损害鉴定资质的机构，而上诉人举证的保险公估报告系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编写，该公司业务范围为对保险标的出险后的查勘、检验理算等，不具备环境损害鉴定的资质。从两份报告内容看，上诉人举证保险公估报告中的财产损失、除污费用金额与起诉人举证鉴定评估中损失鉴定费用差距较大。相较而言，起诉人举证的损害鉴定评估比上诉人举证的公估报告内容更为全面、更为客观、更为完整。从两份报告损害评估依据看，起诉人举证的损害鉴定评估损害金额是依据《突发环境应急处置阶段污染损害评估工作程序规定》《生态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技术指南总纲》《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推荐方法》（第二版）等相关标准和技术规范，从应急处置费用、人身损害、财产损害、生态环境损害四个方面进行损失评估，量化的损害有明确的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具有客观性、科学性。况且，起诉人举证损害鉴定评估对损失的认定也得到了瓮安县人民法院（2018）黔2725刑初字第55号生效刑事判决所确认。上诉人举证公估报告中的损害无明确的标准依据和技术规范，相较而言，缺乏客观性、科学性。综上，起诉人举证的损害鉴定评估是由具有生态环境损害鉴定资质的机构作出，其结论具有权威性、全面性、客观性，且得到了刑事判决的确认。黔南州中级人民法院采信该鉴定评估作为损失的主要依据合法合规，上诉人认为法院采信该证据违法、要求重新鉴定理由不能成立。二、一审法院认定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的免责条款因上诉人未尽到说明义务而无效正确，不存在事实认定错误问题。上诉人举证的《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条款》属于格式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本案中，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尽到说明或提示义务，故不能免除保险公司的责任。三、上诉人认为涉案交通事故因产生环境污染对第三人造成的财产损失系间接损失，不属于直接损失因而不属于保险责任赔偿范围的抗辩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2014年12月31日环境保护部下发的《突发环境事件应急处置阶段环境损害评估推荐方法》规定，直接经济损失指与突发环境事件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损害，为人身损害、财产损害、应急处置费用以及处置阶段可以确定的其他直接经济损失的总和。应急处置费用是指突发环境事件应急处置期间，为减轻或消除对公众健康、公私财产和生态环境造成的危害，各级政府与相关单位针对可能或已经发生的突发环境事件而采取的行动和措施所发生的费用。本案硫酸污染事故发生后，政府为防止损害的扩大，采取一系列应急处置措施而产生相关损失，该损失与保险公司承保的本案事故车辆发生硫酸泄漏事故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该损失属于直接损失；保险公司称本案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不赔，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上诉人认为其在涉案交通事故中仅在19.631401万元范围内承担责任的抗辩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上诉人举证的公估报告建议赔付54.06445万元，现上诉人又主张在19.631401万元范围内承担责任，存在前后主张矛盾。其次，本案涉案车辆在上诉人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保险，其中，第三者人身伤亡与财产损失责任限额为10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0.1万元，除污费用累计责任限额2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0.5万元。因此，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为120万元，扣除免赔额后，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为119.4万元，上诉人应在该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最后，上诉人主张其仅在19.631401万元范围承担赔偿责任主要理由是认为起诉人举证的鉴定评估中财产损害仅为0.231401万元，其余为间接损失和发生污染后产生的除污费。如前所述，按照《突发环境事件应急处置阶段环境损害评估推荐方法》规定，直接经济损失指与突发环境事件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损害，为人身损害、财产损害、应急处置费用以及处置阶段可以确定的其他直接经济损失的总和。本案事故所造成的损失均为直接损失，故上诉人的该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证据采信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兰忠前、大德通物流公司、鑫隆化工公司二审均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其上诉。 黔南州检察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兰忠前、大德通物流公司、鑫隆化工公司承担因污染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103.249101万元；二、判令兰忠前、大德通物流公司、鑫隆化工公司承担被污染的土地修复责任，如不修复，可由第三方修复，产生的修复费用由兰忠前、大德通物流公司、鑫隆化工公司承担；三、判令财保平塘公司在其承保的保险限额范围内对上述费用承担理赔责任；四、判令兰忠前、大德通物流公司、鑫隆化工公司承担本案评估鉴定费9.78万元及土地复垦设计报告编制费3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24日，兰忠前驾驶的挂靠在大德通物流公司名下的贵Ｊ×××××重型罐式运输车，从鑫隆化工公司将浓度为98%的浓硫酸10.3吨运输往案外人贵州鑫光矿业有限公司。当日22时20分许，该车行至瓮安县后槽组路段时发生侧翻在行驶方向公路上，导致载货液体硫酸泄漏，造成瓮安县章阁村村民李昌莲等7户农户的耕地、林地及老屋基人饮工程设施同时受到污染，肇事车受损的交通事故。同日，贵州省黔南州公安局交警支队瓮安县公安局交警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兰忠前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在未确保安全、畅通的原则下通行，其行为是造成该起事故的直接原因，从而认定其承担该起事故的全部责任。 经瓮安县国土资源局和瓮安县林业局及相关有权机构实地调查和查询数据库后认定，本起交通事故被污染土地性质全部为耕地，且大部分在国家基本农田永久保护图班内，面积3180.01平方米，林地属国家级公益林，林地保护等级Ⅱ级，面积666.67平方米。被损害的人饮工程系瓮安县水务局为解决章阁村六个村民组和一个磷矿公司饮水安全所建，事故导致工程整个水源系统受到污染，水泵、供水管等设施受到腐蚀。事故发生后，瓮安县政府组织应急处理，采取了浓硫酸安全转运、挖掘拦截池、受损土壤异地填埋和化学中和处置方案，防止了污染的扩大。经瓮安县环保局委托，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对污染事件进行损害鉴定评估，并作出《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认定前述污染损害事实，并将环境损害量化金额为，1、应急处置费量化136.329863万元，2、财产损害量化0.231401万元，3、生态环境损害量化9.212837万元。其中应急处置费量化的700米水沟加高加固费用42.525万元至今未实施，经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作出书面补充说明，因前期已对大部分污染土壤采取异地填埋措施，700米水沟加高加固不必进行，因此已将鉴定评估报告环境损害量化金额变更为103.249101万元。黔南州检察院亦将量化的第一项诉讼请求145.7741101万元变更为103.249101万元。诉讼中，经本院审查认为，由于前期对污染土壤已作异地处置，该变更并未导致公共利益受损，准许了黔南州检察院撤回该部分的诉讼请求。经委托，2018年4月，贵州千景土地科技有限公司编制了《岚关乡章阁村土地复垦项目设计报告》，对案涉土地复垦作出了设计，复垦需花费14.51万元。前述鉴定和设计分别花费鉴定费和设计费9.78万元和3万元。另查明，一、贵Ｊ×××××重型罐式运输车登记在大德通物流公司名下，实际车主为兰忠前。该车在黔南州道路运输管理局于2016年4月26日核发的道路运输证的经营范围为：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8类］，有效期至2017年1月5日；于2017年3月3日核发的道路运输证上载明的经营范围为：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已烷］，有效期至2018年1月4日。大德通物流公司与兰忠前于2015年11月23日签订押运员聘任协议，兰忠前为该公司押运员。事发时，双方尚未解除该协议。大德通物流公司以其名义为贵Ｊ×××××重型罐式运输车在财保平塘公司投保商业三者险和货物责任险，其中商业三者险限额120万元，货物责任险限额3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7年1月19日零时起至2018年1月18日二十四时止。二、2016年1月1日，兰忠前以其个人名义与鑫隆化工公司签订《委托承运合同》，约定鑫隆化工公司委托兰忠前为该公司运输硫酸、磷酸等。三、事故发生后，财保黔南分公司委托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对案涉运输硫酸倾覆致损进行评估，该公司于2019年1月15日作出《保险公估报告》，核定直接财产损失33.96445万元、除污费用54.23万元、货损0.3万元，共计88.49445万元。四、因本案，贵州省瓮安县人民检察院以兰忠前涉嫌犯危险物品肇事罪，向贵州省瓮安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贵州省瓮安县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8年3月29日作出（2018）黔2725刑初55号刑事判决书，以兰忠前犯危险物品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并履行完毕。 2018年4月4日，黔南州检察院在检察日报发出公告，告知本案事故基本情况和法律规定的有关组织和机关可就本案在规定的期限内提起民事公益诉讼。至公告期届满，无相关机关和组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该院遂将案件诉至本院。 一审庭审中，黔南州检察院申请作出《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的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出庭作证，该研究所属环境保护部（即生态环境部）办公厅文件（环办[2014]3号）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推荐机构名录（第一批）》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推荐机构。该研究所已派员出庭接受各方当事人的质询。财保平塘公司申请作出《保险公估报告》的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出庭作证，该公司从事保险公估，包括保险前的风险评估，保险后的损失评估及保监会规定的其他评估业务。对于是否具有生态环境损害鉴定及评估资质，该公司未提供相应的资质文件进行核对。该公估公司亦派员出庭接受各方当事人的质询。 一审诉讼中，案发地的瓮安县人民政府向一审法院及黔南州检察院发出《关于将兰忠前2.24硫酸污染民事公益诉讼案赔偿金等费用判决支付到瓮安县人民政府基本支出账户的函》（岚府函［2019］39号），证实了该乡人民政府在事故发生后组织对事故进行应急处置并垫资各项应急处理费的情况。请求将案件的损害赔偿金、鉴定费等费用支付到该乡人民政府开户于贵州瓮安农村商业银行岚关支行，账号为2454110001201100014829，开户名为瓮安县人民政府基本支出户的账户，由该乡人民政府按照土地复垦设计报告的要求，对土地开展复垦工作并接受法检两院的监督。 一审法院认为，检察机关在履职过程中，发现因交通肇事造成污染环境危害社会公共利益的行为，对该环境损害行为在提起公益诉讼前已履行了相应的检察公益诉讼诉前法律程序。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检察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黔南州检察院作为公益诉讼起诉人，依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提起公益诉讼符合法律规定。由于兰忠前因本案交通事故被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构成危险物品肇事罪，故该生效法律文书确认的损害事实，因无相反证据，应予认定。 综合黔南州检察院和各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及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有四，一是本案污染造成损失如何认定；二是案涉车辆是否具有运输案涉产品的资质；三是大德通物流公司是否《委托承运合同》的合同相对人；四是如何认定财保平塘公司的保险责任。 关于焦点一，本案发生后，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和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均在受托后，分别作出《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和《保险公估报告》，该两份报告书对损失的认定差距较大，如何采信，则成为本案各方争议的突出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应以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认定的损失作为本案损失的依据。理由如下，首先，从环境损害鉴定评估资质上看，根据生态环境部相关文件，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具有相应生态环境损害鉴定评估资质，其相关鉴定人员均具备相应资质，其作出环境污染损害鉴定评估适格；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未能提供相应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资质，因此该公司不具有案涉损害鉴定评估的主体资格。其次，从环境损害鉴定评估结果分析，经庭审质询，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出庭鉴定人员对其所作鉴定意见均能合理说明理由；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认定的硫酸中和物与实际不符，认定的饮水工程修复费用亦与实际施工方案不符，故一审法院采信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认定的损失，并作为本案依据。对于贵州千景土地科技有限公司编制的《岚关乡章阁村土地复垦项目设计报告》中案涉土地复垦作出了设计后，复垦需花费14.51万元，兰忠前等当事人虽持异议，主张已自然恢复而无需修复，但均未能提供充分的反驳证据，故对该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造成的经济损失为1.应急处置费93.804863万元，2.财产损害0.231401万元，3.生态环境损害9.212837万元，4.土地复垦费14.51万元，5.鉴定费和设计费为9.78万元和3万元，共计130.539101万元。 关于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事发时，案涉贵Ｊ×××××重型罐式运输车没有运输硫酸的资质。理由如下，根据在案证据，该车在黔南州道路运输管理局于2016年4月26日核发的道路运输证的经营范围为：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8类］，有效期至2017年1月5日；于2017年3月3日核发的道路运输证上载明的经营范围为：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已烷］，有效期至2018年1月4日。本案发生事故为2017年2月24日，此时其经营范围为经营性道路危险货物运输［已烷］，并无硫酸的运输资质，故其事发时并不具备运输硫酸的合法资质条件。 关于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大德通物流公司是《委托承运合同》的合同相对人。理由如下，兰忠前将其贵Ｊ×××××号车辆挂靠在大德通物流公司名下进行货物运输营运的事实，黔南州检察院及各方当事人并无异议，大德通物流公司在诉讼中也表示认可。基于此，在大德通物流公司的委托下，由贵Ｊ×××××号车辆到鑫隆化工公司执行货物承运任务，其委托明确了执行承运任务的具体车辆，因此在前述授权委托的前提下，兰忠前在受托当日即以其本人名义与鑫隆化工公司签订《委托承运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因此兰忠前的行为应属于履行委托代理义务的行为，故《委托承运合同》的当事人是鑫隆化工公司和大德通物流公司。 关于焦点四，根据投保人大德通物流公司与财保平塘公司签订的《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保险单》，案涉贵Ｊ×××××重型罐式运输车投保了第三者责任保险，其中第三者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累计责任限额10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0.1万元；除污费用累计责任限额2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0.5万元。故一审法院认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为120万元，扣除免赔额后，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为119.4万元。根据上述保险单，在危险货物信息上，并未填写危险货物品名，表明双方对货物类型并未具体约定。财保平塘公司以《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条款》主张责任免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财保平塘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已尽说明义务，故对其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财保平塘公司还主张其仅应在公估报告的财产损失30余万元和20万元除污费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但其主张与一审法院认定的财产损失的额度不符，故对该主张，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本案因交通事故造成硫酸污染事故并导致环境污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又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同时投保交强险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故本案应依此规定进行理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财保平塘公司承保车辆的相应险种，事故发生时尚在保险期内，其理应承担相应理赔责任。如前述，本案交通事故造成各项经济损失为130.539101万元，其中财产损失为117.759101万元，鉴定费和设计费为12.78万元。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扣除免赔额后为119.4万元，故该117.759101万元理应由财保平塘公司予以理赔。对于保险理赔后不足部分的鉴定费和设计费12.78万元，由于兰忠前造成交通事故被认定全责，其理应承担赔偿责任，结合其在事故中承担的责任和与鑫隆化工公司签订协议后履约的情况，综合本案，一审法院认定其承担80%的赔偿责任，为12.78万元×0.8=10.224万元。大德通物流公司作为挂靠单位，对兰忠前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鑫隆化工公司虽依约定发货交与运输，但其作为法人单位，理应对承运车辆的资质进行审核，但在事发时，承运车辆的资质已发生变化的情况下仍将危险货物交运，其具有一定过错，也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其承担20%的赔偿责任，为12.78万元×0.2=2.556万元。 由于污染事件发生后，事发地的瓮安县人民政府组织对事件进行抢险，其中的应急处置费、财产损害损失、生态环境损害损失、鉴定费和土地复垦设计费均由该乡人民政府出资。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该损失理应予以支持，直接由该乡人民政府收取；对于土地复垦的生态修复问题，岚关乡人民政府书面向黔南州检察院和本院分别出函，表示侵权责任人承担赔偿费用后，由其严格按照《岚关乡章阁村土地复垦项目设计报告》的设计方案履行组织第三方进行修复的义务。考虑到各被告的修复意愿和修复能力，综合本案实际，故一审法院认定土地复垦费14.51万元由该乡人民政府收取，并专项用于被污染耕地的生态修复，由一审法院会同公益诉讼起诉人对该修复工作进行监督。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塘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承担环境污染赔偿款项1177591.01元；二、兰忠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承担环境污染赔偿责任102240.00元，黔南大德通物流运输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三、福泉市鑫隆化工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承担环境污染赔偿责任25560.00元；前述一、二、三项应赔付的款项，均支付至瓮安县人民政府开户于贵州瓮安农村商业银行岚关支行，账号为2454110001201100014829，开户名为瓮安县人民政府基本支出户的账户。其中赔款中的土地复垦费14.51万元，专用于案涉土地复垦修复。（《岚关乡章阁村土地复垦项目设计报告》附后）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基本一致。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另查明，大德通物流公司与兰忠前于2015年11月23日签订《货物运输承包经营协议书》，据此将本案肇事车辆登记挂靠在大德通物流公司名下并由该公司以承包经营的形式授权委托给兰忠前经营运输。本案肇事车辆已向上诉人投保，上诉人向投保人即被上诉人大德通物流公司出具的保险单显示，本案肇事车辆在上诉人处所投保的保险类型为“道路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保险”，保险单上“危险货物品名”栏未明确和限定具体的危险货物品名。保险单载明上诉人所承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第三者人身伤亡与财产损失责任限额为100万元（其中人身伤亡责任限额40万元/人），每次事故免赔额0.1万元；除污费用责任限额2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0.5万元。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陈述其因工作疏漏并未将保险单应附的格式化保险条款提供给投保人。各方当事人诉讼中认可本案突发环境污染事故由事故所在地的岚关乡政府出资处置并负责修复被损害土地。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环境污染损害如何认定？2.上诉人的保险责任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系运输途中的危险货物浓硫酸因承运车辆侧翻导致浓硫酸大量泄漏而产生的环境污染责任纠纷。危险货物具有高度的危险性，我国相关法律、法规、规章对此有严格全面的监督管理规定。关于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道路危险货物运输管理规定》等均有明确规定，承运人负有安全运输的法定义务。从审理查明的事实看，本案危险货物承运人未尽到安全运输法定义务，导致车辆侧翻的交通事故责任完全在于承运方，因此产生的环境污染损害并不存在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法定情形，相关责任人应依法承担相应的环境污染损害责任。检察机关就此环境污染损害提起环境民事公益诉讼，于法有据。 一、关于本案环境污染损害如何认定问题。环境污染损害范围除传统的人身损害、财产损害外，还包括对生态环境本身的损害。生态环境污染损害后果的确认，涉及对生态环境化学、物理性状损害，以及土壤、植被、地表水、地下水等环境要素及其生态系统等损害的综合评估鉴定，涉及众多门类的科学技术，具有高度的科学性和专业性。且环境损害鉴定评估系一项事关人民群众的人身财产安全和生态环境安全保护的专项工作，有别于普通的损害鉴定评估，从事环境损害鉴定评估必须具备相应的资质条件。关于环境损害鉴定评估，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先后于2015年12月、2017年12月印发《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制度改革试点方案》《生态环境损害赔偿制度改革方案》，明确要求规范生态环境损害鉴定评估，要求为诉讼提供鉴定意见的鉴定评估机构应当遵守司法行政机关等的相关规定，并明确环境保护部（现生态环境部）会同相关部门负责指导有关生态环境损害调查、鉴定评估、修复方案编制、修复效果后评估等业务工作，司法部负责指导有关生态环境损害司法鉴定管理工作。根据司法部、原环境保护部2016年联合制定印发的《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机构登记评审办法》，司法部、生态环境部2018年联合制定印发的《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机构登记评审细则》规定，环境损害司法鉴定机构及其鉴定人员需通过严格的评审认定具备相关资质条件才能从事环境损害鉴定评估专项工作。一审法院结合相关规定和本案实际，依法采信公益诉讼起诉人提供的由环境保护部推荐的第三方专门机构编制的《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等证据认定本案损失，而未采信上诉人提供的由不具有环境损害专项评估资质条件的第三方机构编制的《保险公估报告》，对此在一审判决中已从各方面充分进行了阐述，证据的分析认定符合相关规定，有利于环境公共利益的充分保护，并无不当。本院二审对此不再赘述。上诉人认为环境损害鉴定不受特定资质条件的限制，一审法院不应采信上述《环境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而应重新鉴定评估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能成立。一审法院综合全案证据，认定本案环境污染造成的经济损失为：1.应急处置费93.804863万元，2.财产损害0.231401万元，3.生态环境损害9.212837万元，4.土地复垦费14.51万元，5.鉴定费和设计费为9.78万元和3万元，共计130.539101万元，该损害认定事实清楚。 二、关于上诉人的保险责任如何认定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三十五条关于危险货物运输经营者应当投保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险的规定，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险系法定强制保险，与一般商业保险不同。经查，大德通物流公司在事前已经依法向上诉人投保了“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险”，上诉人为此向投保人出具了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险保险单，但未一并出具应随附的保险条款。保险单上“危险货物品名”栏未明确和限定具体的危险货物品名。保险单载明上诉人所承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第三者人身伤亡与财产损失责任限额为100万元（其中人身伤亡责任限额40万元/人），每次事故免赔额0.1万元；除污费用责任限额2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0.5万元。据此可见，其承保的危险货物承运人第三者责任险总额即120万元，扣除0.6万元的免赔额后，其实际应承担保险责任限额为119.4万元。本案一审认定的130.539101万元损失中，财产损失为117.759101万元，鉴定费和设计费为12.78万元。该117.759101万元财产损失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依法应由上诉人予以理赔。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上诉人承担相应的保险责任并无不当。 上诉人认为仅对承保的20万元限额内的除污费及鉴定评估的财产损害0.231401万元，在扣除0.6万元的免赔额度后承担19.631401万元的赔偿责任，其他损失系间接损失而不应属于保险责任范围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本案突发环境污染事故属于危险货物承运人责任险承保的保险事故，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予以赔偿的117.759101万元环境污染损失，均系该保险事故直接导致的损失，两者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故属于直接损失而非间接损失。对此，环境保护部（现生态环境部）下发的《突发环境事件应急处置阶段环境损害评估推荐方法》有明确规定，直接经济损失指与突发环境事件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损害，为人身损害、财产损害、应急处置费用以及处置阶段可以确定的其他直接经济损失的总和。上诉人关于间接损失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故上诉人所主张的关于间接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的免责条款不适用于本案直接损失情形。其次，上诉人主张环境污染造成的间接损害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依据是其单方提供的保险条款的有关免责约定，但该保险条款并未提供给投保人，况且即便已提供给投保人，但上诉人就该间接损失免责条款的有关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其已充分尽到明确说明的法定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显然不产生效力。上诉人认为其已尽到说明义务的主张，与查明的事实不符。再次，保险单载明除污费责任限额20万元，并不当然意味着仅在该限额内对环境损害产生的除污费承担保险责任，而对因环境损害产生的其他应急处置损失、环境修复损失等不承担保险责任。除污费外的其他环境损害，均属于本案环境污染造成的第三者直接财产损失，并未超出上诉人所承保的120万元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故上诉人依法应一并承担保险责任。此外，上诉人二审认为保险单中存在40万元的人身伤亡责任限额，故财产损害责任限额实际为60万元。经查，保险单上载明“第三者人身伤亡与财产损失”责任限额为100万元，而不是财产损害60万元、人身损害40万元分列，可见该保险单对财产损失并未作分项限额限制。因本案不存在人身伤亡，故不存在需扣除人身损害责任限额的问题，除非上诉人就该主张在承保时已向投保人进行了充分说明，但上诉人未能提供财产损害责任限额仅为60万元的证据加以证明。为充分保护受损公共利益及其他第三者的合法权益，对相关保险文本的解释，依法应作出有利于受损公共利益及其他第三者的解释。 本案值得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是本案《环境污染损害鉴定评估报告书》中所认定的村民损害（土地生产资料价值损害及其附着物损害），是否属于公益诉讼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民事公益诉讼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生态环境损害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试行）》第二条规定精神，本案村民因同一环境污染所受到的自身财产损害不属于公共利益范围，原则上应按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另行提起私益诉讼，依法适用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予以保护。但本案基于突发环境污染事故的应急处理和后续环境修复治理需要，为取得受损村民的充分理解和支持，当地政府对村民所受损害一并处置，各方当事人及受损村民对本案突发环境污染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负责统一出资处置并负责受损土地后续修复治理均不持异议，故此村民所受损害已经转化为公共开支应视为应急处置费用。据此，检察机关将此列入公益诉讼范围，一审法院判决予以支持，这有利于突发环境污染事故的及时处置和环境公共利益的充分保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13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塘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红梅 审判员  罗朝国 审判员  李道鸿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 书记员  田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