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鲁01行终108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王壮，局长。 委托代理人高云琪，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徐同亮，山东辰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孙明，女，1979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州市 委托代理人李鹏，山东文康（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崔晓，山东文康（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第三人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董安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田玲玲，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雅洁，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9）鲁0102行初20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向当事人送达告知书、诉讼要素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10月12日，第三人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向被告市人社局提起工伤认定申请，因缺少材料，被告市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申请材料补正通知书；材料补正后，被告市人社局于2018年10月23日予以受理。 2018年11月1日，被告市人社局向申请人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作出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内容为：“……根据提交的材料调查核实情况如下：2018年9月14日16：00至15日8：00，马永兴在单位值夜班，期间感到身体不适。8：00，马永兴乘坐班车回家，9：30前往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之后返回家休息。晚饭后，马永兴感到身体严重不适，21：45前往医院就诊，23：15经医疗机构抢救无效死亡。以上事实显示，马永兴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马永兴同志的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现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 2018年10月23日,被告市人社局对左国林制作调查笔录一份,主要内容为:“问：请将您的姓名、工作单位及部门、职务或工种、工作履历如实陈述。答：我叫左国林，2004年到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工作，2013年调到大王收费站从事收费员工作……问：请介绍一下马永兴发生事故的情况？答：2018年9月13日16：00我上班，……15日早上7：10，我去办公楼三楼洗刷的时候，听到马永兴在二楼洗手间声音很大的使劲咳嗽……我见到马永兴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今天晚上睡不着觉，胸闷喉咙难受，我看到他脸色特别不好。后来又来了两个同事，同事都劝他去看一下医生，我吃完饭就回岗上了。那天我8：00下班乘坐班车的时候又见到马永兴，看到他不怎么说话，精神不好……问：还有其他补充吗？答：14号下午16：00-15号8点马永兴值夜班……” 2018年10月23日,被告市人社局对王吉林制作调查笔录一份,主要内容为:“问：请将您的姓名、工作单位及部门、职务或工种、工作履历如实陈述。答：王吉林……大约2013年调到大王收费站工作……问：请介绍一下马永兴发生事故的情况？答：2018年9月13日16：00我上班，15日0：00到8：00上夜班。马永兴是14日下午16：00到15日8：00上夜班。白天我在岗上收费，没有见到马永兴，15日7：30我到食堂吃饭，在食堂碰见马永兴，看到他脸色难看……我跟他说不舒服就回家休息，赶快去看看医生……” 2018年10月23日,被告市人社局对张远航制作调查笔录一份,主要内容为:“问：请将您的姓名、工作单位及部门、职务或工种、工作履历如实陈述。答：张远航……2013年3月调到大王收费站从事公路收费站收费员工作……问：请介绍一下马永兴发生事故的情况？答：2018年9月14日16：00我乘坐班车到单位上班，到晚上12：00下班回宿舍休息，15日早上起来到食堂吃饭，看到马永兴在吃饭，我听他说昨天晚上开始心脏不舒服。马永兴那天晚上值夜班，当时准备下班……” 2018年10月11日，海岱苑社区服务站出具的证明，主要内容为：2018年9月15日9：30，该同志马永兴因自感头晕，胸闷来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本社区卫生服务站治疗条件有限，建议去医院进一步检查，服用关于心可舒之类药物。随后马永兴于9点30分左右离开社区卫生服务站。 一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自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并书面通知申请工伤认定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和该职工所在单位。”本案中，被告市人社局于2018年10月23日受理第三人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于2018年11月1日作出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被告市人社局作出涉案工伤认定的程序合法。 本案的争议焦点系马永兴的死亡是否属于视同工伤的情形。要认定视同工伤，必须符合法定条件，行政机关应当严格依照相关规定执行。首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条款主要是针对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者是突发疾病、病情危重、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其中发病、抢救、死亡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其次，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第三条规定，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这里“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马永兴在2018年9月15日上班期间已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形，且其他同事对其身体不适的情况均已知悉并劝其回家休息或去医院就诊，足以证明马永兴在岗工作期间已经存在突发疾病的情形。马永兴在坚持到早上8：00下班后，乘坐班车返回所居住地点，并到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社区卫生服务站让其服用药物缓解病情，建议其到医院进行检查。由此可以证实马永兴的病情一直处于持续的状态，其服用药物缓解病情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应视为突发疾病的开始阶段。2018年9月15日晚饭后马永兴因身体严重不适到医院就诊，到当晚23：15分经抢救无效死亡，前后不超过2小时，其疾病的紧急性显而易见。综上，被告市人社局作出的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被告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法定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上诉人市人社局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之夫马永兴系第三人员工,2018年9月14日16:00至15日8:00在单位值夜班，期间感到身体不适。15日8:00马永兴乘坐班车回家，9:30前往海岱苑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之后返回家休息。晚饭后，马永兴感到身体严重不适，21:45前往医院就诊，23:15经医疗机构抢救无效死亡。医疗诊断为:冠心病心肌梗死。《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该条款适用的前提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发生的突发疾病死亡或因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其中发病、抢救、死亡为一连续完整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本案中，马永兴虽然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感觉身体不适，但是其在2018年9月15日8:00下班后坐班车回家，9:30去海岱苑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之后返回家。马永兴离开单位13小时后，感到身体严重不适，21:45前往医院就诊，23:15经医疗机构抢救无效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要求。上述事实有袁西梅证明、门诊日志、潍坊市医疗机构门(急)诊通用病历、益都中心医院诊断证明书支撑，虽然该不幸后果值得同情，但马永兴的情形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发生的突发疾病死亡或因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视同工伤的规定。因此，上诉人作出的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应撤销。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请求贵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孙明书面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马永兴在岗工作期间病发，其发病、抢救、死亡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上诉人割裂病发过程，认为马永兴是离开单位13小时后感到身体严重不适才前往医院就诊与事实不符。上诉人认可“马永兴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感觉身体不适”，结合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同事制作的调查笔录可知，马永兴的不适表现为：胸闷、脸色难看、心脏不舒服等，并且一审中双方对该等不适症状属于冠心病病发症状也没有异议，以上足以证明马永兴在岗工作期间已经存在突发疾病的情形。马永兴发病期间存在发病状况时乘坐单位大巴车返回青州市，一审法庭调查也显示马永兴工作的收费站位于东营广饶境内，距离青州市区约35公里，中途需要在固定停车点停车供员工上下车，到达马永兴居住小区附近的下车点需要大约1个多小时的时间，马永兴到达居住小区后至社区门诊就诊的时间为9：30左右，从工作单位到医疗机构的过程来看是连贯、连续的。社区医院出具的证明和开具的心可舒药品对应的适用症状也与马永兴最终死亡记录记载的冠心病造成心肌梗死能够相互印证，虽然马永兴当时采取的应对治疗措施事后看并非最为正确的方式，但不可否认的是马永兴确实依据自身的常识认知水平采取了从单位到社区医疗机构的径直就医行为，过程连贯，2018年9月15日晚饭后马永兴因身体严重不适到医院就诊，为病情加重的阶段，到当晚23：15分经抢救无效死亡，前后不超过2小时，其疾病的紧急性显而易见。并且一审庭审调查显示的客观事实能够证明，马永兴无论是14日在岗病发时间起算，还是从初次在社区医疗机构就诊时间起算，都未超过48小时的规定，并且客观证据显示造成马永兴死亡的原因更是没有发生过中断情形，而是清晰显示出是一个连续、加重、最终死亡的过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主张无事实依据。2.根据上述事实，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马永兴的情形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应当视同工伤。一审查明的事实已经表明马永兴的病发、就诊、死亡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的连续过程，且不超过48小时。在发病情形上，一审中双方已经确认并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马永兴在岗工作期间已经存在突发疾病的情形；在发病过程上，马永兴在坚持到早上8：00下班——乘坐班车返回所居住地点——到社区卫生服务站就诊，用药物缓解病情并被建议其到医院进行检查——晚饭后身体严重不适到医院就诊——当晚23：15分经抢救无效死亡（前后不超过2小时），其疾病的紧急性显而易见。就该过程而言，发病、抢救、死亡连续不间断，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因此在时间要素上，马永兴的情形也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因此不能以当事人必须采取医学上最为恰当的方式来判断视同工伤条款是否适用。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贵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山东东青公路有限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二）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的；（三）职工原在军队服役，因战、因公负伤致残，已取得革命伤残军人证，到用人单位后旧伤复发的。职工有前款第（一）项、第（二）项情形的，按照本条例的有关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职工有前款第（三）项情形的，按照本条例的有关规定享受除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以外的工伤保险待遇。”根据上述规定，“视同工伤”的三种情形是对第十四条“应当认定工伤的情形”的补充规定，视同工伤不要求必须是工作原因导致的伤害，而是基于社会公共利益或者公平正义的原则，对职工的一种倾斜性保护，给予职工以工伤保险的待遇。对因突发疾病死亡视为工伤的认定，应当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和48小时之内抢救无效死亡三个方面进行考量。对于工作时间突发疾病的理解，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马永兴在2018年9月14日下午16：00至15日上午8:00值班期间已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形，马永兴值班结束即回家并于9:30到诊所进行治疗，这一过程是连贯的。并且“突发疾病”和“接受治疗或进行抢救”两者并非同一概念，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在同一时间，而是先后发生的。马永兴在下班后即可接受治疗是符合常理和逻辑规律的，因此，应当认定马永兴属于在工作期间突发疾病。上诉人认为必须是在工作期间无法工作、进入抢救方可认定属于“突发疾病”的理解，没有把握相关规定的立法目的，导致解释结论不当。对于“48小时之内”的起算，应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马永兴从初次诊断至抢救无效死亡，并未超过48个小时。因此，上诉人市人社局作出的编号F201811000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认为“……马永兴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的事实认定，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该决定书，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振明 审判员  张启胜 审判员  曹 磊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韩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