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终52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晓静，女，1984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鑫，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梦梅，女，1989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将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东雨、陈馨萦，福建瀛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晓静因与被上诉人刘梦梅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6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晓静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陈晓静与刘梦梅签订的《转让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梦梅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讼争的《转让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是双方之间的意思自治，不应被认定无效。陈晓静与刘梦梅之间转让的是场地的租赁权，不是转让幼儿园，根据陈晓静一审中提交的录音和协议书中的记载，刘梦梅在协议签订前已经明确知晓将来无法再继续承办幼儿园，而是将通过办理培训班的形式继续从事教育工作，且刘梦梅在签订协议时明确知道关于无证幼儿园的政策，并且合同第一条明确约定了是将原本的幼儿园转让给刘梦梅用于其他经营，并不作为幼儿园，这是双方的意思自治，符合法律规定。因此，讼争协议书并未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不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此外，讼争协议书第五条也约定了合同签订后发生的法律问题均由刘梦梅自行承担，表明刘梦梅是清楚法律后果的，故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另外，双方在签订讼争《转让协议书》前曾于2018年11月15日签订一份《厦门市湖里区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当时刘梦梅在2018年11月15日已支付定金，但陈晓静收到关于幼儿园的新政策的通知后表示无法向刘梦梅转让幼儿园并于2018年11月16日将定金退还刘梦梅，但刘梦梅明确表示仍然想要场地，且表示如果将来整改完无法经营幼儿园则将另作他用，双方遂于2018年12月3日签订了讼争的《转让协议书》。一审法院却有意忽略该重要事实，直接在刘梦梅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认定刘梦梅系根据陈晓静的指示重新签订协议，存在严重错误。因此，结合上述事实可以认定双方在《转让协议书》中虽然约定了部分关于幼儿园的约定，但是该约定仅仅是对转让场地租赁权的后续问题的处理，并不是合同的全部，合同能够根据双方所约定“用于其他经营”继续履行，并且不违反任何法律规定。即使关于幼儿园的约定属于无效约定，合同也属于部分条款无效，而不应当认定全部无效。综上，刘梦梅系因无法通过受让场地租赁权获利而反悔，其提出的主张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判决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二、即使讼争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未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查清事实，判定责任分担，而是迳行判决合同无效返还款项，存在严重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或发回重审。陈晓静认为，讼争协议书即使无效，但合同已经履行，刘梦梅支付给陈晓静10万元转让款，而陈晓静也已将租赁及租赁物中的设施设备(品类、数量、价值详见附件)交付给了刘梦梅。即便合同无效，刘梦梅也应当将陈晓静已交付的房屋及设施设备等予以归还。但刘梦梅因未向房东支付租赁租金，前述设施设备也已经被房东处置变卖。此外，刘梦梅在接手后收取了上学孩子的所有学费，但却拒绝向老师支付工资，最后还是由陈晓静代为支付（本案一审中，陈晓静已经举证，但被一审法院有意忽视）。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讼争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却未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查清相关事实并作出相应判决，存在严重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刘梦梅答辩称：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讼争《转让协议书》及《厦门市湖里区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均是针对幼儿园的经营权进行的转让，而且双方在签订《转让协议书》的时候，之所以会谈到说做其他比如体智能教育的话题，是因为双方除了谈论幼儿园的转让，还谈到幼儿园以后的发展，在录音对话中明确体现刘梦梅说的是保育员、老师都要正常上幼儿园的班。体智能是男老师来上的，跟幼儿园是不冲突的。同时，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书》之后陈晓静还召开了幼儿园会议，告诉幼儿园的其他老师，幼儿园以后的相关问题都要交给刘梦梅来处理。从中可以看出，在双方签订讼争《转让协议书》的时候，陈晓静并未告知刘梦梅关于幼儿园要关闭的事实。而且，陈晓静是有意截取双方谈话的部分内容来进行录音，所以录音的一开始才会从陈晓静谈到幼儿园转型这个话题开始，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一个对话。陈晓静在明知幼儿园要被关闭的情况下，却仍然隐瞒该情况与刘梦梅签订《转让协议书》，存在主观上的恶意。在双方发生纠纷之后，刘梦梅也多次告知、通知陈晓静来幼儿园交接所有的物件物品，刘梦梅也有通过房东去告知陈晓静进行物品的交接，但陈晓静都没有过来进行交接。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陈晓静的全部上诉请求。 刘梦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刘梦梅和陈晓静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无效；2.陈晓静向刘梦梅返还转让款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8年11月15日，刘梦梅和陈晓静签订一份《厦门市湖里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约定：1.陈晓静将已拥有的厦门市湖里区金太阳幼儿园（以下简称金太阳幼儿园），地址：厦门市湖里区；2.幼儿园价值为140000元，刘梦梅先支付20000元作为定金，若陈晓静中途反悔不转让应赔偿双倍定金，若刘梦梅反悔定金无偿归陈晓静所有，剩余120000元在刘梦梅与房主签房屋租赁合同当天付清；3.因幼儿园是刘梦梅向陈晓静定价买断的模式，在现有68名幼儿中有后期已缴学费的部分幼儿，刘梦梅应予读完到期才可再次收取学费；4.幼儿园原有员工工资，陈晓静结算到刘梦梅接手前的日期交予刘梦梅保管。该协议签订后，刘梦梅当天向陈晓静支付了20000元定金，陈晓静于第二天将该定金退还给刘梦梅，上述合同并未实际履行。 2018年12月3日，刘梦梅和陈晓静签订一份《转让协议书》，约定：1.陈晓静将已拥有的厦门市湖里区金太阳幼儿园，地址：厦门市湖里区，签协议时刘梦梅需支付全部转让金100000元；签完协议陈晓静需协助刘梦梅与房主签好房屋租赁合同，及在职人员和园内剩余工作交接；刘梦梅转型做其他时，在本学期结束前现有68名幼儿有后期已缴学费的部分幼儿，刘梦梅不得再收取其学费应予读完到期，期间若有变动刘梦梅需要自行处理好有关这些幼儿的相关事宜；幼儿园现有员工工资，陈晓静结算到刘梦梅接手前的日期交予刘梦梅保管。协议签订当日，刘梦梅通过微信和其配偶的银行账户合计向陈晓静支付了82000元转让费，剩余18000元的转让费双方协议以刘梦梅代陈晓静支付幼儿园员工2018年11月的工资18041元的方式来支付，刘梦梅已实际支付该工资。 2018年12月3日，刘梦梅、陈晓静组织金太阳幼儿园一些工作人员一起开会，会议主要内容为：陈晓静向大家介绍刘梦梅，并告知大家从12月3日起金太阳幼儿园一切事宜交由刘梦梅负责，并且以后幼儿园的相关问题都由刘梦梅处理；陈晓静指出其中的员工有与刘梦梅共事过，也有没有共事过的，不要有压力，做好本职工作；陈晓静让刘梦梅跟大家介绍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和要求，刘梦梅说以前是怎样工作接下来就怎么工作，并让老师们把圣诞和元旦活动策划尽快交上来。 陈晓静提交两份其与刘梦梅通话的录音材料，时间系2018年12月3日、2018年12月4日，通话中，陈晓静提到自己交了幼儿园关闭申请，幼儿园会在1月23号自行关闭，刘梦梅回复自己知道，如果这学期之前街道的人来就说知道1月23日前全部关，如果明年来就说不知道这事，这地方是自己拿来做幼儿园的；刘梦梅还提到自己准备做体智力，并称“跟幼儿园是不冲突的、反正就做两手准备嘛”。 一审庭审中，双方均确认金太阳幼儿园系无证幼儿园，且刘梦梅一直知道金太阳幼儿园系无证经营。2018年10月25日，厦门市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厦门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厦门市开展无证幼儿园专项整治方案的通知》，要求取缔一批无证园，原则上至2019年6月基本消灭现有无证园。2019年1月金太阳幼儿园因无证关闭。 另查明，刘梦梅与厦门市湖里区殿前二组2076号出租方于2018年12月3日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出租方将上述房屋出租给刘梦梅，租赁期限自2018年12月1日起至2022年11月30日止。 一审法院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作如下分析认定： 一、关于《转让协议书》交易标的为何物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厦门市湖里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转让的标的是金太阳幼儿园，间隔几天后双方又签订了一份《转让协议书》，该协议第2条约定“陈晓静需要协助刘梦梅……，及在职人员和园内剩余工作交接”，第3条约定“在本学期结束前现有68名幼儿有后期已缴学费的部分幼儿，刘梦梅不得再收取其学费应予读完到期，期间若有变动刘梦梅需要自行处理好有关这些幼儿的相关事宜”，第4条约定“幼儿园现有员工工资，陈晓静结算到刘梦梅接手前的日期交予刘梦梅保管……”，这些条款的约定与《厦门市湖里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相同。《金太阳幼儿园会议记录》、刘梦梅和陈晓静的录音材料，也显示双方均明知《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刘梦梅会继续经营金太阳幼儿园。这些证据相互印证，进一步证明虽然双方在《转让协议书》中约定陈晓静将金太阳幼儿园转给刘梦梅做其他经营，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交易标的是涉案幼儿园的整体转让。 二、关于《转让协议书》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强制性法律规定是国家行政权力透过法律干预经济、社会秩序的表现形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举办实施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的民办学校，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按照国家规定的权限审批……”、第十七条“申请正式设立民办学校的，审批机关应当自受理之日起三个月内以书面形式作出是否批准的决定，并送达申请；……”、第十八条第一款“审批机关对批准正式设立的民办学校发给办学许可证”、第十九条第四款“民办学校取得办学许可证后，进行法人登记，登记机关应当依法予以办理”及《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国家实行幼儿园登记注册制度，未经登记注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举办幼儿园”的规定，国家对举办幼儿园实行许可制度，任何组织或个人非经申请批准，不得举办幼儿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和《幼儿园管理条例》的上述规定，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陈晓静开办的涉案幼儿园系未经国家教育行政部门审批，自行非法举办的幼儿园，该行为已违反上述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刘梦梅、陈晓静以非经审批的涉案幼儿园为交易标的，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刘梦梅在签订转让协议时是否知道金太阳幼儿园未经审批即将被关闭，并不影响对《转让协议书》效力的认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刘梦梅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陈晓静的抗辩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四款，《幼儿园管理条例》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刘梦梅与陈晓静于2018年12月3日签订的《转让协议书》无效；二、陈晓静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刘梦梅转让款100000元。 本院二审审理中，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陈晓静补充提交以下证据：金太阳幼儿园固定资产（设施设备）清单、照片，拟以此证明在双方当事人签订讼争《转让协议书》后，陈晓静已经将租赁场地中的设施、设备、物品一并交付给刘梦梅，即使讼争合同无效，刘梦梅也应当将设施、设备、物品予以返还，如果无法返还应当照价赔偿或者折抵本案合同款。对此，刘梦梅质证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于幼儿园的物品当时并没有签署交接清单，相关的物品也没有陈晓静提交的清单中那么多，案涉的幼儿园在转让给刘梦梅之前已经经营了10年之久，物品的损耗率以及折旧都没有计算，所以刘梦梅对陈晓静举证的物品清单不予认可；照片形成的时间到底是转让之前还转让之后，不得而知，因此刘梦梅对于照片的证据“三性”都不予认可。陈晓静确认：在双方签订《转让协议书》之前，案涉的幼儿园其已经经营了10年，双方在交接时未签署交接清单，但当时刘梦梅有到幼儿园进行现场查看，现在相关的物品已经被房东处置掉了。 双方当事人确认在双方签订的讼争《转让协议书》中未针对转让的幼儿园物品的价值作出明确的约定。双方在二审审理中对于陈晓静交付给刘梦梅的物品价值主张的金额差距较大，且双方亦无法协商达成一致，故未能通过调解解决。 本院认为，1.根据《转让协议书》与《厦门市湖里金太阳幼儿园转让协议书》的内容，结合《金太阳幼儿园会议记录》、刘梦梅与陈晓静的录音的内容等证据，足以证实双方均明知签订讼争《转让协议书》后刘梦梅仍会继续经营案涉的幼儿园，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在讼争《转让协议书》中虽然约定陈晓静将幼儿园转给刘梦梅做其他经营，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交易标的仍然是案涉幼儿园的整体转让，该认定并不不当，本院予以确认。2.陈晓静经营多年的案涉幼儿园系未经国家教育行政部门审批的幼儿园，陈晓静自行非法开办幼儿园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和《幼儿园管理条例》的相关强制性规定。本案中，刘梦梅、陈晓静系以未经审批的案涉幼儿园作为交易标的，显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讼争《转让协议书》为无效合同是正确的。至于刘梦梅在签订讼争协议书时是否知道案涉幼儿园因为没有经过审批而即将被关闭，并不影响对于讼争合同效力的认定。根据法律的规定，无效合同自始即没有法律约束力，签约一方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刘梦梅诉求陈晓静返还讼争合同项下的转让款100000元，合法有据，依法应予支持。陈晓静的相关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双方在讼争《转让协议书》中未针对幼儿园物品的价值作出明确的约定，鉴于陈晓静在本案一审中并未就其已交付物品的返还或折价补偿等问题提起反诉，且双方在二审审理中对于已交付物品的价值无法协商达成一致而未能通过调解解决，在此情况下，陈晓静依法可以另行主张其相关权利。 综上所述，陈晓静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陈晓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光辉 审 判 员 王 池 审 判 员 师 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代书记员 李雅芳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