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9）闽02行赔终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成峰，男，1977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同安区。 委托代理人郭琴婷，北京京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同安区城市管理局，住所地厦门市同安区环城西路97号。 法定代表人郑森，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剑虹，厦门市同安区城市管理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张善建，福建同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成峰因被上诉人厦门市同安区城市管理局（以下简称同安城管局）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11行赔初6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成峰及其委托代理人郭琴婷，被上诉人同安城管局的委托代理人杨剑虹、张善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8年5月23日，同安城管局（原厦门市同安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组织人员对于陈成峰位于厦门市同安区凤南农场后坂村寨仔兜28-2号建筑物进行拆除,具体包括厂房一间、猪舍一间、管理房一间。前述三处建筑物未取得合法用地及批建手续。陈成峰不服该强制拆除行为诉至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26日作出（2018）闽0211行初147号行政判决，确认该强制拆除行为违法。陈成峰于2019年1月28日向同安城管局提出行政赔偿申请，要求同安城管局赔偿其损失共计12010771.83元，同安城管局于2019年3月27日作出不予行政赔偿答复书，决定对其申请不予赔偿。 原审另查明，同安城管局在实施案涉强制拆除行为前未对被拆除的建筑物内存放的物品进行清点、公证、提存，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后，案涉三处建筑物的建筑材料堆放于原处。 原审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二条之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根据已生效的（2018）闽0211行初147号行政判决，同安城管局对案涉建筑物的拆除行为违法，故陈成峰有权就强制拆除行为对其合法权益所造成的直接损失请求赔偿。 本案中，陈成峰所列明的赔偿项目共计224项，应予区分并分别进行认定。首先，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八条第（八）项之规定，因行政违法行为对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失的，赔偿的范围限于直接损失。陈成峰将案涉建筑物被拆除后可能产生的停产停业损失、与客户订单违约损失及该地块无法使用导致荒废等预期利益之损失转化为实际数额之赔偿请求，不予支持。 其次，《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之规定，获得行政赔偿的前提是合法权益受到违法行政行为侵害，且损害结果与违法行政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陈成峰未提供案涉建筑物的合法用地及批建手续，案涉建筑物不属于其合法权益之范畴，且案涉建筑物被拆除之后的相关建筑材料仍放置于原处，陈成峰可自行予以处理，故对于陈成峰就案涉建筑物及建筑材料所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 再次，关于建筑物内物品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 本案中，陈成峰主张屋内有金饰及35万元现金，但未提供初步证据予以举证证明。陈成峰虽列举了屋内物品清单,但该清单内容是否与屋内物品相符缺乏进一步的证据予以证实。同安城管局主张其已将建筑物内的物品搬至空地，但陈成峰主张同安城管局并未将所有物品搬离，且拍摄的执法视频未包括所有房屋。原审法院认为，同安城管局强制拆除陈成峰房屋未履行法定程序已被确认违法,而同安城管局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之前未采取清点、公证、提存等保全措施，因强制拆除行为的即时性,造成陈成峰对此举证困难，同安城管局不能证明其实施强制拆除行为履行了妥善处置的义务,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并负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陈成峰提供的现场照片，有部分电器被掩埋在建筑物的废墟中，结合陈成峰提供的商品发票及同安城管局提供的执法记录仪视频等在案证据，酌情确定陈成峰的物品损失为2万元。 综上，同安城管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认定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除前述法院酌定的物品损失2万元外，陈成峰的其他赔偿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第（一）项、《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 一、撤销同安城管局于2019年3月27日作出的厦同城执行赔[2019]1号不予赔偿答复书；二、同安城管局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陈成峰物品损失人民币2万元；三、驳回陈成峰的其他赔偿请求。 上诉人陈成峰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于原审的诉讼请求。理由：1.原审法院适用《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之规定，认为赔偿范围仅限于“直接损失”，对上诉人主张的停产停业损失、与客户订单违约损失以及该地块无法使用导致荒废等预期利益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适用、理解法律错误。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六）项规定，因赔偿义务机关违法行为导致赔偿请求人停产停业的，赔偿请求人可以主张停产停业期间的必要的经常性费用开支。本案中，上诉人案涉建筑物中一千余平方米是作为家具生产车间，由于被上诉人的违法强拆行为，上诉人的经营行为因此无法继续，势必产生相应的停产停业损失。案涉违法强拆行为，造成后果比行政机关违法责令停产停业带来的后果更加严重，被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原审判决对上诉人就案涉建筑物及建筑材料所提出的赔偿请求不予支持，脱离实际，有违公平正义。案涉建筑物原本系养殖畜禽舍及居住用房等，因生猪退养需要，上诉人响应政府号召转产转业，放弃原本可得的补偿，另行投资改建原有养殖场为车间、库房等，结果被政府以违建之名一拆了之，分文未补。虽然上诉人的建筑未办理规划审批证件，但从村委会及凤南农场联合证明及当地行政管理的实际情况看，集体土地上房屋普遍存在只有部分建设手续甚至完全缺乏建设手续的情况，这是由于历史原因造成，被上诉人应当按照征收集体土地时对地上附着物的补偿标准进行赔偿，或者参照禁养区补偿政策对上诉人建筑物进行赔偿。被上诉人粗暴强拆导致建筑材料受到明显不合理、过度毁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3.上诉人案涉建筑物多达上千平米，系作为大型家具生产车间使用，另外还有近90平方米的自建房屋用于生活居住用房。上诉人所列财产大部分为生产车间、日常生活所必需，并没有脱离实际。强拆后现场照片中能够反映空调、床等贵重家电、家具物品等不便于拆卸的，无法直接搬离的大件物品均被拆除掩埋的废墟中。被上诉人提供的执法记录仪仅能反映强拆现场局部，被上诉人在强拆之前确实有搬离上诉人物品的行为，但是只是上诉人财产中极小的一部分。且被搬离的物品被随意分散丢放在强拆现场的空地处，精密仪器使用价值在搬离中已经毁损、强拆中挖掘机也对物品造成二次破坏。原审法院酌定上诉人物品损失仅为2万元，依据模糊，明显偏低。 被上诉人同安城管局答辩称，1.上诉人未经批准擅自改变土地用途在同安区凤南农场后坂村寨仔兜28-2号占地建设厂房、管理房并将建筑物占用范围内的土地固化，属于非法占地建设行为，所建造的建筑物依法应予拆除。该违法建设的建筑物不具有合法性，依法不属于上诉人的合法财产或权益，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应当予以赔偿的范围。《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六）项是关于“吊销许可证和执照、责令停产停业”行政处罚的赔偿责任，不适用于当事人违法建筑被拆除造成停产停业损失的情况。2.上诉人违法建设建筑物投入的人工、材料等费用是实施违法行为的成本，不受法律保护。被上诉人强制拆除违法建筑必然以损坏建筑材料为手段，否则根本达不到拆除违法建筑物、消除违法状态的目的。被上诉人拆除后没有将建筑材料运走，所有的建筑材料仍堆放现场由上诉人自行处置，上诉人要求赔偿房屋、附属物及建筑材料的损失，缺乏依据。3.被上诉人在拆除案涉建筑物前已将建筑物内的物品悉数搬出并堆放在上诉人场地内，并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屋内设施设备、家具家电已经被毁的情形，从拆除现场照片及执法视频可以体现。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物品损失为2万元，已充分保障上诉人的权益。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向原审法院提交证据均随案移送本院。陈成峰向本院补充提交以下证据，证明案涉建筑物系响应政府号召生猪养殖转产转业，同安城管局违法拆除应当赔偿损失：1.同安区生猪养殖场养殖情况登记表及养殖场所测量平面图，2.厂房照片，3.凤南农场党政联席会议纪要复印件，4.后坂村委会证明2份，5.谷歌地图照片。同安城管局质证认为，补充证据1登记表是2013年12月对生猪养殖场进行摸底时制作的，退养后，经拆除、改建、翻建，现场情况发生变化，应当以2017年现场勘验情况为准；对证据2厂房照片外观真实性予以确认，拆除前，厂房内大部分财物已经搬出，有执法视频为证；对证据4证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主张后坂村委会并非有权机关，无权认定案涉土地性质及批准村民在农用地上进行建设；证据3、5真实性无法确认。同安城管局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厦同城执罚〔2017〕551号行政处罚决定（以下简称551号处罚决定）案件及厦同城执罚〔2018〕300号行政处罚决定（以下简称300号处罚决定）案件的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陈成峰对上述勘验笔录及照片的合法性及证明对象均有异议，主张300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照片中显示的“管理房”系其20余年前建设的平房，建筑面积为85平方米，并非同安城管局测量的68平方米，未转产的猪舍（包括管理房）面积为923.03平方米；551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照片显示上诉人是在原有猪舍建筑主体上改建，并非重新翻建。本院认证认为，陈成峰补充提交的证据5谷歌地图照片模糊不清，对该证据不予采纳；对证据2厂房照片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1，因该登记表及测量平面图形成于2013年底，上诉人在转产转业过程中已对原有养殖场进行了拆除、翻建、改建，不能客观反映被强制拆除前的建筑物实际情况；证据3、4，该两份证据并非有权机关出具案涉建筑物的用地批建手续，故对证据1、3、4的证明对象不予认可。同安城管局补充提交551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已经生效（2018）闽0211行初66号行政判决予以认定，依法予以采纳；300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陈成峰确认现场勘验照片中标明“猪舍”和“管理房”字样的建筑物即为其所主张被拆除的“猪舍（包括管理房）”及“平屋”，陈成峰对该两处建筑物的勘验面积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的情况下，本院对该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上诉人陈成峰对原审判决查明拆除具体建筑物为“厂房一间、猪舍一间、管理房一间”有异议，主张被拆除的建筑包括一间1650平方米的钢结构厂房，猪舍（含管理房）900多平方米，以及砖混结构平屋85平方米，且建筑物被拆除后的建筑材料被散乱堆放在各处，并非堆放在原处。对此，根据本案有效证据及庭审调查情况，双方当事人确认被拆除案涉建筑物有三处，即551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照片中的“厂房”以及300号处罚决定案件现场勘验照片中的“猪舍”及“管理房”。除此外，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１.同安城管局对案涉建筑物先后作出两次行政处罚。2017年11月9日，同安城管局作出551号处罚决定，认定陈成峰未经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于2016年12月擅自在同安区新民镇凤南农场后坂村寨仔兜28-2西侧非法占地建设厂房一座，非法占地面积1537.8平方米，建筑层数一层，钢架铁皮结构，建筑面积1537.8平方米。201８年３月２３日，同安城管局作出３００号处罚决定，认定陈成峰未经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于２０１０年擅自在同安区新民镇凤南农场后坂村寨仔兜28-2北侧非法占地建设猪舍和管理房（２０１７年度国土卫拍图斑６１１号）。非法占地面积543平方米，总建筑面积543平方米。其中猪舍占地面积４７５平方米，建筑层数一层，石棉瓦结构，建筑面积475平方米；管理房占地面积６８平方米，建筑层数一层，砖混结构，建筑面积６８平方米。２.陈成峰不服551号处罚决定，向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政府复议维持该行政处罚决定。陈成峰仍不服，向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该行政处罚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9月26日作出（2018）闽0211行初66号行政判决，判决驳回陈成峰的诉讼请求。该行政判决于2018年10月12日发生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违法行使行政职权造成合法财产损害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对强制拆除行为一案，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同安城管局强制拆除案涉建筑行为违法。陈成峰因该违法拆除行为遭受合法财产直接损失的，有取得国家赔偿权利。本案中，上诉人赔偿请求分为三部分，一是建筑物及建筑材料损失；二是转产厂房停产与客户订单违约损失、土地荒废损失；三是建筑物内物品损失。 关于建筑物及建筑材料损失。上诉人未能提供案涉建筑物的合法用地、批建等手续，不能证明案涉建筑物属于合法财产，不属于国家赔偿的范围。上诉人主张转产厂房、猪舍及自建平屋形成有历史原因，应当予以赔偿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从现有证据看，同安城管局实施拆除过程中，采取手段并未超过必要限度从而导致建筑材料受到过度毁损，且强拆后建筑材料均留置原处，由上诉人自行处置，上诉人要求对建筑材料进行赔偿，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厂房停产与客户订单违约损失、土地荒废损失。案涉厂房属于未经批准非法占地建设，拆除该违法建设导致“厂房停产、客户订单损失”不属于合法权益范畴，土地荒废损失与案涉强拆行为并无因果关系，且该部分损失均非直接损失，原审法院未予支持上诉人的该部分赔偿主张并无不当。 关于建筑物内物品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规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就损害情况举证的，应当由被告就该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本案中，上诉人提供的现场照片可以初步证明上诉人建筑物内财产存在受损情况。从同安城管局提供的执法视频看，在强制拆除前，虽已对案涉建筑物内财物进行了清理搬离腾空，但没有依法进行完整的证据保全工作，导致建筑物内财物损失具体情况不明，同安城管局对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在同安城管局亦不能举证证明损失事实的情况下，原审判决根据现场照片、执法视频及商品发票等在案证据，结合上诉人提出的损失赔偿请求及一般生活经验，认定损失情况，确定损失数额，酌定赔偿2万元，符合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要求按其提供的强拆损害物品明细表、强拆前后照片等证据，赔偿其主张的全部损失，主要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琼弘 审 判 员 龙 辉 审 判 员 宋希凡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代书记员 王美云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