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申679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徐州中铁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建国西路75号财富广场B座1307室。 法定代表人：踪敬民，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州牛头山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铜山区利国镇利国村。 法定代表人：金永利，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红叶视听器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合兴）杨锦公路东侧。 负责人：黄建新，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家港市方圆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江苏扬子江国际冶金工业园锦绣路3号。 法定代表人：季恒元，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家港保税区汇通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张家港保税区长江润发大厦A座1601F室。 法定代表人：姜耀中，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家港市西林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张家港经济开发区悦丰大厦。 法定代表人：徐铭，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徐州中铁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徐州牛头山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牛头山公司）、江苏红叶视听器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叶公司）、张家港市方圆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圆公司）、张家港保税区汇通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通达公司）、张家港市西林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林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6）苏民终1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铁公司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1.牛头山公司向中铁公司支付拖欠的货款71,257,629.57元、逾期付款违约金4,945,125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自2014年10月25日暂计算至2015年2月25日，并计算至法院判决给付之日止）；2.红叶公司、方圆公司、汇通达公司、西林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牛头山公司、红叶公司、方圆公司、汇通达公司、西林公司负担。 事实和理由：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中铁公司并不具有从事融资性贸易的意思表示 1.中铁公司与牛头山公司、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间的交易行为符合交易惯例，并无不当。 （1）本案是大宗货物买卖，中铁公司作为中间销售商，而非终端使用者，采用指示交付、货权转移等方式进行货物交付符合交易惯例。再者，结合对比本案中铁公司购买和销售的差价可以合理判断，中铁公司并不参与或承担案涉货物的运输，合同中亦是如此约定，故相关货物的运输凭证并不由中铁公司掌握。 （2）中铁公司作为物资销售公司，常年从事物资采购、销售业务，并且为了降低商业风险，在大宗物资合作过程中通常做法是卖家寻找与谈判同步进行，并在谈妥后，同时签署合同。此做法为物资经销企业有效降低商业风险的合理措施，并无不当之处。 （3）原判决以案涉1亿元商业汇票未承兑，且中铁公司未举证证明当事人之间如何解决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为由，认定有悖于正常的买卖交易行为，是错误的。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未承兑的汇票是由西林公司、张家港保税区昌隆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隆源公司）出具，再由牛头山公司交付给中铁公司。也即，此时三方间形成三角债权。据此，三方间合意进行债务抵销，同时消灭等额债权，并无不当,亦于法不悖。 2.中铁公司对牛头山公司与西林公司、昌隆源公司、汇通达公司间的交易并不知情，在案证据也可佐证，并且案涉金额足以证明本案并非融资性贸易。 （1）中铁公司并不知晓牛头山公司将从中铁公司采购的货物转卖给西林公司、昌隆源公司、汇通达公司，中铁公司与牛头山公司、西林公司、昌隆源公司、汇通达公司之间不存在融资性贸易的共同意思表示。 本案中，原判决认定，中铁公司的实际有效付款金额为7000余万元；判决所附附件二显示，中铁公司向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的有效付款6400万元，牛头山公司向中铁公司有效付款5600万元，西林公司、昌源隆公司向牛头山公司有效付款5600万元。 首先，上述判决与附件二所示的有效付款金额不一致，可见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 其次，如本案为融资性贸易，则实际借款总额最多7000万元，但是在牛头山公司和西林公司、昌隆源分别支付有效付款5600万元后，仍在2014年10月2日签署《还款协议》确认牛头山公司欠付中铁公司7000余万元。如本案为融资性贸易纠纷，则上述金额的确定违背常理。根据融资性贸易的特点，出借人的收益为买卖合同中买卖差价，而该等差价往往数额不大。国有企业从事该等行为更为注重其所带来的贸易量的提升。但是，按照原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出借人在不到一年时间的出借款项收益高达80%,不合常理。 再者，如本案确为融资性贸易，且实际借款人为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本应由中铁公司与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直接签署《还款协议》，牛头山公司仅仅作为过桥方，不应当同意签署此《还款协议》。真实且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中铁公司对其他人可能存在的融资性贸易等情况并不知情。故只能由牛头山公司与中铁公司签署《还款协议》。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对恶意侵害国有资产的不法行为予以庇护，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1.判断案涉交易行为的性质，应当以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为准。如上所述，本案中铁公司在从事案涉交易时，并不存在从事融资性贸易的意思表示。即便牛头山公司在与中铁公司签署合同时存在从事融资性贸易的意思表示，但其并未向中铁公司表露，中铁公司更不知情。也即牛头山公司如确有从事融资性贸易的意思表示，那么其行为构成对中铁公司的欺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实施欺诈，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但是，在受损害方中铁公司主张变更或撤销前，双方签署的合同及其《还款协议》对双方仍具有约束力。 2.如前所述，中铁公司与牛头山公司签署案涉买卖合同时的意思表示是建立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若牛头山公司最初签署合同时的意思表示是从事融资性贸易，则说明其对中铁公司存在欺诈。如法院据此驳回中铁公司的诉请，实质上免除了牛头山公司的还款责任，无疑将使其从恶意欺诈行为中获利，不但不公，而且有违民事法律所倡导的诚实信用原则。更为严重的是，此举将直接导致中铁公司代为保管的国有资产的不当流失。 3.我国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是我国司法仍具有统一性要求。2019年10月2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法律适用分歧解决机制的实施办法》充分体现司法统一性要求。虽然，该实施办法是刚施行，但其所体现的司法统一性要求却是我国司法长期且一贯追求的目标之一。根据中铁公司从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的最髙人民法院（2014）民二终字第0056号民事判决书所揭示的裁判规则，即便不存在实物流转，但“走单、走票、不走货”的买卖合同及其交易模式亦于法不悖,应为合法有效。在中铁公司明显不具备融资性贸易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原判决认定案涉买卖合同无效，并据此驳回中铁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有悖于司法统一性要求。 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法院认定的法律关系性质与中铁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向中铁公司进行释明，告知中铁公司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是，一审法院并未向中铁公司进行释明，实质上剥夺了中铁公司的诉讼权利，二审法院也未予以纠正。 三、对中铁公司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且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取的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原审法院并未调查收集 为查明本案事实，中铁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书面申请，请求调取案涉11张商业汇票的原件。中铁公司在二审期间曾提交该11张商业汇票的复印件，但牛头山公司以其为复印件为由不予认可。鉴于其可有效证明中铁公司与牛头山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牛头山公司在《还款协议》签署后已实际履行部分义务，且商业汇票均已到期承兑，中铁公司无法自行收集，故申请二审法院调取。但二审法院在未予答复更未调取的情况下，直接作出判决，损害了中铁公司的诉讼权利，最终导致事实认定错误。 综上所述，原判决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情形，应予再审并纠正。 本院经审查认为，中铁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中铁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根据查明的事实，中铁公司于2013年11月10日作为买方与卖方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分别签订《铁矿粉购销合同》《焦炭购销合同》，价格为每吨1110元、1410元。同日，中铁公司作为卖方，与牛头山公司签订《铁矿粉购销合同》《焦炭购销合同》，价格分别为每吨1110元、每吨1410元。次日，牛头山公司与西林公司签订了《铁矿粉购销合同》，价格为每吨890元。数日后，又与昌隆源公司签订两份《铁矿粉购销合同》，价格为每吨913、778元，与昌隆源公司、汇通达公司签订《焦炭购销合同》价格为每吨1428元、1522元。也即，牛头山公司在前后两天内，对铁矿粉高价买入、低价卖出。从各方开具的货物发票来看，在整个焦炭、铁矿粉买卖过程中，牛头山公司损失了几百万元。且中铁公司、牛头山公司、西林公司、汇通达公司既是买方又是卖方，使整个交易过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以上事实，与正常的货物交易过程明显不符。 中铁公司主张此举是为了降低商业风险，又主张因为其不参与货物运输。因此，无法向法院提供运输凭证。但如此大宗的货物交易，按照常理也应有储存、保管等事项的相关凭证。其在再审申请时也未能提供其他可以证明本案货物已真实交付的证据。因此，中铁公司主张货物交易真实存在，其是因为以指示交付、货权转移等交易惯例进行货物买卖的再审申请理由，也缺乏证据证明。 牛头山公司之所以将1.5亿元商业汇票支付给中铁公司，表面上看是为了支付双方之间的货款交易。但中铁公司却将其中的1亿元退回牛头山公司，中铁公司主张此举是基于三方债务抵销，但未能举证证明三方之间存在抵销债务的事实。对此，不予采信。由于中铁公司未能对未承兑的1亿元商业汇票作出合理解释，原判决认为这一行为不符合正常的交易行为并无不当。 中铁公司又主张其对本案存在融资贸易不知情。但各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显示的购货时间、名称、数量、发票开具时间都高度一致，形成了一个闭环交易链，本就不符合常理。在没有实际交货证据、中铁公司也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形下，其主张对整个过程不知情，无法对此予以采信。 至于中铁公司主张一审判决认定的金额与判决附件显示的有效付款金额不一致，应当在二审上诉阶段向人民法院提出。再审审查阶段的审查范围是已经生效的原判决。故对中铁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审查。 （二）中铁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五项规定情形。 民诉法第六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收到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应当出具收据，写明证据名称、页数、份数、原件或者复印件以及收到时间等，并由经办人员签名或者盖章。然而，中铁公司并未在再审申请时提交二审法院向其出具的收据，也就不能证明其已向二审法院提交调取证据的申请书。因此，其该项主张不能得到支持。 （三）中铁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中铁公司主张牛头山公司以从事融资性贸易的意思表示与其签订合同，中铁公司对此不知情。牛头山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欺诈情形。但适用该法条的前提之一是，一方故意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使相对人陷入错误认识并作出瑕疵意思表示。如前所述，由于本案各方交易环节中存在的高度一致、案涉交易为闭锁交易本就不符合常理。在没有实际交货证据、中铁公司也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形下，其主张对整个融资过程不知情，无法对此予以采信。因此，本案不符合上述法条的适用情形。同时，中铁公司列举的最高人民法院的案例，和本案也属于不同情形，本案不应参照该案来认定的事实。 中铁公司主张一审法院未向其进行释明，原判决对此也未予纠正。但原判决已经对该事项进行了回应。即中铁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多次明确是依据真实的买卖合同提起诉讼。因此，一审法院才无需进行进一步释明。由于再审审查针对的是已生效的原判决，中铁公司如对该回应不服，应当举证证明对原判决作出该项认定不服的具体理由。由于中铁公司举证不能，其仅主张原判决未予纠正不当，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徐州中铁物资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 峰 审判员 张爱珍 审判员 尹颖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