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再3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农业科学院，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12号。 法定代表人：唐华俊，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涵，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云涛，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高碑店市建筑企业（集团）公司，住所地河北省高碑店市迎宾路广场北1号。 法定代表人：魏日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北京市京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艺，北京市中喆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农业科学院（以下简称中国农科院）因与被申请人高碑店市建筑企业（集团）公司（以下简称高碑店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终5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8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3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中国农科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涵、单云涛，高碑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王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农科院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中国农科院向高碑店公司支付剩余工程价款29911.02元，即按照华寅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寅公司）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确定结算造价。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根据中国农科院和高碑店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36.1.2条和通用条款第36.1.4条的约定，60天审核期限起算的前提是中国农科院实际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完整的竣工结算资料”。收到上述资料后，中国农科院才能够对竣工结算文件进行实体审查并提出审查意见。高碑店公司仅于2013年7月15日提供了《结算书》，并未提供包括竣工图在内的其他任何结算资料。直到2014年3月7日，高碑店公司才将包括竣工图在内的竣工结算资料移交给中国农科院，以2013年7月15日作为60天审核期限的起算时间缺乏证据证明。2.竣工图是完成竣工结算审核必备的资料。中国农科院将取得的竣工图等资料转交审计单位后，审计单位才于2014年4月11日出具《结算审核书》（初稿）。3.高碑店公司直接以中国农科院的名义向北京市城建档案馆办理涉案工程的预验收工作，《建设工程档案预验收意见》表明还有需要补充和完善的资料，涉案工程通过档案预验收并不能证明高碑店公司已将资料交付中国农科院。4.高碑店公司已通过后续行为明确表示同意按照审计单位的审定值结算。2013年12月4日，高碑店公司在《中国农业科学院图书馆项目变更洽商价款支付确认单》中明确表示，剩余价款待该工程结算审计完成后，按审计核定金额及施工合同约定支付。2013年12月13日，高碑店公司在《关于2013年12月13日签批洽商款9618785元的情况说明》中明确表示，洽商结算款以审计单位最终核定的金额为准。2015年12月23日，高碑店公司向中国农科院发出《关于中国农业科学院图书馆工程的催款函》，同意工程结算造价以中国农科院审计部门的审定值为准。高碑店公司多次认可将审计单位的审定值作为涉案工程款的结算依据，其再主张按照其报送的《结算书》进行工程结算，不应予以支持。（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合同专用条款未明确约定“未在约定期限内提出意见则视为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理解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的复函》，二审判决根据通用条款的约定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合同司法解释）第二十条作出判决，适用法律错误。2.中国农科院已于2014年4月11日向高碑店公司发出了《中国农业科学院关于领取图书馆项目结算审计初稿的函》，要求高碑店公司领取《结算审核书》（初稿）并与中国农科院进行核对。中国农科院并不存在未能在施工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完成审核的情况，本案并不适用建设工程合同司法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3.原审法院并未按照《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的规定履行释明义务，一审法院仅向双方当事人告知，如申请对工程造价进行鉴定，应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未进一步向双方当事人解释不申请造价鉴定的责任和后果。（三）案涉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36.1.6条约定，工程结算造价应当以发包人审计部门审定值为准。中国农科院请求以审计单位于2014年4月11日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的审定金额确定案涉工程结算造价是合理的。鉴于双方对审计单位确定的审定值分歧较大，中国农科院亦同意将案涉工程造价提交司法鉴定，并以司法鉴定的结果作为确定涉案工程款以及中国农科院应向高碑店公司支付剩余价款的依据。 高碑店公司辩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1.根据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发包方在合同文件约定的期限内对结算报告及资料未提出意见，则视同认可，高碑店公司已于2013年7月15日提交了结算报告和完整竣工结算资料，中国农科院在60天审查期内，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视为认可高碑店公司提交的竣工结算文件。高碑店公司要求按照1.89亿元结算，具有事实依据。2.案涉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第36.1.6条约定“以发包方审计单位审定值为准”是中国农科院在60天审核期内，正常履行结算义务适用的条款，通用条款第36.1.4条是发包方逾期结算的违约责任条款，两者并不冲突。如果任何情况下必须按照专用条款第36.1.6条结算，那么违约责任、审核期限将不再作用于中国农科院。（二）中国农科院再审申请理由均不成立。1.中国农科院认为案涉工程不应按照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结算的主张不能成立。（1）中国农科院该主张割裂了施工合同通用条款与专用条款的联系，将通用条款的内容排除在当事人约定之外。（2）中国农科院该主张将其提出审查意见的起始时间“收到竣工结算资料”修正为“收到完整的竣工验收资料”，从而免除了发包方的审核义务。如果高碑店公司提交的竣工结算资料不完整，中国农科院亦不提出审查意见，视为其放弃权利，应视同认可。（3）中国农科院将“工程结算资料”与“工程资料”混淆，其主张高碑店公司于2014年3月7日才提交竣工图与事实不符；其以缺少竣工图为由主张高碑店公司提交的结算资料不完整，缺乏依据。第一，高碑店公司至少在2013年6月28日前已向中国农科院交付了包括竣工图纸在内的全部竣工资料。案涉工程已于2013年6月28日通过档案预验收，并取得《建设工程档案预验收意见》，竣工图是预验收资料中的一项内容。第二，高碑店公司于2013年7月15日交付的《结算书》包含全部竣工结算文件，资料完整。2014年4月11日，华寅公司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的审核依据中并没有竣工图，说明没有竣工图不影响审核，同时证明高碑店公司提交的结算资料完整。第三，如果资料不完整，中国农科院应通知高碑店公司补充资料或者直接审减金额，资料不完整对发包方的审核利益没有影响。（4）关于中国农科院提出的后续行为问题。高碑店公司提交结算资料后，在施工合同约定的60天内甚至半年多时间里，中国农科院未提出书面意见，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的适用条件已经成就。高碑店公司于2014年1月23日向中国农科院公证送达《中国农业科学院图书馆工程关于结算事宜的函》，首次明确主张按照通用条款第36.1.4条结算，并发函告知华寅公司，结算已经过了审核期，此后任何结算结果高碑店公司不予认可。此后，无论是后续的请款还是协商，在未达成一致之前，高碑店公司根据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享有的合同权利不能消灭。审核单位在60天内未完成审核，其已经由合同约定意义上的审核职能单位转变为第三方调解人。即便高碑店公司与审计单位有过接触，也只是调解而已。高碑店公司始终未放弃已经生效的1.89亿元。2.关于中国农科院再审请求按照华寅公司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确定结算造价问题。根据中国农科院该请求，如果法院支持按华寅公司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确定结算造价，本案就不需要鉴定；如果法院支持高碑店公司主张的1.89亿元，案涉工程就应该鉴定。中国农科院对于鉴定问题采取双重标准，自相矛盾。综上，中国农科院长期不予结算，严重违反合同约定，如果任由其不予结算，甚至去鉴定，将严重损害高碑店公司的合法利益。中国农科院的再审请求应予以驳回，二审判决应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认为，原判决依据中国农科院和高碑店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将高碑店公司报送的金额为189306062元的《结算书》作为工程价款的结算依据，理据并不充分。 第一，从合同条款的解释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中国农科院和高碑店公司于2009年11月12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关于通用条款和专用条款的概念和解释顺序是：通用条款部分是根据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通用于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施工总承包活动，明确合同当事人主要权利义务的文件。专用条款部分是合同当事人根据本工程实际需要对合同条款通用部分的具体约定、补充和修订。合同文件应当能相互说明和相互补充。合同文件的解释顺序是专用条款在前，通用条款在后。关于竣工结算问题，案涉施工合同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完整的竣工结算资料后，在合同文件约定的期限内对结算报告及资料未提出意见，则视为认可。专用条款第36.1.2条约定，发包人应当在收到承包人提交的竣工结算报告和完整的竣工结算资料后的60天内完成审核，并提出审查意见。专用条款第36.1.6条约定，工程结算造价以发包人审计部门审定值为准。专用条款第36.1.6条系当事人对工程竣工结算方式的特别约定，专用条款并未对该条款的适用附加条件。如果以承包人报送的《结算书》作为结算依据，将违反专用条款第36.1.6条约定。因专用条款的解释顺序优于通用条款，原判决未查明专用条款第36.1.6条约定内容以及该条与通用条款第36.1.4条之间的关系，即认定案涉施工合同结算价款应以高碑店公司报送的《结算书》中的金额为准，依据并不充分。 第二，从当事人竣工结算情况看，高碑店公司于2013年7月15日报送《结算书》，中国农科院与高碑店公司于2013年12月13日形成的《关于2013年12月13日签批洽商款9618785元的情况说明》仍然有“洽商结算款以审计单位最终核定金额为准”的约定，说明虽然已经超出施工合同专用条款约定的60天审核期限，中国农科院与高碑店公司均认为洽商结算款应由审计单位予以审核。双方的行为表明如果中国农科院未在60天内完成审核，提出意见，并不适用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 高碑店公司于2014年1月23日向中国农科院发函首次明确主张以其报送的《结算书》中的金额（189306062元）进行竣工结算，但是其在2015年12月23日发出的《关于中国农业科学院图书馆工程的催款函》中有“本工程的结算对审工作于2015年9月结束”的表述，并同意工程结算造价以中国农科院审计部门的审定值（134686759.4元，该审定值未包含争议部分金额）为准。中国农科院再审提交的华寅公司出具的《结算审核书》（2017年12月1日），送审结算金额为191971695.5元，比高碑店公司2013年7月15日报送的结算金额有所增加。上述事实表明，高碑店公司虽然一直主张按其最初报送的结算金额结算，但是中国农科院与高碑店公司就案涉工程的结算价款进行了实质审核。即便对当事人约定的施工合同条款解释为，如果发包人未在约定时间内提出意见，即以承包人报送的结算金额为准，亦应审查双方实际的审核行为是否变更了该约定。原判决未查清双方实际结算情况，即适用通用条款第36.1.4条约定，依据并不充分。 中国农科院与高碑店公司对案涉工程结算金额存在较大争议，高碑店公司并不认可华寅公司于2017年12月1日出具的《结算审核书》，中国农科院在诉讼中始终主张按照华寅公司于2014年4月11日出具的《结算审核书》（初稿）结算。原判决认为本案应按照高碑店公司报送的结算金额189306062元结算，故一审法院仅告知双方当事人可以在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鉴定，未对当事人进一步释明不申请造价鉴定的责任和后果；二审法院未准许中国农科院提出的鉴定申请。如果当事人不能就案涉工程结算金额达成一致意见，法院可进一步释明由负有举证责任一方申请鉴定。原判决未查清案涉工程结算价款，认定的基本事实不清，应发回重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京民终598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1民初69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刘银春 审判员  汪治平 审判员  谢爱梅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徐上 书记员李雪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