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950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罗源县松山镇江滨北路。 法定代表人：陈建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卞婕妤，北京观韬中茂（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州瑞祥丰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320号怡森滑冰馆西侧二层。 法定代表人：江幸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磊，福建格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游恩和，男，1959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上诉人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州瑞祥丰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祥丰公司）、原审被告游恩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2民初9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明珠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瑞祥丰公司对明珠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瑞祥丰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因案涉《借条》上有“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字样印文的印章且瑞祥丰公司将借条约定出借的款项汇至明珠公司的银行账户而认定瑞祥丰公司有理由相信游恩和有权代理明珠公司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不当。首先，游恩和从未在明珠公司内担任职务，也并非公司股东，其仅仅曾经是明珠公司旧股东友信国际控股有限公司（英属维尔京群岛)的股东之一。但在2014年12月，友信国际控股有限公司(英属维尔京群岛)就已经将其股权转让给明珠公司现在的股东香港友信国际控股有限公司，游恩和与明珠公司之间已经没有联系，游恩和并没有能够作为明珠公司代表人的“权利外观”。其次，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已经认定《借条》上所加盖的有“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字样印文的印章是虚假。该枚印章除了案涉《借条》上使用之外，并没有在正常业务经营中使用过，不能够因此认定瑞祥丰公司在借款时尽到审慎义务。其三，在现实的借款关系中存在着大量的指示付款到第三人银行账户的情况，提供账户的第三方并不必然因提供银行账户而承担责任。如需认定瑞祥丰公司是否有理由相信明珠公司为共同借款人，应当要看其是否有可能相信明珠公司有参与到借款合同的法律关系中来，例如明珠公司是否有过还款行为，是否有实际使用过该笔借款等。但在本案中，明珠公司在该笔借款到账的当日就已经转账至游恩和的私人账户，明珠公司从未有过还款行为，也从未实际使用过该笔借款，虽然游恩和在庭审过程中表示该笔款项是用于明珠公司的经营，然而一则游恩和并非公司的股东、员工，不可能为了公司的经营而使用该笔借款，二则如果是为了公司经营而借款，款项留在公司账户上比转到私人账户上更加具有合理性。其四，从“主观要素的考量因素”上来说，瑞祥丰公司在订立《借条》当时的注意义务与其出借金额的大小应当是相称的。瑞祥丰公司在借款当时应当保持高度警惕，尽一切可能让自己的借款能够按期收回。同时，公司的股东、监事与高级管理人员的信息属于公开可查询信息，只要上网，任何一个人都能够查询到任意一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对于瑞祥丰公司来说，与游恩和核实其代理权限的成本相较其可能承担的商业风险来说并不高。瑞祥丰公司在订立《借条》当时未能尽到审慎义务，存在明显过失。仅凭目前瑞祥丰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的相信游恩和有代理权，一审法院不应当认定游恩和的行为属于表见代理。 被上诉人瑞祥丰公司辩称，首先，游恩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明珠公司系本案讼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应当与游恩和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本案中，即便游恩和没有获得真实授权，但其持有明珠集团的印章，而对于该印章，瑞祥丰公司在印章表面形式客观上无法区分辨别真实性。游恩和持该印章，以明珠集团作为借款单位即共同债务人的形式在借条上加盖印章，并且约定款项汇入明珠集团的银行账户。上述系列的行为使得瑞祥丰公司确信游恩和已获得明珠公司的授权，否则，游恩和不可能将收款账户指定为明珠公司的账户。况且，明珠公司在收取款项后也并未提出异议，此举更让瑞祥丰公司坚信借款系明珠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本案的情形符合表见代理的特征，纵然讼争借条上的印章并非明珠公司登记备案所使用的印章，但不影响其作为共同债务人应承担债务共同清偿义务的认定。其次，明珠公司的上诉请求及上诉理由没有任何的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应当予以采信。1.现有法律法规关于对表见代理的认定并非是以行为人在被代理人处担任何种职务、是不是股东作为认定依据，而是以代理人的行为是否是无权代理行为，以及在客观上是否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本案中，即便游恩和未在明珠集团担任职务或者并非公司股东，但其持明珠集团的印章签署讼争借条，且指定明珠公司的银行账户为借款收款账户的行为已经在客观上形成其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因此，明珠公司关于游恩和从未在明珠公司内担任职务，也并非公司的股东，游恩和并没有能够作为明珠公司代表人的“权利外观”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2.日常经济活动中，公司事实上存在使用多枚公章的情况较为普遍，可能存在公司表见代理人擅自制作并使用备案公章之外印章的情形，不能仅以印章不符否定明珠公司在本案中应承担的共同还款义务。游恩和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已经确认，明珠公司有两套公章。由此可见，明珠公司的印章不具有唯一性，其不得主张使用公司“伪造印章”对外签订的合同对公司没有约来力。此外，瑞祥丰公司注意到，明珠公司的股权在2014年曾进行过变更登记，现股东是在股权变更登记后介入明珠公司经营。因此，很显然，明珠公司现股东对2014年之前明珠公司的印章使用以及管理情况是无法做到完全知晓的，况且明珠公司在本案中也未提供现股东在介入公司经营前，与原股东在公司印章交接方面的任何证据，是否进行过印章交接，所交接印章是否为明珠集团唯一印章等等均无法证实。对于明珠公司公章的使用和管理情况，游恩和作为明珠公司的原实际控制人，其在原审过程中所做的陈述更具有可信度。3.瑞祥丰公司需要尽到的只是合理注意义务，而非保持高度警惕地履行审慎义务。本案中，瑞祥丰公司不存在与游恩和恶意串通，损害明珠公司的行为，即为善意。企业的银行结算账户是企业对外开展经营活动进行资金收付的重要工具，使用企业银行结算账户处分的是企业法人的财产权利，对外代表的是企业的独立法人人格。所以，基于企业的银行账户与企业法人人格的高度统一性，作为交易相对人的瑞祥丰公司并没有审查所使用印章是否为真实的义务，而仅需接照约定将款项汇入明珠公司的账户，就应当认定履行了合理注意义务，在讼争借条的签订与履行过程中属于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游恩和具有代理权。4.本案是游恩和持明珠公司的印章，以与明珠公司共同负债的方式，代理明珠公司作出将共同所借款项汇入共同债务人之一明珠公司账户的意思表示。游恩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明珠公司在本案借款纠纷中的地位是共同债务人，并非指定接收款项的第三方。5.明珠公司收取了本案讼争的借款，并在收款的当日在共同债务人之间对借款进行了流转，将款项转给了游恩和使用。若明珠公司认为其只是提供账户的第三方，则其应当提供三方当事人，或者至少是游恩和与明珠公司关于借用银行账户进行资金交付的合意的证据。从明珠公司收取借款后未提出异议，径直将借款交付给游恩和使用这一情形来分析判断，应认定明珠公司有共同借款的合意。瑞祥丰公司将借款汇入明珠公司账户时，已经履行完毕资金出借义务，而至于借款在共同债务人明珠公司与游恩和之间如何分配使用，明珠公司是否实际使用过该笔借款，是否有过还款行为还是通过游恩和账户归还等等，均不影响明珠公司与游恩和共同借款事实成立的认定。综上，请求驳回明珠公司的上诉。 原审被告游恩和未作陈述。 瑞祥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明珠公司、游恩和立即向瑞祥丰公司清偿借款本金人民币1373500元及利息人民币206025元（该利息按3%月利率标准自2016年6月1日暂计至2016年11月1日，实际请求至明珠公司、游恩和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明珠公司、游恩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21日，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出具《借条》：兹向福州瑞祥丰贸易有限公司借款150万元，期限三个月，利息百分之三（月）。款汇至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工商银行账号。该借条借款单位处加盖“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公章，借款人处游恩和签名。2015年9月22日，瑞祥丰公司向《借条》约定的明珠公司上述银行账户汇款150万元。明珠公司收到瑞祥丰公司汇款的当天，将收到的150万元转账至游恩和个人账户。2016年5月31日，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还款50万元。 一审庭审过程中，明珠公司对瑞祥丰公司提交的《借条》上加盖的“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公章真实性提出异议，申请对该公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并提供盖有“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公章的《印章准刻证明》作为样材。根据明珠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对《借条》上的“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公章真实性鉴定鉴定，经鉴定，《借条》落款借款单位处的“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印文与游恩和提供的《印章准刻证明》上加盖的“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鉴定费8700元由明珠公司垫付。 一审法院认为，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借款150万元，并向瑞祥丰公司出具《借条》，瑞祥丰公司依约支付了借款150万元，游恩和应当依照约定向瑞祥丰公司偿还借款本息，但至今仅向瑞祥丰公司偿还50万元，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合同赔偿瑞祥丰公司损失的违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游恩和偿还的50万元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该还款应先用以支付利息。游恩和主张其还通过其银行账户转账偿还的其他款项，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不予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及第二十九条“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规定，据此计算，借款期间可依照月利率3%计付，逾期利息依照年利率24%计付，截止2016年5月31日，游恩和需向瑞祥丰公司偿还利息295000元，剩余205000元用以支付借款本金，故截止2016年5月31日，游恩和尚欠瑞祥丰公司借款本金1295000元。同时根据上述规定，瑞祥丰公司诉请要求依照月利率3%计付利息，明显过高，应予以调整，依法应按年利率24%计付利息。 关于明珠公司是否需与游恩和共同偿还上述借款本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认定行为人与相对人订立合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应当具备以下条件：一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二是签订合同之时具有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事实或理由；三是相对人主观上须为善意且无过失；四是行为人与相对人签订的合同应具备合同有效的一般条件，即不具有无效和可撤销的内容。按照这一判断标准，本案中游恩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主要理由是：1．游恩和的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本案中，借条由游恩和提供给瑞祥丰公司，该借条虽加盖了明珠公司的公章，但经鉴定该公章与明珠公司在公安备案的公章不一致，游恩和辩称，明珠公司有两套公章，且均对外使用，其使用的是另一枚对外使用的公章，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该意见一审法院难以采纳。因瑞祥丰公司及游恩和均未提交证据证明游恩和经明珠公司授权向瑞祥丰公司出具借条，因此，游恩和以明珠公司的名义与瑞祥丰公司形成的共同借款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2.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提交的借条具有足以使瑞祥丰公司相信游恩和有权代理明珠公司的事实和理由。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提交的借条注明借款单位为明珠公司并加盖了游恩和的公章，且加盖的游恩和的公章与游恩和在公安备案的公章高度相似，同时借条约定出借的款项汇至明珠公司的银行账户。在游恩和向瑞祥丰公司出具的借条上加盖了明珠公司公章且收款人亦为明珠公司的情况下，瑞祥丰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明珠公司向其借款；3.瑞祥丰公司已依照借条约定向明珠公司的银行账户支付了借款，瑞祥丰公司并无过错。综上，游恩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瑞祥丰公司主张明珠公司为本案诉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与游恩和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明珠公司的答辩意见未被一审法院采纳，因此垫付的鉴定费用应由明珠公司自行承担。明珠公司与游恩和之间的内部纠纷，双方可另行处理。 一审判决：一、明珠公司、游恩和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向瑞祥丰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295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从2016年6月1日至实际还清借款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付）；二、驳回瑞祥丰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已随一审卷宗移送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游恩和以明珠公司名义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该条规定了表见代理的构成条件。结合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分析，首先，从代理权表象上看，案涉借条载明借款单位系明珠公司，借款人系游恩和，游恩和本人签字并加盖明珠公司的公章对借款事实予以确认，但游恩和在出具《借条》时不是公司股东或员工，也未取得明珠公司的授权，其以明珠公司名义出具借条系无权代理行为。其次，从瑞祥丰主观认识上看，游恩和持有与明珠公司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公章具有高度相似的公司公章，以明珠公司名义出具《借条》，并指示款项汇至明珠公司账户等因素，瑞祥丰公司有理由相信游恩和有代理权或代表权，其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再次，瑞祥丰公司将借款转账支付至明珠公司账户后，该款项随即被转账支付至游恩和个人账户，但明珠公司对此无法做出合理解释，亦无法提供相关证据证明该行为涉嫌游恩和个人犯罪，故本院对其关于公司账户仅为游恩和指示收款账户的抗辩不予采纳。 综上，游恩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产生及于明珠公司的法律后果，明珠公司应与游恩和对本案讼争借款本息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明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691元，由明珠（福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华 审判员 徐 晶 审判员 林星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林丹青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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