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申169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高天民，男，汉族，1961年8月25日出生，中国国家画院美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住北京市。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区新城区行政中心东区综合楼B427室。 法定代表人：王雪春，该联合会主席。 委托诉讼代理人：**，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高天民因与被申请人徐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以下简称徐州文联）委托创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8）苏民终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高天民申请再审称，1.再审新证据《关于录音证据的鉴定报告》能证明高天民二审期间提交三份录音证据的真实性，可以认定高天民向徐州文联提供的发票票据是由徐州文联授意开具并同意接受，且徐州文联推荐并同意将《徐州美术史》课题的其中一部分委托给案外人夏开丰进行创作。2.再审新证据《中国美术报》刊登的文章《如何撰写地域美术史？──由撰写引发的思考》，可以证明按照美术史写作的学术规范，在缺乏史料和断代的情况下，高天民的文稿符合其与徐州文联于2014年10月7日签订的《课题撰写合同书》（以下简称涉案合同）约定的撰写要求。在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审理期间，徐州文联提交的案外人田秉锷的视听资料证据来自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的访谈录像，因田秉锷与徐州文联具有利害关系，该证据不能作为证人证言，又不能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应予以采信。高天民在二审期间提交的田秉锷在案发前公开发表的两篇文章及论文均表明徐州美术史的古代部分存在断代，无法形成完整的年代史，与其视听资料的内容相矛盾。徐州文联在合同履行前期的一年半时间里未对高天民的书稿目录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直至双方发生分歧的合同履行后期才提出部分修改方案，不能全面否定高天民提交的文稿。3.一审、二审法院判定涉案合同解除后高天民应承担的责任存在不当。高天民提交的文稿包括20万字正文、14万字附录及400余张图片，已经完成合同的主要义务。在合同履行后期，田秉锷等人曾到北京找高天民洽谈涉案合同后续履行事宜，建议由田秉锷撰写古代部分3-5万字，取得30万元稿酬。按照项目总体经费200万元计算，应认定高天民提交的文稿价值约为170万元。夏开丰与高天民在资历、知名度、专业性等方面存在较大差距，一审、二审法院以夏开丰的稿酬作为整个文稿的定价标准明显不当。况且，在一审、二审法院已认定高天民承担4万元违约金的情况下，不能再低估高天民提交文稿的价值。4.高天民再审审查期间提交了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产生费用的发票，可以证明高天民的实际履约支出已按涉案合同的约定单独立账。综上，请求法院：依法再审本案；撤销二审判决并予以纠正。 徐州文联提交意见称，1.田秉锷与徐州文联不具有利害关系，其视听资料证据不属于证人证言。2.在2016年7月5日召开的《徐州美术史》专家研讨会上，包括夏开丰在内的与会专家均提出高天民提交的初稿古代内容非常少、不应称作《徐州美术史》，且不认可高天民的写作目录，建议按历史朝代顺序撰写。高天民本人在会上也承认其完成的文稿属于近现代史。3.一审、二审法院确定高天民提交的文稿价值为20万元并无不当。涉案合同约定《徐州美术史》总字数为正文30万字左右，而高天民提交的文稿正文除夏开丰写作的5万字外只有15万字。《徐州美术史》应有历史跨度5000年，而高天民提交的文稿只写了近现代100年，其正文完成的章节数不足目录总章节数的三分之一，且高天民提交的文稿非系其原创，多处重复，无图表，不符合涉案合同约定的质量要求。况且，高天民与田秉锷已达成共识，古代篇章字数应有10万-20万字。一审、二审法院在酌定高天民完成文稿的写作经费时参考其向他人支付的稿酬标准并在合同约定范围内酌减违约金数额符合公平原则。综上，请求法院驳回高天民的再审申请。 再审审查期间，高天民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司法鉴定意见书》，拟证明与案件相关的7个通话录音文件系与有关号码通话时录音形成；2.《中国美术史》第138期上刊载的文章《如何撰写地域美术史？──由撰写引发的思考》，拟证明按照美术史写作学术规范，在缺乏史料和断代的情况下，高天民提交的文稿符合徐州文联的撰写要求。3.发票若干，拟证明高天民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产生的实际支出已单独立账。 徐州文联对高天民提交的上述证据质证如下：1.《司法鉴定意见书》系高天民单方委托进行的鉴定，在选择鉴定机构、提供检材等环节缺少监督，不能证明其鉴定结论具有客观真实性。该录音经过编辑修改，不完整、不合法，且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2.文章作者张晓凌、郑工是高天民邀请的《徐州美术史》课题顾问委员会委员，其身份不中立、不公正，且论据、结论错误。3.发票不属于新证据，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一审期间，高天民在两次证据交换中均拒绝提供其支出票据并称“全部扔了”，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本院对高天民提交的上述证据认证如下：1.《司法鉴定意见书》系高天民单方委托进行的鉴定，本院对该鉴定结论的证明力不予确认。2.高天民邀请《徐州美术史》课题顾问委员会委员创作的文章不能证明高天民提交的文稿符合涉案合同约定的撰写要求。3.高天民提交的发票不能证明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且不能证明高天民在涉案合同履行期间依约向徐州文联提交了相关发票并单独立账。 本院审查查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再审审查期间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高天民在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高天民与徐州文联自愿签订的涉案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涉案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其义务。判断高天民在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应当首先确定高天民在涉案合同中应履行的义务，然后判定其是否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其义务。 （一）关于高天民完成文稿的体量与质量问题 涉案合同约定，徐州文联委托高天民撰写《徐州美术史》，徐州文联提出课题撰写要求、撰写方向、撰写进度，进行课题协调，参加课题讨论，提供课题经费，高天民独立组建课题组并约定文章的引用材料须注明出处，总字数在30万字左右。涉案合同第二条约定：“徐州文联委托高天民撰写《徐州美术史》，徐州文联有权提出撰写要求。”第八条约定：“课题初稿完成后，双方商定组织相关人员召开课题讨论会，经双方讨论统一意见后，高天民应在1个月内消化吸收合理意见，并提交徐州文联。”第二十六条约定：“本合同解释权归徐州文联所有。” 首先，根据高天民与徐州文联一审期间提交的2016年7月5日的座谈会讨论录音可知，高天民陈述当时其已完成了正文约18万字的稿件，考虑当时尚未有本案纠纷，高天民当时的陈述应当真实可信，故一审法院认定高天民提交的座谈会讨论稿为18万字文稿版本存在合理性。双方当事人均未向一审法院提供该18万字文稿。鉴于座谈会后至徐州文联发出律师函之间高天民还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创作，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当事人合同解除时的文稿版本应当以高天民诉讼时提交的20万字的文稿版本最为接近亦具有合理性。从高天民完成文稿的体量看，并未达到涉案合同约定的30万字左右。 其次，高天民提交的20万字文稿版本除了引言部分，并对古代的玉器、汉化石像、民间剪纸进行了简单的介绍外，正文章节全部是对清代以后的绘画和书法进行的论述。2016年7月5日座谈会上，与会人员提出：古代部分内容少，过于偏重近现代史，与《徐州美术史》名称不符合，可以更名为《徐州近现代美术史》或者《徐州现当代美术史》或者《彭城画派史》；徐州的地方特色画包括儿童画、农民画、版画、书法内容较少；将现在的艺术家写入史册不恰当等问题与建议。经查，高天民提交的20万字的文稿版本未对座谈会中提出的问题进行根本性改善，特别是古代部分仍缺失严重。根据涉案合同的约定，徐州文联享有提出课题撰写要求的权利，且享有合同解释权，在高天民未对座谈会上提出的修改建议作出根本改善时，徐州文联有权以高天民提交的文稿存在质量问题为由拒绝接受。 综上，高天民提交的20万字《徐州美术史》文稿的体量与质量均不符合涉案合同的约定，构成违约。 （二）关于高天民是否单独建账的问题 涉案合同第十五条约定：“本课题经费开支范围主要包括：资料费、差旅费、会议费、宣传费、设备费、劳务费、市内交通费、餐饮补贴、通讯补贴等。高天民应当加强对课题经费的财务管理，按课题项目单独建帐，实行专款专用，并按照拨付金额提供有效票据。按计划自主支付使用自主经费，不得截留、挪用。课题结束后，高天民应向徐州文联提交课题经费使用情况报告和使用课题经费购置仪器、设备、器材等固定资产明细账目，在课题最终结题时一并验收。”第十七条约定：“高天民违反经费使用规定或经徐州文联检查确认计划进度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徐州文联有权减拨或停拨后续经费。”根据涉案合同的上述约定，按课题项目单独建账并按照拨付金额提供有效票据是高天民的一项重要的合同义务。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看，高天民于2016年1月21日提交了一张由北京优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出具的名义为“撰写费”、金额为100万元的发票；又于2016年9月12日再次向徐州文联寄出一张北京优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出具的100万元的发票。除此之外，高天民未向徐州文联提交任何其他账目明细单及有效票据，其提供的上述两张发票不符合涉案合同关于按课题项目单独建帐、实行专款专用并按照拨付金额提供有效票据的约定。高天民称其开具发票是应徐州文联工作人员的要求，但未提交足以证明徐州文联明确要求其找他人代开发票的证据。双方课题最后审查验收时，经费的实际使用情况是重要的验收项目。对于经费的拨付与使用是徐州文联予以重点检查和监督的合同权利。高天民不能依合同约定的开支方式使用经费，单独建账并开具相应发票，已违反合同的主要条款，应对其不能适当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承担违约责任。 （三）关于高天民是否向他人发包或者分包课题的问题 涉案合同第十八条约定：“高天民不能将课题发包或者分包给课题组以外的第三人。”根据徐州文联提供的其代理人与夏开丰的谈话视频并结合高天民自己的陈述，高天民提交的《徐州美术史》20万字文稿版本的第六章主要是由夏开丰执笔，夏开丰的学生王兰也参与了采访和写作工作。高天民称其将工作交给夏开丰经过了徐州文联的同意，但未提交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证据，且徐州文联对此予以否认，故一审、二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定并无不当。从夏开丰本人陈述及高天民与夏开丰往来的电子邮件内容看，均不能证明高天民委托夏开丰创作经过了徐州文联同意。因夏开丰、王兰并非课题组成员，高天民将文稿第六章的主要工作交给他人完成，已违反了涉案合同的约定。 综上，鉴于高天民在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一审、二审法院根据涉案合同的性质，结合双方当事人履行涉案合同过程中的过错程度、高天民向他人支付的稿酬标准、已撰写文稿的体量与质量等因素，酌情确定徐州文联向高天民支付20万元课题经费并无不当。一审、二审法院考虑到涉案合同约定的违约金10%明显高于实际损失，根据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结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将高天民应承担的违约金酌情调减至4万元亦无不当。高天民关于其所交付的《徐州美术史》20万字文稿符合涉案合同约定、定价过低的再审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三百九十五第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高天民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钱小红 审判员  李 嵘 审判员  戴怡婷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刘海珠 书记员纪明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