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90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天泰路112号四川投资大厦北楼1-2层、19-21层。 法定代表人：张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妍雨，四川恒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某某，女，1984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法定代理人：魏敬伟（系被上诉人秦某某配偶），住仁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兰，四川循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胡素碧，女，1953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上诉人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广发银行成都分行）因与被上诉人秦某某、原审第三人胡素碧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8）川0191民初104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秦某某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于秦某某在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时精神状态的认定没有事实依据，缺乏证据支撑。1.秦某某在签订《个人贷款合同》前一个月在医院接受治疗无法推断出其签订时不能辨认自己行为的结论。具有《残疾证》并不能证明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一审法官以此认定秦某某在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时的智力和精神状况缺乏证据支撑；2.关于秦某某在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时的精神状态问题，一审法院先后委托了四家鉴定机构，均认为不能对既往状态进行鉴定而未予鉴定。没有充分的客观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能仅凭内心判断认定秦某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3.秦某某在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时未被人民法院宣告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4.秦某某与案外人魏敬伟于2018年2月登记结婚，说明其具有作出意思表示的民事行为能力；5.一审法官与秦某某进行了访谈，其可以自主回答。二、一审法院在举证责任分配问题上理解错误，加重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年满18周岁的成年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秦某某签订合同时已经年满18周岁，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作为善意第三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秦某某应自行举证证明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三、一审法院忽视了秦某某此前在上诉人处多次借款，并且将房屋多次对外抵押的客观事实，事实调查不清。 秦某某辩称，1.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请求法院维持原判。一审中提交的入院治疗病历、处方笺、残疾证，足以证明秦某某的行为能力；2.一审中蓉城司法鉴定中心可以进行秦某某签订合同时的行为能力鉴定，该鉴定机构在省司法厅指定的名册中具有司法鉴定资格，但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不同意鉴定。即使没有鉴定结论，人民法院依然有权依据举证责任分配原则以及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对全案证据进行分析做出事实认定；3.秦某某已于2018年11月20日被武侯区人民法院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4.秦某某是否结婚与本案无关；5.一审时秦某某申请法院出具调查令，前往广发银行成都分行调取签订合同时的监控录像，但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称录像已经销毁，无法提供。 胡素碧述称，1.其企业贷款与本案无关，且从未让秦某某签字；2.秦某某是在银行工作人员的哄骗下签订案涉合同，公证人员询问了秦某某的精神状态，在得知其患有××后未作任何表示；3.本人财产足以偿还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的贷款。 秦某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确认秦某某与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签订的《个人贷款合同》无效。一审庭审中，秦某某明确诉讼请求为：请求确认秦某某与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第三人胡素碧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个人贷款合同》由秦某某承担担保责任的条款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8月12日，秦某某、广发银行成都分行及第三人胡素碧签订《个人贷款合同》（编号：1XXX-3），主要内容：借款用途为借新还旧以清偿编号1XXX-2《个人贷款合同》项下债务，对应借据号为1XXX2；保证人为本合同项下的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合同金额为人民币579万元。各方分别签字捺印、盖章。秦某某自愿为担保人，对乙方履行合同约定的债务提供抵押担保，并作为保证人，对本合同项下的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于2016年8月12日向成都市公证处申请对该份《个人贷款合同》中的内容及各方签字行为进行公证。成都市成都公证处于2016年8月18日出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编号：（2016）成证内经字第43641号]，认为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印鉴、签名均属实。 2018年4月26日，成都市成都公证处根据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的申请出具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与秦某某、胡素碧签订的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个人贷款合同》的执行证书[编号：（2018）川成证执字第24号]，主要内容：执行标的为编号1XXX-3的《个人贷款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余额人民币507.9万元,利息、罚息及复利共计人民币350473.2元，实际支付利息、罚息及复利应计算至本金实际金额还清之日止；秦某某对胡素碧应承担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附借款借据、《广发银行零售贷款欠款明细》、《债务确认函》2份、《债务再次确认函》。 另查明，秦某某主张其患精神分裂症，并提交了《残疾人证》，有效期十年，证明其于2011年5月10日中国残疾人联合会认定其精神残疾三级。还提交《成都市医疗保险门诊特殊疾病支付结算表》、《门诊特殊疾病申请表》，证明2012年10月8日-2013年4月8日，秦某某因精神分裂症就诊于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成都市精神卫生中心）。2013年11月6日至2014年5月6日，秦某某再次因精神分裂症就诊于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提交了《成都市大病医疗互助补充保险结算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院病情证明书》，证明签订案涉借款合同前刚刚入院治疗精神分裂症，该证明书记载患者因“言行不可理解14+年，情绪不稳，反复动作3+年”入院。精神检查：自动入院，衣着整洁适时，表情平淡，生活自理，接触被动，对医护人员及家属友好，注意力不集中，回答问题切题，声音平和，定向力好，意识清楚，有关系妄想、有被害妄想，有强迫动作。出院医嘱：坚持服药，专人保管药物，半月内到精神科门诊随访，家属保管药物，切忌自行减药或停药。 2018年10月16日，第三人胡素碧（秦某某母亲）委托四川博宇司法鉴定所对秦某某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并于2018年10月17日出具川博宇鉴［2018］精鉴字第953号鉴定意见书，内容：据委托人胡素碧提供的情况反映，17年前秦某某开始出现精神症状，多次入华西及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明确诊断为“精神分裂症”，长期服用抗××药物，目前病情控制欠佳，出现自言自语，凭空谩骂，无故哭泣，有自伤自杀行为。对被鉴定人秦某某鉴定时精神检查，被鉴定人秦某某意识清楚、年貌相符、衣着整洁、表情淡漠、接触被动、问答部分切题，知道自己患有精神分裂症，但不能表述清楚患病时的异常表现，否认存在幻觉及妄想、定向力可，远、近记忆力正常，计算能力可，情感脆弱，社会功能受损，意志行为减退，自知力缺失，对此次鉴定目的不明确。综合所述，鉴定组认为被鉴定人秦某某对此次鉴定目的不明确，现实检验能力减弱，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秦某某目前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2018年11月10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根据胡素碧的申请受理胡素碧申请宣告被申请人秦某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一案，并于2018年11月20日出具（2018）川0107民特108号《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判决认定秦某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另，一审法院依秦某某申请按照法律程序分别于2019年5月7日、6月6日启动鉴定程序，针对秦某某对于2016年8月12日与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签订《个人贷款合同》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对签订该合同有无辨认及控制能力进行司法鉴定。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5月27日出具《终止鉴定告知书》[案件编号：川求实鉴（2019）临鉴2169号]：现因要求超出本机构技术条件或者鉴定能力的致使鉴定工作无法继续进行。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九条，决定终止此次鉴定工作。2019年7月1日，成都联合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退案函》[案件编号：成联[2019]临函字第120号]：认为根据现有材料本案鉴定无法得出明确的鉴定意见，且“辨认、控制能力”的鉴定委托项目超出本机构的鉴定范围，故予以退案。2019年7月18日，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不予受理鉴定工作告知书》[编号：鼎诚中心函（2019）第249号]：经审核，对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个人贷款合同》时有无民事行为进行鉴定，我中心只能对被鉴定人当前状态进行评价，不能对既往状态进行鉴定。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司法部令132号第十五条第（五）款“鉴定要求超出本机构技术条件和鉴定能力的”之规定，我中心无法受理此项鉴定委托。2019年7月26日，四川博宇司法鉴定所出具《案件不予受理说明书》，原因是鉴定要求超出本机构技术条件和鉴定能力的。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二条规定：“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追认,但是可以独立实施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人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该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不能独立实施的民事行为无效。本案中，秦某某为第三人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行为并非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故本案争议焦点为秦某某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其被确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前，承担担保责任的行为是否属于履行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一审法院认为，秦某某在诉讼中提出要求对其签订案涉担保条款时的民事行为能力进行司法鉴定，虽因鉴定机构无法鉴定未取得鉴定结论，但2011年5月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向其颁发残疾证，证明其秦某某长期患有精神残疾，其在签订案涉条款（2016年8月12日）前刚刚入院治疗精神分裂症（2016年6月23日入院，2016年7月19日出院），且因其精神状态被判决确认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结合本案对于秦某某签订担保条款当时的行为能力无法鉴定以及对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保护角度，一审法院认为秦某某提交的证据已经可以初步证明秦某某对签订案涉的担保条款属于与其智力、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亦未提交证据证明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故对其抗辩不予采纳。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监护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虽然秦某某在签订案涉担保条款时其法定监护人即第三人胡素碧亦在合同上签字确认，对外与他人订立担保条款对于秦某某而言属于负担性条款，其法定监护人胡素碧无权对被监护人的财产作出无益于被监护人的处理行为，故秦某某在案涉借款合同上担保条款签字的行为为无效。综上，对于秦某某要求确认秦某某与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第三人胡素碧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个人贷款合同》由秦某某承担担保责任的条款无效的主张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确认秦某某与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第三人胡素碧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个人贷款合同》中由秦某某承担担保责任的条款无效。 本院二审期间，广发银行成都分行提交证据：2014年、2015年秦某某与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第三人胡素碧签订的贷款合同，拟证明，秦某某在之前的贷款合同中签字时并未对其行为能力提出异议。 胡素碧质证认为，签字属实，但系在哄骗下签字。 本院认为，该证据合同双方当事人均予以认可，故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与本案待证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秦某某提交证据：铁路运输法院判决书，拟证明，该案经铁路运输法院审理，认为秦某某出示的证据可以达到证明其签订该案涉担保条款与其精神状况不相适应的证明目的。 广发银行成都分行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三性无异议，但并不是生效判决，目前正在二审阶段。 胡素碧质证认为，对该证据无异议。 本院认为，该证据系判决书，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但该裁判文书尚未生效，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胡素碧从2014年、2015年两次在广发银行成都分行处贷款，第三次续贷时出现逾期。秦某某、胡素碧的房屋进行了多次抵押贷款。2010年5月11日及2016年6月18日秦某某因精神分裂症就诊于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2016年6月23日至2016年7月19日秦某某因精神分裂症就诊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如下三点：一、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的精神状况能否认定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二、一审法院对秦某某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举证责任分配是否正确。三、能否根据秦某某过去签订抵押贷款合同的事实认定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此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一、关于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的精神状况能否认定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问题。根据已查明事实，自2011年以来，秦某某多次在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就诊，明确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2018年10月16日，第三人胡素碧（秦某某母亲）委托四川博宇司法鉴定所对秦某某进行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四川博宇司法鉴定所于2018年10月17日出具川博宇鉴[2018]精鉴字第953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秦某某目前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2018年11月10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根据胡素碧的申请受理胡素碧申请宣告被申请人秦某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一案，于2018年11月20日出具（2018）川0107民特108号《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判决认定秦某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此本院认为，宣告被申请人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判决系对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成年人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一法律事实存在的宣示，属于确认判决，在判决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之前，该被申请人存在不能（完全）辨认其行为及后果的能力之事实，其实施的法律行为同样属于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法律行为。本案中，在一审委托的鉴定机构均无法作出鉴定的情况下，秦某某提交的入院治疗病历、处方笺、残疾证，并结合川博宇鉴[2018]精鉴字第953号鉴定意见书、（2018）川0107民特108号《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可以认定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二、关于一审法院对秦某某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举证责任分配是否正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本案中，秦某某主张其签订案涉担保条款时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提交了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已经完成初步举证责任且能够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广发银行成都分行主张秦某某签订案涉担保条款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其反驳秦某某所主张事实并未达到使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证明标准，故应当视为秦某某已经完成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由广发银行成都分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并无不当。 三、关于能否根据秦某某过去签订抵押贷款合同的事实认定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问题。首先，秦某某过去签订抵押贷款合同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尚不能确定。其次，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需要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作出判断，秦某某过去签订抵押贷款合同的事实与其签订案涉合同时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直接关联，无法据此推定秦某某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故本院认为，根据秦某某过去签订抵押贷款合同的事实无法认定在签订案涉合同时其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综上所述，广发银行成都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广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良谷 审判员  傅科文 审判员  叶云婧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张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