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宝莲路378号欣盛大厦附6号。 法定代表人：杨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华，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康，男，1965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都江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窦远腾，四川信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都江堰市朝辉门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都江堰市崇义镇界牌村5组。 法定代表人：罗先红，该公司财务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彬，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康、都江堰市朝辉门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朝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36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3日作出（2019）川民申382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众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杨华、被申请人陈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窦远腾、被申请人朝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杰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依法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并判令陈康和朝辉公司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二审法院认定陈康实施的案涉工程有关行为对外可以代表众杰公司这一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陈康签订案涉买卖合同的行为既非职务行为又不构成表见代理，二审法院判决众杰公司承担付款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陈康答辩称，陈康与众杰公司在内部是挂靠关系，但对外陈康是众杰公司授权认可的项目工程负责人，均是以众杰公司名义进行法律行为，故陈康对外法律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众杰公司承担。请求依法驳回众杰公司的再审请求。 朝辉公司答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众杰公司的再审请求。 朝辉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陈康、众杰公司向朝辉公司支付钢质入户门款36530元；2.判令陈康、众杰公司向朝辉公司支付因迟延支付货款而产生的违约金10943元；3.本案一审诉讼费用由陈康、众杰公司承担。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都江堰市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1998年3月27日成立，于2012年5月4日经工商行政部门核准企业名称变更为四川众杰发展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即本案原审被告。 二、2010年12月22日，案外人成都三五里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五里公司）作为发包人与众杰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合同协议书》，约定众杰公司承建四川省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农村重建安置项目二期工程，合同还就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三、2012年9月26日，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众杰公司将中标承建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内部承包给陈康组织施工。工程造价，合同价人民币二期20897987.9元，以竣工决算审计为准。一期按审计结果及财务拨付情况为准。开工日期为2010年，竣工交付使用，共180日。承包方式为双包（即陈康对材料组织、材料款支付，人工核算，支付等全风险承包），全部费用支付完毕后盈利归陈康所得。结算后如亏损由陈康全部承担。陈康按工程总造价的（竣工结算或审定金额）8.49%向众杰公司上缴管理费，代扣代缴建安营业税及附加、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注：如遇国家税收政策调整，则暂扣税金比例相应调整；本工程税金由众杰公司代扣）。管理费、税金由被告众杰公司从建设方支付的工程款中按比例扣除。陈康受被告众杰公司委托为该工程的经济负责人（委托事项及权限详见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书是本合同的组成部分），陈康对该工程项目拥有管理、经营和盈利分配权，并按工程总造价2%上缴众杰公司管理费，按规定缴纳税金。陈康代表众杰公司全面履行工程承包合同，协调同业主、设计、监理及其它管理部门的工作关系，履行工程合同条款，办理工程施工中一切签证手续、工程结算、竣工验收和工程保修。陈康自行组织各配置工程施工过程中所需资金、人力、材料、物资机械设备等，工程完工后自行结清所有费用。陈康受众杰公司委托为该项目的代理人，应无条件履行众杰公司与建设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各项义务，对本项目施工过程中和竣工后发生的材料款纠纷，人工工资纠纷、租赁纠纷等承担全部责任，并以陈康个人全部财产、预期收益等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四、2012年11月16日，陈康代表众杰公司与案外人三五里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就众杰公司与三五里公司于2010年12月22日签订的《合同协议书》达成补充协议条款，双方就原合同权利义务进行了补充约定。 五、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施工期间，陈康在朝辉公司处采购钢质门，并以云雾山庄名义与朝辉公司签订了《钢质入户门合同》。2017年1月5日，陈康与朝辉公司进行了结算，结算金额76530元，陈康支付朝辉公司部分货款后，尚欠朝辉公司货款36530元。2017年9月15日，陈康向朝辉公司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云雾山庄三五里公司开发众杰公司承建云雾山庄二期7－15号楼欠到都江堰朝辉公司有限责任公司余彬防火门款36530元，大写叁万陆仟伍佰叁拾元正。该欠条由陈康签名按印。 六、2017年10月12日，众杰公司向陈康发出《四川众杰发展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责令履职告知书》，载明：你与公司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农村重建安置项目一、二期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全权处理该项目工程建设的相关问题。工程于2013年已经结束，鉴于该工程在施工管理与工程结算过程中与建设单位产生的经济法律纠纷，已对公司形象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和严重的经济损失。根据2017年7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结果与公司管理要求，现公司严正责令你全面履行承包人的职责，在接到本《责令履职告知书》的10个工作日内到公司处理以下事件：（1）根据业主拨款情况，一期工程向你制定的账户拨款10912212.80元（大写：壹仟零玖拾壹万贰仟贰佰壹拾贰元捌角）与二期工程向你制定的账户拨款28979026.23元（大写：贰仟捌佰玖拾柒万玖仟零贰拾陆元贰角叁分），向公司做出工程款去向的详细书面报告、各材料商材料款支付情况、所有凭证交公司财务核对。根据2017年7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工程的终审判决情况，将工程完整的竣工资料交回公司存档。如未按公司要求落实相关工作，公司将按内部承包合同的相关内容依法向你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法律责任由你本人承担。 另查明，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工程施工期间，陈康代表众杰公司多次参与施工现场工作例会并代表众杰公司与三五里公司进行案涉工程结算。 上述事实有双方身份信息，《合同协议书》，《内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钢质入户门合同》、《钢质入户门防火门决算报告》、《欠条》，《责令履职告知书》，《施工现场工作例会》等在案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责任主体的问题，即陈康向朝辉公司采购钢质门的行为是否构成代表众杰公司，其法律后果是否应由众杰公司承担。在朝辉公司提交的《钢质入户门合同》中，陈康是以云雾山庄名义与朝辉公司签订的合同，但合同尾部只有陈康签名，众杰公司并未签章。在朝辉公司提交的《钢质入户门防火门决算报告》中，也只有陈康的签名，众杰公司并未签章。在该买卖合同的履行中，朝辉公司提供钢质门后，也系陈康向其支付的部分货款而非众杰公司。在朝辉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未取得货物尾款后，陈康于2017年9月15日向朝辉公司出具欠条一张，该欠条仅有陈康签名捺印，众杰公司也未签章确认。庭审中，陈康明确表示其与众杰公司之间属于挂靠关系，案涉工程系由陈康向众杰公司缴纳管理费并由陈康自行组织，自负盈亏。综上，从买卖合同的订立到履行过程，合同主体实际均为朝辉公司与陈康，朝辉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足以相信陈康购买钢质门的行为系代表众杰公司，故陈康购买钢质门的行为不应认定为代表众杰公司，其法律后果不应由众杰公司承担，陈康应按照欠条金额向朝辉公司支付货款。 关于朝辉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在朝辉公司与陈康签订的《钢质入户门合同》中约定：甲方不能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每天按照合同总价的千分之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根据审理查明事实，陈康欠付朝辉公司货款36530元，至今未履行付款义务，其应当向朝辉公司支付违约金。但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一审法院酌情调减为以未付货款36530元为基数，自陈康向朝辉公司出具欠条之日至朝辉公司起诉之日止（约为5个月），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计算，违约金金额为：36530×5×2%=3653元。 一审判决：一、陈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朝辉公司支付货款36530元、违约金3653元，以上两项共计40183元；二、驳回朝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陈康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决众杰公司向朝辉公司支付货款36530元。 二审法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陈康补充如下：1.三五里公司和陈康于2017年9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记载了“甲乙双方就乙方作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云雾山庄项目实际负责人”；2.《竣工结算总价》承包人所对应的“法定代表人或其授权人：陈康”；3.2012年到2014年的工作例会以及施工现场工作例会上施工单位处的签名都是陈康，且其上并无众杰公司盖章，而建设单位、监理单位均签字；4.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川民终53号判决载明“三五里公司共向众杰公司支付的一、二期工程款为44245815.01元”，“成都三五里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四川众杰发展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剩余的工程款1796976.63元及利息”。二审法院认定如下：陈康补充事实均予以确认。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众杰公司异议如下：2012年9月26日，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的是众杰公司将中标承建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二期工程，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一期、二期工程，内部承包给陈康组织施工，只是工程名称为“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且这能通过《内部承包合同》第一条第4款的“工程造价：合同价人民币二期”，以及第十三条“该工程自本合同签订之日，原工程承包人李永红所签署的一期、二期工程所有合同等的债权债务、经济纠纷、法律责任一概由陈康承担”得以印证。由于该异议与二审法院另查明事实不一致，故二审法院对此异议不予确认。 对于一审法院认定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另查明，（2018）川01民终13687号案件二审期间，钟正文提交了一份《法人授权证明书》，其上载明“兹授权我单位陈康同志为我方执行项目经理，李永红同志为工程负责人，该二位同志就青城云雾山庄工程权限范围内与你方达成的协议，由本公司负责履行，承担责任”，并加盖有都江堰市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和法定代表人杨扬的名章，落款时间为“二O一O年四月七日”，文末载明“有限期限至本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使用后”。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案涉钢质入户门货款给付责任应由谁承担，包括陈康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或职务行为。 首先，案涉项目系以众杰公司的名义承包建设，根据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2018）川01民终13687号案件中众杰公司出具的《法人授权证明书》、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川民终53号生效判决、《协议书》、《竣工结算总价》、工作例会以及其他事实，可以认定陈康为众杰公司委托任命的执行项目经理，负责案涉工程项目施工管理。尽管众杰公司否认陈康系众杰公司的工作人员，但无论陈康与众杰公司是否具有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合同关系，根据现有证据，足以认定陈康是受众杰公司委托从事与项目有关的民事行为，陈康实施的与案涉工程有关的行为对外可以代表众杰公司。 其次，案涉《钢质入户门合同》系陈康作为云雾山庄代表与朝辉公司在工程施工期间签订，《钢质入户门防火门决算报告》载明建设单位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且陈康作为代表人签字。尽管《钢质入户门防火门决算报告》上只有陈康签名，但是对于《钢质入户门防火门决算报告》上陈康的签字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陈康签字的行为表明了欠付货款36530元的事实，如前所述，陈康是受众杰公司委托负责案涉项目工作，因此在工程施工过程中陈康对外签订本案买卖合同及出具欠条的行为，应视为履行众杰公司职务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执行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的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因此，众杰公司应当视为陈康与朝辉公司案涉钢质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当事人，受到该买卖合同的约束，众杰公司应对其工作人员陈康在案涉钢质门买卖合同中实施的民事行为承担责任。 二审判决：一、撤销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8）川0181民初932号民事判决；二、众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朝辉公司货款36530元及违约金3653元，以上两项共计40183元；三、驳回朝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钢制入户门合同》的付款责任应由谁承担。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陈康与朝辉公司签订的《钢制入户门合同》效力及于众杰公司的前提在于陈康的签约行为是职务行为或构成表见代理，本院将对此两种情况分别进行评判。 （一）陈康的签约行为是否职务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陈康并非众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非其工作人员，朝辉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作出的“一直与陈康关系比较好……认为陈康与众杰公司间为挂靠关系……”等陈述也表明朝辉公司明知陈康并非众杰公司工作人员，陈康自然不具备代表或代理众杰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职权，其签订《钢制入户门合同》以及向朝辉公司出具欠条的行为因不符合主体要件而非职务行为。 （二）陈康的签约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核心在于相对人是否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本案中，陈康并未取得代理众杰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授权，朝辉公司在提起本案诉讼之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签约时有理由相信陈康具有代表众杰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权利外观，在二审询问中也陈述签订合同时陈康并未出具相关授权手续，双方合同履行过程中，已经支付的部分货款也是陈康个人支付而非众杰公司。故朝辉公司自始至终无理由相信陈康有权代理众杰公司签订买卖合同，陈康的签约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这也是一审判决陈康个人承担付款责任以后朝辉公司并未提起上诉的原因，证明朝辉公司自身也认可真实的交易对象是陈康而非众杰公司。 陈康在再审中提交施工工地现场照片一组拟证明工地公示栏上明确载明陈康为案涉项目工程负责人，陈康对外系代表众杰公司履职。如前所述，朝辉公司明知陈康并非众杰公司工作人员，陈康举示该份证据显然无法证明其行为是职务代理，只能试图证明朝辉公司因在签约时看到过照片所示公示栏，而有理由相信陈康具有代表众杰公司签约的权利外观，构成表见代理。但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来看，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举证责任在朝辉公司，基于此，另案当事人在另案诉讼过程中出具的《法人授权证明书》也并不当然约束本案当事人，故陈康在庭审中自认其与众杰公司为自负盈亏的挂靠关系的前提下主张自己的签约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与事实不符，也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康的行为既非职务代理又不构成表见代理，众杰公司并非案涉《钢制入户门合同》的合同相对方，不应承担相应付款责任。众杰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确有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369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8）川0181民初93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94元，由陈康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88元，由陈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谭 凌 审判员 郭 伟 审判员 高向阳 审判员 谯 斌 审判员 郭张锋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徐 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