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申584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市兴康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巴南区鱼洞金竹街8号。 法定代表人：董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玉龙，北京市天同（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健，北京市天同（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邹容路153号。 法定代表人：周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辉，北京市尚公（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钦浩，北京市尚公（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重庆市兴康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康纸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以下简称太保重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渝民终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兴康纸业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投保单的“单次火灾赔偿限额200万”不构成格式条款、太保重庆公司对此不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错误。1.上述免责条款系太保重庆公司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相同条款也适用于太保重庆公司的其他投保人，不能仅以个别合同具体赔偿限额不同而否认格式条款属性。2.太保重庆公司私自将免责条款加入投保单和保险单，无证据证明双方就订立免责条款进行过协商。四川康利包装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利包装公司）与兴康纸业公司虽是母子公司，但相互独立，康利包装公司往年的保险经办人并非兴康纸业公司的经办人吴某。不能以太保重庆公司与康利包装公司协商过，推定兴康纸业公司知晓。3.案涉免责条款虽载于特别约定部分，但实质系太保重庆公司以格式条款提供，其仍应负说明义务。投保单未以合理方式提请投保人注意，ＱＱ聊天记录和作为新证据的ＱＱ传送文件证明太保重庆公司没有进行过提示和明确说明，故太保重庆公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案涉免责条款应当不产生效力。二、太保重庆公司免除自身93％以上的保险责任，变相加重了兴康纸业公司责任，违反了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案涉免责条款无效。三、即使案涉免责条款被认定已成立并生效，也因太保重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过程中违背诚信原则、作出误导陈述而应予撤销。兴康纸业公司此前五年与太保重庆公司订立的保险合同中都没有火灾赔偿限额条款。太保重庆公司非但未对新增免责条款进行提示说明，还以模糊表态的方式，使兴康纸业公司误以为此次投保内容与往年一致。兴康纸业公司若事先知晓存在火灾赔偿限额，一定不会投保。案涉纠纷发生后，兴康纸业公司在其他保险公司购买的保险中均不含火灾赔偿限额。四、合同约定的保险金额为32780719.88元，兴康纸业公司因保险事故遭受损失逾3497万元，太保重庆公司应按保险金额支付赔偿金。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投保单与保险单不一致的，应以投保单为准。案涉投保单写明，保险价值确定方式为“出险时的重置价值”，太保重庆公司在保险单中擅自变更为“出险时的账面余额”。民太安财产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作出的《关于重庆市兴康纸业有限公司2015.11.02火灾事故公估报告》（以下简称《公估报告》）错误采用了保险单的方式确定保险价值,不应作为确定保险赔偿金的依据。2.《公估报告》出具前，兴康纸业公司已解除对公估机构的委托。3.基于对保险利益的合理期待，太保重庆公司应赔偿32780719.88元。退一步讲，赔偿金额不应低于《公估报告》核损的18152675.69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 太保重庆公司提交意见称，一、案涉争议条款系双方多次沟通达成一致的结果，是兴康纸业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不属于格式条款。太保重庆公司不负有特别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1.投保单有格式，但投保单不是格式条款，投保单后附的保险条款，即本案的“财产综合险条款”才是法律规定的格式条款。2.对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理解应以第一款为前提，即保险人对非格式条款中的免责条款不具有提示和说明义务。案涉争议条款约定在非格式条款中。3.兴康纸业公司历年的保险合同中，保险标的、费率、保险价值、免赔设定、特别约定等内容有的是手写，有的是单独打印，每一份均有不同。可见，投保单不是重复使用，是需经过协商后单独确定的。4.康利包装公司与兴康纸业公司业务高度近似。太保重庆公司员工在与康利包装公司、兴康纸业公司共同指派的经办人吴某沟通过程中，明确告知“2015年整个行业费率都调整了”“火灾赔偿限额是保费的50倍”。最终太保重庆公司与康利包装公司约定的单次火灾赔偿限额是“保费的60倍”，与兴康纸业公司约定的限额是“200万”，足以证明双方协商过单次火灾赔偿限额。二、案涉争议条款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兴康纸业公司认为“太保重庆公司免除自身93％以上的保险责任，变相加重了兴康纸业公司责任”，是对保险行业的错误理解。1.保险合同中费率与保险金额具有价值的对等性。兴康纸业公司支付了3万余元的保费，选择了单次火灾赔偿限额200万元的财产综合险，在发生保险赔付事由后获得限额200万元的赔付合法合约。2.保险合同是射幸合同，合同的基本原则是补充原则而非赔偿原则。投保人根据自己对或然性损失的判断，可以自行选择具体险种。本案中兴康纸业公司就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按照1‰的保费标准进行了投保，如其认为发生损失的概率过高或保险金额不足以弥补可能发生的损失，本可以更换保险险种或者再投保。而且基于多年合作关系，太保重庆公司已经给予兴康纸业公司最优惠的保险政策。三、无论《公估报告》是否存在瑕疵，均不影响太保重庆公司按照单次火灾赔偿上限承担200万元的责任。综上，请求驳回兴康纸业公司的再审申请。 再审审查过程中，为查明双方当事人就案涉争议条款的沟通情况，本院依职权通知案涉保险合同的双方经办人兴康纸业公司员工吴某和太保重庆公司员工杨某、沈应春出庭作证。证人吴某陈述，1.2009年至2013年，吴某代表兴康纸业公司以电话或见面方式与沈应春协商保险事宜。2014年至2015年，通过ＱＱ跟杨某联系。2015年关于兴康纸业公司的投保，未接到过杨某、沈应春的任何电话。2.特别约定条款由兴康纸业公司提供给太保重庆公司。2009年至2014年保险合同记载的特别约定条款与投保单一致，2015年太保重庆公司没有对更改作出特别说明，所以吴某没注意看返回来的保险合同。3.吴某帮康利包装公司联系太保重庆公司，是因该公司新调来的会计对投保流程不熟悉，主要谈的是费率，没注意限额问题。证人杨某陈述，2015年8月因兴康纸业公司保险将到期，联系吴某。吴某ＱＱ传来投保基础信息资料清单。杨某整理后电话吴某，说兴康纸业公司的承保条件跟6月份康利包装公司的承保条件是一致的。吴某说要看过康利包装公司的条件之后回复。后来吴某来电说特别约定的火灾限额是保费的50倍太低，双方长期合作，让杨某跟经办人沈应春沟通有没有调整空间。沈应春说纸业包装是高危行业，不能再调整了。杨某电话反馈了吴某，告知可以跟沈应春直接沟通。第二天，沈应春说跟客户和核保部门沟通好了，把火灾限额部分调整为200万元，照此出单。随后，杨某电话吴某说了火灾限额200万元，确认了保费和起保日期，吴某说没问题可以出单。杨某把填好的投保单发给了吴某让她再次确认。证人沈应春陈述，其跟吴某说让杨某联系续保事宜，跟杨某交待了费率、赔偿限额及免赔率等承保条件，说明按照康利包装公司的保单来，注意限制条件。杨某跟吴某联系后，汇报说吴某想提高火灾限额，当时还没有定具体限额是多少。要到期的时候，午饭时间吴某电话沈应春，希望限额提高到200万元。因兴康纸业公司是多年客户，所以尽量争取到提高了。三份证人证言，本院将结合本案其他事实和证据综合认定。 询问后，兴康纸业公司申请调取杨某、沈应春、吴某在2015年8月3日至5日期间的电话通话记录，拟证明证人当庭陈述的真实性。本院认为，当事人应当在合理期限内积极、全面举证，如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证据，应于原审诉讼期间向法院提出申请。兴康纸业公司未于原审诉讼期间申请调证，本院在再审审查阶段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查认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是对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一般说明义务，第二款是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第二款的理解以第一款的规定为前提，即第二款中的“免责条款”指的是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故本案再审审查的重点是，“单次火灾赔偿限额200万”是否属于格式条款。 本院认为，综合全案证据，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已就案涉免责条款进行了事先沟通协商、“单次火灾赔偿限额200万”不属于格式条款，并无不当，具体分析如下：首先，2015年6月，兴康纸业公司吴某与太保重庆公司杨某曾通过ＱＱ联系办理康利包装公司投保事宜，太保重庆公司提出火灾赔偿限额是保费的50倍，最终保单记载的限额是保费的60倍，说明双方曾就火灾赔偿限额进行过协商。吴某证言所述“帮康利包装公司联系太保重庆公司……主要谈的是费率，没注意限额问题”，与双方就此进行过协商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其次，吴某自2009年起即代表兴康纸业公司办理投保事宜，对纸业公司保险合同中水灾、火灾的内容理应具有较高的敏感性。2015年6月，吴某曾代康利包装公司办理过有火灾赔偿限额的投保。两个月后，吴某为同属纸业行业的兴康纸业公司再次经办投保事宜时，如忽视火灾赔偿限额条款，不合常理。再次，根据太保重庆公司的《2015年财产险承保政策》，保额大于1000万元的火灾赔偿限额是保费的50倍，而最终兴康纸业公司的火灾赔偿限额约为保费的61倍。如未经协商，太保重庆公司即作出于己不利的承诺条款，亦不合常理。故本院采信杨某、沈应春的证言，认定2015年8月兴康纸业公司办理投保事宜期间，杨某、沈应春与吴某之间曾以电话方式就火灾赔偿限额条款进行过协商。因“单次火灾赔偿限额200万”不属于格式条款，不适用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第十九条规定，故兴康纸业公司主张太保重庆公司负有且未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因免除保险人义务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另，已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争议条款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兴康纸业公司主张该条款应予撤销，不能成立。太保重庆公司已依约向兴康纸业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200万元，兴康纸业公司要求太保重庆公司赔偿32780719.88元的主张，缺乏合同依据，亦不能成立。 综上，兴康纸业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重庆市兴康纸业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葛洪涛 审判员  黄 年 审判员  王海峰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刘静 书记员夏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