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8民终16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市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 所地：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西北乡上坝村六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812586461727W。 法定代表人：王小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刚，四川剑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元市利州区东坝苴国路东段翡翠城一期7幢1-6-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802345766650U。 法定代表人：张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松林，四川广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智仪，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广元市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宏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羊公司）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一案，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812民初593号作出民事判决后，林羊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26日作出（2018）川08民终1330号民事裁定书，发回朝天区人民法院重审。朝天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19)川0812民初173号民事判决，宏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11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宏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文刚、被上诉人林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松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所属矿井在生产建设过程中均有排水行为，而非2017年10月以后才开始排水，上诉人排放的矿井水无毒，不会造成被上诉人养殖场鱼虾死亡，被上诉人鱼虾死亡与上诉人排放矿井水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二、林羊公司未举证证明上诉人排放了污染物及损害后果。三、被上诉人经营的鱼塘疏于管理在事件发生之前，应已发生鱼虾死亡情况，事件发生后，被上诉人阻止工作人员抽水，扩了损失，应承担相应责任。四、一审对于损失的计算无法律依据。小龙虾生长周期一般在6个月左右，2017年11月事件发生时早已成熟，且养殖过程中存在自然死亡及存活率等因素，事件发生时存活有多少鱼虾，事实不清，被上诉人提供的小龙虾、鱼苗投放证据及土地流转费均是经营过程中的投入，不应计算为损失。14口鱼塘的土地流转费也不是被上诉人的实际损失，一审关于损失的计算依据错误。 被上诉人林羊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5年9月20日，原告与广元市屹立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公司资产出售合同》，约定将广元市屹立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在广元市朝天区西北乡上坝村所有的产业及资产、所有流转的土地及前期所有投资出售给原告，出售价格130万元，分三期支付。购买的资产中，其中有鱼虾作价141000元。2016年9月1日，原告分别与西北乡上坝村一组、二组、十组签订《农业土地流转合同》，共流转土地113.77亩，每亩每年流转费800元，承包经营权流转期从2016年9月1日至2027年8月31日止。原告接收后在此继续修建虾塘及鱼塘，从事鱼虾养殖。原告流转的土地中，鱼虾塘14口水域面积51.94亩，水果采摘园及生态鱼虾养殖草料场56.83亩。在养殖过程中，原告先后于2016年5月16日，投放虾苗1315.7斤，投资金额39440元；2016年7月4日，投放乌鱼苗8500尾、鲫鱼苗34000尾、草鱼苗5400尾，投资金额27500元；2017年7月1日，投放裸斑鱼苗6000尾、草鱼苗10500尾、鲫鱼苗52000尾，投资金额24300元。三次投放鱼虾苗金额共91240元。2017年11月16日，原告雇佣的看守鱼塘的李某发现有大量鱼死亡，同时告知了原告与被告方负责人。经调查李某证实：“原告2015年9月开始承包鱼塘，自己2017年3月至12月底被原告聘用，为其管理鱼塘，防盗、灌水、割草喂鱼，管理期间，一切正常，只是2017年10月以后，被告煤矿开始排水在河里，河水随鱼虾塘的引水渠流到鱼虾塘，造成了鱼虾死亡，便马上向原告、被告、乡政府、村上反映了情况，给张春打电话、发图片发短信告知，被告单位戴总说死了该赔偿的赔偿，同时还叫自己在下河抽水灌鱼塘，把上面的水断了，本人把水泵搭好后抽水，但是水不够抽，鱼也死了，补救措施也没有起到作用，两三天后，发现大量死亡，以后，全部鱼虾都死完了，原告现在产业终止了，欠的我们的民工工资也未付”。上坝村委会证明了11月15日当天鱼虾死亡与处理的情况：“被告公司所属上坝煤矿依据化解办文件关闭，为了消除安全隐患，2017年11月被告抽取矿井水，导致林羊公司位于李某家下方约1亩左右鱼塘污染，部分鱼死亡。其他鱼塘未发现鱼死亡，上坝村当即通知了原告和被告，被告公司派人勘察了现场，出资2000元让原告管理人员李某抽水补救，在抽水途中，林羊公司让其停止抽水，李某请示村两委，村两委答复一切尊重林羊公司决定，随后，李某停止了抽水”。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鱼虾全部死亡。原告于2016年11月17日向朝天区西北乡上坝村十组、十二组及上坝村委会发出《关于生态水产养殖鱼、小龙虾遭受煤矿废水污染造成重大损失的函告》，19日又给环保局投递举报信，反映排污致死鱼虾的情况。2017年12月15日，广元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对水样本进行了分析，出具广环监字【2017】第471ＷＴ05号监测报告，评价结论矿井涌水、地表水为无毒。广元市化解煤炭行业过剩产能和脱困升级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于2017年10月16日作出广煤化解办【2017】21号《关于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上坝煤矿参加全省煤炭去产能指标交易的批复》，同意出台化解办上报的煤炭去产能指标交易置换方案。被告从2017年9月至11月底从矿井抽水两个月。 另查明，2017年11月至12月期间，生态裸斑鱼市场价格约为每斤19元，生态草鱼约为每斤11元，生态鲫鱼约为每斤15元，生态乌鱼约为每斤21元，生态小龙虾约为每斤25元。原告在养殖期间，未向市场出售过鱼虾。从2016年9月到2017年2月，原告雇佣的郑朝均在管理鱼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原告林羊公司认为被告宏源公司上坝煤矿排放的污水导致其养殖的鱼虾死亡造成损失而提起的环境污染责任纠纷诉讼。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原告养殖场鱼虾死亡是否与被告的煤矿排水之间具有因果关系，2、原告的鱼虾死亡损失是多少。 1、关于原告养殖场鱼虾死亡是否与被告的煤矿排水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环境污染纠纷案件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倒置因果关系要件，由加害方对有法定免责事由或者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受害方就损失与关联性承担举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二）被侵权人的损害；（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第七条“污染者举证证明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一）排放的污染物没有造成该损害可能的；（二）排放的可造成该损害的污染物未到达该损害发生地的；（三）该损害于排放污染物之前已发生的；（四）其他可以认定污染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的情形。”从原告举证的照片、光碟、证人李某的证言以及被告提交的村委会的证明，均证实了被告所属煤矿排放了污废水，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被告没有举证证明有上述第七条规定中的四种情形之一，虽然环境监测报告结果是矿井涌水系无毒，但该报告并未明确与鱼虾死亡无因果关系。所以，原告养殖场的鱼虾死亡与被告的煤矿排放污废水之间具有因果关系。通过证人证言证实，补救措施没有效果系水不够抽与鱼虾死亡快所导致，所以原告并没有扩大损失的故意。被告没有举出法定的免责事由的证据与不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据，故被告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2、关于原告鱼虾死亡的损失多少的问题。要计算出准确的损失数额，就必须提供准确的基础数据，如鱼虾死亡的具体数量、具体重量、品种、规格等详细指标。原告就损失金额申请了司法鉴定，但就死亡鱼虾的具有数量和重量、品种和规格等相关资料提供不能，达不到司法鉴定需要的客观条件而鉴定不能。而原告自己统计的损失金额1833144元，非司法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其中死亡的鱼虾折算价值与料草场投入价无法采纳。但其中关于鱼虾塘面积的测量数据有照片中丈量的数据佐证，因此鱼虾塘面积的基础数据可以采纳。专家辅助人的预估意见结合当时的市场价鱼虾损失130余万元的意见的科学依据不足，亦无法采纳。但是，原告的损失又是客观存在，有购买广元市屹立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资产中有价值141000元的小龙虾，三次投放鱼虾苗款91240元，2016年9月1日起流转了每亩每年流转费800元的113.77亩土地供于养殖等。在此情况下，只能以现有的能够确认的投入计算原告的损失。分别是购买时价值141000元的小龙虾、购买鱼虾苗款91240元、14口鱼虾塘土地流转费50203元（以鱼虾塘面积51.94亩，每亩每年800元，从签订流转合同到鱼虾死亡时间是14.5月计算），三项共计282243元，以此作为损失金额予以确认。对原告请求的鱼虾死亡后的期待利益损失以及料草场投入的核算金额均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告林羊公司养殖场的鱼虾死亡与被告宏源公司所属煤矿排放污废水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被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赔偿原告的直接财产损失。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损失的请求，合法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但其过高请求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被告关于原告的鱼虾死亡与被告排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死亡是原告管理不善导致，原告有扩大损失的过错的理由不成立，要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的观点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的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由被告广元市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财产损失282243元；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298元，由原告负担17995元，被告负担3303元。 二审期间，双方未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林羊公司涉诉鱼虾死亡与宏源公司排水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2.一审法院关于林羊公司损失的认定是否正确。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环境污染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环境侵权解释》）第一条规定因污染环境造成损害，不论污染者有无过错，污染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污染者以排污符合国家或者地方污染排放标准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前述规定，基于环境污染责任的复杂性，技术性等因素，环境污染责任作为一种特殊的侵权责任，我国现行法律及其司法解释确立了环境污染责任实行无过错责任及因果关系认定举证责任倒置的原则。《环境侵权解释》第六条规定“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以下证据材料：（一）污染者排放了污染物；（二）被侵权人的损害；（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前具有关联性”。根据前述规定，具体到本案，在因果关系认定上，林羊公司应对宏源公司实施了排污行为且排污行为与自身损失存在关联性承担基础举证责任，宏源公司应对不存在因果关系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承担举证责任。 本案中，宏源公司所属煤矿位于林羊农业公司上游，林羊公司在提起本诉时提供了现场照片、光碟、李某、郑朝均的证言、鱼虾塘平面布置图等证据，前述证据证实宏源公司矿井污水排入历史形成的河沟后，部分矿井污水经引水渠流入林羊公司鱼虾塘，致鱼虾塘水体发黄受到污染，林羊公司、宏源公司均认可该区域并无其他污染源，故综合双方证据及全案事实，可以认定宏源公司排放矿井水的行为与林羊公司鱼虾死亡存在关联性。宏源公司主张排放矿井水与林羊公司鱼虾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并提供了广元市环境监测中心站出具的《监测报告》以及向朝天区西北乡政府发出的《关于流转土地退出的函》予以证实。对此，本院认为，根据《环境侵权解释》第一条的规定，污染者以排污符合国家或者地方污染排放标准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监测报告虽然载明矿井涌水及地表水无毒，但无毒与无害具有不同的内涵，是否无毒并不是排除因果关系的标准，也不是免除排污单位侵权责任的法定事由。朝天区西北乡政府发出的《关于流转土地退出的函》也不能证实林羊公司鱼虾塘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已荒芜的事实。除此之外，宏源公司未提供其他证据排除因果关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综合全案事实，可以认定宏源公司排放矿井水行为与林羊公司鱼虾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宏源公司作为排污者应承担环境污染损害赔偿责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应当明确的是，尽管《侵权责任法》及《环境侵权解释》明确了环境侵权案件中实行无过错责任及因果关系举证责任倒置原则，但对于损失的举证责任仍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一般民事诉讼举证规则，本案中，鱼虾损失举证责任应由林羊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地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在本案中林羊公司主张损失1833144元，但在事件发生后因林羊公司未对鱼虾进行打捞计量，鱼虾死亡时的数量、品种、规格、重量等基础数据丧失，导致后期无法对损失发生时鱼虾的市场价值评估鉴定或用其他方法准确计算。对此，一审法院根据林羊公司提供的现有有效证据，将其经营鱼塘期间购买小龙虾、购买鱼虾苗款及前期支付的14口鱼虾塘土地流转费作为其损失予以计算。对此本院认为，前述计算方法虽与实际损失存在差异，但综合全案情况，在有证据证实损失存在，又无证据证明损失的准确数额的情况下，前述计算方法具有合理性，且相对公平，可以适用。但前述费用中，141000元系林羊公司2015年9月20日购买龙虾的款项，而结合小龙虾的生长规律，通常情况下，人工养殖的小龙虾6个月即可成熟出售，自然环境中，小龙虾的寿命为18—22个月，最长一般不超过24个月。对此林羊公司无异议，但同时主张成熟后的小龙虾未出售且全部用于了种虾繁殖。本院认为，林羊公司作为经营性企业，其前述说法不具有合理性，也无相关证据证实，对其主张不予以支持。至涉诉污染事件发生时，即便小龙虾未用于市场出售，也超过最长生命周期，故前述费用不应计入林羊公司的损失。扣减后，林羊公司的损失应计算为141243元。 综上，上诉人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19）川0812民初17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19）川0812民初 17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广元市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财产损失141243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298元，广元市宏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640元，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承担196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298，广元市宏源矿业公司承担1640元，广元林羊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承担196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冬梅 审判员  郁华冰 审判员  唐 瑞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孟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