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刑 事 裁 定 书（2019）沪刑再1号抗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男，1957年9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长宁区。指定辩护人楼臻，上海市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海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原审上诉人(原一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2，男，1948年9月9日出生于河南省洛阳市，汉族，大专文化，户籍地上海市徐汇区，住上海市长宁区。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审理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犯故意伤害罪、原一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2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5)长刑初字第76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判决后，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原一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2提出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8日作出(2017)沪01刑终363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驳回抗诉和上诉，维持原判。上述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12月29日以沪检诉一审刑抗〔2019〕1号刑事抗诉书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9月1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王喜娟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及其辩护人楼臻、原审上诉人王某2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6月25日上午9时许，被告人鲁建平回其住处本市泉口路XXX弄XXX号，当走到二楼走道处时，走在后面的王某2想超过鲁建平而推碰其身体，双方因此发生肢体冲突。警方接到报警后展开调查，经鉴定，王某2左侧第5-8、10肋骨骨折，构成轻伤。王某2伤后经休息、营养、护理期限及伤残鉴定，其损伤评定为十级伤残，伤后护理期为60日，营养期为60日。王某2为此花用医疗费12,635.3元、鉴定费6,700元等。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被告人鲁建平的供述，王某2的陈述，证人孔某某、鲍某某的证言，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验伤通知书，医院就医记录，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鉴定人王某1出庭所作说明，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提供的医疗费、鉴定费单据等证据证实。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鲁建平犯罪的证据尚未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难以认定王某2的骨折系被告人鲁建平的故意伤害行为导致。依据有关鉴定意见及相关单据，确定王某2花费医疗费等各项费用共计23,535.3元。结合双方的行为及导致伤情原因等综合因素，确定被告人鲁建平承担赔偿比例为5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六十条第二款、第一百六十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人鲁建平无罪；二、被告人鲁建平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某2人民币11,767.65元。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以证据不足为由判决被告人鲁建平无罪错误。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认为，本案系邻里纠纷引发，虽然被告人与被害人双方口供存在出入，但被害人在与被告人发生扭打等肢体冲突后造成5根肋骨骨折，且鉴定也证实被害人的伤势系由本次外力作用所致，亦已排除被害人自残的可能，一审判决宣告无罪亦无依据，建议二审依法纠正。原审上诉人王某2上诉称，其肋骨受伤是由于被告人鲁建平用伞尖殴打所致，鲁建平应当予以全额赔偿；对一审认定的医疗费、鉴定费数额无异议，营养费、护理费应当按照“伤筋动骨一百天”，每天80元的标准赔偿；交通费应当支持一审诉讼请求数额1,232元；应当按十级伤残等级赔偿伤残赔偿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刑事部分，原公诉机关指控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所提供的证据尚不充分，无法准确证实王某2的轻伤伤势系原审被告人鲁建平故意伤害行为造成，未能排除王某2的轻伤伤势可能系其他原因造成的合理怀疑。原审法院所作“被告人鲁建平无罪”的判决并无不当，抗诉机关关于改判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犯故意伤害罪的抗诉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理由如下：一、关于王某2受伤的原因，被害人的陈述和被告人的供述皆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本案事发时，现场仅鲁建平、王某2两人，并无目击证人亦无现场影像资料。对于本案因王某2推开鲁建平而引发这一点，涉事双方说法一致；但对于肢体冲突过程及王某2受轻伤的原因，两人则各执一词。王某2认为其伤势是由被告人鲁建平用伞顶其胸口以及用手打其左、右胸造成；被告人鲁建平则认为王某2的伤势是由于其弯腰拿伞时，王某2从其身后来抢伞且力量很大，导致其与王某2一同撞到墙上造成，在此过程中伞头可能撞在王某2的胸口上。证人孔某某仅目击双方夺伞的过程，并未目击双方任何殴打行为。孔陈述其闻讯下楼时见鲁王两人仍在抢伞的情况与鲁建平供述一致，与王某2“两人并没有在抢伞，伞早已在鲁建平手里”的陈述相左。证人鲍某某证明其在居委会看到王某2嘴上有血，鲍听王说“鲁建平打了他胸口和面部等部位，现在(他)感觉牙齿、胸口都有伤”的内容属于传闻证据，并不能佐证王某2陈述本身的真实性。因此，本案两名证人均无法印证王某2和被告人鲁建平关于王某2受伤原因的相关陈述。二、相关司法鉴定意见表明王某2轻伤伤势的成因并不具有唯一性。2016年7月6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分析说明”部分阐述，一般3根以上多发性肋骨骨折且骨折线基本上在一条直线上的，应首先考虑间接暴力所致骨折，故鉴定意见认为：被鉴定人王某2左侧多发(5根)肋骨骨折，被他人挤压撞击墙面受伤可以形成，被他人拳击左胸部受伤不能完全排除，而用伞尖刺和伞柄顶压等较难以形成。综合被告人供述、被害人陈述和鉴定意见，王某2轻伤伤势成因主要存在三种可能：第一，王某2身体撞击墙面时，因撞击挤压受伤。第二，鲁建平拳头击打王某2面部和胸部致伤。第三，雨伞顶胸口导致王某2受轻伤。由于司法鉴定意见表明王某2轻伤伤势成因并不具有唯一性，且被害人的陈述和被告人的供述皆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故原公诉机关所提供的证据尚无法排除被害人因上述第一种原因致伤的可能性。换言之，证明被告人鲁建平用随身携带的雨伞顶王某2的胸口，拳击其脸部等处，造成王左侧第5-8、10肋骨骨折的证据尚不够充分，未能够排除合理怀疑，难以认定本案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关于附带民事部分，一审认定王某2因伤产生医疗费、鉴定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等费用共计23,535.3元，其中医疗费、鉴定费根据单据确定；营养、护理费系根据司法鉴定确定的期限及本市相关标准判令给付；交通费系根据王某2就诊医院距离、就诊次数等情况，酌情确定为600元，亦属合理。一审综合考虑本案起因、双方行为及致伤原因等因素，确定被告人鲁建平承担50%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王某2认为营养、护理期限应当按照“伤筋动骨一百天”，以每天80元的标准计算，交通费应按1,232元计算的上诉理由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至于伤残赔偿金，因不在附带民事诉讼赔偿范围之内，王某2要求赔偿的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后基于上述理由裁定驳回抗诉和上诉，维持原判。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被告人鲁建平故意伤害王某2致其轻伤的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理由如下：一、本案证据可以认定原审被告人鲁建平故意伤害犯罪事实。根据本案鉴定意见、王某2的陈述及其伤势照片、验伤结果，以及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首次供述等证据，可以认定原审被告人鲁建平与王某2扭打、拳击王面部、胸部致王轻伤的犯罪事实。二、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相关辩解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关于王某2主动抢伞，后退撞墙并带动鲁撞到王身上而致伤的供述，既与鉴定结论相悖，又与其他证据相矛盾，且不合常理，其供述的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三、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供述反复多变，反映了其主观上狡辩的态度和说谎的心态。鲁建平供述王某2轻伤原因先后有三种说法，包括王某2抢伞撞墙、王某2自己拿伞自残以及再审庭审中首次提到当日打斗后在家听到隔壁王某2惨叫，应是在自残等。四、原审裁判对致伤成因鉴定意见的理解有误。本案鉴定意见中关于致伤原因结论之一是“被他人挤压撞击墙面受伤可以形成”，而原审裁判则理解为“王某2身体撞击墙面时，因撞击挤压受伤。”鉴定意见强调的是“被他人外力作用所致”，而原审裁判则改变为“王某2自己撞击墙面”，两者之间存在明显区别。原审裁判对鉴定意见的理解存在重大错误，进而导致认定原审被告人鲁建平无罪的错误结论。总之，原审裁判认定事实错误，从而导致无罪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建议再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再审庭审中，原审被告人鲁建平辩称其没有殴打王某2胸部，没有伤害王某2的故意，不构成故意伤害罪。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辩护人认为，公诉机关指控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证据尚不充分，无法排除合理怀疑，原审裁判正确，希望再审法院予以维持。再审庭审中，王某2称其左侧及右侧肋骨骨折的伤势均是鲁建平打伤的，对司鉴中心[2014]临鉴字第2324号、司鉴中心[2014]临鉴字第2564号、司鉴中心[2016]临鉴字第2024号鉴定意见均有异议，认为相关鉴定机构徇私舞弊、弄虚作假，相关鉴定意见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再审中，控辩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抗诉机关对诉讼过程中形成的包括王某2持异议的上述鉴定意见在内的历次鉴定意见、补充鉴定意见以及司法鉴定咨询意见均无异议。本院认为，本案侦查过程中以及原一审诉讼过程中先后对王某2的损伤程度、左右侧肋骨骨折的形成时间以及左侧肋骨多发骨折的致伤方式进行的鉴定，均由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鉴定程序合法，相关鉴定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出庭作了说明，鉴定意见经原审庭审质证，其证据效力应予确认。王某2对鉴定意见提出的异议没有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本院认为，基于控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是王某2的轻伤伤势是否系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故意伤害行为造成的。原一、二审审理时应适用的我国2012年《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符合以下条件：(一)定罪量刑的事实都有证据证明；(二)据以定案的证据均经法定程序查证属实；(三)综合全案证据，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相同的条文规定在我国2018年修正后的《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我国刑事诉讼采用排除合理怀疑的严格证明标准。就本案而言，现有证据能确定的事实是：原审被告人鲁建平与王某2双方发了肢体冲突；发生肢体冲突是因王某2上楼时要赶超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引起；王某2当日左侧肋骨骨折构成轻伤。王某2称其肋骨骨折的伤害后果系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用伞顶及用拳击打其胸部造成的说法，仅有王某2自己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印证。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稳定供述打了王某2左下巴一拳且双方发生了抢伞扭打，但始终否认打过王某2的胸部。要证实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实施故意伤害行为导致王某2的肋骨骨折的证据须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对于王某2胸部肋骨骨折致伤方式，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2016年7月6日出具的司鉴中心[2016]临鉴字第2024号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王某2左侧多发(5根)肋骨骨折，被他人挤压撞击墙面受伤可以形成，被他人拳击左胸部受伤不能完全排除，而用伞尖刺和伞柄顶压等则较难以形成。”该鉴定意见的“分析说明”部分阐述到“一般3根以上多发性肋骨骨折且骨折线基本在一条直线上的，应首先考虑间接暴力所致骨折。”从该鉴定意见无法得出王某2轻伤结果是原审被告人鲁建平故意实施伤害行为所造成的唯一结论，不能排除王某2的轻伤伤势可能系其他原因造成的合理怀疑。因此，公诉机关所指控的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实施了击打王某2胸部这节事实以及原审被告人鲁建平实施故意伤害行为与王某2的肋骨骨折之间有因果关系这节事实，缺乏确实、充分的证据证实。原一、二审法院对被告人供述、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进行了全面分析，结合鉴定意见得出被告人无罪的结论，理由充分,结论正确。抗诉机关认为原审证据足以证明原审被告人鲁建平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的抗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关于附带民事部分，抗诉机关未提出异议，原审裁判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维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沪01刑终363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5)长刑初字第76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沈英明审判员  陈 磊审判员  朱蔚云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四日书记员  张 君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重新审判的案件，由原审人民法院审理的，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如果原来是第一审案件，应当依照第一审程序进行审判，所作的判决、裁定，可以上诉、抗诉；如果原来是第二审案件，或者是上级人民法院提审的案件，应当依照第二审程序进行审判，所作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的再审案件，同级人民检察院应当派员出席法庭。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再审案件经过重新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申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定罪准确、量刑适当，但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等方面有瑕疵的，应当裁定纠正并维持原判决、裁定；（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撤销原判决、裁定，依法改判；（四）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的案件，原判决、裁定事实不清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原判决、裁定事实不清或者证据不足，经审理事实已经查清的，应当根据查清的事实依法裁判；事实仍无法查清，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撤销原判决、裁定，判决宣告被告人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