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民终9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生态城动漫中路126号动漫大厦B2区三层301。 法定代表人：刘延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军，重庆固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省广播电视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金阳南路36号。 法定代表人：李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屈超勇，贵州博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迪，贵州博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视天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贵州省广播电视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贵州广电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黔01民初814号民事判决后，乐视天津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乐视天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混淆广播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概念、含义和保护范围，牵强附会将被上诉人侵犯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认定为行使广播权的行为。本案中被上诉人将北京卫视的节目进行收录后，编辑、整理、排版后放在“热剧追看”中供用户自主观看，此行为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范畴。（2）一审判决适用广播权的法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许可，通过其所有的“多彩云TV”互动电视提供权利人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应当认定其构成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3）本案一审于2018年8月受理，2019年9月15日才作出判决，违反了关于审理期限的规定，属于程序违法。 二审法定期间，贵州广电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乐视天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6万元；2、被告在《贵州日报》、《贵阳晚报》、《贵州都市报》、《黔中早报》、《贵州商报》及贵州广电网络“多彩云TV”首页醒目位置刊登不少于六个月的公开声明消除影响，向原告赔礼道歉；3、由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贵州广电公司一审辩称，第一，被告是贵州省行政区域内有线电视网络建设、管理和运营的合法主体，可依法行使广播权，其与全国各省（区、市）卫视台签订卫星传输落地合同，在其有线电视网络覆盖区域内传播签约电视台的频道节目，系依法行使广播权的行为。为达到卫视频道内容传播覆盖最大化，被告通过自己的设备，对各卫视频道内容进行七天的短暂临时缓存，用户可以回看七天内各卫视频道播放的节目，七天以后缓存内容自动下线，此为行业惯例。被诉行为实际上仍然是依法行使广播权，公众不能在自己任意选定的时间和地点随意选择收看涉案影片，不符合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表现形式，被告的行为并未侵犯原告的权利，原告的主张不能成立。第二，关于原告主张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的问题，贵州广电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侵权，未对原告造成经济损失，也未获得与本案涉案影片直接相关的收益，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缺乏依据，不应支持。另外，原告将百余部影片一次性进行公证，却将全部费用全额计入个案，在每个案件中均提供相同的证据重复主张该笔费用，显然不属于个案的“合理费用”。同时，在其他案件中，贵州广电公司已通过和解的方式，向原告支付了其所主张的“合理费用”，原告不应再重复主张。第三，关于原告主张的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问题，因本案中原告主张的仅仅是信息网络传播权，并未涉及人身权利，故对于原告请求判令被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不应支持。 一审判决认定，电视剧《刀客家族的女人》（45集）系慈文传媒东阳紫风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华视影视投资（北京）有限公司联合出品。二出品单位分别于2014年7月11日、5月26日出具《权利声明》载明：本单位对于上海华歆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对该片的网络版权已经或者将要作出之转让、任何授权行为，均表示授权，同意并确认。2014年5月19日，上海华歆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将涉案电视剧在中国大陆境内（港澳台地区除外）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制止侵权及转授权的权利以独占专有的形式授予乐视天津公司，授权期限自2014年5月19日至2022年5月18日。 2013年1月1日，乐视天津公司将其享有独占专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影视作品授权乐视网信息技术（北京）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视北京公司）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公证证据保全等维权活动。2014年11月12日，乐视北京公司向贵阳市立诚公证处申请证据保全，次日，该公证处公证员随同乐视北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爱军、胡雪梅（李爱军指定的摄像人）一同来到位于贵阳市东山路4号军林便捷酒店8025号房间，李爱军打开该房间内的电视机，打开与电视机链接的“机顶盒”，电视机显示“正在启动”，随后出现有“贵州广电网络”字样的页面。在公证员与公证人员的监督下李爱军、胡雪梅交替使用“机顶盒”配套遥控板进行了如下操作：在“贵州广电网络”的互动电视首页，选择栏目导航条，选择“内地”进入“内地”影片选择列表，选择确定的影片实现播放；在正常播放的过程中，关掉“机顶盒”，电视机显示“无信号”，重新打开“机顶盒”，电视机显示“正在启动”，随后出现有“贵州广电网络”字样的页面。在“贵州广电网络”的互动电视首页，选择栏目导航条中的“影视点播”下设的“热播追看”，进入“热播追看”影片选择列表，实现对“刀客家族的女人”的播放。在播放过程中，李爱军、胡雪梅均使用了快进的方式，胡雪梅对播放视频的过程进行了全程录像。2015年2月11日，贵阳市立诚公证处为上述公证过程出具（2014）黔筑立诚公字第11502号公证书。2014年12月3日，贵阳市立诚公证处公证员随同乐视北京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爱军、胡雪梅（李爱军指定的摄像人）再次来到位于贵阳市东山路4号军林便捷酒店8025号房间，进行了与2014年11月13日证据保全时相同的操作，但未实现对“刀客家族的女人”的播放，并于2015年2月11日出具（2014）黔筑立诚公字第12391号公证书。庭审中，贵州广电公司根据当庭播放公证书所附光盘显示的涉案影视作品标有“北京卫视”台标，且第二次公证取证时未能实现涉案影视作品播放等情况，认为其与北京卫视签有“落地”协议，其播放并有七天期间回看涉案影视作品是行使广播权，并不侵害原告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另，乐视天津公司提供的合理费用票据，与其之前起诉且已审理终结的案件中提供的票据有重复情况。 被告贵州广电公司（乙方）与案外人北京电视台（甲方）签有《北京卫视落地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同意北京电视台卫星频道（以下简称北京卫视）进入贵州省各地方有线电视网（以下简称落地）；乙方应具备相应的机械设备，包括完整的卫星接收系统；乙方保证“北京卫视”进入地方有限电视网络达到本合同所约定的覆盖范围和收视质量；本合同中的覆盖范围是指贵阳、遵义、安顺、六盘水、毕节、铜仁、黔南、黔东南、黔西南（市、州、地）；甲方有权随时知晓“北京卫视”落地的省市有限网络改造情况、查阅入户资料等相关事宜；乙方保证“北京卫视”节目传输到有限电视网络覆盖的所有用户；乙方保证完整转播北京卫视的节目信号，不得在“北京卫视”节目播放过程中插播非“北京卫视”的任何广告或其他节目；乙方在贵州全省有限电视网络内，固定在模拟Z35、数字34频道播出“北京卫视”节目，保证播出不中断（正常维护检修除外），并确保收视质量；甲方根据“北京卫视”节目在乙方全省落地的进展情况，自签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乙方支付全年费用；本协议有效期自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 另查明，被告贵州广电公司成立于2008年3月26日，其经营范围为：完成国家要求广播电视网络服务宣传、文化、教育等方面的各项任务；对全省广播电视网络进行建设、开发、运营和管理；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模拟广播电视、数字广播电视节目与信息传输业务；利用有线电视网络向有条件的农村延伸、覆盖；支持国家“村村通、户户通广播电视工程”；电影放映等。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十二）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第二款“著作权人可以许可他人行使前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并依照约定或者本法有关规定获得报酬”的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属于财产权利，著作权人可以许可他人行使该权利。本案中，电视剧《刀客家族的女人》（45集）的联合出品单位即各著作权人均将与该剧信息网络传播权相关的权利授予上海华歆影视制作有限公司，该公司将该剧的独占信息网络传播权及其相关权利授予了原告乐视天津公司，因此，乐视天津公司经合法许可取得涉案影视作品的著作财产权利在其获授权的期限内受法律保护。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被告贵州广电公司根据与案外人北京电视台签订的《北京卫视落地协议书》，通过卫星传输接收“北京卫视”频道信号，将“北京卫视”频道播放的节目进行收录后，通过有线电视网络提供给其有线电视用户在七日内“回看”的行为，是否侵害原告乐视天津公司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一审法院认为，认定贵州广电公司提供“电视回看”是否构成侵权，关键在于对其行为性质的界定，即其行为是否是行使广播权。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一项“广播权，即以无线方式公开广播或者传播作品，以有线传播或者转播的方式向公众传播广播的作品，以及通过扩音器或者其他传送符号、声音、图像的类似工具向公众传播广播的作品的权利”的规定，广播权表现为三种行为：一是无线广播作品的行为；二是有线传播或转播被无线广播的作品的行为；三是以扩音器等工具传播被无线广播的作品的行为。三种行为之间具有事实上的承接关系，第一种行为系模拟信号传输方式，由无线广播组织发射无线节目信号，第二种行为通过有线电视网络等数字传输方式转播或传播无线广播组织发射的信号，第三种行为通过扩音器等工具传播无线广播组织发射的信号。可见，后两种行为是第一种行为的延伸，在地形等原因导致接收不到或不能很好接收到电磁波信号的地区，采用有线传输方式能够达到稳定接收电磁波信号的效果。本案中，经当庭播放公证书所附光盘，显示涉案影视作品在播放过程中标有“北京卫视”台标，由此可见，贵州广电公司系转播“北京卫视”节目，而北京电视台“北京卫视”频道播放涉案电视剧，可认定其取得了涉案电视剧的广播权，北京电视台按照其与贵州广电公司签订的《北京卫视落地协议书》，将“北京卫视”频道信号通过卫星传输给贵州广电公司，贵州广电公司作为贵州省有线电视网络运营商，通过其网络设备转播北京电视台发射的无线信号，为用户提供“北京卫视”节目的播放服务。因此，贵州广电公司的行为属于通过有线传输方式转播无线广播作品的广播行为。 其次，《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本案中，北京电视台通过卫星接收系统将节目传输给贵州广电公司，仅限于贵州广电公司在约定期限内传输给其有线电视网络内的用户收看，贵州广电公司应当完整转播北京卫视的节目信号，不得在“北京卫视”节目播放过程中插播广告或其他节目。虽然“北京卫视”节目进入贵州广电公司有线电视网络临时缓存期间，电视网络内用户可进行“回看”和“点播”，但是播放过程中仍然保留有“北京卫视”台标，并且，贵州广电公司提供涉案电视剧播放服务的对象只限于其有线电视的用户，并非所有的社会公众，不同于信息网络传播权关于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定义。因此，贵州广电公司的行为并非信息网络传播行为。 再者，一方面，贵州广电公司“电视回看”节目完整地保留了收录和转播频道的标示，包含了所有时长和广告，并没有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另一方面，贵州广电公司“电视回看”产生于计算机互联网、广播电视传输网、电信传输网相互兼容合并的“三网融合”的时代背景，网络技术的发展，为电视频道用户尤其是电磁波覆盖不到的地区用户提供服务，满足了用户需求，让贵州山区民众享受到现代高清交互电视发展带来的高质量的服务，这本身也是现代科技发展给民众带来社会利益的应有之义。 综上所述，贵州广电公司作为广播及电视网络的合法运营主体，根据与案外人北京电视台签订的《北京卫视落地协议书》，通过卫星传输接收“北京卫视”频道信号，将“北京卫视”频道播放的节目进行收录后，通过有线电视网络提供给其有线电视用户在七日内“回看”的行为，属于行使广播权的行为，不构成对乐视天津公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因此，乐视天津公司基于其信息网络传播权提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第十二项、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定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4年3月，北京电视台《版权声明书》载明：“本台仅拥有《刀客家族的女人》的署名权，并不拥有该剧的其他著作权与此相关的财产权，其他一切版权均与本台无关。” 二审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是否侵犯上诉人的信息网络传播权；2.若侵权成立，应如何赔偿。3.若侵权成立，是否应当登报赔礼道歉。 关于焦点一，《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即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的权利。作为信息网络传播权，权利人在提供该项服务时，提供的并不是单向性的服务模式，而是基于传输协议等特有框架，在向公众提供数据信号或者数据包时，对数据信号或者数据包进行留存处理，使公众能够多次获得的模式。这种将作品持续暴露在公共环境中供公众获取的行为，很明显是一种对作品的持续性使用的行为。权利人提供的这种信息网络传播服务，使得公众能够在自行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取作品变成可能，在这种情形下，公众与服务者提供的作品之间不再是简单的灌输与被灌输的关系，而是转变成选择者选择对象的关系。公众有权在数据被存储期间，自主选择观看的时间、地点、种类，并与作品呈现出一种交互式的关系。也即是否具备交互式特征是判断是否属于信息网络传播权的重要条件。本案中，贵州广电公司将北京卫视播放的涉案电视剧进行临时缓存，使得电视网络内用户可通过“回看”和“点播”方式，在自行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进行播放，并在一定时间段内可以多次获得，该情形符合《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法律特征。本案中，北京电视台仅拥有《刀客家族的女人》的署名权，并不拥有该剧的其他著作权与此相关的财产权，也即北京电视台并不是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权利人，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北京电视台签订的《北京卫视落地协议书》并不能作为其获得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合法来源。据此，被上诉人侵犯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成立。 关于焦点二，根据《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的规定，本案中，上诉人没有提交其所受损失或侵权人获利的相关证据，根据涉案作品侵权时间、主观过错、当地经济发展水平等因素，酌定赔偿30,000元（含合理费用）。 关于焦点三，因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已判决侵权人因侵权承担经济赔偿责任，而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除了经济损失之外，还因该侵权行为导致名誉损失的证据，据此，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登报道歉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乐视天津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01民初814号民事判决; 二、贵州省广播电视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侵犯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涉案《刀客家族的女人》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权行为； 三、贵州省广播电视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人民币30,000元（含合理费用）； 四、驳回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线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共计2600元，由乐视网（天津）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1300元,贵州省广播电视信息网络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方程 审判员  白 帆 审判员  秦 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许文艳 法官助理肖艳露 书记员王一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