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3刑终176号 原公诉机关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晏勇，男，1979年6月2日出生，汉族，四川省富顺县人，小学文化，户籍地富顺县，住富顺县。2019年3月15日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29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四川省自贡市看守所。 辩护人谭国君，四川顺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审理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晏勇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9年9月29日作出（2019）川0311刑初84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晏勇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自贡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邹宇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晏勇及其辩护人谭国君等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认定，2019年1月25日、3月4日，被告人晏勇与邹某因婚恋问题与邹某前男友方某在富顺县城曾两次发生纠纷。2019年3月14日20时许，方某到自贡市沿滩新城龙湖锦城酒店找邹某时碰见晏勇与邹某在吧台聊天，方某与晏勇遂发生口角。争吵中晏勇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捅伤方某左腹部，方某受伤后跑进电梯躲避，晏勇持刀追逐方某至电梯内欲再次行凶时，被及时赶到的邹某拖住制止。被害人方某被及时送往医院抢救后脱离生命危险。经鉴定，被害人方某所受损伤为重伤二级。上述事实有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立案决定书、受理刑事案件登记表、拘留证、逮捕证、户籍信息及到案说明、现场勘查图及照片、辨认笔录、情况说明、病历、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人邹某、罗某、周某、唐某的证言，被害人方某的陈述，被告人晏勇的供述，视听资料等。一审认为，被告人晏勇构成故意杀人罪，但系犯罪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告人晏勇在侦查阶段承认自己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持刀捅伤了方某腹部，并供述了相关细节，但在庭审中当庭翻供，称当时头昏，方某咋子受的伤自己不知道，且不能合理解释其翻供理由，其行为是对案件基本事实的否定，虽有自动投案，但对犯罪事实未作如实供述，不能认定为自首。遂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晏勇有期徒刑十一年。 上诉人晏勇上诉提出：1.一审未查清本案事发起因，本案事发起因是方某首先殴打过晏勇两次及本次首先辱骂、挑衅晏勇，被害人方某有重大过错。2.证人邹某的部分证言不真实，邹某和方某分手后与晏勇同居生活至案发当日，是晏勇的女友。3.晏勇有自首情节未认定，其在侦查阶段、一审庭审中已经如实交代了犯罪的时间、地点、过程及结果等内容，庭审中虽未供述方某受伤的细节，但并未否认用水果刀刺伤方某腹部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是指犯罪嫌疑人自动投案后，如实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的规定，晏勇在一审庭审中供述方某咋子受的伤自己不知道，遗忘细节动作，不影响自首情节的认定。4.一审认定晏勇构成故意杀人罪定性错误，晏勇系因方某辱骂自己愤而持刀刺伤方某；方某辱骂晏勇后，晏勇语言还击，方某手提凳子威胁晏勇生命，晏勇使用水果刀还击，属正当防卫；晏勇使用的水果刀不一定能够一刀致命；晏勇无杀死方某的故意，且在刺了方某一刀，追方某至电梯内时双方只是用脚对踢，有犯罪中止情节；晏勇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的故意伤害罪。5.综合考虑上述事实和理由，以及晏勇还具有的初犯、认罪认罚情节，一审量刑过重，请求二审依法对晏勇减轻判处并适用缓刑。其辩护人持相同辩护意见。 出庭检察人员意见：晏勇承认捅刺方某的事实，且自动投案，有自首情节，被害人方某对本案的发生有重大过错，但晏勇持刀捅刺方某主观上有杀人的故意，表现为放任，因此构成故意杀人罪，且不存在防卫过当和犯罪中止的情节。由二审法院依法判处。 经审理查明，被害人方某与邹某此前系多年同居关系，育有一小孩。2018年邹某与方某分居后，与被告人晏勇建立男女朋友关系并同居。方某因不满邹某和晏勇谈恋爱，分别于2019年1月22日、3月4日和邹某、晏勇在富顺县城发生了纠纷和打斗。 2019年3月14日20时许，方某到自贡市沿滩新城龙湖锦城酒店找邹某时碰见晏勇与邹某在吧台聊天，方某见状便大声质问，并有提椅子威胁晏勇的动作，方某、晏勇二人发生口角。争吵中，晏勇从裤子左侧后面的荷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藏于左袖内，见方某向其靠近后便左手持刀捅向方某上腹部，方某受伤后跑进电梯躲避，晏勇持刀追逐方某至电梯内欲再次行凶时，二人用脚互踢，晏勇被邹某拖住制止。方某被及时送往医院抢救后脱离生命危险。经鉴定，方某所受损伤为重伤二级。案发当晚，晏勇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到案后如实供述其主要犯罪事实。 本院认定上述事实有经二审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 1.立案决定书、受理刑事案件登记表、拘留证、逮捕证。 2.被告人晏勇的户籍信息及到案说明。 3.现场勘查图及照片、晏勇对案发现场的指认笔录及照片、指认丢弃作案工具地点照片。 4.晏勇、方某相互辨认笔录。 5.公安人员的情况说明，证实办案民警根据被告人晏勇供述的丢弃作案工具的地点到现场查找，未找到作案工具的情况。 6.被害人方某的病历，证实2019年3月14日至2019年4月12日，方某在自贡市第四人民医院治疗，经诊断，其肝左内叶可见一约3㎝裂口，深约10㎝，方向向下，波及左内叶门静脉及肝后腔静脉，后腔静脉裂口约2㎝，肝脏裂口活动性出血，腹腔积血约3000ｍｌ。 7.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方某2019年3月14日被他人用刀刺伤：肝破裂，伴左肝门静脉、肝后腔静脉部分破裂；血性腹膜炎；创伤性失血性休克。其损伤为重伤二级。 8.证人邹某的证言，证实她和方某之前一直没有扯结婚证生活在一起，有一个孩子，是事实上的婚姻，因为方某有家庭暴力的倾向，她不想再与方某纠缠下去就和他分开了，和方某分开以后，她认识了晏勇，一同到宜宾打过几个月的工，后来又到自贡租房居住，她和晏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吃住都在一起，在此期间发生了性关系。 2019年过年前，腊月初十左右，她在富顺县“两校”旁晏勇的车子里面坐起，方某看到她就让她出来并打了她，后来她报了警。案发十天前，她在富顺交警队学习，方某找到她，让她跟他一起走，但她当时不愿意，在交警队门口跟方某有些抓扯，晏勇看到后，就过来跟方某理论后打了架，这个事当时也报了警。方某不想她耍朋友，分了也不准找，找一个他闹一个。 2019年3月14日18时许，她打电话叫晏勇从富顺给她送一个资料到龙湖锦城酒店，晏勇来后就和她在吧台聊天，因方某之前给她发信息要来找她，她就叫晏勇离开酒店，以免两人见面后再次打架。晏勇没有离开酒店。20时左右，方某到了酒店，看见晏勇就很冒火，就说：“啥子意思嘛，是不是要干。”两个人就争吵起来，她就喊他们两个要闹出去闹，晏勇也从前台内绕出去和方某面对面，并说：“出来！”方某说：“惹我嘛！”晏勇：“随便你！”方某走到酒店大厅玻璃门处提板凳准备打晏勇，可能板凳重他拖了一米左右就放下了，方某又到吧台找东西但没找到。方某就左手拿着电话边打边向晏勇走去，并大声骂“你是啥子人嘛，日你妈，你是人啊，说不到婆娘呀。”这时晏勇右手抓住方某打电话的手，左手向方某腹部捅去，方某连忙后退靠墙，手捂着肚子向酒店电梯口跑去。晏勇追去，并说：“那天你打我，你以为我弄你不死。”一路都是方某流的血，她也追着进了电梯，在电梯内她看见晏勇手中拿着刀，两人在用脚对踢，她就上前抱住晏勇，方某趁机跑出电梯，晏勇还要去追，她一直把晏勇拉住。她看见方某离开后才放了晏勇，晏勇才一个人拿着刀离开了酒店。 9.证人罗某的证言，证实她当晚八点钟左右在龙湖锦城酒店大堂下电梯时，见一名男子神色慌张跑进电梯，当她出电梯时，见两个人追了过来，其中有一名女性。她离开酒店大堂时，看见刚才神色慌张进入电梯那名男子也到了酒店大堂，腹部右侧有很多血。 10.证人周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晚他和一名男子从富顺拼车到自贡于19时30分左右到达龙湖锦城酒店门口，那名男子就说下车去酒店拿身份证，几分钟后，那名男子捂着肚子跑出来，喊酒店外面的人帮他报警。他上车后叫司机送他到医院。他看见那名男子手上都是血，倒在车后座位上抽搐。 11.证人唐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晚他搭方某从富顺到沿滩区龙湖锦城酒店附近时，方某说要去酒店拿身份证，叫等他一会儿，等了几分钟，见方某捂着肚子上车，说“我被人捅了，送我去下医院。” 12.被害人方某的陈述，他和邹某在2014年生育了一个娃儿，但没有领结婚证。2018年9月，他因生意上的事情和邹某吵架后，邹某就搬出去住，联系不到了。晏勇是在他和邹某闹矛盾后，和邹某耍朋友的。去年十月在富顺“两校”门口，他碰见晏勇和邹某在一起，他去打邹某，晏勇过来帮忙。第二次在富顺交警大队门口，他又碰斗他们两人，他去拉邹某跟他回家，晏勇打他，他还了手，这两次晏勇都报了警。 2019年3月14日晚7点过，他到沿滩新城龙湖锦城酒店找邹某拿身份证，进酒店后见晏勇和邹某在酒店吧台里，晏勇要去抱邹某，他看到后就很冒火，就骂晏勇，晏勇就从吧台出来和他吵，他越说越冒火，就去拿旁边一张凳子，凳子比较重放下了，又去吧台找东西，怕真和晏勇打起来吃亏，没找着，他就打着电话往大厅门口走，并大声对晏勇说：“日你妈，你是人呐，说不到婆娘啊。”这时晏勇突然用右手抓住他拿电话的左手问：“是不是要干？”他说：“干就干嘛。”晏勇左手拿一把长十多厘米的刀向他腹部捅来，他被捅之后就转身向酒店的电梯跑，刚进电梯就有一个穿花格子衣服的女人出电梯，晏勇也从后面追进电梯，边追边说：“那天你打我，老子弄你不死。”他进电梯后站在电梯进门的左边，晏勇还想捅他，他就用脚踢晏勇，晏勇也用脚踢他，这时邹某冲进来拉住晏勇，他趁机逃出电梯，在酒店大厅碰斗刚从电梯出来那个女的，她叫他快走。他打110报警后，回到车上叫司机送他去医院，后来司机就送他到自贡新四医院抢救。 13.被告人晏勇供述，2018年五六月份，通过朋友介绍他认识了邹某，在交往中他渐渐对邹某产生了感情并开始追求她，在此期间他也了解到邹某处了对象叫方某，双方没扯结婚证，但共同生育了一个小孩，邹某与方某感情不好，正在闹分手，他与邹某认识不久后便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2018年底他与邹某回富顺办事，在富顺两校门口碰到了方某，方某看见他与邹某在一起很冒火，当着他的面方某打了邹某，他和方某之间也发生了冲突。今年3月初，在富顺交警队门口，双方见面后又打了架。方某扬言要找人收拾他，他心里害怕方某找他生事，就将平时放在车上的一把水果刀拿来放在身上。2014年3月14日晚他驾车来到邹某上班的地方沿滩新城龙湖锦城酒店跟邹某送衣服和化妆品，到了酒店后他与邹某在吧台聊天，约20分钟的样子，邹某告诉他方某要到酒店找她说偿还贷款的事，邹某叫他走，避免与方某见面后再次发生冲突，话没说完方某已到了酒店大厅，方某见他们二人坐在吧台后面就开始骂他们，他就走出吧台向酒店大门方向走，他叫方某出去谈谈，方某没有理他，直接在大厅里提起一把椅子想来砸他，因椅子重提起费力就放下了。方某又去吧台里面找东西打他，被邹某挡住没找着。他看见方某这些举动后很生气，他就用左手悄悄摸出放在左侧裤子荷包里的水果刀藏在左手衣袖里，当方某向他走来时，他就左手握住水果刀朝方某的肚皮上捅了一刀。方某被捅后捂着肚子朝酒店电梯口跑，他拿着刀跟着方某进了电梯，邹某怕他再用刀捅方某就追进电梯一直拖住他，方某趁机跑出了电梯，他当时没想具体捅他哪个位置，只要捅到方某就行，就泄愤了。他见方某坐车离开后，他才开车回富顺。 14.视听资料，证实了被告人晏勇2019年3月14日晚到达和离开龙湖锦城酒店的全过程。 对检察机关在二审庭审时提交的证人邹某的证言和被害人方某的陈述等新证据，经法庭质证，本院认为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故予以采信，同时对一审引用证人邹某的部分证言，予以纠正。对上诉人晏勇提交的证明案发前邹某与其一起生活的证据材料，经法庭质证，本院认为相关证据不符合证据要求，故不予采信。对晏勇的辩护人提出对被害人方某人体损伤程度进行重新鉴定的申请，本院认为其申请重新鉴定的理由不充分，故不予同意。 本院对本案的争议焦点综合评判如下： 1.关于方某是否存在重大过错的问题。经查，案发当天被害人方某因不满邹某与晏勇在一起，首先质问、挑衅晏勇，并有提椅子威胁的动作，但由于其并未对晏勇实施进一步的伤害行为，故不能认定方某在本案中存在重大过错。但是，被害人方某的质问、挑衅行为对激化矛盾，引发本案起到了一定作用，故可据此对晏勇酌情从轻处罚。 2.关于晏勇是否构成自首的问题。我国刑法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犯罪嫌疑人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后又翻供的，不能认定为自首。一审法院认为晏勇在法庭上翻供，故未认定其有自首情节。经查，被告人晏勇在一审庭审时并未否认其持刀捅刺方某的事实，故不能认为晏勇在法庭上翻供。被告人晏勇自动投案后如实供述其犯罪的主要事实，依法应认定其有自首情节。对检察机关和上诉人及其辩护人认为晏勇构成自首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3.关于晏勇是否构成正当防卫的问题。我国刑法规定，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经查，本案被害人方某在案发前未对晏勇造成不法侵害，晏勇的伤害行为缺乏正当性与合法性，故不构成正当防卫。对上诉人及其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4.关于晏勇是否具有犯罪中止情节的问题。犯罪中止是指在犯罪过程中，自动放弃犯罪或者自动有效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经查，晏勇系因邹某制止后放弃犯罪，不是自动放弃犯罪，故不具有犯罪中止情节。对上诉人及其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5.关于本案定性的问题。经查，现场监控视频显示，晏勇摸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后藏于左袖内，见方某向其靠近后，趁方某不备，左手持刀迅速捅向方某的上腹部，方某受伤后跑进电梯躲避，晏勇持刀追逐方某至电梯内欲再次行凶时说：“那天我被你打，你以为我弄你不死。”；方某的病历及人身损害程度鉴定意见书显示，方某的肝左内叶有深约10㎝的创伤，表明晏勇捅刺的力度大，其主观意志坚决；同时考虑到晏勇在捅伤方某后没有积极施救，逃离现场后也无关心、打听方某伤情的行为，故本院认为，晏勇行为时其主观方面更符合杀人的故意。对检察机关的认为晏勇构成故意杀人罪的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对上诉人晏勇及其辩护人所提其他上诉及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晏勇不能正确处理与他人的矛盾纠纷，持刀捅刺被害人方某的腹部，意图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并造成方某重伤二级后果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惩处。上诉人晏勇已经着手实行犯罪，方某由于抢救及时才未造成死亡后果，属于因晏勇意志以外的原因而未得逞，是犯罪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对晏勇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害人方某在案发前质问、挑衅晏勇的行为对激化矛盾、引发本案起到一定作用，可对上诉人晏勇酌情从轻处罚。上诉人晏勇在案发后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系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一审法院对上诉人晏勇当庭翻供的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量刑过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19）川0311刑初84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晏勇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3月15日起至2028年3月14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超 审 判 员 杨阳 审 判 员 凌丽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郑冰 书 记 员 石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