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5民终17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住所地湖州市环城西路318号。 负责人：郑胤冠，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清海，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三志纺织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湖州市太湖路1199号。 诉讼代表人：叶国庆，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秀娟，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谈天立，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以下简称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浙江三志纺织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2民初3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与调查，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决，依法重新判决，依法驳回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维护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合法权益;2.本案诉讼费由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错误。1.一审法院不能僵化理解法律规定，认为只要符合破产案件受理前6个月内的就是个别清偿行为；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认为不能切割债务人公司生存历程，不能单纯按《破产法》规定的期限生硬套用与计算事实清偿行为的起止期限，不能否认债务人公司生产自救行为，且是个变化动态与年份持久的行为，在法律上是有效而又积极的行为。2.一审法院不能否定政府要求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等金融债权人帮扶是对债务人受益的行为：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明确知道作为普通债权人所面临的现实风险，在本可随时诉讼主张本息归还请求或破产前的更早时间已经收回债款本息情形下，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作为金融债权人执行政府倡导，在长达数年的自救期限内，下调债务人利率负担水平、不改变担保方式进行持续帮扶，本案在破产案受理前已经全额收回本息状态下仍发放借款；支付利息则是债务人执行政府纪要的行为；一审法院没有认定债务人此时支付利息与支付缴纳水电费为同类行为，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现行法律法规及银行业要求：如果债务人不按合同约定的期限与约定利息支付方式支付利息，不光陷入银行业征信危机与诉讼，还会产生逾期利息与罚息，如此，不是债务人财产受益，而是客观上的贬损与负担加大。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在债务人破产前6个月已经全额收回本息，继续全额再发放借款1300万元，下降借款利息标准、不改变担保方式，没有使债务人偿还债务的资产减少，而是维持了破产前的资产状态，这是直接减损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债权本金为代价的，而从继续履行合同的判断规则，支付利息仅仅只是为了继续维系破产企业的生产经营，没有减少破产债务人的损失，债务人的继续经营是可以增加债务人的总资产，实质上属于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行为，整体是对债务人有益行为。3.一审法院认为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等金融债权人不依法收回借款，持续帮扶实则是掩盖债务人真实资产质量的真实情况、推迟了债务风险暴露时间，没有让债务人受益，对此，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认为一审法院认定错误，债务人生产自救、政府纪要明确要求各单位进行综合参与，全力帮扶，是一个积极有效的行为，更不能否认支持债务人化解经营风险，是维持了债务人破产前的资产状态，帮扶债务人继续开展经营活动，在法律上应当认定是对全体债权人有益的行为，是对债务人财产有益的行为，这也是《破产法》、各级人民政府、最高人民法院所倡导的司法精神与理念，不能以债务人最终依旧破产清算而全面否定；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最后一次接受债务人借款申请时，政府部门是要求银行业继续支持的，债务人所提供的财产资料等信息，没有显示已无帮扶价值，政府部门也没有通知各单位停止帮扶；一审法院认定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行为“是掩盖债务人真实资产质量的真实情况、推迟了债务风险暴露时间”极其错误，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不服，应当依法纠正。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错误，造成一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本案事实，撤销原判决，依法予以重新判决，依法维护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合法权益。 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辩称：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法院的判决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此前提供的裁定书，三志纺织公司于2017年11月27日经法院裁定受理破产。而在破产裁定前的6个月内，三志纺织公司确系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进行了个别清偿的还款行为，还款的金额为226187.97元。破产的时间，以及还款的时间均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理应返还。另外，对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提到的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16条的问题，本案并不适用。本案中，三志纺织公司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进行了还款，并没有使三志纺织公司的企业受益。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一直在提到，其实三志纺织公司在此前已经对本金进行了全部的返还，如果说不放款，三志纺织公司利益更加损失。三志纺织公司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之间的贷款，如果说在事后没有再进行放款，没有对于本金再进行放款的话，今天三志纺织公司要求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返还的6个月内个别清偿就不仅仅是返还利息部分，而是返还的全部的1300万的本金问题了。正是因为考虑到此前对于本金的归还，在事后或者说是同一时间以新贷的方式，又进行了全额的贷款，所以说，管理人才仅以归还的部分进行了个别清偿的诉讼。 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诉请判令：1.撤销三志纺织公司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个别清偿债务226187.91元的行为，并由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返还个别清偿款226187.91元；2.本案诉讼费由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下半年，因三志纺织公司出现经营困难，2014年12月3日，由政府召集相关银行单位及部门召开关于三志纺织公司风险化解协调会。会议提出各债权银行要同舟共济、全力支持，在三志纺织公司不欠息、不弱化担保条件前提下，做到不抽贷、不压贷，保持原有贷款规模并及时转贷。要求三志纺织公司积极开展自救，努力实施自身瘦身，节约成本；加强应付账款的还款协调，延长还款期限等等。2016年11月4日，为推进组建三志纺织公司银行业金融机构债权人委员会召开工作会议。会议针对三志纺织公司生产经营出现困难，经营状况一直维持原有现状勉强经营的情况，明确帮扶处理方案，切实维护银行业金融机构债权、防范信用风险。2016年12月，各银行债权人签订《银行业债权人委员会管理协议》【长银债委20160005号】，成立“三志纺织”银行业债权人委员会。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作为银行债权人之一出席上述会议并签署了相关合作文件。2017年6月12日，三志纺织公司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贷款300万元，借期自2017年6月12日至2018年6月12日。2017年6月13日，三志纺织公司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贷款300万元，借期自2017年6月13日至2018年6月13日。2017年7月3日，三志纺织公司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贷款350万元，借期自2017年7月3日至2018年7月3日。2017年7月3日，三志纺织公司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一份，约定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贷款350万元，借期自2017年7月4日至2018年7月4日。该四笔借款均为借新还旧。2017年11月23日，三志纺织公司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法院申请破产。2017年11月27日，法院裁定受理三志纺织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同日指定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于法院裁定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累计扣收三志纺织公司贷款利息合计226187.91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三志纺织公司在破产清算案受理前六个月内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偿付利息的行为是否应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其根本原因在于，此类个别清偿行为将减少债务人的财产，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导致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目的无法实现。因此，判断个别清偿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应当将该行为是否会导致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发生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首先，从时间和性质上看，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扣收利息行为发生在三志纺织公司破产清算案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系三志纺织公司的债权人之一，三志纺织公司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清偿，应属个别清偿行为；其次，经查证，三志纺织公司当时涉及大量到期债务，而其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再者，三志纺织公司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个别清偿，导致其财产明显减少，严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对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提出的关于其响应政府、帮扶企业，未损害整体债权人利益的抗辩。银行债权人同意借新还旧，有帮扶企业、切实维护银行业金融机构债权、防范信用风险等多方面的考量，借款到期进行周转在效果上相当于给三志纺织公司前一笔借款予以延期，但对于经营状况持续不能改善勉强经营的三志纺织公司来说，在某种程度上仅是掩盖了该公司信贷资产质量的真实情况，推迟了企业债务风险的暴露时间。三志纺织公司在不能清偿全部到期债务的情况下，对贷款利息予以清偿，且该行为实际未使三志纺织公司财产受益，故该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撤销。对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认为从三志纺织公司账户主动扣划并非三志纺织公司主动清偿的抗辩，经查明，三志纺织公司当时经营陷入困境，面对大量到期债务，无闲置资金可用于存款，将款项汇至其在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开立的账户目的应为归还贷款。故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该项抗辩不予采纳。对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将付息的行为与缴纳水电费归为一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三志纺织公司在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前六个月内，清偿了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债务，且该行为未使三志纺织公司财产受益。故该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撤销。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因该个别清偿行为获得的226187.91元应予以返还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考虑到归还贷款利息时，三志纺织公司对自身经营陷入困境是明知的，其对该清偿行为被撤销存在过错，故本案诉讼费应由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承担。由于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提起诉讼的目的在于保全债务人财产，维护全体债权人利益，故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承担的诉讼费可作共益债务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三志纺织公司于2017年7月21日至2017年11月21日期间对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的个别清偿226187.91元的行为；二、中信银行湖州分行给付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226187.91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47元（已减半收取），由三志纺织公司管理人承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是三志纺织公司在破产清算案受理前六个月内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偿付利息的行为是否应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破产撤销权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维护债权人的整体利益，实现公平清偿的价值，通过对债务人相关行为的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本案审查的是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清偿利息的行为应否予以撤销，根据法律规定，个别清偿可以除外的情形是清偿行为让债务人财产受益，从本案实际情况看，三志纺织公司向中信银行湖州分行支付利息的行为并未导致公司财产增加，而是造成了公司财产的明显减损，故该清偿行为并未使得公司财产受益，不属于应当予以除外的情形。至于中信银行湖州分行诉称的向三志纺织公司发放贷款导致公司受益的事实，不属于个别清偿审查的范围。关于中信银行湖州中心支行诉称支付利息与缴纳水电费为同类行为的诉请，本院认为，水电费用支付是维持债务人基本生产的保障，维系的是债务人基本生存利益，水电费用的欠付极有可能导致债务人公共设施被迫中断使用，进而导致债务人一段时间无法生产或生产效率大幅降低，造成生产经营秩序混乱，对债务人财产不利，而银行利息是否支付对债务人生产经营并不会造成必然、直接影响，故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主张支付利息与付水电费用系同类行为与法律规定不相符，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中信银行湖州分行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94元，由上诉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林法 审判员  杨瑞芳 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敖丹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