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终157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林金，男，1971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霞浦县。 委托代理人：童登勇，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明明，北京炜衡（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建省渔业互保协会。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华林路201号华林大厦6层A区。 法定代表人：李伏江，该协会副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亚男，北京德恒（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先伟，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金为与被上诉人福建省渔业互保协会（以下简称福建渔保）海上保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9）浙72民初9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11月29日召集双方对本案进行调查质证。上诉人林金及其委托代理人童登勇、谢明明，被上诉人福建渔保的委托代理人吴亚男参加调查质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福建渔保支付保险赔款95万元及该款自2018年6月22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事实和理由：2017年6月，林金为其所有的“闽霞渔01211”船向福建渔保投保了沿海内河渔船互助保险，福建渔保接受了投保，并出具了1FJ15D2017000170号互保凭证。互保凭证载明保险金额为336万元，互保期限自2017年6月30日起至2018年6月29日止。2018年5月25日，该船在依法申请渔船休渔年检后从福建省福鼎市龙安港出发，驶往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桐照渔船锚地养护。5月26日1时50分，该轮在途经浙江台州玉环外海水域附近（概位28?°07.335”N，121?°37.262’E）时，与相向行驶的“通海8”轮发生碰撞，造成“闽霞渔01211”船艏尖舱破损，“通海8”轮的一个货舱货损。案发当时，福建渔保也曾派员勘验现场并接受了林金的理赔申请。“通海8”轮船东及该船运载的货物保险人向林金提出超过300万元的索赔，林金已向法院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并获准，案号为（2018）浙72民特229号，并向福建渔保请求给付基金担保，但福建渔保迟迟未出具。林金于2018年9月18日向法院汇款814456.66元，用以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并为设立基金支出律师费、诉讼费超过10万元。就涉案碰撞事故引发的两案已达成调解，林金已按（2018）浙72民初1768号及（2019）浙72民初264号民事调解书履行了赔付义务，并告知了福建渔保。“闽霞渔01211”船因涉案碰撞事故导致部分船体受损，产生修理费54470元，按照台州市玉环海事处的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林金承担40%的碰撞责任，福建渔保对修理费的40%，即21788元也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鉴于林金就上述损失和支出多次向福建渔保提出理赔请求，福建渔保均未积极答复，拖延至今，故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庭审中，林金主张修理费按54470元计算，不再扣除责任比例。 福建渔保答辩称：1.涉案碰撞事故发生时，“闽霞渔01211”船违规出海航行，违反了船籍港休渔制度及伏季休渔的政策。如果福建渔保需赔偿林金因违反休渔规定出海遭受的损失，会产生不良的社会效果。自2018年5月1日起，福建省进入伏季休渔期，涉案渔船船籍港在福建霞浦，其应在霞浦休渔。如果是跨省异地休渔，按照规定，应由休渔船船籍港省级主管部门审批汇总后，向停泊地省级主管部门提出申请。经船籍港和停泊地主管部门协商后，方可异地休渔。但根据林金的诉称，同年5月25日，涉案渔船在未经依法审批的情况下，在休渔期违法违规出海航行，导致其于同年5月26日与“通海8”轮发生碰撞。林金提供的《浙江省海洋伏季休渔渔船移泊报告书》（以下简称《休渔移泊报告书》），真实性存疑，且出具该报告的并非船籍港主管部门，也非省级主管部门，不能证明涉案渔船事发航次的合法性。此外，涉案事故发生时，林金未按休渔规定封存渔网，渔网仍悬挂在左侧船舷，印证了涉案航次的非法性，不排除非法捕捞的嫌疑。2.涉案保险属渔业互助保险，不以营利为目的，具有政策性的特点，与商业保险有诸多不同。福建渔保作为非盈利性社会团体，由福建省海洋与渔业厅领导，接受福建省民政厅的监督管理，由福建省财政厅给予支持，会员的保费享受政府补贴。在互助保险下，被保险人本身也是保险人，协会是由广大会员组成的互助组织。互保条款是由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即会员代表大会授权理事会，理事会再授权核保领导小组制定的，而会员代表大会是代表会员的，因此互保条款的制定与商业保险下保险条款的制定有本质区别，相关承保条款并非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等有关商业保险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即使适用于本案，有关第三者碰撞责任险的承保范围，也不属于免除或限制责任的条款，而是林金与福建渔保达成的保赔合同的基本内容。林金作为会员，应知悉并遵守协会宗旨、章程和承保条款。2017年6月29日，其就涉案渔船向福建渔保投保时，福建渔保已就承保范围、违反休渔规定航行拒赔等条款向林金做出提示说明，林金表示理解接受且无异议，并在沿海内河渔业船舶互助保险凭证会员声明一栏签字。其在涉案渔船投保前，已经投保过案外渔船“闽霞渔运01266”船，2016年就涉案渔船也曾向福建渔保投保过，其当庭表示经营渔船7-8年了，在海南还有很多渔船，对相关休渔法律法规、国家政策及互保条款，应比较熟悉。林金违反休渔规定出海航行与涉案碰撞事故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根据互保条款，福建渔保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3.福建渔保的互保责任已自动终止。根据霞浦县海洋与渔业局于2018年4月16日出具的渔业船网工具指标转移证明，涉案碰撞事故发生时，林金已将涉案渔船所有权转让给福建省福鼎市中兴海洋渔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兴公司），但林金未及时办理批改手续，根据互助保险凭证特别约定的第2条，互保责任自动终止。4.林金不能证明其损失已实际发生、损失必要合理且有关联性。814456.66元基金中，只有15万元支付给江苏南通海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公司），其余支付给“通海8”轮所载货物的保险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大连分公司），因林金系通过和解的方式同意上述两家从基金中受偿，相关损失未经判决审核。即使福建渔保不能免除责任，其对第三者碰撞责任也只承保对方船体损坏，不承保对方船舶所载货物的损坏，即最多只有15万元对方船舶的损失属于第三者碰撞责任的互保责任范围，其余金额（对方船舶所载货物损失）不属于互保责任范围。即使福建渔保应承担理赔责任，按照互保条款约定，上述15万元支付给对方船舶的赔偿款应×30%（碰撞责任比例）×3/4=3.375万元，福建渔保的赔偿责任应以3.375万元为限。关于修船费，林金未举证证明与事故的因果关系。关于申请费10000元、公告费6300元、律师费10万元均不属于第三者碰撞责任险的互保责任范围，也不属于会员为防止、减少损失而采取的必要、合理、有效施救措施所产生的施救或救助费用，不应予以支持。相关利息也不应支持。综上，请求驳回林金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林金就其所有的“闽霞渔01211”船向福建渔保投保了沿海内河渔业船舶互助保险一切险。2017年6月29日办理了续保，经办人为林娜，保险费43680元，财政补贴17472元，实交保费23587.2元，保险期限自2017年6月30日0时起至2018年6月29日24时止。福建渔保出具的互助保险凭证特别约定一栏载明：1.250马力以上渔船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为3000元或每次损失的5%（每次损失的5%封顶为10000元），二者取其高；2.在互保期内，互保渔船船名、船东等发生变更时，请及时到我会办理批改手续，否则互保责任自动终止；3.第一受益人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霞浦县支行，承保范围含灯光设备（但不含灯具）。会员声明一栏载明：1.本人在投保之前，协会已向本人提供并详细介绍了本保险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及减轻责任的条款、会员义务、特别约定等向本人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对上述内容已充分理解并接受，同意以此作为订立合同的依据，自愿参加本保险；2.本凭证所填各项内容均属实，本人同意以所填的内容作为协会评定标的风险的基础和签发本凭证的依据（上述会员声明一栏的内容字体均加粗）。林娜就休渔期违规航行等责任免除条款提示说明后，林金在会员声明一栏签字。 上述互助保险凭证还载明“敬请仔细阅读凭证所附保险条款”（字体为加粗）。该凭证背面附2017年福建省渔业互保协会沿海内河渔业船舶互助保险条款，第二条约定“福建省行政区域内凡符合下列条件，并取得合法证书（批文）的渔业船舶的所有人或经营人均可参加本保险，成为本会会员：（一）同意并拥护本会章程，遵守本会制定的各项规定；（二）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及相关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约定“保险标的是指参保渔船的船体、渔业船舶检验证书上载明的动力机械设备、甲板附属设备（灯光围网船的灯具除外）、通讯、导航设备。”第三条第二款约定“未经约定参保的保险渔船的所载货物、燃料、渔网、渔具、零星工具、用具、备用机件、冷藏设备、渔获物、给养品、渔需物资、船员的私人财产及其他附属设施等不属于保险标的。”第四条第一款约定“保险责任分为全损险责任和一切险责任，保险渔船在保险期间内遭受的损失，本会按保险凭证载明的保险责任和本条款的约定负责赔偿。……在保险期间内，由于下列风险造成保险渔船的实际全损或推定全损，本会负责赔偿。按照全损理赔后，不论赔偿金额是否达到保险金额，保险责任终止：⑴八级以上（含八级）风灾、洪水、海啸、雷击、崖崩、滑坡、泥石流、冰凌；⑵火灾、爆炸；⑶碰撞、触碰；⑷搁浅、触礁；⑸自沉（仅指渔业船舶在适航期内，因船体漏水或不明原因导致造成渔业船舶沉没）；⑹由于上述一至五款灾害或事故导致的倾覆、沉没；⑺渔船在航行、作业中失踪六个月以上。”第四条第二款约定“（二）一切险责任（仅限船龄15年及以下的钢质渔船）。由于本条款第四条第一款中列举的七项风险所造成保险渔船的全损或部分损失以及引起的下列责任和费用，本会负责赔偿：⑴第三者碰撞责任：保险渔船在航行或作业中直接碰撞其他船舶，按照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由会员承担的对第三者船舶造成的船体、机械设备、通讯导航设备等（对第三者船舶损失范围的核定方式按照本条款第三条中约定执行）损失及救助费用的经济赔偿责任，但本会对每次碰撞责任仅负责会员应承担赔偿金额的四分之三，最高赔偿金额以不超过渔船的保险金额为限。保险渔船对第三者船舶造成损失，会员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协会不予赔偿。⑵保险渔船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时，会员为防止或减少损失而采取的必要的、合理的、有效的施救措施所发生的施救费用以及请求外力有效救助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有效的救助费用”。第五条有关责任免除的内容字体加粗，约定“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渔船的损失、责任和费用，本会不负赔偿责任：（一）保险渔船不适航；（二）战争、军事行动、暴力行为或政府征用、扣押；（三）保险渔船从事走私、偷渡、抢劫、盗窃等犯罪行为和违规捕捞、违规航行等违法活动；……（十二）其他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第十四条约定“保险渔船发生保险事故损失后，会员须与本会商定后，方可进行修理、承担责任或支付费用，否则本会有权重新核定”。第十六条约定“本会对每次赔款均按本条款以下约定扣除免赔额：。（二）一切险责任项下的赔偿，根据核定的渔船主机功率由小到大设定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为人民币3000-10000元，以保险凭证特别约定为准”。第十七条约定“保险赔偿以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为理算依据，依次按免赔额、保险比例、事故责任比例、免赔率扣除后计算。保险渔船按全损处理或修复后拆换的残余部分，作价后归会员所有，并在赔款中扣除。（一）会员船承担的责任比例以渔港监督或海事机关出具的渔业水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为准。通过仲裁或诉讼程序解决的事故，以仲裁裁决书或法院判决书为依据。碰撞事故负全部责任的免赔率为20%，负主要责任的免赔率为15%，负同等责任的免赔率为10%，负次要责任的免赔率为5%。（二）部分损失的免赔率为5%。”。第二十五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因变更会员、渔船及保险凭证所载其他情况，会员应及时通知本会并办理批改手续”。第二十七条约定“发生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根据法律、法规规定，应由有关责任方负责赔偿的，会员应首先向责任方索赔直至诉讼。会员从有关责任方取得赔偿后的差额部分，本会按合同的约定计算赔款。会员放弃对有关责任方索赔的，本会不承担赔偿责任”。 另查明，“闽霞渔01211”船原登记所有人为林金，船籍港为福建省霞浦县，总吨位399，作业类型为围网，主机总功率为400千瓦。2018年3月20日，林金与中兴公司签订一份船舶买卖合同，约定林金将“闽霞渔01211”船出售给中兴公司。同年4月16日，霞浦县海洋与渔业局向福鼎市海洋与渔业局出具渔业船网工具指标转移证明，载：霞浦县林金所属的“闽霞渔01211”船卖至福鼎市中兴公司。根据农业部《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同意该渔船渔业船网工具指标随船转移至你方。后中兴公司将涉案渔船船名由“闽霞渔01211”改为“闽福鼎渔07777”，船籍港改为福鼎，福鼎渔港监督于同年6月26日签发“闽福鼎渔07777”船所有权证书，登记所有人为中兴公司。 2018年5月21日，涉案渔船（船体船名已改为“闽福鼎渔07777”）自浙江奉化出发驶往福建。同年5月26日，该船自福建福鼎龙安驶往浙江奉化途经台州玉环沿海披山岛东北水域时，与登记所有人为南通公司的“通海8”轮发生碰撞，导致两船船货损失。2018年6月12日，林金向一审法院申请设立非人身伤亡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南通公司于同年7月2日提出异议，一审法院经审查后于2018年8月20日作出（2018）浙72民特22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驳回南通公司的异议；二、准许林金提出的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的申请；三、本次事故设立的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数额为83500特别提款权及其利息（利息自2018年5月26日起至基金设立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金融机构同期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四、林金应在裁定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以人民币现金或一审法院认可的担保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基金的人民币数额按本裁定生效之日的特别提款权对人民币的换算办法计算。以担保方式设立基金的，担保数额为基金数额及其在基金设立期间按中国人民银行确定的金融机构同期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逾期不设立基金的，按自动撤回申请处理。本案申请费10000元，由林金负担。后林金向一审法院汇入基金814456.66元。 2019年3月1日，一审法院立案受理南通公司诉林金海事债权确权纠纷一案，案号为（2019）浙72民初264号。该案中，南通公司要求判令林金按50%碰撞责任比例赔偿损失40万元，并参与分配“闽霞渔01211”船的基金。人保大连分公司作为“通海8”轮所载货物保险人向一审法院起诉南通公司、林金，以其已向货主进行保险赔付5616719元为由，要求南通公司与林金共同赔偿货损理赔款401万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9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8）浙72民初1768号。后南通公司、林金与人保大连分公司三方就（2019）浙72民初264号、（2018）浙72民初1768号两案达成一揽子和解，约定：一、南通公司、林金与人保大连分公司三方确认就涉案碰撞事故，南通公司承担70%碰撞责任，林金承担30%碰撞责任；二、各方确认林金在（2018）浙72民特229号案件下设立的基金814456.66元及利息，林金同意自该基金中支付南通公司赔偿款15万元，南通公司放弃在（2019）浙72民初264号案件中其他诉请；该基金剩余金额及利息支付给人保大连分公司；三、南通公司支付人保大连分公司赔偿款334万元，款分两期支付。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16日就上述两案分别作出民事调解书，对该和解协议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保赔合同纠纷，争议焦点如下： 一、涉案互保条款是否属于格式条款及效力 林金认为，涉案有关第三者碰撞责任险的承保范围、违规航行拒赔等免责条款属于格式条款，福建渔保未尽明确告知说明义务，应属无效。福建渔保辩称，相关条款并非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等有关商业保险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即使适用于本案，有关第三者碰撞责任险的承保范围，也不属于免除或限制责任的条款，且福建渔保已尽告知说明义务，相关承保条款合法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互保条款的效力涉及沿海内河渔业船舶互助保险的性质及法律适用问题。《福建省渔业互保协会章程》系由会员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其第二条规定“本会是全省范围内广大渔民以及其他从事渔业生产经营或为渔业生产经营服务的单位和个人自愿组成的，实行互保的非营利性社会团体”。第三条规定“本会的宗旨是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遵守社会道德风尚，通过组织会员互助共济，为会员生命、财产损失提供经济补偿，并向会员提供安全生产服务，提高会员的防灾和抗灾能力，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促进渔业生产可持续发展”。第八条规定“申请加入本会的会员，必须具备下列条件：（一）拥护本会章程；……（四）同意并遵守本会制定的互保规定；……”。根据上述规定，福建渔保属于非营利性社会团体，不同于以营利为目的商业保险机构，会员自愿入会投保，接受协会章程及互助保险条款的约束，互助共济，保费享受国家财政补贴。本案中林金应缴保费43680元，财政补贴17472元，实交保费仅23587.2元。由于会员代表大会是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会员享有协会内的选举权和表决权，福建渔保与会员之间的合同不属于商业保险，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等有关商业保险的规定，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规定，有关互助保险条款不属于免责格式条款，而属于会员自愿入会时必须遵守的合同义务和前置程序条件。本案中，林金进行续保时，福建渔保的经办人员已就相关互保条款告知说明，相关内容字体亦有加粗，林金本人也在会员声明一栏签字，确认对有关免除及减轻责任的条款、会员义务、特别约定等充分理解并接受，故林金主张有关互保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并无效，不予采信。 二、福建渔保是否免除其赔付责任 （一）福建渔保的保险责任是否已自动终止 福建渔保答辩称，涉案碰撞事故发生时，林金已将渔船所有权转让给中兴公司，但未及时办理批改手续，故福建渔保的责任自动终止。一审法院认为，互助保险凭证第2条特别约定为：在互保期内，互保渔船船名、船东等发生变更时，需及时办理批改手续，但其并未明确船名、船东变更的认定标准及办理批改手续的具体期限。按照福鼎渔港监督签发的“闽福鼎渔07777”船所有权证书，该船登记所有人变更为中兴公司是同年6月26日，而涉案碰撞事故发生于2018年5月26日，即变更登记所有人之前，同时在保险期限内，涉案保险期限至同年6月29日24时止，故福建渔保关于林金未及时办理批改手续、保险责任已自动终止的抗辩，不予采信。 （二）涉案航次是否属于违规航行 福建渔保辩称，涉案碰撞事故发生时，“闽霞渔01211”船属于违规航行，根据互助保险条款第五条之约定，其有权拒赔。林金认为涉案航次已取得主管机关认可，并未违规违法。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为保护和恢复渔业资源，伏季休渔是我国一项基本的公共政策。《农业部办公厅关于加强海洋伏季休渔管理工作的通知》（农办渔【2012】24号）第二条规定“伏季休渔期间，所有应休渔船原则上回船籍港休渔。确不能回船籍港休渔的，由休渔渔船船籍港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向停泊地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提出申请，经同意后方可异地休渔，休渔渔船要遵守停泊地休渔规定。跨省休渔的，由休渔渔船船籍港省级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汇总后，向停泊地省级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提出申请。”《农业部办公厅关于做好2018年海洋伏季休渔工作的通知》（农办渔【2018】22号）第三条规定“沿海各级渔业部门要严格执行船籍港休渔制度，严禁渔船异地休渔；因特殊情况确实不能回船籍港休渔的，经船籍港和停泊港所在渔业主管部门协商确认后可以异地休渔，由停泊地渔业部门履行监管职责，防止出现管理真空”。本案中，涉案渔船航行是否已获得主管部门批准，分析如下： 一是从审批机关来看，自2018年5月1日起，福建省进入伏季休渔期，碰撞事故发生时，涉案渔船船籍港在福建霞浦，根据上述规定，应自2018年5月1日起在霞浦休渔。林金认为其跨省休渔已经主管机关批准，但未提供船籍港与停泊地省级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证据。其提供的《休渔移泊报告书》，名为“移泊”，记载的船名为“闽福鼎渔07777”，船主（长）一栏记载为“沈光波”，但签名一栏为“冯益君”，且仅加盖了奉化区莼湖镇栖凤村村委会、奉化区莼湖镇渔业办公室、奉化区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的公章，奉化区莼湖镇栖凤村村委会、奉化区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盖章审批时间均为空白，不能证明涉案渔船跨省休渔及出海航行的合法性。 二是从航行时间来看，《休渔移泊报告书》载明奉化区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准许涉案渔船移泊的时间为2018年5月23日至同年5月28日。但林金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涉案渔船之前就已停泊在奉化，2018年5月21日因船检需要从奉化开出到霞浦，23日船检，24日由福鼎返回奉化。故按照林金的陈述，涉案渔船的航行也不符合《休渔移泊报告书》有关移泊时间的要求。 三是从航行路线来看，《休渔移泊报告书》缺失准许移泊起止地点这一重要内容。根据林金提交的移泊申请书，其申请移泊的路线是从奉化到霞浦，再从霞浦船检后直接返回奉化栖凤。但涉案事故发生于福鼎至奉化途中，与申请移泊的路线不一致。综上，林金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涉案渔船航行已获得主管部门批准，违反了伏季休渔的规定，应认定为违规航行，根据互助保险条款第五条之约定，在航行过程中产生的损失、责任和费用，福建渔保不负赔偿责任。对于林金主张的损失合理性及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不作审查。 综上，双方之间的沿海内河渔业船舶互助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因涉案渔船属于违规航行，福建渔保对林金主张的损失、费用不负理赔责任，故林金的诉请，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5日判决：驳回林金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3300元，减半收取6650元，由林金负担。 林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未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且认定涉案互保条款不属于格式条款，系法律适用错误。2、福建渔保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了对涉案互保条款（特别是减免责任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一审判决认定福建渔保已尽到了告知说明义务，系认定错误。3、涉案渔船在事发时的航行系属于经主管机关批准的休渔期间的正常移泊行为，并不是互保条款约定的责任免除情形中所明确的“违规航行”，更何况该移泊行为与事故的发生毫无因果关系。4、本案是因林金只承担次要责任的碰撞事故导致的损害赔偿，完全属于涉案互保的承保风险范围。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林金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福建渔保承担。 福建渔保答辩称：1、福建渔保不同于商业保险公司，是属于非盈利性社会团体，享受财政补贴。福建渔保与会员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不属于商业保险，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互保条款并非格式条款，且在林金投保时，协会已经尽到了充分的提示说明义务，林金也签字确认。故一审适用法律正确。2、渔船伏季跨省异地休渔要经过船籍港省级渔业主管部门的审批，而林金未取得相关审批手续，故涉案航行属于违规航行。3、林金不能证明其损失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且即使福建渔保不能免除责任，福建渔保对第三者碰撞责任也只承保对方船体损坏，不承保对方船舶所载货物的损失。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林金提交了以下新的证据材料：证据1，《休渔移泊报告书》，欲证明涉案渔船系经过主管机关批准，移泊的过程中而发生的事故，不是非法航行。证据2，渔船航行轨迹，欲证明事故发生前，涉案渔船始终沿海岸线以10节以上的航速高速航行，不可能存在非法捕捞行为。证据3，海事调查笔录及报告书，欲证明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双方的航行过失。证据4，船检通知单，欲证明涉案船舶受福建省宁德市渔业船舶检验处指令，前往福建龙安进行船检。证据5，福鼎、奉化两地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的委托管理函，欲证明涉案渔船异地休渔已经取得船籍地、休渔地两地主管机关的批准。证据6，渔业船舶检验证书。欲证明涉案渔船的船检得到福建宁德渔业船检处的认可，并取得渔业船舶检验证书。福建渔保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三性均有异议。该《休渔移泊报告书》的审批单位是村委会、镇渔业办公室以及县渔业执法大队，但上述主体并不具有审批资格，其无权就涉案船舶异地休渔作出审批。且该《休渔移泊报告书》没有审批时间和准予移泊的起止地点，也不能涵盖发生事故时船舶的航行范围。对证据2的三性均有异议，不能证明出具主体和涉案航行合法。对证据3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据证明涉案航行违法。对证据4的三性均有异议。对证据5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涉案航行合法。该确认函的出具时间是在涉案事故发生之后。出具机关是福鼎、奉化渔业执法大队，而跨省休渔应当由省级主管部门审批。审批的航线是从福鼎到宁波奉化，涉案事故并非发生在该条航线上。对证据6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据仅为船舶检验证书，不能证明涉案航行合法。本院经审核认为，对证据1，林金在一审时已提交该证据，故该证据并非二审新证据。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能否证明涉案航行的合法性，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对证据2，该证据的真实性难以确定，不予采纳。对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证据可证明发生碰撞的两船均有责任，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对证据4，该证据系模糊不清的复印件，其真实性难以确定，故不予采纳。对证据5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证据可证明福鼎、奉化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分别于2018年5月28日、5月31日出具了异地休渔渔船委托管理函，载明涉案渔船在伏休期间，将接受上述执法大队的统一管理。对证据6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至于能否证明涉案航行的合法性，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福建渔保提交了以下新的证据材料：证据1，异地休渔渔船申请表，欲证明涉案渔船在2018年5月28日才向船籍港福鼎市海洋执法大队申请异地休伏，停泊地宁波市奉化区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于2018年5月31日审批盖章。即在事故发生后，涉案渔船才向主管机关申请伏季异地休渔，故涉案航行违法。证据2，船讯网船舶轨迹图，欲证明事故发生后，福建渔保也查询了渔船轨迹。但查询结果显示，虽然船舶呼号识别码为412449108，但船名为与本案毫无关系的“浙象渔49107”，故林金二审时提交的船讯网的船舶轨迹不足为信。林金质证认为，对证据1，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无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证明其待证事项。涉案渔船航行的合法依据是《移泊报告书》，即使涉案渔船异地休渔在报批程序上存在瑕疵，但其从休渔地前往船检地再返回的移泊过程是经过主管机关批准并处于其监管之下，应当为合法。对证据2，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也不能证明其待证事项。福建渔保所查询的船舶呼号“412449108”，不是涉案渔船的呼号。即使是，因涉案渔船已卖给他人，渔船名称也可变更。且该航行轨迹也显示涉案渔船始终处于正常航行状态，绝非捕捞作业状态。本院经审核认为，对证据1的三性予以确认，该证据可证明涉案渔船以拟定在奉化栖凤的船厂维修保养为由，申请在异地伏休。福鼎与奉化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分别于2018年5月28日、5月31日审批同意该申请。至于该证据能否证明涉案航行为非法航行，将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对证据2，该证据系复印件，其真实性难以确定，故对该证据不予采纳。 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二审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福建渔保是否已经履行了对互保减免责任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三、涉案渔船在事故发生时是否为合法航行。双方对于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对此分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规定，该法所称保险是指商业保险行为。而福建渔保属于非营利性社会团体，不同于以营利为目的商业保险机构，互助保险不以盈利为目的，具有政策性保险的特点。会员自愿入会投保，互助互保，接受渔保协会章程及互助保险条款的约束，保费享受国家财政补贴。本案中林金应缴保费43680元，财政补贴17472元，实交保费仅23587.2元。故福建渔保与会员之间的合同不属于商业保险合同，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等有关商业保险的规定，而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规定。涉案互助保险合同约定了保险标的、保险责任、责任免除、保险期间、保险金额和保险费、报案和索赔、赔偿处理、会员义务、争议处理等事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虽然涉案互助保险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但本案格式条款并不存在无效的情形。综上，一审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林金上诉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福建渔保霞浦办事处承保办事员林娜证明，在林金投保时，其已经向林金提示注意休渔期违规航行等责任免除条款的规定。从保险凭证的内容来看，会员声明一栏以加粗字体载明：“本人在投保之前，协会已向本人提供并详细介绍了本保险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及减轻责任的条款、会员义务、特别约定等向本人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对上述内容已充分理解并接受，同样以此作为订立合同的依据，自愿参加本保险。”林金在该会员声明一栏签字确认。故林金上诉称福建渔保未履行对互保减免责任条款提示说明义务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三，根据我国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伏季休渔是我国一项基本的公共政策。所有应休渔船原则上回船籍港休渔。确不能回船籍港休渔的，由休渔渔船船籍港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向停泊地渔政渔港监督管理机构提出申请，经同意后方可异地休渔。2018年福建省伏季休渔从5月1日开始，涉案事故发生于5月26日，处于伏季休渔期间。林金主张涉案航行已取得渔业主管机关批准，并未违法违规。根据涉案《休渔移泊报告书》和二审期间双方提交的异地休渔管理函、异地休渔申请表等证据证实，涉案渔船于2018年5月28日、5月31日分别经船籍港福建省福鼎市、停泊地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审批同意涉案渔船异地休渔。《休渔移泊报告书》上尽管加盖了停泊地奉化海洋与渔业执法大队的公章，但没有该大队审批的落款日期。且林金在一审中陈述涉案渔船之前就已停泊在奉化，5月21日因船检需要从奉化开出到霞浦，23日船检，24日由福鼎返回奉化。按照林金的陈述，涉案渔船的航行也不符合《休渔移泊报告书》有关移泊时间的要求。综上，涉案渔船事先未取得渔业监管部门的批准，在休渔期内航行，构成违规航行。涉案互保条款明确约定对于违规航行等不负赔偿责任，故涉案事故不属于保险赔偿范围。一审据此驳回林金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林金上诉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综上，本院认为，林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300元，由上诉人林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吴云辉 审判员  裘剑锋 审判员  姜裕峰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