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终231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原审反诉被告）：马士基航运有限公司(MaerskLineA/S),住所地丹麦王国哥本哈根。法定代表人：安妮·彼得堡歌女士和卡罗琳·彭托皮丹女士，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放，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毅杰，上海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审反诉原告）：山东金海洋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淄博市。法定代表人：荆树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吉科，北京市京师（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徽平，北京市京师（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马士基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航运）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金海洋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海洋纸业）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20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士基航运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放、被上诉人金海洋纸业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吉科、赵徽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马士基航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马士基航运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金海洋纸业是962831251号提单的记名收货人，一审法院以其放弃提货权利，认定金海洋纸业相对承运人的义务解除，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收货人错误，收货人至多只能放弃提货权利，但仍有义务办妥货物处置事宜及补偿损失。金海洋纸业未能及时提货原因系在《进口许可证》即将到期前仓促订立买卖合同，冒险安排货物装船及进口所致，金海洋纸业的行为存在巨大过错。提单流转至收货人处后，即应当约束收货人，由于收货人自身原因导致无人提货，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费用和风险由收货人承担。一审判决将提货权与所有权混淆，认为自行处置货物是承运人的减损义务属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金海洋纸业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金海洋纸业不是运输合同的订立人，未参与订立过程，欠缺意思表示，金海洋纸业与马士基航运间无法律关系。金海洋纸业受让提单后，未以提取货物表示进入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的损失不应由金海洋纸业承担。一审法院驳回马士基航运的诉讼请求是基于金海洋纸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收货人，而不是基于过错。无论是无人提货还是收货人延迟、拒收货物，首先都必须存在一个收货人，否则，收货人不存在，承运人只能向托运人主张损失。对于海关监管下的货物，马士基航运应积极向海关提出申请处置货物，而不是等待海关指示，承运人可以对退运时机自行选择，其应对未及时退运货物造成的损失自行承担责任。马士基航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金海洋纸业承担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堆存于青岛港所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45000美元，约合人民币312088元（按照起诉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1美元兑6.9353元人民币的汇率中间价折算）；（二）判令金海洋纸业承担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堆存于青岛港所产生的码头操作费、堆存费等费用，合计人民币146172元；（三）判令金海洋纸业承担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所产生的退运费用人民币4268元。马士基航运于2019年3月1日变更诉讼请求，将诉讼请求第二、三项变更为：（二）判令金海洋纸业承担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堆存于青岛港所产生的码头操作费、堆存费等费用合计人民币57280元；（三）判令金海洋纸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金海洋纸业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马士基航运承担其货物损失45394.61美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0月24日，金海洋纸业与美国HUATAIUSALLC公司签订编号为HT-JHY-20171024的买卖合同，自HUATAIUSALLC公司处进口一批可用作原料的废纸。合同约定：数量2000吨，CIF青岛，单价190美元/吨，总价38万美元；打包以40英尺集装箱运输，集装箱到港后使用期不少于14天；最晚装船期限为2017年11月30日前，所有货物必须于12月20日之前到青岛港，装船口岸美国主港；信用证结算方式，最晚装船后28天过期；卖方在交货前将货物申请做CCIC装船前检验，并作为跟单单据。马士基航运接受HUATAIUSALLC公司委托承运该批货物的一部分，于2017年11月30日签发了装船日期为11月23日的962831251号一式三份正本提单。提单载明：托运人为HUATAIUSALLC公司，收货人和通知方均为金海洋纸业，船名航次为MAERSKSARNIA745E，装货港为纽约港，卸货港为青岛港，货物名称为10个40英尺集装箱的废纸，重量为238.919吨。HUATAIUSALLC公司于2017年12月6日向金海洋纸业开具的商业发票显示：10个40英尺集装箱的废纸，重量为238.919吨，金额为45394.61美元；2017年11月23日装船，预计2018年1月2日到港。金海洋纸业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可认定其已支付了该项货款。该票货物抵达目的港后，金海洋纸业因不能清关而未提取货物。2018年4月28日，黄岛海关向马士基（中国）航运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发出《关于尽快办理超期货物退运的函》，该函记载“我关在开展超期未报关进口货物清理工作中发现，贵公司承运进境的2票固体废物存在超期未报关情况，提单号为962831251、574481915，品名为废纸。为落实国家关于固体废物的相关监管规定，避免上述固体废物对国内环境造成污染，现请贵公司或通知收货人尽快将其退运出境”。2018年5月18日，金海洋纸业应马士基航运要求出具包括该票货物在内的《弃货声明》：“即日起放弃提单编号为574481915/962266480/962831251三票货物的全部权利，但贵公司需保证：因该三票货物不能提货而在贵公司、青岛港及退运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费用，均与我公司无关，贵公司不得再向我公司追究任何责任；该三票货物全部退运出境后，贵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就上述费用对我公司提起诉讼或仲裁。若贵公司违反上述义务，该弃货声明自始无效，我公司仍保留就上述货物所有权向贵公司索赔的权利”。马士基航运将包括本案该票货物所涉10个集装箱在内的40个集装箱于2018年11月30日装船退运。马士基航运于2019年1月15日出具的编号为581806838的海运单副本显示：托运人为马士基（中国）航运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收货人和通知方为美国HUATAIUSALLC，船名航次为MAERSKWESTPORT847S，装货港为青岛港，卸货港为纽瓦克港，货物名称为40个40英尺集装箱的废纸，重量为949.598吨。金海洋纸业持有两份《中华人民共和国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进口许可证》，有效截止日期为2017年1月1日至12月31日。许可证载明：商品名称为废纸，数量分别为5280000千克和516000千克，报关口岸为济南。2017年7月18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采取逐步有序减少固体废物进口种类和数量、提高固体废物进口门槛、完善法律法规和相关制度等措施，进一步完善堵住洋垃圾进口的监管制度。2017年10月1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发布2017年第48号公告，提高了进口固体废物开展转关运输的条件，该公告内容自2018年1月1日起施行。2017年12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部发布《进口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环境保护控制标准-废纸或纸板》，加严了一般夹杂物的控制要求，修改了检验要求，该标准自2018年3月1日实施。2018年2月12日，桓台县人民政府曾向其上级市政府作出《关于山东金海洋纸业有限公司申请办理进口许可证的请示》，向市政府申请办理进口许可证。在此背景下，金海洋纸业的该票涉案货物11个集装箱未获进关许可，且自2017年12月31日原许可证到期后未取得新的固体废物进口许可证。2018年1月26日，英国蓝天英特摩德（英国）有限公司上海代表处出具证明载明，在2016及2017年中国市场上，40英尺超高集装箱的价格大约为4500美元。2019年2月28日，青岛中外运联丰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载明：就有关574481915、962266480、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共40个40英尺超高集装箱）自其卸至青岛港之时起，至其应黄岛海关要求装船退运（退运提单号为581806838）之时止，共产生相应的港口建设费、堆存费、港务费等费用，共计人民币229120元。据此，青岛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就相关费用出具了发票，包括574481915提单项下港口建设费1056元、港务费及堆存费53944元，962266480提单项下港口建设费1824元、港务费及堆存费93176元，962831251提单项下港口建设费960元、港务费及堆存费49040元，581806838提单项下短捣费12720元、作业包干费9360元、港口建设费3840元、港务费及包干费3200元。据此，马士基航运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请为所涉962831251号提单项下10个集装箱在青岛港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45000美元、堆存费等费用57280元人民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涉外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故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本案实体争议。本案所涉货物为废纸，属于限制进口的固体废物。金海洋纸业虽持有有效的固体废物进口许可证，但货物到港时许可证有效期已近届满。马士基航运受托承运货物并签发了正本提单，系海上运输的承运人；金海洋纸业受让了该提单，系提单持有人，也是提单记载的收货人。马士基航运就目的港无人提货而产生的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及堆存费等费用要求赔偿，金海洋纸业则因货物被退运后的货款损失提出反诉请求，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关键在于厘清提单持有人在没有向承运人办理提取货物手续的情形下与承运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进而判定双方的诉请是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是指承运人收取运费，负责将托运人托运的货物经海路由一港运至另一港的合同”；第七十八条规定：“承运人同收货人、提单持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依据提单的规定确定”。根据上述规定，提单所证明的海上运输合同关系的当事人首先是承运人和托运人。指定目的港收货人是运输合同下承托双方约定的内容，托运人负有目的港有人提货的义务，承运人因无人提货所产生的费用和损失应当由托运人承担违约责任。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提单持有人放弃权利则不承担义务，亦即只有在提单持有人在向承运人主张并办理提货手续的情况下才承担收货人依据提单所确定的义务。本案中，马士基航运受托承运涉案货物，托运人系案外人美国HUATAIUSALLC公司，双方约定马士基航运将10个集装箱的货物从美国纽约港运至青岛港并交付提单记载的收货人金海洋纸业。货到目的港后，由于国家环保政策原因货物未获进关许可，金海洋纸业因不能办理提货手续，向马士基航运出具了弃货声明。金海洋纸业既已放弃提单项下提货权利，其提单项下相对于承运人的义务也同时解除。据此，一审法院认为，金海洋纸业明确放弃提货权利，其虽系涉案运输的提单持有人，但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收货人，不应对马士基航运承担提单项下的民事责任。马士基航运仅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认为金海洋纸业对未及时办理提货应承担违约责任，该主张难以成立，法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七条、八十八条的规定，设定了承运人应当履行的减损义务。承运人可以通过对目的港无人提取的货物行使留置权，用于清偿目的港发生的合理费用，不足的金额向托运人追偿。鉴于本案所涉货物属于限制进口的固体废物，马士基航运选择退运系减损的合理方式，但应当及时自行采取措施，海关当局的指令并非其履行法定义务的前提条件。金海洋纸业放弃了提取货物的权利，法律后果是其未取得货物的所有权，同时也丧失了提单项下的请求权，马士基公司如何处理退运货物与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金海洋纸业不具有收货人的法律地位，并非本案海上运输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主体，马士基航运滞箱费、堆存费等费用的本诉请求及金海洋纸业货物损失的反诉请求，均无法律依据，法院均不予支持。判决：一、驳回原告马士基航运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反诉原告金海洋纸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41元，由原告马士基航运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5862元，由反诉原告金海洋纸业负担。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认为，本案为涉外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双方的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金海洋纸业是否是收货人；二、金海洋纸业应否支付集装箱超期使用费和码头操作费及堆存费。一、金海洋纸业与美国HUATAIUSALLC公司签订买卖合同，进口一批可用作原料的废纸，以信用证结算并取得962831251号提单。该提单为记名提单，系马士基航运应美国HUATAIUSALLC公司请求签发，根据提单的记载，美国HUATAIUSALLC公司为托运人，马士基航运为承运人，金海洋纸业为记名收货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第（四）项规定：“收货人”，是指有权提取货物的人。根据该项规定，收货人的身份是以权利来源和权利范围认定，不以权利是否行使而确定。金海洋纸业作为买方通过信用证合法取得提单，作为被记名人，金海洋纸业自接收提单起即具有提取货物的权利，金海洋纸业为962831251号提单的收货人。一审法院认定金海洋纸业仅为提单持有人，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收货人错误，应予纠正。二、本案所涉买卖合同订立时，962831251号提单项下货物装船时，金海洋纸业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限制进口类可用作原料的固体废物进口许可证》，有效截止日期为2017年12月31日，但在货物到达目的港后，金海洋纸业提货前，上述许可证到期且未能办理出新的许可证，导致金海洋纸业不能办理通关手续提取货物，2018年5月18日，金海洋纸业向马士基航运发出《弃货声明》，该行为构成拒绝提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六条规定：在卸货港无人提取货物或者收货人迟延、拒绝提取货物的，船长可以将货物卸在仓库或者其他适当场所，由此产生的费用和风险由收货人承担。根据上述规定，马士基航运在金海洋纸业弃货后合理卸载产生的费用应由金海洋纸业承担。马士基航运在本案中作为原告提起赔偿的损失有两项，即：1.集装箱超期使用费,2.堆存费和码头操作费，但该两项损失均不是因收货人弃货而合理卸载产生的损失，承运人关于依运价表约定每日支付一定数额的滞箱费为约定损失的赔偿条款，约定损失赔偿条款的目的是，当货方未能在约定的免费期内归还集装箱给承运人时，确定合同违约的损失数额。而堆存费和码头操作费显然系拒收货物前发生的费用，而不是收货人拒收货物后为处理货物而产生的损失，故马士基航运主张的损失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由金海洋纸业承担。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八条关于“承运人同收货人、提单持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依据提单的规定确定。”的规定，金海洋纸业虽不能依法承担马士基航运主张的损失，但是运输合同（提单）中明确约定上述费用由收货人承担的，马士基航运仍然可以援引提单的约定要求金海洋纸业承担损失。马士基航运在本案的一审审理期间，未能提供提单的背面条款，未能证明其主张的损失是否属于提单约定应由收货人承担的费用。在本案二审审理中，本院限期马士基航运提供提单背面条款以证明其所主张的合同依据，但马士基航运在本院指定期限未能提供证据。作为本案原告，损失的主张方，马士基航运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未能证明的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马士基航运未能证明其主张损失应由金海洋纸业承担的合同依据，本院对其判令金海洋纸业赔偿其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马士基航运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841元，由马士基航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宫恩全审判员  赵 童审判员  董 兵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周淼书记员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