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9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核工业金华建设工程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金华市婺城区文苑街81号。 法定代表人：屈岩。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浙江永大（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钟张兴，男，1965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刚，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核工业金华建设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核工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张兴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76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核工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2019）浙0602民初13123号案件中，被上诉人通过恶意诉讼的手段，在明知案件真实工程款项的情形下，仍然以超过工程款的数额冻结上诉人的银行账户，被上诉人的行为明显存在过错。首先，涉案工程由上诉人中标后转包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在建筑领域具有一定的专业能力，在转包前也与上诉人进行过沟通，上诉人已将所有的案涉工程的招投标相关资料告知被上诉人，故被上诉人在承建前已对案涉工程的造价有一个预判。其次，招投标文件显示，工程结算时存在下浮率的事项，被上诉人对此知情，其在前案起诉时竟排除上述下浮率的规定，仍然提出巨额诉请。再次，被上诉人在财保的过程中存有恶意。被上诉人在2017年11月20日首次财保金额仅为7083240.92元，此后陆续增加至55693980.5元，企图以财产保全的方式造成上诉人公司经营困难从而达到获取不正当利益的目的。二、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与生效裁判文书确认的应付工程款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财产保全行为遭受巨大损失。在（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案件中，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50699655.50元，但生效判决确认上诉人仅需支付被上诉人工程款15007050.84元，两者相差4000余万元。在财产保全期间，上诉人多次向银行贷款，被上诉人的财产保全行为给上诉人造成了巨额的利息损失。上诉人一审诉请的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综上，请求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钟张兴辩称，一、被上诉人的财产保全是正确合法的。被上诉人享有申请财产保全的权利，保全对象是正确的，保全的财产价值与诉讼请求是完全一致的，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是没有瑕疵的。当事人诉讼请求与法院最终判决金额的差异不能作为认定财产保全错误的依据。二、前诉判决金额与诉讼请求产生巨大差异的原因是：一是上诉人在前诉中对1600余万元的垫付款主张了抵销权；二是关于工程造价下浮率的问题。下浮率体现在招标文件中，总包合同没有下浮率的约定，但上诉人没有证据表明其向被上诉人交付了招标文件，被上诉人在起诉时不知道下浮率是正常的，且下浮率是上诉人与发包方的约定，不对被上诉人产生约束力；三是在前诉中，被上诉人确定的联系单的金额为1320万元，但最终司法鉴定确定为708万元，该610余万元的差价系双方对证据认定、法律适用的不同理解；四是对于欠付工程款利息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应按照司法解释的规定自工程交付之日计算，但判决从起诉之日计算，导致利息存在出入；五是对于垫付税金，一审将司法鉴定确定的税金与上诉人实际交纳的税金进行对冲，导致该部分诉请未予支持。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核工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3153447.82元（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明确该项诉讼请求为：按钟张兴申请财产保全的金额与生效判决确定的工程款之差额40686929.66元，计算该款自2017年11月16日起至钟张兴申请解除财产保全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13日，钟张兴以核工业公司为被告，向该院提起诉讼，形成（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根据钟张兴的申请，该院于2017年11月16日作出（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民事裁定，裁定冻结核工业公司银行存款55693980.5元或查封、扣押价值相当的其他财产，并于2017年11月20日实际冻结核工业公司在中国银行38×××54账户存款7083240.92元（后该账户被冻结金额陆续增加至55693980.5元），于2017年11月24日将上述财产保全措施分别告知核工业公司与钟张兴。2019年2月28日，该院作出（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民事判决，判令核工业公司支付钟张兴工程欠款14279472.84元及利息（自2017年11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并承担诉讼费、保全费83396元和鉴定费126817元。核工业公司与钟张兴均不服，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10日作出（2019）浙06民终1603号民事判决，撤销该院（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民事判决，改判核工业公司支付钟张兴工程欠款15007050.84元及利息（自2017年11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并承担一审诉讼费、保全费87646元和鉴定费133279元，承担二审诉讼费4300元。该判决生效后，钟张兴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已于2019年8月2日根据原告的申请扣划了核工业公司在中国银行38×××54账户存款16914178元至该院执行款账户，并解除了对该账户其余金额的冻结措施。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时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由此可见，财产保全申请错误属于一般民事侵权行为，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生效判决的执行，而法院所作的生效裁判，由双方当事人诉讼行为、对法律法规的认识理解以及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诸多因素决定，并非当事人于保全时即可准确预见，因此只有在申请人对出现财产保全的错误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方可认定为申请人的申请有错误，不能仅以申请保全标的额达不到生效裁判支持结果作为判断标准。本案中，钟张兴以核工业公司欠付工程款为由提起（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民事诉讼，并在诉讼中提出财产保全申请，保全金额为55693980.5元。该案后经两级法院审理已经作出终审判决，判令核工业公司支付钟张兴工程欠款15007050.84元及该款项的利息损失，并承担诉讼费、保全费。虽法院生效判决驳回了钟张兴大部分诉讼请求，但是：一、核工业公司确实拖欠钟张兴工程款，且本案涉及的建设工程造价较大，但钟张兴起诉时依据的自行委托制作的涉案工程款决算金额154811813元与该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委托审计部门作出的审计鉴定报告确定的工程总造价151235019元两者相差不大；二、在（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案中，因双方未签订有书面的工程承包合同，导致双方就是否存在工程承包关系以及工程款是否计算下浮率等工程款结算方式存在重大争议，而参照计算工程款下浮率系直接导致判决确认的核工业公司支付钟张兴工程欠款金额大幅减少的主要原因；三、至钟张兴提出（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案件起诉之日止，双方并未就涉案工程款进行过正式对账和结算，导致双方对核工业公司垫付的款项金额存在争议。综上，钟张兴的财产保全申请存在合理基础，该案件最终判决仅为核工业公司应支付钟张兴工程款15007050.84元，与钟张兴提出的诉讼请求存在较大差异，系该案一、二审法院依据司法审计结论所确定的工程造价、结算方式（下浮率）以及核工业公司在上述案件审理过程中提供的代付凭证及付款凭证审理认定的结果，钟张兴主观上不具有通过财产保全侵害核工业公司权益的故意和重大过失，不能以此认为钟张兴申请财产保全存在主观上的过错，故原告核工业公司以钟张兴申请财产保全错误为由要求被告钟张兴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核工业金华建设工程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202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7028元，由原告核工业金华建设工程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复印件一组，证明因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造成上诉人资金短缺向银行贷款，进而产生巨大的利息损失。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没有过错，无需为上诉人的贷款利息损失承担责任。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系复印件，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仅能证明因财产保全产生相应的损失，鉴于在案证据尚不能认定被上诉人在前诉财产保全中存在主观过错（具体理由在裁判理由中阐述），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在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人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从立法本意上看，该条系为防止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不当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作出的规定。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本质上属于民事侵权行为，应当适用一般侵权责任过错归责原则，应符合侵权责任的一般构成要件，即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被申请人存在损失、被申请保全的行为与被申请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而不能仅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与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之间存在差异来认定责任成立与否。就前诉（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案件财产保全来看，财产保全的对象正确，财产保全的金额也并未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被上诉人在申请财产保全时已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虽然终审判决与被上诉人在（2017）浙0602民初13123号案提出的诉讼请求存在较大的差异，但考虑到以下因素，尚不能认定被上诉人申请财产保全时具有通过诉讼保全损害上诉人合法权益的主观过错：司法鉴定意见确定的工程造价与钟张兴起诉所依据的自行委托制作的涉案工程款决算金额相差不大；双方并未签订书面的转包合同，导致双方对于工程款造价是否下浮的问题存在较大争议；双方在起诉前并未就涉案工程款进行过正式对账和结算，导致对于垫付款金额存在争议；涉案工程的交付时间早于起诉时间，法院基于双方利益平衡以钟张兴起诉时间作为计算工程款利息的起算点，由此导致判决确定的利息金额与诉请的利息存在差异。综上，被上诉人在前诉申请财产保全时不具有主观过错，本案不符合一般侵权责任构成要件，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缺乏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驳回上诉人的诉请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核工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028元，由上诉人核工业金华建设工程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启龙 审判员  梅 云 审判员  韦 玮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