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渝03民终166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中平，男，1965年7月2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垫江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重庆贤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建琼，女，1969年10月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垫江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闵行，重庆欣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中平因与被上诉人胡建琼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2019）渝0231民初3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中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被上诉人胡建琼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闵行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王中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胡建琼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王中平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是错误的。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关于“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规定，本案借款合同的高利息及房屋抵押约定未被确认无效时，并不发生财产返还问题，只有合同被确认无效后，返还义务由此产生，因此，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关于“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于2015年9月1日施行，王中平应当自2015年9月1日起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起算诉讼时效，王中平于2017年2月20日起诉立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2、王中平与胡建琼均认可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系对借款的抵押担保，一审法院认定为“抵偿”行为是错误的。首先，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借款关系现场形成当天完成的，并不是借款到期或者抵押到期后双方协商形成的合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关于“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禁止流押规定，该行为属于典型的房屋抵押担保流押情形，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行为。其次，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基于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而形成，其签订是为借款提供担保。涉案房屋买卖是双方的虚假意思表示，本案应按照民间借贷和抵押担保的法律关系处理，因此，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行为也应属无效法律行为。再次，王中平向胡建琼实际借款3.5万元，至2006年12月底已经偿还1.2万元，14万元的本息结算中有10万元是系高利息形成，属非法债务，不能进行债务抵消。王中平亦不会同意用当时市值24万元左右的四套房屋冲抵2.3万元的余款。3、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已经采取房屋买卖的形式抵消了双方之前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王中平不能请求返还房屋是错误的。债权债务的抵消前提条件是双方互享债权、互负债务，且存在两个合法、到期的债权债务关系。而双方当事人签订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对借款的抵押担保，胡建琼没有对王中平负有债务，王中平对胡建琼负的债务是不合法的，因此根本不具备抵消的前提条件。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王中平的一审诉求。胡建琼辩称，1、王中平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2、在没有确认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情况下，王中平无权要求返还房屋。王中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06年2月19日双方约定的借款每月3角利息的约定无效(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2.确认2006年2月19日双方约定的借款用4套房屋抵押的抵押约定无效；3.判令胡建琼返还非法占有的A栋一单元9楼1、2号住房和B栋二单元9楼3、4号住房。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2月19日，王中平因资金周转需要，向胡建琼出具了借款5万元的《借条》一张，借条载明：“今借到胡建琼现金五万元整。此款限定为两个月连本带息还清。到期未还此款，甲方王中平同胡建琼签订的售房合同及其房A座5-2号归乙方所有。借款人：王中平，2006.2.19。担保人：陈俊东，2006.2.19。”王中平向胡建琼出具《借条》后，胡建琼按双方口头约定的借款月利率计算，扣除借款第一个月的利息1.5万元后，支付给了王中平借款3.5万元。2006年10月11日、同年10月25日，胡建琼和其丈夫卢家顺分别在王中平处领取现金0.1万元，并向王中平出具了《领条》《收条》各一份。另，胡建琼还在王中平处收取了部分现金，截止到2006年11月底，胡建琼和其丈夫卢家顺共计向王中平收取了1万元。2006年12月2日，双方对借款本息进行结算，王中平尚欠胡建琼借款本金和利息共计14万元。同年12月5日，王中平向胡建琼出具了《承诺书》一份，载明：“兹有某某山庄王中平欠胡建琼现金人民币壹拾肆万元整，用四套房屋（九楼）暂作抵押，抵押时间至二○○七年四月三十日。在抵押期间王中平按时偿还此款给胡建琼，该抵押房还给王中平。如到期未能偿还，胡建琼有权处理该四套房屋。（二○○六年十二月五日前的所有借据及收据一律作废），特此承诺，承诺人：王中平，二○○六年十二月五日”。当天，胡建琼亦向王中平出具了《承诺书》一份，载明：“兹有某某山庄王中平欠胡建琼现金人民币壹拾肆万元整，用四套房屋（九楼）暂作抵押，抵押时间至二○○七年四月三十日。在抵押期间王中平按时偿还此款给胡建琼，该抵押房还给王中平。如到期未能偿还，胡建琼有权处理该四套房屋。特此承诺承诺人：胡剑琼，二○○六年十二月五日”。同日，王中平作为案外人重庆鼎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与胡建琼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双方约定，将某某山庄A栋一单元9楼1、2号住房和B栋二单元的9楼3、4号住房以总额14万元的价格出售给胡建琼。当天，王中平作为经手人向胡建琼出具了收到王中平购房款14万元的《收据》一张。2007年7月14日，胡建琼将某某山庄B栋9-3出售给胡容,售价3.5万元,将B栋9-4出售给胡玉梅,售价3.5万元。2007年9月17日，胡建琼将某某山庄A栋9-1出售给江月强,售价4.6万元,将A栋9-2出售给陈维笑,售价3.5万元。被告出售4套房屋共取得15.1万元房款。2007年7月初，王中平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刑拘,后被判刑12年,于2015年7月刑满释放。2017年2月20日，王中平向一审法院起诉后，于2017年3月5日自愿撤回起诉。另查明，垫江县某某山庄系王中平冒用重庆鼎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名义开发修建。因王中平违规修建某某山庄，从2002年6月起至2005年10月止，先后被相关职能部门多次处以罚款。2005年至2007年，王中平因多起民事纠纷在一审法院涉讼，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多次对王中平所有的坐落于某某山庄住房的产权予以冻结。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依法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有：1、双方关于借款利息的约定是否超过法律规定，胡建琼是否多次借款给王中平；2、王中平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3、双方的借款用4套房屋抵押的抵押约定是否有效；4、本案中王中平是否具有请求返还房屋的主体资格。关于争议焦点1，双方关于借款利息的约定是否超过法律规定，胡建琼是否多次借款给王中平。一审法院认为，王中平向胡建琼出具了借款5万元的《借条》，胡建琼扣除一个月借款利息1.5万元后，实际支付了借款3.5万元，可以认定双方口头约定了借款利息，且双方口头约定的借款年利率明显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的上限，其超过法律规定上限部分无效。故对王中平主张2006年2月19日双方约定的借款每月3角利息的约定无效(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予以支持。胡建琼抗辩主张在2006年12月5日前，王中平欠胡建琼的借款14万元系多笔组成的，但胡建琼在公安机关陈述从2006年2月至12月5日止只出借王中平3.5万元，且胡建琼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除该款外，另外已交付王中平现金或通过银行转账给王中平的相关款项，故对胡建琼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2，王中平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2006年2月19日，胡建琼自认在出借给王中平借款时，实际支付现金3.5万元，扣除了1.5万元作为借款利息，足以证明该借款的月利率为30%，明显超过了法律规定，王中平应从2006年2月19日起知道自己的民事权益遭受侵害，虽王中平从2007年7月至2015年7月被判处有期徒刑，但其诉讼权利并未被依法剥夺，王中平怠于行使权利，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同时王中平也未举示相关证据证明本案有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延长的情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项之规定，王中平对借款合同的债权请求权已超过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3，双方的借款王中平用4套房屋抵押的抵押约定是否有效。一审法院认为，虽然王中平于2006年12月5日给胡建琼出具《承诺书》承诺，如本案涉讼借款逾期未还，胡建琼有权处理该四套房屋，但同日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王中平又将上述4套房屋出卖给胡建琼，王中平当日给胡建琼出具《收据》收到其购房款14万元，王中平承诺的还款期限届满后未能返还胡建琼的借款,后胡建琼将王中平出卖的房屋已出售给他人。民事交易活动中，当事人意思表示发生变化并不少见，该意思表示的变化，除为法律特别规定所禁止外，均应予以准许。本案中双方经协商一致终止了原民间借贷关系，建立房屋买卖合同，建立房屋买卖合同之目的并非为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的履行提供担保，而是借款到期后王中平难以清偿债务时，通过将其房屋出售给胡建琼的方式，实现双方权利义务平衡的一种交易安排。该交易安排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的情形，亦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尊重第三人嗣后形成的变更法律关系性质的一致意思表示，是贯彻合同自由原则的本意。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后，已将借款本息转化为购房款，王中平提出该借款数额包含高额利息，在王中平请求司法确认和保护购房者合同权利时，一审法院基于双方的民间借贷在实际的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高额利息已依法进行了审查。鉴于双方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形式将本案的法律关系的性质进行了变更，一审法院不再对王中平出具的还款承诺书是否属于流押条款进行评判。关于争议焦点4，本案中王中平是否有请求返还房屋的主体资格。一审法院认为，如前所述，既然双方已采取房屋买卖合同的形式抵消了双方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王中平再请求返还已出卖的房屋于法无据，对其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王中平与胡建琼于2006年2月19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双方约定的借款利息中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无效；二、驳回王中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王中平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虽然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的第一个判项，即“王中平与胡建琼于2006年2月19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双方约定的借款利息中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无效”未提出异议，但该判项“超过法律规定的部分”未明确具体的认定标准，应依法予以明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关于“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王中平向胡建琼已支付的借款利息中，借款利率超过年利率36%规定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王中平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二、双方约定用四套房屋为涉案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并直接抵偿借款的约定是否有效；三、王中平能否要求胡建琼返还涉案四套房屋。对此，本院评析如下：关于争议焦点一：合同无效制度是对合同自由的限制，是国家运用公权力对当事人民事行为所进行的主动干预，并且合同无效的原因主要在于其违法性，时间的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法律性质，因此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不应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合同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需要经过有权机关进行认定，只有经有权机关认定合同无效后，才产生返还财物的效力，因合同确认无效后产生的返还财物的请求权，其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确定无效之日起开始起算。综上，王中平在本案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二：已查明，王中平在2006年2月19日向胡建琼出具《借条》中载明：“到期未还此款，甲方王中平同胡建琼签订的售房合同及其房A座5-2号归乙方所有”，随后，双方当事人约定了用涉案四套房屋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的内容，因抵押约定中“甲方王中平同胡建琼签订的售房合同及其房A座5-2号归乙方所有”属于“流押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条关于“订立抵押合同时，抵押权人和抵押人在合同中不得约定在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物的所有权转移为债权人所有”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关于“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禁止流押的规定，该约定应属无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七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在抵押合同中约定，债务履行期届满抵押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物的所有权转移为债权人所有的内容无效。该内容的无效不影响抵押合同其他部分内容的效力”的规定，该流押条款无效并不影响抵押约定的其他部分效力。虽然该抵押未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并未设立，但双方的抵押约定中除流押条款部分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关于争议焦点三，本案中，王中平于2006年2月19日向胡建琼借款，借条虽载明为50000元，但实际只支付了35000元，因此，借款本金应认定为35000元。2006年12月2日，双方根据其约定的高利息经过结算后，确认借款本息共计140000元。王中平向胡建琼已支付的借款利息中，借款利率超过年利率36%规定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其有权要求胡建琼返还多支付的利息。同时，虽然双方签订的借条中涉流押内容约定无效，但胡建琼已将抵押房屋实际出售，且胡建琼出售房屋时持有与王中平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王中平对此应当知道而未提出异议，视为其对胡建琼出售行为的认可，涉案房屋已由案外善意第三人买受占有多年，因此，王中平上诉要求返还房屋的请求不成立。本案应将胡建琼出售涉案房屋所收取的购房款作为王中平向胡建琼已偿还的涉案借款本息的款项予以处理为宜。王中平向胡建琼支付的款项分别是：2006年10月11日支付1000元，2006年10月25日支付1000元，截止到2006年11月底，共支付10000元，2007年7月14日，胡建琼收取出售某某山庄B栋9-3、9-4两套房屋的售房款共计70000元，2007年9月17日，胡建琼收取出售A栋9-1、9-2两套房屋的售房款81000元,共计161000元。经过计算（如下表，单位：元），胡建琼向王中平多收取的超过年利率36%的无效部分为108438.24元。            时间              借款金额              还款金额              计息              利息情况              冲抵本金              本金剩余                  2006.2.19              35 000              无              无              无              无              35 000                  06.10.11              无              1000              8077.81              余7077.81              无              35 000                  06.10.25              无              1000              483.29              余6561.1              无              35 000                  06.11.30              无              8000              1242.74              －196.16              196.16              34 803.84                  2007.7.14              无              70 000              7757.92              －62242.08              62242.08              多付27438.24                  07.9.17              无              81 000              无              无              无              多付108438.24      由于王中平在本案中并未要求胡建琼返还多支付的款项，本院对无效利息部分的返还不作处理。综上所述，王中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2019）渝0231民初376号民事判决；二、王中平与胡建琼于2006年2月19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双方约定的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部分（具体金额为108438.24元）无效；三、王中平与胡建琼约定直接用抵押房屋抵偿借款的约定无效；四、驳回王中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王中平负担3000元，由胡建琼负担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王中平申请缓交），由王中平负担3000元，由胡建琼负担5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雪梅审 判 员 项江陵审 判 员 刘继雁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法官助理 孙 琳书 记 员 薛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