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05民终16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学英，女，1945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合浦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余银，男，1951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合浦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香芳，女，1975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广西北海市银海区，现住广西北海市银海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余会，女，1960年6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北海市海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素芳，女，1974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广西合浦县，现住广西合浦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庞铮芳，男，1979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 六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英，广西伟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六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苏颖，广西伟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博宾，男，1987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合浦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冲香，广西中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永生，广西中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因与被上诉人庞博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合浦县人民法院人民法院(2019)桂0521民初7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上诉请求：1.撤销(2019)桂0521民初747号民事判决；2.改判确认被上诉人庞博宾与庞余权（已故）于2011年12月13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3.改判被上诉人拆除围墙、棚架等地上建筑物后，将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给上诉人。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庞博宾与庞余权（已故）于2011年12月13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明显错误。《土地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土地买卖事项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依法为无效合同。我国《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法》明确规定土地禁止买卖，本案所涉土地是自留地，其性质属于农村集体所有土地，依法不允许转让，本案《土地转让协议书》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依法应属于无效合同。(一）一审判决在合同双方均未主张合同转让的标的系使用权的前提下，将《土地转让协议书》中转让自留地的约定强行解释为转让使用权，违反了合同自愿的原则。(二）一审判决将本案讼争的自留地直接按照承包经营地来判决错误。本案争议的自留地目前并无证据证明系属承包经营的土地，《土地转让协议书》中亦不存在任何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或出租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直接将本案诉争的自留地当做承包经营地来判决显属错误。(三）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参照土地承包经营地的法律评判本案的自留地，《土地转让协议书》仍然违反了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仍属无效合同。承包经营地的流转需经过严格的法定流程。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的规定，未经发包人同意，承包人转让其土地承包经营权无效。本案《土地转让协议书》未经发包人同意，转让行为亦是无效的。综上所述，本案《土地转让协议书》系自留地的转让合同，而非自留地使用权的转让合同，更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土地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的土地买卖事项明显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依法为无效合同。二、一审判决认定庞余权作为户主有权私自将其与六上诉人共有的土地转让给被上诉人，认定其转让行为视为全体家庭成员的意思表示错误。本案所涉土地属于庞余权与六上诉人共同所有，根据《物权法》第9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89条、《合同法》第51条的规定，庞余权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私自将共有土地转让给被上诉人，其行为属于无权处分，其他共有人在得知此事后明确表明不同意转让，故庞余权的转让行为依法无效，其与被上诉人所签《土地转让协议书》亦依法无效。一审判决认定庞余权有权代表其他共有人对外签署文书处置土地错误。三、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无需将土地恢复原状和返还错误。本案《土地转让协议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及无权处分而自始无效，合同双方应当相互返还财产，因合同的出让方庞余权己经去世,故合同的受让方即被上诉人应当向其他共有使用权人即六上诉人返还本案争议土地。 被上诉人庞博宾答辩称，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1.庞香芳、庞余会、庞铮芳已不是本村村民小组的成员，其不具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2.从法律强制性规定看，农村集体所有权归集体所有，村民只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法律禁止买卖的是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并没有规定农村土地集体使用权不可转让，本案中双方转让的是土地使用权并非所有权。3.从民风习俗看，村民小组对本村小组的情况应是了如指掌的，其对土地使用权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不知道，村民小组对本案争议的土地转让没有提出异议就表示默认，上诉人在几年之间也不可能不知情，但也未提出异议，也应视为默认；户主作为一家之主有权作出重大决定，而且农村土地承包最小的单位是以家庭户为单位，并没有细分到家庭成员中的每一个人份额，所以户主是代表全家人作出的意志。因法律对自留地的使用权转让没有明确规定，一审法院参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并无不妥，土地使用权转让可以参照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规定处理，但并不代表农村集体土地转让的程序也和经营权的程序一致，无须如上诉人所说需要经他人同意。 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以下简称林学英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庞博宾与庞余权（已故）于2011年12月13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2.判令庞博宾拆除围墙、棚架等地上建筑物后，将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给林学英等人。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本案案涉位于合浦县米、面积合计5.13分，是1975年后通过生产队集体土地分配给庞余权的父亲庞衍留（已故）、庞余权的母亲邹庆芳（已故）、庞余权（已故）、庞余权的妻子林学英、庞余权的弟弟庞余银、庞余权的妹妹庞余会及庞余权的子女一户的自留地，庞余权、林学英一户人具有该自留地使用权。庞余权去世前是该户的户主，庞余权去世后户主变更为林学英。庞余权与庞博宾均是合浦县廉州镇廉西村委会江口二组村民。庞余权于2011年12月12日收到涉案自留地转让金14000元。2011年12月13日，庞余权与庞博宾补签《土地转让协议书》，约定将该自留地转让给庞博宾长期使用，协议价为14000元，转让后转让方及其他人不能干扰买方的使用权，协议从2011年12月13日生效。协议签订后，庞余权将该自留地交庞博宾管理使用，庞博宾即将该自留地用混凝土砖围起比普通人身高还高的围墙一直使用至今。2017年1月，林学英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土地是林学英等人的自留地，自留地的所有权归林学英所在的村集体经济组织，林学英等人对该自留地享有使用权。虽然对农村的自留地的管理使用我国的相关法律法规并不如农村的承包地的管理使用规范，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农村自留地的管理已逐渐向承包地的管理靠拢，本案自留地争议，可比照承包地的相关法律法规予以评判。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国家保护承包方依法、自愿、有偿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以及第三十七条“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的规定，庞余权将自己家庭的承包地以转让方式流转给同一村民小组村民庞博宾使用和经营管理，并且双方在自愿平等协商的情况下，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书。合同生效后，庞余权和庞博宾各自履行了义务，庞博宾受让土地后即将受让的土地用混凝土砖砌起比普通人身高还高的围墙并长期使用。庞余权与庞博宾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内容合法，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及第三人的合法利益。协议签订后虽未书面报村小组备案，但合同备案是管理性强制规范，协议没有备案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中国乡村是熟人社会，村小组对庞余权与庞博宾转让自留地协议的签订即使对签订过程不知情，但庞博宾在协议签订后对受让土地的管理使用方式，作为土地所有权人的村小组应当知道自留地已在双方间转让，村小组对双方的转让行为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视为对转让行为的默许。本案庞余权和庞博宾转让的是自留地的使用权，并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法》所称的土地所有权的买卖，所以并没有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农村自留地是以农户家庭为单位，不是以农民个人为单位，庞余权与庞博宾签订转让协议时是户主，其有权对自留地的使用权进行经营、管理、使用、处分，其作为户代表就土地承包经营权对外签署的文书应当视为家庭全体成员的意思表示。庞余权与庞博宾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因此，林学英等人请求判令庞博宾与庞余权（已故）于2011年12月13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合同有效，林学英等人请求庞博宾拆除围墙、棚架等地上建筑物后，将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给林学英等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是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三十七条规定，判决：驳回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合浦县廉州镇廉西村委会江口二组组长等人证明涉案自留地是1975年通过当时的生产队分配给庞余权一家的，并证明庞余权于2011年12月13日将该自留地转让给庞博宾的事实；合浦县廉州镇廉西村委会也出具《证明》证实庞余权于2011年12月13日将该自留地转让给本村村民庞博宾的事实。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土地转让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按照土地管理法的规定，自留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农村自留地是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按政策规定分配给其成员长期使用的土地，一般以农户为单位进行分配，其使用权一般由同一户籍成员共同享有，虽然我国法律法规对自留地经营使用权的具体内容没有作出明确规定，但从法律性质上讲，农村自留地等同于农村承包地，农民只享有经营使用权，不享有所有权。因此，农村自留地使用权以出租、转让等方式流转的，可参照农村承包地出租、转让的相关规定和流转程序处理。对于自留地转让合同是否有效应从转让行为是否经所在集体经济组织同意、转让方和受让方是否均具有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否改变自留地的农业生产用途等方面进行判断。本案中，转让方庞余权与受让方庞博宾均为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从双方所在的村民小组组长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看，所在集体经济组织对涉案自留地是由该集体经济组织分配给庞余权一家使用以及庞余权将该自留地转让给庞博宾使用的事实予以确认，其对该转让行为并不表示反对，可视为同意；庞博宾受让该自留地后只是砌墙围起来，并未改变该土地用途。综上，庞余权与庞博宾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合同备案问题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合同是否备案并不影响转让合同的效力。上诉人否认双方转让的是自留地使用权，认为《土地转让协议书》违反了我国禁止土地买卖的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本院认为，一方面，自留地所有权归农村集体所有，村民只享有使用权，无权对土地所有权进行处分，我国法律禁止土地所有权买卖，但对自留地使用权的转让并无法律禁止性规定；另一方面，从《土地转让协议书》文义上看，双方约定庞余权将涉案自留地转让给庞博宾使用，并非转让自留地给庞博宾所有，由此可判定双方转让的是自留地的使用权并非所有权。因此，上诉人主张土地转让协议违反我国禁止土地买卖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如上所述，自留地是以农户为单位进行分配使用，自留地分配时庞香芳、庞余会为庞余权家庭户的成员，其应享有自留地的使用权，庞铮芳当时虽未出生，但按我国“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农村政策，也应认可其出生后对该自留地使用权的享有，其三人现已迁出原集体经济组织落户城镇，按法律规定，其应将其相关承包地交回原集体经济组织，其不交的集体经济组织也可以收回，但本案中并无证据表明合浦县廉州镇廉西村委会江口二组已收回了上述三人在该村民小组的包括涉案自留地在内的承包地，故被上诉人主张该三人不具有本案适格诉讼主体资格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主张涉案自留地属于庞余权和六上诉人共同所有的财产，庞余权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构成无权处分，该处分行为依法无效，土地转让协议亦为无效。本院认为，一方面，自留地是按农户为单位分配，庞余权作为户主处分该农户的自留地使用权，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且被上诉人受让该自留地后将该地块砌墙围起几年，上诉人均未提出异议。另一方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即使庞余权未经其他家庭成员同意处分家庭共有财产构成无权处分行为，根据上述规定，庞余权在缔约时是否对标的物享有处分权，并不影响作为物权变动原因行为的买卖合同的效力。综上，上诉人主张涉案《土地协议书》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基于转让协议无效的事由请求被上诉人拆除围墙、棚架等地上建筑物后将土地恢复原状后返还给上诉人，亦缺乏法律基础，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林学英、庞余银、庞香芳、庞余会、庞素芳、庞铮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玉芳 审 判 员 赵海洲 审 判 员 侯远婕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法官助理 方 嫄 书 记 员 童华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