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裁 定 书（2019）浙行申83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宁波市海曙区县前街61号。法定代表人余解，局长。委托代理人沃晓峰，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和济街95号。法定代表人陈瑜，局长。委托代理人吕春玲、杨玲，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潘纪岳，男，1964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海曙区。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宁波市海曙海欣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海曙区集士港镇秋实路368号。法定代表人高海鸿，董事长。潘纪岳诉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海曙区人社局）、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宁波市人社局）工伤行政确认及行政复议一案，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7日作出（2018）浙0203行初47号行政判决，驳回潘纪岳的诉讼请求。潘纪岳不服，上诉至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2月19日作出（2018）浙02行终428号行政判决，撤销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行初47号行政判决；撤销被上诉人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甬人社复决[2018]3号行政复议决定;撤销被上诉人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甬海人社工认[2017]S725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被上诉人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处理决定。海曙区人社局、宁波市人社局均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查终结。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再审申请称：（一）二审生效判决对潘海豪发病时间的认定错误。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在于，潘海豪突发疾病的时间是否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二审生效判决认为突发吐血是疾病的症状之一，吐血时间并不完全等同于突发疾病时间，并结合叶某、杜某、屠某等人在一审庭审中的证言“吃饭的时候潘海豪看起来比较疲惫，有咳嗽”的陈述，认定潘海豪在就餐时就已经表现出非健康状态，后在较短时间内出现吐血的明显病症，由此认定再审申请人对潘海豪的突发疾病时间不属于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依据不足。二审生效判决的上述观点是明显不当，具体理由如下：1.本案中潘海豪突发疾病的时间是没有相应医疗诊断结论的。况且任何疾病的发生，都可能存在一定时间的潜伏期或有多种先期症状，如果把突发疾病可能存在的先期症状产生时间都可以作为突发疾病的时间节点，那么必然导致《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对突发疾病导致死亡需要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的规定，成为一纸空文。二审生效判决，必然会给工伤认定部门在今后对突发疾病工伤认定工作造成很大的困难。2.即便潘海豪在就餐时，就表露出疲惫和咳嗽的状态，也不意味着，此两种情况是突发吐血疾病的先兆。众所周知，经过一天的工作，产生身体上的疲惫是正常的生理状态，并不能说明身体不健康。二审生效判决在没有任何医理或病理结论的情况下，将潘海豪的吐血疾病与疲惫、咳嗽的身体状况联系起来，本身就是错误的臆测和推论。且结合潘海豪就餐地点、突发吐血地点(鄞州万达广场)与鄞州区第二医院的相对位置可知(注：鄞州区第二医院在就餐地点与鄞州××广场××路上)，如潘海豪就餐时觉得身体不适，准备在就餐完毕后去买药，按照常理其应当在就餐完毕后就直接去鄞州区第二医院就诊，而不是去商业广场逛街。(二)二审生效判决认为杨某、叶某、杜某、屠某在庭审中的证言，效力优于再审申请人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对其所作的调查笔录的认定，明显错误。1.再审申请人于2017年12月14日和12月26日，向事发当天与潘海豪共同就餐等人员进行了调查，并制作调查询问笔录。该调查笔录在形成的时间上，更加接近事发时间2017年11月10日。各证人对事发当天的记忆应当更清晰和准确。2.为查明潘海豪突发疾病的时间点，再审申请人就潘海豪在就餐时的表现对各证人进行了询问，当晚一同就餐的叶某、杜某等人均陈述，在就餐中未发现潘海豪有不适症状。但这些证人在庭审中，却陈述潘海豪有“疲惫、咳嗽”的表现。两者之间明显存在较大差异。根据禁止反言的基本法律原则，应当排除各位证人在一审庭审中与之前陈述矛盾的证言。3.申请再申请人对工伤事故进行调查的调查笔录，具有法定的程序、规范的格式，符合公文的特征，其效力也应当明显优于一般情况下的证人证言。另结合杨某、叶某、杜某、屠某等人的身份，对其在庭审中与调查笔录矛盾的陈述更不应当采信。一审法院结合本案的相关证据和事实，采信再审申请人制作的调查笔录认定本案基本事实是正确的。(三)再审申请人对潘海豪在非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不属于工伤的认定，与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判例和司法观点一致。二审法院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理解明显错误。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发布的(2017)最高法行申3687号行政裁定书载明的事实可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主要是针对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者是突发疾病、病情危重、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其中发病、抢救、死亡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虽然该案件与本案情形不完全一致，但是与本案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理解与适用应当是一致的。2、再审申请人查明的事实可知，2017年11月10日晚潘海豪与两名客户代表及其妻子屠某在鄞州区泰寓路“親舊”餐厅就餐，当晚20时30分左右就餐完毕。与两名客户代表分开后，潘海豪和妻子屠某离开餐厅到达鄞州万达广场，逛了30-40分钟后，潘海豪在去停车场的途中突发吐血疾病。后于2017年11月11日5时54分经抢救无效后死亡。根据上述事实，如果潘海豪与客户代表共同就餐属于工作岗位和工作时间的延续，在其就餐完毕与客户分开后就属于脱离了工作岗位，也不再属于工作时间。潘海豪在鄞州万达广场突发吐血被送往医院救治，明显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依法不应当认定为工伤。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认为二审生效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对证据效力的认定和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理解与适用均有错误。请求依法撤销二审生效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或发回重审。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再审申请称：(一)宁波市人社局的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具体表现为：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但同时二审法院又自相矛盾地认为突发疾病时间是在就餐时，而不是当晚21时30分许。现有证据能够充分证明潘海豪突发疾病时并不属于工作时间、工作岗位。1、二审法院认为“吐血是疾病的症状之一，吐血时间并不完全等同于突发疾病时间”，但前述观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全案并无任何证据证明潘海豪“吐血时间不完全等同于突发疾病时间”。2、叶某、杜某、屠某、杨某四位证人，在海曙区人社局调查时，都明确表示潘海豪就餐时没有异常情况，能够证明潘海豪就餐时并未突发疾病。3、现有证据能够证明，潘海豪就餐结束后，开车前往万达广场，且在逛了一段时间商场后，到地下车库取车，然后在当晚21时30分取车时突然吐血。从就餐开始到吐血，中间经历了就餐、开车前往万达广场、逛万达广场、进入地下车库取车四个时间段。在潘海豪吐血时，其显然并不在工作时间。4、叶某、杜某、屠某当庭的证人证言，并不能证明潘海豪在就餐时已突发疾病。在庭审中，叶某、杜某、屠某当庭表示“吃饭的时候潘海豪看起来比较疲惫，有咳嗽”。二审法院据此认为，潘海豪在就餐时“疲惫、又咳嗽”属于非健康状态，同时又认为“吐血”是明显病症，据此认定“疲惫、咳嗽”属于已经突发疾病。突发疾病是突然“生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采取紧急医疗救治措施。仅仅以三位证人当庭陈述潘海豪“疲惫、有咳嗽”，显然不能认定就餐时已突发疾病。二审法院将叶某、杜某、屠某三位证人当庭陈述的“潘海豪比较疲惫、有咳嗽”作为主要证据，认定潘海豪在就餐是已经突发疾病，明显证据不足。“疲惫”与是否突发疾病并无直接关联，证人证言并不能证明有疲惫状态就已经突发疾病。“有咳嗽”与是否突发疾病并无直接关联，也不能以“有咳嗽”，就证明为已经突发疾病。突发疾病，从普通自然人的视角看，应当指疾病发生具有突然性、未可预料性，且需要救治。否则，劳动者如果患有慢性心脏病，则其将始终处于“突发疾病”状态，即使其周末休息时突发心脏病，也认为是工作时间已经突发疾病，为显然与事实不符。(二)宁波市人社局的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第(四)项规定的情形。具体表现为：1、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三条第(八)项的规定，认为杨某、叶某、杜某、屠某出庭时证言证明效力优于调查询问笔录中的陈述内容，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优于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是指出庭的证人作出的证言，比没有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效力更优，此处“出庭的证人”与“未出庭的证人”并不是同一人。对于同一人，行政机关依法定程序制作的调查笔录，如果与其当庭陈述不一致的，并不能直接错误地适用前述条款，而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四条，对证人当庭陈述的变化，进行综合审查，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进行全面、客观和公正地分析判断。本案中，2017年12月14日，证人叶某、杜某在行政机关的调查时，均陈述当晚就餐时潘海豪无异常；2017年12月26日，潘海豪的妻子屠某陈述“当晚吃完饭20时30分，本来准备回家了，潘海豪说有点累，要么开车子开去旁边的万达买瓶水喝，潘海豪开的车，停好车后进入万达商场里面。”上述三位证人作调查笔录的时间，距潘海豪死亡的时间并不长，在调查笔录中均没提及当晚潘海豪就餐时有异常，陈述更加客观，尤其是潘海豪的妻子屠某也明确没有提及就餐时潘海豪有异常情况。而在开庭时，叶某、杜某、屠某均表示潘海豪就餐时“比较疲惫，有咳嗽”，二审法院错误适用法律，且没有认真的综合审查证据进行客观分析判断，显然法律适用错误，进而得出错误的裁判结论。2、二审法院对本案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属于明显违背立法本意。《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是“视同工伤”情形。与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不同，视同工伤，是法律上的拟制，将本来不应当属于工伤的情况，明确规定按工伤处理，即“视同工伤”。对于“视同工伤”的认定，应当从严，而不是过度放宽。至少有明确证据证明劳动者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病情危重，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发病、抢救、死亡应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应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对于下班后带家人与客户代表吃饭，如果认定为工作岗位、工作时间，已经较为放宽。而仅仅以潘海豪在就餐时有疲惫、有咳嗽，就主观臆断地认为已经突发疾病，则超出了“视同工伤”的裁量范围，违背了立法本意。本案，从就餐到吐血，时间、空间都发生重大的转换，二审判决过度违背立法本意，将吐血属于突发疾病的表现这一生活常识，却无依据的延伸到吃饭时的疲惫、咳嗽(而且证据还不充分)，属于已经突发疾病，应当视同工伤，属于严重的法律适用错误。3、“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可以作为“突发疾病”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准。(2017)最高法行申3687号行政裁定书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上述条款主要是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如果是在回家之后再到医院救治或突发疾病死亡的，就不属于这一条规定的适用范围”。综上所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潘纪岳、宁波市海曙海欣工贸有限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均未提交答辩意见。申请再审时，两申请人提交了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行申3687号行政裁定书，海曙区人社局还提交了潘海豪就餐地点、鄞州第二医院及万达广场的地理位置图作为新证据。本院认为，该二份证据均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新的证据”，本院不予接纳。本院认为，根据一、二审判决及再审申请人的申请理由等情况，本案的审理重点应为潘海豪突发疾病是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经查，潘纪岳在申请工伤认定时，提交了当晚与潘海豪一起聚餐的叶某、杜某的证人证言，二人均称就餐后离开时，潘海豪突感不适吐血，立即送鄞州区第二医院抢救。在海曙区人社局向他们调查时，叶某、杜某则称分开前不觉得潘海豪有异样，都很正常，但在一审开庭作证时，叶某、杜某却又均称“吃饭的时候他看起来比较疲惫，也不时的在咳嗽，当时觉得正常，也没说什么。”潘海豪之妻屠某在海曙区人社局调查时称：餐后准备回家潘海豪说有点累，开车去万达买瓶水。并称记起晚饭前潘海豪说起吃完饭想去一家彩盒厂谈几个报价。证人杨某（鄞州睿碟纸品包装公司法定代表人）在海曙区人社局调查及一审开庭作证时均陈述道：当天潘海豪打电话给他，说晚饭后到厂里来坐坐，顺便把价格定一下。并说晚上约了其他客户，晚上可能晚点过来。原审第三人宁波市海曙海欣工贸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海鸿在一审开庭时也称：“他当天就咳嗽，客户也提过他脸色不好。他那段时间也比较忙的，他说他以为他咳嗽。当时有很多询价、报价……。”综合上述各位证人的陈述，虽然叶某、杜某的证言有所反复，但在一审开庭作证时的陈述能与原审第三人法定代表人高海鸿陈述的内容相互印证。且人体器官突发内出血疾病发展到外表吐血有一个时间段的积累，二审法院认为吐血时间并不完全等同于突发疾病时间，并无不当。综上，潘海豪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之情形。二审法院认定“潘海豪与客户吃饭过程中表现出了‘疲惫、又咳嗽’的非健康状态，又在饭后较短时间内出现吐血的明显病症，海曙区人社局主张潘海豪突发疾病死亡并非在工作时间和非工作岗位的依据不足”，并无不当。二审判决认为海曙区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事实不清，应当撤销重作，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两申请人提出“潘海豪发生吐血现象时其已离开工作岗位亦非在工作时间，也不存在其他应该认定为工作或视同工伤之情形”的再审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纳。综上，再审申请人海曙区人社局和宁波市人社局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再审申请人宁波市海曙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宁波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再审申请。（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唐维琳审判员  王玉岳审判员  周进海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张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