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裁 定 书 （2019）黔行赔终26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冯天华，男。 委托代理人尹利兵，北京本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凤冈县人民政府。地址：贵州省遵义市凤冈县龙凤大道60号。 法定代表人马华，县长。 委托代理人陈明双，凤冈县司法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堤，凤冈县司法局行政复议应诉股股长。 上诉人冯天华因与被上诉人凤冈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凤冈县政府）房屋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黔03行初36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经审理查明，冯天华系凤某县食物油脂厂下岗职工，计划经济时期，冯天华按当时的政策在油脂厂火尖山职工宿舍楼分有职工住房一套（面积不详）。1994年，凤某县落实房改政策，因冯天华所居住的房屋没有独立卫生间，未纳入房改范围。但冯天华一家一直居住在该房屋中。 2005年，凤某县因修建步行街需对油脂厂职工宿舍进行拆迁，冯天华户居住的房屋在拆迁范围内。为解决拆迁纠纷，推进工程进度，凤冈县人民政府于2006年将冯天华户安排到科教办公楼四楼居住，占用房屋面积与其原使用职工宿舍面积基本相当；冯天华对所住科教办公楼进行了简单的改造和装修后，一直居住使用。 2016年，凤冈县因棚户区改造需拆除冯天华户居住的科教办公楼。2016年12月26日，凤冈县政府根据测绘结果对冯天华居住房屋制作了《凤冈县2016年棚户区改造房屋征收测算表》，载明附属物简易房7.2平方米补偿3280.5元，装饰装修补偿16018.10元，两项共计19298.6元。因对政府提出的补偿条件不满，冯天华拒绝搬离。 2017年2月27日，凤冈县政府拟对科教办公楼进行强制拆除，通知冯天华夫妇搬出并对该楼断水断电，在对冯天华进行告知的过程中，冯天华趁工作人员不备跳楼摔伤。随后，冯天华被送往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救治，凤冈县政府工作人员将冯天华屋内财物强制搬离后，原科教办公楼被强制拆除。冯天华住院期间的治疗费约40余万元由凤冈县政府先行垫付。 2017年12月27日，受凤某县中心法律服务所委托，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司法医学鉴定中心出具遵医司鉴〔2017〕临鉴字第489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冯天华坠落致腰2、3椎爆裂骨折评定为伤残八级；致马尾神经损伤目前左下肢肌力4级评定为伤残八级；致左尺桡骨远端骨折遗留左腕关节功能障碍评定为伤残九级；致腰椎多发横、棘突骨折评定为伤残十级；致双侧髂骨、左耻骨上下支骨折评定为伤残十级；左跟骨、距骨骨折遗留左踝关节功能障碍评定为伤残十级。该意见书同时对误工、护理期限、后续治疗费用等问题进行了评估。 冯天华对凤冈县政府拆除房屋及损伤其身体行为不服诉至一审法院。2018年3月27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黔03行初673号行政判决书，判决认定，公有住房使用权作为一种独立的财产形态，是一种独立性很强的用益物权，其权能接近于所有权，公房使用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对公有房屋占有、使用、部分收益和有限处分的权利。冯天华基于其职工身份在国营凤某县食物油脂厂分配到住房一套，享有了公房使用权。1994年，冯天华未根据房改政策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但凤某县食物油脂厂也未依法收回冯天华所居住的公房，其公房使用权仍然合法存续。2006年，凤冈县政府将冯天华户安排到科教办公楼四楼居住，冯天华的公房使用权也未因此而灭失，只是其公房使用权的标的变更为其在科教办公楼所居住使用的房屋，其公房使用权受法律保护。同时，冯天华对其在科教办公楼的房屋的装修，亦有获得补偿的权利。凤冈县政府在未对冯天华进行补偿或安置的情况下强制拆除了冯天华居住的科教办公楼房屋，其行为违反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的规定，损害了冯天华的合法权益，明显不当。为此判决确认凤冈县政府强制拆除科教办公楼中冯天华、吴某居住的房屋的行为违法。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还查明：“2017年2月27日，凤冈县政府拟对科教办公楼进行强制拆除，在对冯天华进行告知的过程中，冯天华趁工作人员不备跳楼；随后，冯天华被送往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救治。” 2018年2月1日，冯天华向凤冈县政府提出行政赔偿申请。同年4月4日，凤冈县政府作出（2018）凤府赔决1号不予赔偿决定书，对冯天华的赔偿请求予以驳回。冯天华不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判决凤冈县政府赔偿对冯天华造成人身损害赔偿金共计383166元；2、判决凤冈县政府安置冯天华90平方米自有产权的住房一套；3、判决凤冈县政府赔偿冯天华装修费35000元；4、判决凤冈县政府赔偿对冯天华搬迁费用及房屋内财物损失15000元。在（2018）黔03行赔初3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冯天华表示：1、增加请求撤销凤冈县人民政府（2018）凤府赔决1号不予赔偿决定书；2、明确凤冈县政府应赔偿冯天华搬迁费用3000元及屋内财物损失12000元；3、接受政府答辩的装修费用19298.60元。 另查明，凤冈县政府提交的《凤冈县2016县城棚户区改造和平路农贸市场片区项目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实施方案》载明，征收主体为凤冈县政府，征收部门为凤某县住建局，实施单位为凤某县棚改办。该方案就货币补偿、产权调换、奖励措施及标准、安置房源、过渡安置费、搬迁补助费、搬迁奖励等均作了明确。 本案审理过程中，经一审法院组织冯天华、凤冈县政府双方现场勘查，冯天华认可其原有室内财产均存放在打闹顶廉租房C栋3-3-2号房间内，对室内财产的赔偿金额，双方协商一致为10000元。 关于房屋问题，经本院协调，冯天华、凤冈县政府在用两套50平方米房屋解决冯天华住房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但在这两套房屋是否办理房屋产权，以何种价格购买产权上存在分歧。凤冈县政府同时主张，如不办理产权，冯天华应当缴纳一定的租金。凤冈县政府提供的两套房屋分别为打闹顶廉租房C栋3-3-2号，彭家沟还房楼2-1-4-1号。 一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已判决确认凤冈县政府强制拆除科教办公楼中冯天华、吴某（二人系夫妻关系）居住的房屋的行为违法，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对该违法行为给冯天华造成的财产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三）项、第（四）项“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的规定，凤冈县政府应当依法赔偿。 就冯天华具体的赔偿请求，冯天华、凤冈县政府双方已就装修费赔偿19298.6元用及房屋内财物损失赔偿10000元达成一致意见，予以确认。 关于冯天华请求的人身损害赔偿，包括后续医疗赔偿问题，冯天华在拆除房屋现场身体受到的伤害，是其趁工作人员不备自行跳楼摔伤，与凤冈县政府强制拆除房屋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五条“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二）因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自己的行为致使损害发生的；”之规定，冯天华身体所受伤害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故冯天华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冯天华请求的房屋赔偿，本案中，案涉房屋已经被列入城市棚户区改造项目的征收范围，且已经被拆除，显然不能返还财产或者恢复原状；冯天华对所居住房屋不享有所有权，不宜支付赔偿金。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冯天华是基于国有企业职工的身份在上世纪我国计划经济体制下，按当时的政策由所在企业分配的职工宿舍，因房屋结构原因未能参加房改，房屋的产权属所在企业国营凤某县食物油脂厂，房屋使用权属冯天华，虽然在居住期间已适当交纳租金，但此类租赁关系与普通的商品房租赁关系存在本质区别，其租赁使用权非经法定事由及程序不得剥夺。2006年，凤冈县政府将冯天华户安排到科教办公楼四楼居住，冯天华的公房使用权也未因此而灭失，只是其公房使用权的标的变更为其在科教办公楼所居住使用的房屋，其公房使用权受法律保护。2017年，冯天华居住的科教办公楼四楼房屋被拆除后，凤冈县政府应提供面积相当的房屋供冯天华适用，以保障其合法的公房使用权。因无适当成套的90平发米左右的房源，双方一致同意以打闹顶廉租房C栋3-3-2号，彭家沟还房楼2-1-4-1号房屋作为替代房源，冯天华可基于其原有的公房使用权，对该两处房屋行使合法的占有、使用、收益权等权利。至于房屋产权问题，因涉及房改遗留问题，具有明显的政策性，而当事人双方未能就此问题协商一致，且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供本案作为裁判依据，当事人双方可另行自行协商处理，或待相关政策、法律明确后再行处理。 关于房屋租金问题，因冯天华对凤冈县政府提供的房屋没有产权，且冯天华原来居住凤某县食物油脂厂公房时需交纳租金，故冯天华应当根据相关政策向凤冈县政府交纳租金。因本案中，凤冈县政府未提供计算租金的政策依据，且根据一般经验，该租金会随着经济发展水平而调整，因此，本案不明确冯天华应交纳的租金，由凤冈县政府根据法律或政策有关公房租赁的规定另行收取。 综上，凤冈县政府违反法定程序拆除冯天华居住房屋，对冯天华造成的房屋安置及室内物品、装饰装修损失等，应当依法赔偿；冯天华主张的人身损害赔偿，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凤冈县政府作出的（2018）凤府赔决1号不予赔偿决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七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凤冈县政府作出的（2018）凤府赔决1号不予赔偿决定；二、由凤冈县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冯天华支付装修赔偿费19298.6元、室内财物损失赔偿费10000元；三、由凤冈县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凤冈县政府所有的打闹顶廉租房C栋3-3-2号，彭家沟还房楼2-1-4-1号房屋交付冯天华户使用；四、驳回冯天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冯天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赔偿判决中第三项、第四项判决内容；2.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起诉状的第一项（判决凤冈县政府赔偿对冯天华造成人身损害赔偿金共计383166元）和第二项诉讼请求（判决凤冈县政府安置冯天华90㎡自有产权的住房一套）；3.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起诉状中的第四项诉讼请求中的搬迁费3000元；4.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自2017年2月27日起，至实际安置房屋交付之日止的国度安置费或房租费用损失。其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关于“上诉人身体所受伤害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二、原审判决中对于上诉人的房屋强拆赔偿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凤冈县政府二审答辩称：一、凤冈县政府在拆迁时已尽到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冯天华以跳楼自残导致身体伤害造成的损失与凤冈县政府的行政行为之间不构成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该事实已为生效判决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黔03行初673号所确认，冯天华所称人身损害赔偿金383166元，不应得到赔偿；二、（2019）黔03行赔初36号行政判决书第三项“由凤冈县政府将C3—3—2及2—1—4—1交付冯天华户使用”与事实不符；三、凤冈县政府已将补偿款19298.60足额打入征收补偿专户上，但冯天华拒绝领取；四、一审赔偿判决认为双方就房屋内财产损失赔偿10000元达成一致意见，凤冈县政府是在协调的前提下，为化解矛盾作出的让步，现凤冈县政府不接受协调意见，凤冈县政府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五、冯天华临时居住的行政办公楼，根据《方案》没有搬迁补助费。冯天华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行政赔偿不应得到支持。请二审法院驳回冯天华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黔03行赔初36号行政赔偿判决； 二、本案发回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罗长虹 审判员  柏龙金 审判员  谭慧敏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 法官助理王月伟 书记员周凌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