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0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先立，男，1968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古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臻，四川康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晋，四川康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植尊，男，1982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军英，四川锦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子明，男，1962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福意，四川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邓先立因与被上诉人李植尊、朱子明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2民初2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先立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李植尊、朱子明共同向邓先立返还不当得利180万元及孳息（孳息以180万元为基数按每月2%从2015年12月4日计算至还清为止）。事实和理由：邓先立通过李植尊向朱子明借款500万元，约定每月还款20万元。邓先立从2014年3月10日起每月按口头约定向李植尊转款20万元用于归还借款本金，归还了9个月，共计180万元。因邓先立未按约定还清全部借款本金，朱子明起诉至法院，诉讼中朱子明否认收到了邓先立通过李植尊代转给朱子明的180万元，该案经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就180万元另案向李植尊、朱子明主张。本案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起算应从朱子明否认收到过邓先立归还的180万元起算，一审判决认定以转款之日起算超过诉讼时效违反客观事实，应予纠正。 李植尊辩称：（1）李植尊是居间代为介绍业务以及代为收款，收到的180万元里面有45万是与朱子明口头约定的收取的居间介绍费，剩下的135万已经转给朱子明了，对于款项的性质以及期间是朱子明与邓先立之间的关系；（2）本案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应是从2015年2月17日最后一次收款次日起开始计算。 朱子明辩称：（1）在德阳的诉讼案件中，朱子明没有主张借期内的利息，本案的180万是借期内朱子明仅收到135万元的利息，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上限36%，同时虽然书面借款合同没有约定借期内的利息，但是本案收到135万的利息是口头约定利息；（2）关于时效问题，朱子明认为应当自邓先立最后一次转款2015年2月17日的次日开始计算，时效已过，一审判决已经详细阐述。 邓先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李植尊、朱子明共同向邓先立返还180万元及孳息（以180万元为基数，按每月2%从2015年12月4日计算至还清为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4日，朱子明作为乙方，邓先立作为甲方，案外人刘洋、四川省金石置业有限公司、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四川兰尊大酒店有限公司作为丙方签订借款担保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500万元，甲方指定乙方将借款支付到账户户名为：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借款期限自2014年3月4日至2015年12月3日。若逾期归还借款，每逾期一日向乙方支付借款金额千分之二的违约金，并按银行同期一年借款利率的4倍向乙方支付借款利息，至还清时止。丙方自愿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借款担保合同签订后，朱子明于2014年3月5日通过中国农业银行网上转款500万元至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同日，邓先立及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收款确认书，证实收到借款500万元。2015年12月24日，朱子明出具收据证实收到四川天建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代邓先立还借款本金21.68万元。2017年4月5日，朱子明向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邓先立、刘洋、四川省金石置业有限公司、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四川兰尊大酒店有限公司立即偿还朱子明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利息等。该案诉讼过程中，本案邓先立未出庭应诉。该院于2017年12月8日判决，“一、被告邓先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朱子明归还借款本金4783200元及逾期利息、违约金，逾期利息、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为：以47832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2月4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实际付清时止；……”。此后该案被告四川省金石置业有限公司，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不服而向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审理后认为四川省金石置业有限公司，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主张已通过李植尊归还朱子明180万元本金，但其仅提供了邓先立与李植尊的银行交易明细清单，该证据不能证实银行交易清单所涉及金额系支付给了朱子明，也不能证明李植尊与朱子明的关系”等，于2018年10月18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前案诉讼中，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代理律师向李植尊发送短信“本次诉讼中的该笔借款每月的利息20万元邓先立是每月支付给你的，共转款给你600万元左右，朱子明这次起诉是没承认收到过你转付的利息，如果是这样，你不来说清楚，你咨询一下律师……”等内容，李植尊在收到该短信后并未回复。 在签订借款担保合同前，朱子明与邓先立并不相识，李植尊与邓先立及朱子明均相识，借款担保合同的签订系李植尊促成的结果。邓先立在2014年3月10日、4月8日、5月8日、6月9日、7月14日、8月15日、9月15日、10月20日、2015年2月17日分九次，通过银行转账汇款的方式向李植尊银行账户转入资金，每次均为20万元，共180万元。在邓先立提交的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上，前八份回单在附言栏处：邓先立签名并书写×月8日-×月8日，其中2014年7月14日的电子银行回单在附言栏中，邓先立签名并书写有7月8日-8月8日息。李植尊在收到邓先立的上述转款后，将135万元转给了朱子明。从李植尊提交的其银行账户明细清单可见，除案涉款项外，李植尊与朱子明之间还存在其他资金往来。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的陈述、(2017)川0681民初955号民事判决书、（2018）川06民终634号民事判决书、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电话短信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邓先立与朱子明及他人签订借款担保合同，该合同虽未对借期内利息予以约定，但从双方签订及履行该合同的行为来看：在该合同签订前，邓先立与朱子明并不相识，双方之间并无特殊利益关系，如不支付利息，朱子明不可能无故将此大额资金无偿交由邓先立用于生产经营；在朱子明按约定将500万元提供给邓先立后，邓先立几乎在每月固定的时间向李植尊的银行账户内转入20万元，从邓先立提供的电子银行回单在附言栏的内容来看，×月8日-×月8日，应是此期间的固定利息为20万元。且李植尊、朱子明均认为邓先立支付的上述款项为利息，并且在前案诉讼中，金塔凯元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李植尊发短信，明确“本次诉讼中的该笔借款每月的利息20万元邓先立是每月支付给你的……”因此，对邓先立主张每月支付20万元，共计180万元为返还朱子明的借款本金与生效判决的认定不符，也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应视为此180万元，为邓先立按双方之间的口头约定支付的利息，且此利息是通过邓先立向李植尊付款的方式履行，至于李植尊与邓先立、朱子明之间为何作这种约定，不属本案审理的范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按年利率36%计算，500万元借款的最高月利息为15万元，而邓先立向朱子明每月支付的利息为20万元，已超过15万元，每月多支付5万元。对每月多支付的5万元，邓先立有权要求返还，但邓先立主张此权利应在诉讼时效期内。《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而邓先立最后一次向李植尊转款（2015年2月17日）至邓先立向一审法院起诉（2019年3月20日）已超过法定的三年诉讼时效期间。李植尊、朱子明均认为邓先立的主张已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其请求应予驳回。邓先立认为，本案诉讼时效应从前案诉讼终结后才能计算，因此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邓先立等人与朱子明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书面合同显示，在借期内是无息借贷，且朱子明在向法院起诉时，要求邓先立支付的是逾期利息及违约金并未主张借期内利息，法院生效判决也仅支持了朱子明的逾期利息。而邓先立支付的180万元，从支付时间来看，支付的也是借期内的利息，因此，邓先立如认为其自愿支付的利息，超过了法定标准也应及时主张，因此前案诉讼并不能导致诉讼时效中断，邓先立以前案诉讼判决生效作为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此，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点为邓先立最后一次转款次日开始计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民法总则施行前，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或者一年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当事人主张适用民法总则关于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规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上述规定，本案应适用二年诉讼时效，而本案邓先立提起诉讼，早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且李植尊、朱子明也抗辩邓先立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故对邓先立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邓先立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00元，由邓先立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另查明：朱子明与邓先立在另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6民终634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载明的被上诉人朱子明答辩：“一、本案民间借贷关系清晰明了，借款合同、转款凭证，能够证明本案借款事实；二、案外人李植尊与被上诉人朱子明没有任何关系，李植尊是否收取款项与被上诉人朱子明无直接关联，邓先立应向李植尊追偿，不应在本案中处理；……。”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采信的证据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李植尊、朱子明占有案涉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是否应当返还给邓先立；2.如构成不当得利是否应当支付占用资金的孳息；3.本案诉讼时效是否经过。针对本案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关于是否构成不当得利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成立不当得利需满足以下构成要件：他人取得的利益系不当利益，取得该利益无法律根据，权利人利益受损，他人取得的不当利益与权利人利益受损存在因果关系。本院认为，李植尊、朱子明占有案涉款项无法律根据，朱子明主张案涉款项系借款利息，本院不予采信。理由如下： 一方面，朱子明前后两诉中相反的陈述，属于违反民事诉讼诚实信用原则的情形。根据本案二审查明的事实，朱子明在另案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已经非常清晰、明确的否认了案涉款项与借款的关系，并且明确李植尊收款行为与朱子明无关，另案借款案件也据此进行了认定并裁判。在本案中，朱子明则推翻了自己在另案中的陈述，认为案涉款项与借款有关，系归还借款的利息，朱子明的行为属于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 另一方面，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不应受到法律保护。朱子明对于案涉款项与借款是否存在关系应为明知，在另案诉讼中，朱子明已经明确否认了案涉款项与借款的关系，另案生效判决也予以了采信，即应当认定朱子明受领案涉款项与借款关系无关。禁止反言是当事人在民事诉讼活动应当遵循的规则，朱子明在本案中作出相反的陈述，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的情形下，不应当予以采信。朱子明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银行回单及电话短信，主张邓先立支付案涉款项具有归还借款的意思。本院认为，邓先立在本案和另案借款案件中均未回避归还款项与借款有关，但占有案涉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系应当依据占有人的意思，在另案中，朱子明已经清晰、明确的否认了案涉款项与借款的关系，朱子明在本案中再以邓先立的还款意思来佐证其具有合法占有的依据为借款关系，本院不予采纳。朱子明应就自己的诉讼行为承担相应责任。 承上所述，朱子明、李植尊主张案涉款项系因与邓先立的借贷关系，本院不予采纳，应当认定朱子明、李植尊占有案涉款项无法律依据。朱子明、李植尊占有案涉款项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占有不当得利的朱子明、李植尊应当向邓先立返还案涉款项。邓先立上诉主张朱子明、李植尊构成不当得利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双方均无争议的事实，邓先立通过转账支付给李植尊180万元，李植尊将其中135万元转账支付给了朱子明占有，李植尊占有剩余45万元，朱子明、李植尊应在各自占有款项的范围内承担返还责任，朱子明应当向邓先立返还135万元，李植尊应当向邓先立返还45万元。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系因朱子明否认案涉款项与借款的关系而引发，应当认定从朱子明作出否定意思表示起，邓先立才知晓存在不当得利的事实，因朱子明系在另案借款案件诉讼中作出该意思表示，诉讼时效应当从该案生效判决作出后的次日起计算，即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6民终634号民事判决书的次日2018年10月19日起算，邓先立提出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朱子明、李植尊对于诉讼时效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孳息问题。朱子明、李植尊不当占有邓先立资金，应当承担占用资金的利息损失，但邓先立主张支付的每月2%的孳息过高，本院予以调整，2019年8月20日前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利率为年利率4.35%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邓先立主张从借款到期的次日2015年12月4日起算，但本案不当得利的产生系应从确定案涉款项与借款无关的另案裁判生效次日发生，即应当从2018年10月19日起算。对于超过部分的利息及其余期间的利息，本院不予支持。邓先立对于利息的上诉，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邓先立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部分法律适用不当，导致判决结果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2民初2025号民事判决； 二、朱子明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邓先立返还135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以135万元为基数，2018年10月19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年利率4.35%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三、李植尊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邓先立返还45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以45万元为基数，2018年10月19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年利率4.35%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四、驳回邓先立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0元，由邓先立负担4500元，朱子明负担4500元，李植尊负担1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000元，由邓先立负担9000元，朱子明负担9000元，李植尊负担3000元。（各方应负担的受理费在履行上述支付义务时一并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童庆勇 审判员  冯 燕 审判员  谢 剑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