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2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焕科，男，1970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慈溪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远奔，浙江杭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百联安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百官街道大普路769号（普利大厦）。 法定代表人：孙来江，执行董事。 诉讼代表人：浙江百联安置业有限公司管理人（由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绍兴市宏泰会计师事务所联合担任）。 主要负责人：冯坚。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泽峰，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市上虞金瑞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上虞区百官街道江广路600号。 法定代表人：董荣昌，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哲瑜，浙江五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焕科因与被上诉人浙江百联安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联安）、绍兴市上虞金瑞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瑞置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4民初5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焕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对法律的具体适用错误，进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涉案19套商品房属于上诉人具有物权期待权的财产，并不属于被上诉人百联安的财产，涉案19套商品房无法通过破产程序进行处置，故现19套涉案商品房的所有权也不属于被上诉人金瑞置业。被上诉人百联安被裁定破产后，管理人并未通知上诉人申报债权及参加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上诉人对于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的债务人财产变价预案并不知情。换句话说，管理人在审查被上诉人百联安的破产财产时应当知道涉案19套商品房已经由被上诉人百联安与上诉人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且上诉人已经支付了全额的购房款，并办理了备案登记，但管理人故意不通知上诉人作为债权人申报债权及参加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管理人存在重大过失。在此基础上，上诉人并不认可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通过的被上诉人百联安的财产变价预案，当然也不认可被上诉人金瑞置业通过网拍取得被上诉人百联安财产中的涉案19套商品房的行为以及一审法院对于被上诉人百联安商贸城的土地、在建工程及办公设施设备所有权归被上诉人金瑞置业所有的裁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涉案19套商品房属于破产财产的法律依据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认为涉案19套商品房不属于上诉人的财产的理由首先是援引了《物权法》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消灭，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经依法登记方能发生效力。上诉人认为，首先，虽然涉案19套商品房还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百联安已经签订了相应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该些合同已经一审法院确认为有效)且全额支付了购房款。在此基础上，被上诉人百联安被宣告破产，故并非是上诉人的原因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其次，《物权法》的上述规定中明确了“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结合本案来看，被上诉人百联安已进入破产程序，那么除了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外，当然还得结合适用破产法的相关法律规定。根据《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的规定：特定物买卖中，尚未转移占有但相对人已完全支付对价的特定物不属于破产财产。结合本案，上诉人所购买的19套商品房楼层、房号、面积等均具体明确，能够与其他房屋相区别，明显属于特定物，上诉人又支付了全额购房款，那么根据上述规定，案涉19套商品房不属于破产财产，不应纳入被上诉人百联安的破产财产的范围内通过破产程序进行清偿。(2)承上所述，一审法院仍认为涉案19套商品房属于破产财产是基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若干规定还未废止，但其与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相冲突，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法理，应当适用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上述观点并不准确，理由如下：首先，一审法院既然认为若干规定还未失效，那么就应该按照若干规定来认定涉案19套商品房的权属问题。其次，上诉人认为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也并未与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相矛盾、冲突。相反，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的相关条文更进一步、更详细的阐述了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换句话说，更加确认了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的立法精神和本意。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三十五条规定：出卖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买受人应当按照原买卖合同的约定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买受人未依约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完毕其他义务，或者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给出卖人造成损害，出卖人管理人依法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或者第三人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的除外。因本条第二款规定未能取回标的物，出卖人管理人依法主张买受人继续支付价款、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诉人认为上述规定明确了出卖人破产后，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那么在买受人已经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后，管理人不得主张取回标的物。言下之意，该标的物已不属于破产财产，而应属于个别买受人。而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强调的是已完全支付对价，说明破产法司法解释(二)对于支付对价方面相比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更加降低了标准。结合本案，上诉人已支付了全部的购房款，那么根据上述规定，涉案19套商品房的物权应属于上诉人。退一步讲，即便管理人决定解除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那么根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出卖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解除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并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要求买受人向其交付买卖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买受人以其不存在未依约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完毕其他义务，或者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情形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买受人依法履行合同义务并依据本条第一款将买卖标的物交付出卖人管理人后，买受人已支付价款损失形成的债权作为共益债务清偿。但是，买受人违反合同约定，出卖人管理人主张上述债权作为普通破产债权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上诉人认为上述规定明确了即便管理人决定解除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要求买受人交付标的物的，买受人已支付的价款损失所形成的债权也应作为共益债务向买受人进行清偿。结合本案，上述规定意味着即便上诉人因法律上或事实上无法取得涉案19套商品房的物权，但上诉人所交付的购房款所形成的债权也应作为共益债务进行清偿。综上所述，涉案19套商品房的物权应独立于破产财产范围之外，属于上诉人的财产。既然属于上诉人的财产，该财产就不应作为破产财产通过破产程序进行拍卖，故二被上诉人的买卖合同无法律效力，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百联安答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在二审中的主张已经在上虞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4民初10307号案件中进行了相应的审查，该判决确认涉案的19套商品房属于浙江百联安置业有限公司的破产财产，管理人有权与百联安其他资产进行整体变价处置。上诉人有权就其商品房买卖合同不能履行的事项申报债权，在破产程序中相应受偿；2.上诉人主张其拥有19套商品房的物权或物权期待权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19套商品房在百联安进入破产程序时属于在建工程，这个在建工程上附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和抵押权，这些房屋建造时没有分割的条件，应当依据物权法的规定认定19套房屋属于百联安的破产财产，至于上诉人提出的物权期待权，我国物权法上没有期待权的概念，理论上探讨的物权期待权本质上仍然属于债权准备权。上诉人从来不享有19套商品房的物权。正是基于其不享有物权，依据物权法以及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本案应当认定19套商品房属于百联安的破产财产。最高人民法院通过一系列案件对《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第5项的法律适用已经作出了明确裁判，明确该《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第5项因与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冲突而不继续适用，上诉人对本案法律适用提出异议并无相应的法律依据。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可以优先受偿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购房款请求返还权以及交付房屋的请求权仅限于消费者买受人，本案上诉人自始不构成消费者买受人的条件，上诉人要求优先受偿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上诉人要求依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三十五条合同买卖规定来主张共益债务，因本案不属于所有权保留合同的交易类型，不具备类比适用条件，上诉人要求比照相应的条款作共益债务处理也没有相应依据。 被上诉人金瑞置业答辩称：金瑞置业通过网拍方式取得涉案的19套房屋，并支付了相应拍卖款，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恶意串通无效的情形。上诉人不享有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财产的不动产物权或者物权期待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黄焕科一审起诉请求：1.确认二被告之间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中关于上虞百安商贸城市场区域二幢120-126、187-198铺室的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原告因与被告百联安之间的商品房买卖事宜，于2018年12月7日向该院提起诉讼，诉请判令原告与被告百联安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并请求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该院经审理后作出（2019）浙0604民初10307号民事判决，判决确认原告与百联安签订的位于上虞百安商贸城市场区域二幢120-126、187-198铺室的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有效，并判决驳回其要求过户的诉讼请求。2016年12月20日，经债权人申请，该院裁定受理百联安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绍兴市宏泰会计师事务所联合担任管理人。2017年4月25日，百联安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会议表决通过停止债务人营业方案、债务人财产变价预案等。2018年2月13日，该院裁定宣告百联安破产。2018年8月6日，管理人对涉百安商贸城的土地、在建工程及办公设施设备进行网拍变价，金瑞置业以最高价竞得，金瑞置业并已付清全部款项。2018年8月28日，该院裁定涉百安商贸城的土地、在建工程及办公设施设备所有权归买受人金瑞置业所有。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主张及庭审确认，本案原告主张确认二被告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中关于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部分无效，依据的基础法律规范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关于恶意串通情形，本案两被告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系在百联安破产财产变价处置过程中，金瑞置业通过社会公开的网络拍卖以最高价竞得后签署形成，并无恶意串通，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二者存在该情节，原告该主张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信。关于损害第三人利益，原告主张涉案19套商品房不属于百联安破产财产而系原告财产，百联安拍卖行为损害其利益。对此，该院评判如下：首先，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财产性质为不动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经依法登记方能发生效力，原告与百联安虽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尚未经依法登记不发生物权变动效力，故原告不享有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财产的不动产物权。其次，《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确有规定，特定物买卖中，尚未转移占有但相对人已完全支付对价的特定物不属于破产企业财产。但从破产法律规定历史发展看，对不属于破产企业财产的界定，除《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外，还有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该条对非破产企业财产认定作了新的界定，吸收了《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的部分条款，但未吸收前述第五项规定。因《若干规定》施行于2002年，系为适用旧破产法所制定，而旧破产法已随2007年新企业破产法施行废止，新企业破产法施行后，更为合理地界定了财产属性，比如新企业破产法改变了旧破产法及《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关于担保物不属于破产财产的做法，同年施行的物权法更进一步加强了对物的归属与利用的规范，从制度层面上树立起了不动产物权的公示公信原则，故从立法背景的演变、立法理念的演进等多种角度考量，《若干规定》虽至今未失效，但应按新法优于旧法这一基本法理，在已有新的、明确的条款规定的情况下，原则上应当适用新的条款规定。针对非破产企业财产界定问题，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重新作出了与基本法律理念一致的明确规定，就案涉争议问题，理当适用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为评判依据，原告依据《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主张涉讼财产不属于百联安财产，该院不予支持。再次，关于原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主张消费者权益保护，因批复针对的是购房消费者与承包人的清偿顺位保护问题，非破产企业财产界定问题，原告以此主张涉讼财产不属于百联安财产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告主张拍卖成交确认书中关于涉案19套商品房部分买卖合同系二被告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现买受人金瑞置业已经支付全部拍卖款项并取得标的物所有权，对原告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虽本诉所涉部分事实及论述理由与10307号案件重叠，但诉讼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均不相同，不属于重复起诉，不宜适用一事不再理原则裁定驳回起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黄焕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黄焕科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院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与理由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二被上诉人之间关于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无效的关键二被上诉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的利益。本院认为，二被上诉人签订的拍卖成交确认书，系在被上诉人百联安破产财产变价处置过程中，被上诉人金瑞置业通过社会公开的网络拍卖以最高价竞得后签署形成，上诉人亦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二被上诉人存在恶意串通的情节，因此，本案难以认定二被上诉人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关于涉案19套商品房是否系被上诉人百联安破产财产。本院认为，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财产性质为不动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经依法登记方能发生效力，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百联安虽然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因尚未经依法登记不能发生物权变动效力，故上诉人不享有不动产物权。按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上诉人主张案涉财产非被上诉人财产的观点不能成立。上诉人主张其所购买的19套商品房楼层、房号、面积等均具体明确，能够与其他房屋相区别，属于特定物，根据《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的规定“特定物买卖中，尚未转移占有但相对人已完全支付对价的特定物”不属于破产财产。本院认为，《若干规定》施行于2002年，开明宗义即表明系为适用旧破产法所制定，而旧破产法业已随《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施行而废止；200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施行后，更为合理地界定了财产属性，如一审判决所述，从立法背景的演变、立法理念的演进等多种角度考量，《若干规定》虽至今未失效，但应按“新法优于旧法”这一基本法理，在已有新的、明确的条款规定的情况下，原则上应当适用新的条款规定。本案中，针对非被上诉人百联安破产财产范围问题，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已经作出了与基本法律理念一致的明确规定，就案涉争议问题，理当适用该条规定为评判依据。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百联安管理人未通知其申报债权及参加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并表示对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通过的债务人财产变价方案有异议。本院认为，上诉人的该主张不能推翻涉案19套房屋系被上诉人百联安破产财产的事实。债务人财产变价方案经第一次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对全体债权人均有约束力，上诉人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后申报债权，未参与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有关表决符合客观事实，但其作为债权人仍受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有关决议约束，其以此为由对破产财产变价提出异议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二被上诉人之间关于涉案19套商品房买卖合同存在无效情形，故一审法院未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其交付给被上诉人百联安的购房款所形成的债权系被上诉人百联安的共益债务，该主张超过了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故本院不作处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黄焕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黄焕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韦玮 审判员  梅云 审判员  王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陈国表 书记员余建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