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柯岩街道澄湾村2幢4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621MA288F6P58。 法定代表人：鲍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雪锋，浙江德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倩，浙江德名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健，男，1996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凤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军，安徽国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小峰，男，1988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宣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申海洋，绍兴市柯桥区齐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天翔，绍兴市柯桥区齐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永健、李小峰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6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承担20%赔偿责任，仅支付李永健30860.22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李永健、李小峰、冯某共同与美年针纺公司之间形成了承揽关系系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上诉人与李小峰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与李永健之间并无直接的法律关系；其次，李小峰长期对外进行安装维修工作，进行工人的招聘，李永健与冯某是李小峰联系组织的人员，安装工具、安装设施等都是由李小峰提供，李永健与冯某二人只提供劳务，因此，三者并非共同承揽人，李永健与冯某是受李小峰雇佣。2.一审法院认定对于从美年针纺公司所得安装费用三人内部再平均分配系认定事实错误。3、如果李小峰、李永健与冯某三人是共同承揽人，那么三人为其共同利益在安装冷风机，当李永健发生意外时，不应只是李永健与李小峰二人承担责任。冯某作为共同承揽人，不能只享受利益，而不承担责任。李永健放弃要求冯某承担责任的做法，是其对自身权益的处分，一审法院不能据此加重上诉人的责任。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系适用法律错误，由此确定上诉人承担40%的赔偿责任比例过高。首先，上诉人在选任方面或多或少确存在过失，选任过失判决承担20%的赔偿责任比例是较为合适的；其次，根据承揽关系的特征，定作人对承揽人不具有管理和领导责任，承揽人独立的、自主的完成工作，同时也独立的承担风险，包括安全风险。双方系承揽关系，工具和安全设施也是由承揽人自行携带，并非定作人的义务。因此，在定作、指示与安全保障方面上诉人并无过错，即使在选任方面存在一定过错，那也是次要责任，不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此责任比例过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请求。 李永健辩称，被上诉人李小峰、李永健与上诉人之间是雇佣关系，冯某系李小峰雇佣，李永健并不认识冯某；原审中上诉人仅申请追加李小峰参加诉讼，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对三者之间承担责任的事实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向其他人主张要求承担责任；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应按照雇佣关系确认各方之间的责任比例，但李永健主张按照原审判决执行。 李小峰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李永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变更后）：1.判令被告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和被告李小峰连带赔偿原告自2019年5月3日起至2019年8月20日期间的医疗费366515.46元（已扣除各被告垫付部分）；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李小峰长期从事冷风机安装维修工作。因被告美年针纺公司位于绍兴市柯桥区的厂区需要安装冷风机，其法定代表人鲍燚于2019年4月19日联系了被告李小峰。因安装工作需要多人配合，被告李小峰召集原告李永健、证人冯某一同前往安装。对于从被告美年针纺公司所得安装费用，由李小峰与美年针纺公司进行结算后，三人内部再平均分配。2019年5月3日中午，李小峰、李永健及冯某三人在绍兴市柯桥区进行冷风机拆装作业，原告李永健在室外拆除旧机器过程中，不慎从4楼坠落，即被送至绍兴市中心医院救治，并于当日收治入院，入院诊断为：1.多发性损伤2.失血性休克3.弥漫性轴索损伤4.多发性面骨骨折5.上颌骨骨折6.下颌骨骨折7.鼻部骨折8.眶骨骨折9.颞下颌关节脱位10.肺挫伤11.气胸12.肠破裂13.髋骨骨折14.开放性多发性肢体骨折。当天18时21分原告哥哥报案，公安机关出警现场处理。原告入院后，于2019年5月3日至2019年6月11日在ICU病区救治39天，花去医疗费295024.69元；于2019年6月11日至2019年8月20日在骨科治疗70天，花去医疗费155318.61元；期间，为治疗所需外购人血白蛋白等药物合计支出费用16200元，截止2019年8月20日，共产生医药费合计466543.3元（含伙食费103元）。在原告救治期间，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共垫付62427.84元（其中58427.84元为急救费用及住院预缴款，4000元通过微信转账给原告哥哥用于购买人血白蛋白），被告李小峰共垫付37600元（其中34000元为住院预缴款，3600元为外购人血白蛋白支出）。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原告在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厂区内拆卸冷风机过程中受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该院依法予以认定。结合原、被告诉辩意见，案件争议焦点在于：一、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二、当事人之间的责任认定；三、原告的合理损失。关于法律关系一节。雇佣合同关系与承揽合同关系属于两种不同的法律关系，具有各自不同的法律特征。雇佣合同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由接受劳务的雇主承担，雇员在一定程度上要受雇主支配，工作中须听从雇主的安排、指挥；承揽合同则是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合同履行中所生风险由承揽人承担，合同双方之间不存在支配与服从的关系，工作中承揽人具有独立性。但雇佣合同中的雇员在实际工作也可能具有相对的工作自主性和独立性，承揽合同中的定作人也可能对承揽人的工作作出具体的指示并现场指挥。区分二者，须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综合判定。根据本案原告、二被告及证人陈述一致部分的事实，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因需安装冷风机，联系被告李小峰开展安装工作，安装过程中所需材料由李小峰购买，相关费用于安装结束后一并结算；被告李小峰则根据工作需要自行联系原告和证人冯某，各人报酬则是在总费用扣除材料费后由三人内部平均分配。其一，在案涉冷风机安装工作中，被告美年针纺公司支付对价所获取的是李小峰等人协同完成冷风机安装工作之成果，而并非单纯的安装劳务，工作中涉及的安装人员的组织、安装工具的落实、安装时间的安排以及相关费用的具体分配等事项，均是由李小峰等人自行商定处置，故被告美年针纺公司与原告之间并不构成雇佣关系。被告李小峰虽辩称其和原告均系受雇于美年针纺公司并按每天160元结算工资，但除冯某证言外，并无其他证据可予印证，而冯某关于费用由谁发放之证言明显与原、被告陈述不一致，且冯某在庭上关于原告与李小峰关系的陈述与其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的陈述也存在出入，故其证言可信度较低，对被告李小峰的上述辩称，该院不予采纳；其二，被告李小峰虽负责组织联系安装人员，但与原告等其他安装人员系共同提供劳务，虽由其和被告美年针纺公司结算，但所得报酬其并无支配权而需和其他安装人员平等分配，其并非劳务承包人，与原告之间也不存在雇佣关系；其三，在案涉冷风机安装工作中，原告虽仅提供了劳务，但原告与李小峰等人提供给被告美年针纺公司的并非纯粹劳务，而是协同完成冷风机安装的工作成果，其中安装过程中需要的工具和材料也是由安装人员方自备，而不是由被告美年针纺公司提供安排，对于被告美年针纺公司支付的对价，也是由原告和李小峰方自行内部平均分配，原告因此获得的报酬已不能简单体现为劳动力的价格，结合原告与被告李小峰之间的平等法律关系而非雇佣关系，以及安装方提供给被告美年针纺公司的是安装冷风机这一工作成果而非纯粹劳务之事实，应认定原告、被告李小峰、证人冯某共同与被告美年针纺公司之间形成了承揽关系，被告美年针纺公司为安装业务发包人，原告、李小峰、冯某为共同承揽人。据此，原告诉请要求被告美年针纺公司承担雇主责任，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责任认定一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被告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美年针纺公司作为定作人，将冷风机安装业务通过联系被告李小峰的方式进行发包，并任由其自行组织安装人员开展安装工作，被告李小峰虽长期从事冷风机安装维修工作，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但其既不具备劳务承包资质，也缺乏相应的劳动安全保障能力，对此应认定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在选任方面存在一定过错；在案涉冷风机安装工作中，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应当知道拆装的设备较大且需高空室外操作具有一定危险性，既未安排工作人员在场监督也未确保室外设施安全性，据此应认定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在定作、指示方面存在一定过错。李小峰作为承揽人，明知自身没有相应的劳动安全保障能力，仍自行联系组织人员开展冷风机安装业务，在作业过程中，作为组织者又没有尽到安全提醒义务，为本案事故的发生留下了安全隐患，也应认定负有相应过错。而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需要高空作业的情况下，未采取佩戴安全带等安全措施，工作过程中未尽到应有的安全注意义务，以致人身受到伤害，对此原告自身存在较大过错。据此，原告与二被告之间虽不存在雇佣关系，但不能排除二被告在本案事故中的过错情形，原告诉请要求二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至于二被告该如何承担赔偿责任，该院认为，二被告虽在本案事故中均存在过错，但其过错均不足以造成本案损害后果，且双方并无共同侵权之行为，故原告要求二被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综合上述当事人过错程度、经济负担能力等因素，该院依法确定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对本案伤害事故造成原告的各项损失承担40%赔偿责任，被告李小峰对本案伤害事故造成原告的各项损失承担20%赔偿责任。关于原告损失一节。针对李永健的诉求，该院认为，因目前治疗尚未终结，其仅主张赔偿截至2019年8月20日的医疗费，该院予以准许。经审查原、被告提供的医疗费票据以及当事人陈述意见，李永健截至2019年8月20日所产生的医疗费为466543.3元，再扣除伙食费103元，实际损失金额为466440.3元。据此，对于原告诉请合理部分，根据当事人过错责任认定，被告美年针纺公司应赔偿原告医疗费466440.3元的40%计186576.12元，扣除美年针纺公司已垫付的62427.84元，尚应支付原告124148.28元；被告李小峰应赔偿原告医疗费466440.3元的20%计93288.06元，扣除李小峰已垫付的37600元，尚应支付原告55688.06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应赔偿原告李永健受伤所致损失合计124148.28元，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被告李小峰应赔偿原告李永健受伤所致损失合计55688.06元，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李永健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98元，减半收取3399元，由原告李永健负担1731元，由被告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负担1112元，由被告李小峰负担556元，被告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李小峰负担的案件受理费限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缴纳。 二审中，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如何界定，二是原审对各方过错责任划分是否正确合理。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承揽是指当事人约定，一方按照另一方的要求完成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另一方给付报酬的法律关系。从合同标的来说，承揽合同标的是交付工作成果，而非单纯的劳务；从技术含量来说，承揽人的劳动技术含量相对较高，具备一定的专业性，而非单纯的体力劳动；从工作自由度来说，承揽法律关系中劳动时间由承揽人自由支配，不受他人指示、安排、监督。本案中，上诉人支付对价是完成冷风机安装之工作成果，对于安装人员的组织、安装工具的落实、安装时间的安排以及安装费用的分配均由李小峰等人自行协商处置，故上诉人与李小峰更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关于上诉人与李永健之间是否构成承揽关系，李小峰与李永健之间是否构成雇佣关系的问题。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证人冯某虽在公安笔录中陈述，其与李永健是跟着李小峰装冷风机的，二人在李小峰的指挥下干活，但其在一审出庭作证时陈述，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叫其安装的，在李小峰的指挥下，故而基于证人证言存在矛盾，并不能充分证实李永健、冯某系受李小峰雇佣，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尚不能证明李小峰与李永健之间是雇佣关系。鉴于上诉人在与李小峰联系后，李小峰召集李永健等人前来进行冷风机安装，而没有证据表明李小峰在工资分配上获得高于李永健等人的收益，在案证据也不能证明李永健的劳动受李小峰的支配，故原审认定上诉人与三人构成共同承揽关系并无不当。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中，上诉人作为冷风机安装业务定作人，未考察李小峰等三人的安装工作技能与安全保障能力，其在应当知晓室外拆装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情况下，未确保室外设施安全性，一审据此认定上诉人在选任、定作、指示方面存在一定过错，并无不当。一审综合各当事人过错程度、经济负担能力等因素，确定上诉人对李永健受伤所致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李小峰承担20%的赔偿责任，应属合理。本案中，在案证据尚不能证明冯某对事故发生存在过错，且共同承揽关系亦不等于合伙经营关系，上诉人主张冯某应承担部分责任、原审加重上诉人责任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32元，由上诉人绍兴美年针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启龙 审判员  梅 云 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王宇宁 书记员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