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 决 定 书 （2019）最高法委赔监125号 申诉人（赔偿请求人）：萍乡市方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萍乡市安源区跃进北路189号。 法定代表人:杜建国，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方海，系该公司股东。 委托代理人:钟宏威，江西博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赔偿义务机关）：江西省萍乡市人民检察院。住所地:江西省萍乡市开发区观丰路99号。 法定代表人:燕晓华，该院检察长。 委托代理人:贾勇，萍乡市检察院员额检察官。 委托代理人:李丹，萍乡市检察院员额检察官。 申诉人萍乡市方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通公司）因刑事违法追缴申请江西省萍乡市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萍乡市检察院）国家赔偿一案，不服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2019年6月18日作出的（2019）赣委赔1号决定，向我院提出申诉。本院赔偿委员会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2018年10月9日，方通公司以刑事违法追缴为由，申请萍乡市检察院国家赔偿，萍乡市检察院于2018年10月16日作出萍检赔申通[2018]1号审查刑事赔偿申请通知，认为方通公司提出的赔偿申请已过法定时效，丧失请求赔偿权。方通公司不服，申请复议。江西省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12月13日作出赣检赔复决[2018]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维持萍乡市检察院的刑事赔偿申请通知，对赔偿申请不予支持。 方通公司不服，向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其申请事项为：1.撤销萍乡市人民检察院萍检赔申通(2018)1号审查刑事赔偿申请通知和江西省人民检察院赣检赔复决(2018)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2.确认萍乡市人民检察院追缴没收申请人土地的行为违法。3.决定返还萍乡市人民检察院所追缴的土地使用权属于申请人的一宗土地，以及该宗土地自2008年10月27日被萍乡市人民检察院追缴起至作出生效赔偿决定之日的租金收益。其主要理由为：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于2018年8月8日作出(2013)赣法委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认为涉案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人为方通公司而非方海。故方海就涉案土地申请国家赔偿，不具备赔偿请求人的主体资格。根据以上生效文书的认定，方通公司才是萍乡市检察院所追缴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人，才具备赔偿请求人的主体资格。方通公司至今从未收到任何机关所送达的关于追缴土地的书面决定，也不知晓任何登报公告，且刑事诉讼的法律文书不适用公告送达，不能以国土局登报公告之日开始计算赔偿请求时效。萍乡市检察院从未承认过追缴了方通公司的土地，经过江西高院在方海国家赔偿一案中所作的事实认定，才确定了侵害方通公司土地使用权的侵权机关是萍乡市检察院，才能开始计算赔偿请求时效。萍乡市检察院追缴方通公司的财产至今未予返还，应当认定为侵权行为的持续，本案时效尚未开始起算，方通公司并未超过赔偿请求时效。 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经审理查明：方通公司成立于2003年6月26日，法定代表人为方海，同年7月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杜建国。注册资本为800万元，股东及出资额分别为方海640万元、刘素军（系方海的妻子）160万元，该公司因未参加年检于2012年4月13日被吊销。方通公司于2003年12月5日取得证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于2003年12月12日取得编号为2003-12-011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 2007年9月14日，方海因涉嫌贪污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24日被执行逮捕。2008年3月31日，萍乡市湘东区人民检察院向萍乡市国土资源局致函，要求对本案涉案土地的交易予以冻结。在刑事案件侦办过程中，萍乡市检察院以萍乡市物资集团与方海签订的企业租赁经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且方海在租赁经营期间用虚假票据从民爆公司财务上套取1300万元据为己有，并将上述部分款项用于购买涉案土地为由，于2008年10月27日作出萍检追缴字(2008)12号追缴决定书，决定对方海以非法所得款501万元用于投资购买的开发区土地一宗及其所产生的收益予以追缴，上缴国库。 2008年12月25日，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萍刑二终字第68号刑事判决，以方海犯贪污罪、行贿罪、偷税罪及隐匿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没收财产700000元，罚金1200000元。上述刑事判决未涉及涉案土地。 2009年1月8日，萍乡市检察院作出萍检函[2009]1号移交函，将其追缴的一宗38.578亩的地块移交萍乡经济开发区管委会。2009年4月29日，萍乡市检察院向萍乡市国土资源局经济开发区分局作出说明，说明其追缴的土地系方海用非法所得款501万元以方通公司名义投资购买，并对该土地的位置、面积和证号进行了说明。2009年12月12日，萍乡市人民政府作出萍府字[2009]86号关于注销萍乡市方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非法所得土地国有土地使用证的决定，载明根据萍乡市检察院萍检追缴字(2008)12号追缴决定书，经市政府研究，决定注销方通公司编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证，该宗土地由萍乡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进行收储，并尽快完善手续，组织出让。2010年2月2日，萍乡市国土资源局作出注销国有土地使用证告知书，载明对方通公司证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证予以注销土地登记。2010年2月8日，萍乡市国土资源局作出注销证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证的公告，并于2010年3月10日在《萍乡日报》上予以刊登。2010年4月29日，萍乡市人民政府审批同意将方通公司证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回，并由萍乡经济技术开发区土地收购储备中心储备。 2011年7月7日，方海刑满释放。2013年6月24日，方海就涉案土地及扣押、追缴的462万元及汽车一辆向萍乡市检察院提出国家赔偿申请。2013年8月23日，萍乡市检察院作出萍检赔决[2013]1号刑事赔偿决定，对方海提出的国家赔偿请求不予支持。方海不服向江西省检察院提出复议申请，2013年12月5日，江西省检察院作出赣检赔复决[2013]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维持了萍乡市检察院萍检赔决[2013]1号刑事赔偿决定。方海不服向本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请求确认萍乡市检察院扣押462万元款项和汽车的行为违法以及萍检追缴字(2008)12号追缴决定书违法，要求萍乡市检察院返还其扣押的462万元及利息，返还其扣押的一辆奥迪A6汽车，返还其以追缴为名没收的位于萍乡市经济开发区一宗土地及租金收益。2018年8月8日，本院作出(2013)赣法委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认为涉案汽车的所有权人和涉案土地的土地使用权人分别为民爆公司和方通公司，方海并非涉案汽车和土地的财产权人。方海就涉案汽车及土地申请国家赔偿，不具备赔偿请求人的主体资格，提出国家赔偿申请于法无据，依法应予驳回，决定由萍乡市检察院赔偿方海被其追缴的人民币4619478元及该款自2008年9月3日至本决定作出之日起利息人民币692921.7元，两项共计人民币5312399.7元。 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认为,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国家赔偿法规定两年的请求权时效的目的，在于促使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有利于社会经济秩序和国家管理秩序的稳定，及时解决并减少纠纷。原国土资源部当时施行的《土地登记办法》第四十九条、五十六条规定，注销登记是指因土地权利的消灭等而进行的登记。土地登记注销后，土地权利证书应当收回；确实无法收回的，应当在土地登记簿上注明，并经公告后废止。根据上述规定，当土地权利消灭后，应当先进行土地注销登记，再依据该注销登记，收回相关的土地权利证书或公告废止土地权利证书。《江西省土地登记办法》第三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土地主管部门可以直接注销土地登记：（一）未按本办法第十八条规定申请注销土地登记的；（二）依法没收土地使用权的；（三）人民政府、人民法院具有法律效力的调解、裁定、裁决、判决，土地权属依法随之发生强制性转移后未办理注销土地登记的；（四）仲裁机构裁决土地权属转移发生法律效力后未办理注销土地登记的；（五）其他依法应当直接注销土地登记的。按前款规定直接注销土地登记的，土地主管部门应当在10日内书面通知当事人，限期交回土地权利证书。当事人未在限期内交回土地权利证书的，由土地主管部门通知当事人该土地权利证书作废并予以公告。”本案中，萍乡市人民政府根据萍乡市检察院萍检追缴字(2008)12号追缴决定书，于2009年12月12日决定注销方通公司编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的国有土地使用证。萍乡市国土资源局根据萍乡市人民政府的注销决定，于2010年2月2日作出注销国有土地使用证告知书后，又于2010年2月8日作出注销该国有土地使用证的公告，并于同年3月10日在《萍乡日报》刊登。根据上述办法规定，萍乡市国土资源局的公告，是对萍乡市人民政府注销决定的法律后果向社会包括土地权利人的公开告知。因此，方通公司最迟至2010年3月10日就应当知道其财产权受到侵害的事实，其于2018年10月提出国家赔偿申请，已明显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两年请求权时效，方通公司关于其未超过请求权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据此，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于2019年6月18日作出（2019）赣委赔1号决定，以方通公司的国家赔偿申请超过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请求权时效为由，驳回萍乡市方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国家赔偿申请。 方通公司不服，向我院赔偿委员会提出申诉。其请求为：1.撤销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2019）赣委赔1号决定；2.撤销萍乡市检察院萍检赔申通(2018)1号审查刑事赔偿申请通知和江西省人民检察院赣检赔复决(2018)1号刑事赔偿复议决定；3.重审本案；4.请求确认萍乡市检察院追缴没收申请人土地的行为违法；5.请求返还被萍乡市检察院所追缴的土地，赔偿该宗土地自2008年10月27日被检察院追缴起至作出生效赔偿决定之日的租金收益。事实与理由：（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12月4日所公布的《人民法院充分发挥审判职能作用保护产权和企业家合法权益典型案例（第二批）》案例五的指导意见，萍乡市检察院追缴申请人的财产至今未予返还，应当认定为侵权行为的持续，本案时效尚未开始起算，申请人并未超过赔偿请求时效。（二）原审决定书以萍乡市国土局登报公告注销土地证之日开始起算赔偿请求时效，没有法律依据，违反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1.国土局公告内容并没有披露侵权机关，在侵权机关未确认之前，不能计算赔偿请求时效。本案的赔偿义务机关是萍乡市检察院，而非刊登公告的萍乡市国土局或者公告中所提及的萍乡市人民政府。在公告中并没有提及注销土地证是因为萍乡市检察院的追缴行为。申诉人从这份公告的内容，根本就不可能确定侵权机关是萍乡市检察院。检察院的追缴决定书没有承认追缴方通公司的土地，市国土局的公告也没有提到市检察院追缴了方通公司土地。而当江西省高院在方海赔偿一案中确认了市检察院追缴方通公司土地的事实，方通公司立即申请国家赔偿却超过了请求时效？难道受害人连侵权机关是谁都还不知道，时效就开始起算了吗？2.市国土局的公告不是对萍乡市检察院追缴决定的送达，不能视为申诉人知道市检察院对其实施了侵权行为，不能以此计算时效。 本院赔偿委员会受理本案后，于2019年10月15日通知江西省萍乡市人民检察院提交书面意见。迄今为止，该院仍未提交意见。 本院赔偿委员会对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查明的事实基本予以确认，但查明方通公司于2003年12月15日取得证号为安开土局国用[2003]字第249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 本院赔偿委员会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是方通公司提出国家赔偿请求是否超过时效。 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赔偿请求时效自赔偿请求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为此，本案需从两个方面考虑：一是本案侵权机关是谁?即关于涉案土地的追缴主体是谁？二是赔偿请求人何时知道被侵权？也即关于涉案土地的追缴决定是否送达或者何时方通公司？ 第一，关于侵权机关。2008年10月27日萍乡市检察院作出萍检追缴字(2008)12号追缴决定书，决定对方海以非法所得款501万元用于投资购买的开发区土地一宗及其所产生的收益予以追缴，上缴国库。此后，萍乡市人民政府和萍乡市国土资源局根据该追缴决定，作出注销涉案土地使用权的决定。因此，涉案土地的追缴主体是萍乡市检察院，而不是萍乡市人民政府或者萍乡市国土资源管理局。 第二，关于赔偿请求人知道被侵权的时间。本案中，萍乡市检察院关于涉案土地的追缴决定书从未送达方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者通过其他合法形式送达方通公司。该决定书对方通公司而言，没有发生知悉效力。而同时，方海一直就案涉土地被追缴申请国家赔偿，直至2018年8月8日江西高院赔偿委员会作出（2013）赣法委赔字第3号国家赔偿决定且送达后，方通公司方知晓其为案涉被追缴土地的权利主张主体，换言之，方通公司才知道自身的权利被侵害，赔偿请求的时效应自此开始计算。 综上，方通公司认为提出赔偿请求时没有超过时效的主张成立，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以超过时效为由驳回方通公司请求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家赔偿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本院赔偿委员会决定如下： 本案指令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重新审理。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