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民终1496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狼哨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肖湾路318号4幢-122。法定代表人：吴礼明，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庆市清怡针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安庆市宜秀区大桥经济开发区。法定代表人：丁兰香，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和文，安徽文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狼哨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狼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庆市清怡针纺织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清怡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2民初96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狼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狼哨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狼哨公司撰写并在媒体刊发系争文章，是为促进法院公正判决，并未违法。舆论监督一词最早出现在中国共产党的新闻史上。习某总书记在新闻舆论工作座谈会时指出，新闻舆论监督是党和政府新闻工作的一项重要工作。因此，一审判决是对媒体舆论监督工作的打击。系争合同未损害新闻行业中立性、客观性与自律性。2、清怡公司并未提起相应诉讼，故系争文章并未在诉讼时使用，并无相应后果。因此，系争合同并未损害司法的权威性和独立性，故并不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3、狼哨公司在一审中主张本案系广告合同纠纷与合同内容不符，应更正为服务合同纠纷或其他合同纠纷。狼哨公司已履行写稿和刊发义务，已在九家媒体刊发，清怡公司应依约承担支付宣传费的义务。即便合同无效，狼哨公司已完成价值80万元的撰写和刊发义务，故清怡公司应履行相应付款义务。4、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9）沪01民终10254号民事判决中已经将狼哨公司作为当事人的一份类似的合同认定为有效合同。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清怡公司辩称，本案并非广告合同纠纷，合同违反公序良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属无效合同。狼哨公司在签订和履行合同中存在欺诈行为。清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丁兰香已要求狼哨公司暂停发表，但狼哨公司仍然发表，未按照清怡公司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无权要求清怡公司支付佣金。因此，清怡公司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狼哨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是：清怡公司支付狼哨公司80万元宣传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22日，清怡公司（甲方）与狼哨公司（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一、甲方全权委托乙方代甲方撰写将用途“商住用地”变更为“工业用地”的冤情文章《19年产权冤案成历史：而今纠错诉讼晚来急（暂定名）》，并在中国出版传媒网、中国创业家网、中国企业家联盟网、政企通、中国规划网、搜狐网、百度、网易共8家媒体刊发，乙方同意接受此项撰写和代理发表业务，以促进人民法院公正判决。二、甲方向乙方支付本合同第一条媒体宣传费80万元（其中4家媒体免收费用)，签协议时支付40万元，上述第一条8家媒体刊发完毕甲方案情文章后再支付余款40万元。该80万元宣传费不予退还。该80万元宣传费不包含法律服务费。三、甲方全权委托乙方代为聘请律师或法律专家代理甲方向法院提起诉讼和作为诉讼代理人。即乙方聘请律师或法律专家就代表甲方聘请，甲方予以配合。四、关于本合同第三条诉讼目的主要为甲方6,626.40平方米土地以及该土地上的厂房动迁服务，依法获取更多补偿，如诉讼结果判决土地用途恢复“商住用地”，按实际动迁时土地用途和甲方该地块实际厂房综合补偿金额，甲方分成70%，乙方分成30%；或者在尚未动迁时，按实际恢复“商住用地”的土地价值和甲方该地块实际厂房综合现行市场价格，甲方分成70%，乙方分成30%；或者按其他方式双方商量分配，原则甲方分成70%，乙方分成30%不予改变。五、关于本合同第四条中如需乙方转委托继续提供法律服务，本合同第三条继续有效。六、本合同第四条80万元宣传费和法律服务费在乙方所得的30%的分成中扣除。甲、乙双方发生纠纷而无法自行解决时，双方同意由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处理。该合同书落款处有狼哨公司法定代表人吴礼明的签名并加盖公章、清怡公司法定代表人丁兰香签名。2019年1月20日10时04分，丁兰香通过微信与吴礼明联系。10时15分至11时17分，吴礼明发送链接《专为企业家冤假错案提供智库型胜诉服务-中国企业家联盟网》、律所的聘书、律所执业许可证照片等给丁兰香。2019年1月23日7时26分，吴礼明将文稿发给丁兰香【清怡字（2019）第06号】。8时16分，丁兰香回复：谢谢您，尊敬的吴博士！2019年1月24日7时40分，吴礼明发送链接《长达十九年冤案成历史：而今纠错晚来急-中国出版传媒网》。与此同时，吴礼明告知丁兰香：文章已经过多次修改，我方按双方合同约定在刊发中，请先读为快，对文章如无意见，就这样刊发了！并认为只有选择这样的角色对您及贵公司效果才最好！才最有利！我已同意署名！当日8时至9时31分，吴礼明分别发送链接：中国企业家联盟网、中国出版传媒网、政企通、访谈。当日10时10分，丁兰香要求吴礼明修改名称，并称：发前我通知您。当日10时21分，吴礼明发送链接网易，同时告知丁兰香：都按照您电话修改意见完毕，原“安庆天安门”已删除了！当日13时45分，丁兰香认为：通篇写的都是我们提供的证据，没有站在第三方公正反映问题，通篇没有写上他们的意见，更没有站在媒体上来反映问题，吴博士您能不能改下。当日14时20分至15时38分，双方一直在磋商，狼哨公司强调撰写与刊发系其义务，审查权利属于媒体，不属于清怡公司，否则法院判决支付钱款；清怡公司强调等其通知再发，否则责任自负。21时04分至21时23分，吴礼明发送《安庆市清怡针纺织品董事长丁兰香：含泪陈述历史冤情》链接至搜狐、今日头条、中国创业家网。2019年1月28日7时00分，吴礼明发送链接《长达十九年冤案成历史：而今纠错晚来急》至百家号、中国规划网、网易、访谈、政企通、中国企业家联盟网、中国出版传媒网。同日，狼哨公司通过微信书面通知清怡公司要求3日内付款。一审法院另认定，狼哨公司的经营范围为：从事网络科技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服务、技术转让、技术咨询，计算机软件开发，计算机网络工程施工，电脑图文设计，设计、制作各类广告，利用自有媒体发布广告，礼仪服务，婚庆服务，实业投资，投资信息咨询（除经纪），商务信息咨询，珠宝饰品、金银饰品的批发、零售。狼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礼明为该公司大股东。创业家网、企业家联盟网、政企通、中国出版传媒网均为吴礼明担任法定代表人及大股东公司所创办及运营的网站。任何组织或个人均可在搜狐、网易等平台注册自媒体板块，注册后可在该板块发文章，文章发布后可生成文章链接自由转发传播。诉讼中，狼哨公司确认其未向4家收费媒体支付钱款，所涉文章系按照舆论监督专题文章的收费标准优惠计费。清怡公司确认其未向狼哨公司支付费用，亦未提起相应诉讼。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狼哨公司、清怡公司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广告合同还是委托合同纠纷？2、涉案系争合同效力如何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一，狼哨公司坚持认为，双方之间是广告合同关系，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发布相关内容，狼哨公司为清怡公司发布的信息是以文字、图片或其他方式在网络上发布的均为广告；狼哨公司推销了清怡公司冤情的经过、理由，让大众接受，这就是广告的其他形式；广告的文章就是文化商品，而且有知识产权的。清怡公司认为，广告的本质特征是要介绍、推销商品服务，本案中的文章是冤情的陈述，文章上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看出在推销产品，或者与清怡公司经营方相关的任何服务，显然不是广告合同；根据广告法第40条的规定，本案的文章或图文实质上是对清怡公司厂房未得到政府公正处理的评论，是一种社会现象的报道，属于新闻报道，并不属于广告范畴；狼哨公司所称的冤情是商品，但根据一般人理解，冤情并不是商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广告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广告，是指商品经营者或者服务提供者承担费用，通过一定媒介和形式直接或者间接地介绍自己所推销的商品或者所提供的服务的商业广告。第十三条规定：广告应当具有可识别性，能够使消费者辨明其为广告。大众传播媒介不得以新闻报道形式发布广告。通过大众传播媒介发布的广告应当有广告标记，与其他非广告信息相区别，不得使消费者产生误解。本案中，狼哨公司依据双方签订的合同书，代为撰写“冤情”文章，并在媒体刊发，其认为“冤情”文章是作为商品进行的营销、广告行为，但该文章并无广告标志。即便如狼哨公司而言其推销了清怡公司“冤情”的经过、理由，文章就是文化商品，此与一般消费者理解的广告不匹配，清怡公司亦不认可此举为广告。反观狼哨公司刊发的文章，主题明确，叙事要素齐备，并有作者吴礼明的署名，此与广告有明显区别，显属新闻报道范畴。故狼哨公司主张其与清怡公司之间系广告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清怡公司主张合同无效，因其内容违反公序良俗原则，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狼哨公司则认为合同有效，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其已履行约定的宣传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司法审判本身有其严肃性和权威性，亦不容任何其他因素对司法审判进行不当干扰。本案中，系争合同书中载明，狼哨公司代为撰写“冤情”文章并在媒体刊发，以促进人民法院公正判决。纵观合同书全部条款内容，其本质是以清怡公司付费方式，由狼哨公司通过媒体，进行倾向性报道，以期扩大影响、引起轰动效应，以实现通过舆论报道影响司法活动的目的，诉讼中，狼哨公司亦自认所涉文章系舆论监督专题文章，是为了给政府施加压力，结合狼哨公司主张的文章系商品，是营销行为，可见其实质是以新闻报道的形式达到商业目的，显非善意之举，故该合同因其目的的不正当性而不具有法律效力。在该合同的履行过程中，新闻媒体实际沦为狼哨公司为清怡公司提供相关服务的工具与手段，从合同后果来看，这种行为损害了司法的权威性和独立性，损害了新闻行业的中立性、客观性与自律性，无疑也严重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合同亦因此而不具有法律效力。综上所述，本案的合同，无论狼哨公司是否依约完成合同事项，该合同均因其目的违法性和产生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后果而归于无效。对于狼哨公司根据合同约定要求清怡公司支付相应款项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四项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10日作出判决：驳回狼哨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狼哨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狼哨公司与清怡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书》的性质和效力。关于本案合同的性质，从双方所签订《合同书》第一条和第二条约定的内容来看，狼哨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是代清怡公司撰写将用途商住用地变更为工业用地的“冤情文章”并在网络媒体刊发，撰写和发表文章的目的在于“促进人民法院公正判决”，为此清怡公司需向狼哨公司支付80万元媒体宣传费。同时，按照狼哨公司的庭审陈述，“冤情文章”的主要内容系由清怡公司向狼哨公司提供，狼哨公司曾向政府相关部门核实“冤情文章”中所涉规范性文件的真实性。此外，按照狼哨公司的上诉意见，狼哨公司系通过撰写并刊发文章来发挥媒体舆论监督的作用。双方在《合同书》中虽未提及新闻报道的字样，但从新闻的通常定义来看，新闻是新近发生事实的报道，是报道或评述最新的重要事实以影响舆论的特殊手段。因此，结合双方约定内容、合同履行情况、发表于网络的“冤情文章”的内容以及狼哨公司的上诉理由来看，狼哨公司在《合同书》项下履行的撰写并在网络媒体刊发文章的义务本属委托创作合同的内容，但狼哨公司、清怡公司试图通过该委托创作合同达到新闻报道所具有的舆论监督效果。关于本案合同的效力。首先，狼哨公司既然主张其撰写并刊发网络文章的行为系通过报道事实来履行对政府和法院工作的监督义务，则应当遵守新闻报道的行业的基本道德准则。依据《中国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坚决反对和抵制各种有偿新闻和有偿不闻行为，不利用职业之便谋取不正当利益，不利用新闻报道发泄私愤，不以任何名义索取、接受采访报道对象或利害关系人的财物或其他利益”，“严格执行新闻报道与经营活动分开的规定，不以新闻报道形式做任何广告性质的宣传，编辑记者不得从事创收等经营性活动。”据此，不进行有偿新闻、不以新闻报道形式做任何广告性质的宣传，应是从事新闻报道的媒体和人员所应遵循的基本道德规范。狼哨公司、清怡公司在本案合同中的行为实质系以金钱换取报道，已严重违背新闻媒体行业的行业准则和职业道德，违背公序良俗。其次，从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来看，狼哨公司陈述，清怡公司认为提出行政诉讼并无胜算，故想通过新闻发布的方式获得更多动迁补偿。清怡公司陈述，清怡公司已提起行政诉讼后又撤诉，在等待政府作出新的补偿决定后再决定是否起诉。因此，清怡公司委托狼哨公司撰写并刊发文章的目的实际是希望借助媒体平台对政府的拆迁补偿工作以及将来可能进行的行政诉讼造成影响，该行为并非如狼哨公司所称进行舆论监督，而是试图营造舆论环境对政府和法院施加压力，以便谋取私利。这种以金钱购买报道的合同履行方式，已然与新闻真实性原则的要求相悖，损害司法环境，违背公序良俗。综上，狼哨公司与清怡公司签订的《合同书》违背公序良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对于狼哨公司要求清怡公司支付80万元宣传费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狼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上海狼哨互联网信息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成 阳审判员 庞建新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俞泊泓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