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72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国均，男，1976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茂梅，四川美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琴，四川美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甘立娟，女，1994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仁明，四川泰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国均因与被上诉人甘立娟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6民初4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李国均从××处租用的土地情况。2013年，双流区法院对成都市双流××有限公司位于双流区六十亩租赁土地经营权进行司法拍卖，李国均通过司法拍卖取得经营权。2013年9月12日，李国均（乙方）与金桥镇临江村七组（甲方）签订《成都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约定：土地流转方式为租用；土地流转用途为桃园种植；转让时间为从2013年10月1日至2028年9月30日止；甲方将2.64亩土地面积的使用权流转给乙方；坐落方位用简易图示标明四方边界。李国均委托的代理人与组长伍某勇在合同中签字盖章。2013年10月1日，李国均（乙方）与金桥镇临江村七组（甲方）再次签订《成都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约定：甲方将25.12亩土地面积的使用权流转给乙方。合同其余内容与2013年9月12日合同一致。以上两份合同约定的土地总面积为27.76亩。2018年10月10日，临江村村民委员会向本院作出《证明函》载明：李国均于2013年10月1日与临江村七组签订的两份《成都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共计果园面积27.76亩，其中“九亩大地”面积9.02亩，剩余18.74亩中，包括房屋、鱼塘及周边占地面积2.64亩，剩下的16.1亩即为“桃园主会场”周围的桃园面积；关于李国均与甘立娟之间的纠纷细节，我单位不清楚，李国均承包的土地以2013年10月1日与临江村七组签订的两份《成都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为准。此前出具的证明与实际情况不符，予以作废，所有证明以本函为准；我村每年按27.76亩收回租金。 对于27.76亩土地范围，李国均意见同临江村七组意见一致，2013年9月12日合同载明的2.64亩包括：房屋用地、房屋后面桃树用地、房屋对面鱼塘及空地、房屋与烂鱼塘墙边至公路第五根切割线。10月1日合同载明的25.12亩的构成范围主要包括“九亩大地”（9亩）及租赁给甘立娟的案涉16亩土地。但实际租赁土地面积与合同载明面积是否一致，李国均与临江村七组均未实际测量。 二、李国均与甘立娟就案涉争议土地的情况。2017年5月27日，李国均（甲方）与甘立娟（乙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将其享有的临江村桃园地承包给乙方经营，为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关系，特订立以下合同条款：第一条承包果园位于双流区，本合同出租土地界限以甲方2013年10月1日与伍某勇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为准，总面积16亩；第二条果园现状确认，现有甲方种植的八年龄盛果期桃树约500株，乙方在交接时，可以再次确认。果园可使用面积为16亩，桃园间距和密度，乙方可根据生产需要自行处置，承包期间属于乙方维护后的采果、观赏，属于乙方，乙方在租赁期间内，桃树的结果收益权属于乙方，桃树产权属于甲方。乙方承包到期，乙方不得人为减少桃树数量，如特殊原因需要减少应得到甲方书面同意，合同解除后乙方土地使用及桃树将免费交还给甲方；第三条果园承包期限，果园承包期限为6年，自2017.6.1-2023.5.31，其中租金自2017年6月1日起算；第四条承包费及支付办法：1、承包费前两年按16000元／年计算，从第三年2019年6月1日起，按20000元／年支付租金；2、乙方每年6月1日前支付本年度至次年5月31日的租金，一次性结清，如乙方在到期后30天内不能按时付款，甲方将按照年租金5%主张违约金；3、乙方向甲方支付押金3000元，与次年租金一并缴纳。合同解除后，甲方在没有实际损失的情况向乙方退还押金。甘立娟与李国均委托代理人周茂梅在合同中签字。 该合同签订时，在合同中甘立娟与李国均代理人周茂梅对案涉土地具体范围表述模糊，具体范围双方仅口头表述以水沟为界、对案涉租赁土地面积未进行实际测量、对于桃树的数量双方也未实际清点。李国均主张，500株桃树是按照16亩土地，每亩35株计算应为560株，考虑到桃树间隔性的死亡因素，故合同中将桃树数量约定为500株。2016年4月14日，李国均（甲方）与案外人伍某勇（乙方）签订《场地出租协议》，约定：甲方将金桥镇临桃园部分场地出租给乙方使用，出租场地为虚线范围（画图显示主要以水沟为界，位于竹楼左右两边、以广场为中心的地块）;租期五年；租期内乙方不影响甲方桃树种植，桃子收益属于甲方。伍某勇向本院陈述，租期是每年桃花节期间约几十天，伍某勇在经营性住房前面的空地摆摊供游客喝茶打牌，由伍某勇向游客收取相应的费用。但该区域内桃树结果的收益归李国均所有。伍某勇向本院提交的情况说明载明内容与该陈述一致，同时表明该土地上桃树的采果权及其维护均非伍某勇负责。庭审中，李国均主张伍某勇所租赁的区域不属于案涉甘立娟租赁区域，但伍某勇可能存在占用部分甘立娟租赁区域的情形。 2018年3月27日，甘立娟委托四川陌洋测绘有限公司对所租赁土地进行测绘，该公司形成《土地面积测绘成果报告》，载明：“甘立娟委托的土地面积测绘为4.33亩、6.33亩”。2018年4月4日，四川省成都市国力公证处出具（2018）川国公证字第34579号公证书载明：“甘立娟为保留证据，申请对其本人和甘某梅现场清点桃树、吴某伟现场摄像的过程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在本公证员和公证工作人员的共同监督下，甘立娟在两块桃园地共清点桃树183棵”。甘立娟主张为该测绘支付测绘费用2000元，并提交了四川陌洋测绘有限公司开具的收据、为进行公证支付公证费用4000元，并提交了缴纳公证费用的发票。 鉴于李国均、甘立娟双方对案涉土地范围、面积、桃树数量存在争议，原审法院依职权对案涉土地进行现场勘验，勘验情况为，甘立娟、李国均勘验时一致认可：甘立娟所实际租赁的土地范围是在亩土地基础上，不包含“9亩大地”、鱼塘及其西侧的空地、伍某勇所租赁的土地。经营性住房后面的空地未在27.76亩土地范围内，也未在甘立娟租赁范围内。案外人伍某勇所经营的区域以水沟为界实地测量面积为2.8亩，在庭审中李国均明确前期对伍某勇租赁土地具体属于临江村七组流转的哪块土地表述有误，伍某勇租赁区域即包含在亩范围内，该2.64亩本身不属于租赁给甘立娟的区域，甘立娟租赁面积是25.12亩减去“9亩大地”即16亩，但伍某勇经营区域确实存在占用甘立娟租赁区域，大概占用范围约1.14亩。甘立娟租赁区域主要由两块地构成，其中6.33亩地中约1亩地区域，案外人蔡某诚向本院主张，其与李国均就该1亩地权属存有争议，但仍由甘立娟在负责打理。不含伍某勇经营区域，甘立娟租赁区域桃树间隔为6ｍ,活树为183株，包含死树、死树墩、死树窝在内，共计271株。 对于死树属于甘立娟打理不当造成，还是交付前就有死树，李国均、甘立娟双方各执一词。甘立娟主张租赁区域尤其是后面的地块，杂草丛生，签订合同时无法清点桃树状况，当雇人将该区域打理出来后才发现，很多死掉的树。李国均主张，交付的时候是完好的，树死掉属于甘立娟打理不善的原因。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18年1月15日，甘立娟：“你后面死了的树，怎么处理”。李国均：“挖了，后面栽新树木”。甘立娟：“你都几年不修枝，这些树不死才怪。现在这边枝几乎修完了，我本来也才接手，第一次修枝，那边的桃树我接手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都朽了，你看怎么处理如果是你要安排人来重新栽树，那你什么时候安排人到位”。李国均：“等你修完枝，我安排人拉过来”。甘立娟：“行吧，最多也就一周时间，后面就会全部完工，你种好树，我就好安排人施肥了”。此后，甘立娟就无法用水问题多次向李国均提出，李国均并未实际解决，甘立娟提出解除合同，李国均不同意解除，双方也未能协商一致。李国均多次向甘立娟微信提出“村里打电话来说，因桃树疏于维护，蛀虫很多，要求甘立娟抓紧维护”，甘立娟对此回应自己均安排人在负责打理，并未疏于维护。 原审法院认为，李国均、甘立娟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但该合同对所租赁区域范围内容约定模糊、合同主要标的数量与实际差距较大，故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案涉《果园承包合同》是否应当撤销；二、李国均是否应当返还甘立娟支付的租金、押金及赔偿相应的损失；三、甘立娟是否存在怠于打理的行为，应否对桃树死亡赔偿损失？针对争议焦点，分别评议如下： 一、案涉《果园承包合同》是否应当撤销。甘立娟以李国均订立合同时存在欺诈、订立合同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合同。本院认为，首先，对于案涉合同如何确定面积的由来，李国均前后多次变更陈述。勘验时表明仅是以27.76亩减去“9亩大地”和鱼塘面积2亩，得出案涉租赁面积约16亩。在庭审中又表示租赁范围仅就一份流转合同中的25.12亩减去“9亩大地”即16亩，伍某勇租赁用地属于另一份流转合同中约定的面积，与本案无关。结合双方签订合同时未实际勘验的情况，原审法院认为签订合同时，李国均、甘立娟双方并未准确约定具体的土地租赁范围、边界，对案外人伍某勇的租赁范围是否与甘立娟租赁范围相重叠约定不明；其次，伍某勇的租赁合同中画图表明的租赁区域经本院现场测量面积为2.8亩，即使按照李国均陈述，伍某勇租赁区域属于从临江村七组签订的2.64亩流转合同中取得，但该2.64亩区域还包含道路、池塘及池塘西侧，显然面积不符。若按照李国均最先的陈述，总面积27.76亩，再扣除“9亩大地”约9亩、伍某勇租赁面积2.8亩、道路、池塘以及池塘西侧的面积，明显租赁面积也不可能达到16亩。不管李国均采用哪一种陈述，对于约定的租赁面积，均与实际不相符，李国均订立合同时存在欺诈的故意。虽然李国均辩称系伍某勇单方占用甘立娟部分租赁土地，但原审法院测量时系基于伍某勇、李国均签订的租赁合同画图的边界进行，故对其辩称不予采信；再次，众所周知，对于桃树经营，具有季节性，最主要的收益莫过于每年桃花节期间经营农家乐、摆摊来源的收入，李国均已将土地中每年收益最大的部分在桃花节期间租赁给了伍某勇，其主张伍某勇租赁区域仅为几十天、桃树果实收益归属甘立娟的陈述仍对甘立娟明显不公；最后，甘立娟、李国均未实际清点桃树数量、未实际测量面积就签订、履行合同，虽然甘立娟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与谨慎义务，但李国均作为出租方，签订合同时已经取得土地3年有余，对桃树数量、间距、土地面积的熟悉、了解程度应当比承租人更具有优势，但李国均不管是确定桃树间距、计算桃树数量、估算面积，与实际勘验情况均不符，故李国均陈述确定合同面积、桃树数量仅是做简单的减法，不存在欺诈的故意，难以使人信服。该合同继续履行也对甘立娟明显不公。综上，案涉合同应当撤销。 二、李国均是否应当返还甘立娟支付的租金、押金及赔偿相应的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案涉合同被撤销，李国均因该合同取得的租金及押金应当返还，对甘立娟该主张本院予以支持。甘立娟为了证明承租的土地面积、桃树数量不符合约定，委托了公证机关与测绘公司，虽然提交的是收据、发票，并非直接转款凭证，但也足以证明产生了相应测绘、公证费用，该费用属于甘立娟基于受欺诈产生的损失，应当由李国均承担。关于甘立娟主张的其他损失12000元，本院认为，甘立娟未实际确认测量土地面积、范围与桃树数量，就签订合同，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尽到自身合理的谨慎与注意义务，具有一定过错。基于其不谨慎的过错因素，在未确认的情况下仓促投资产生的损失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且甘立娟仅提交了雇佣工人的工资条，金额远不足12000元，应当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原审法院对甘立娟主张的损失不予支持。 三、甘立娟是否存在怠于打理的行为，应否对桃树死亡赔偿损失。首先，甘立娟与李国均之间在签订合同时，对桃树的实际情况双方并未确认，结合微信聊天记录，能够确认甘立娟在除掉杂草清理后，发现有大量桃树死亡并第一时间告知了李国均，李国均对部分桃树在租赁前就已死亡的事实明确知晓；其次，虽然李国均多次向甘立娟提出“村上说桃树大量死亡、生虫，要求其履行打理桃树的义务”，但均属于其单方陈述，在审理中，李国均也未能提出有效的证据证明甘立娟存在有疏于打理的行为，反而是李国均承诺种新树苗一直未履行。结合本案证人证言、案外人蔡定诚和伍某勇的询问笔录等证据，能够证明甘立娟有按时打理桃树的行为，故对李国均的主张不予采信；最后，即使存在部分零星桃树在甘立娟租赁期间死亡的事实，李国均对其桃树的价值也未提出相应的依据。故本院对李国均主张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撤销李国均、甘立娟于2017年5月27日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二、李国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甘立娟返还支付的租金16000元及押金3000元； 三、李国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甘立娟支付公证费4000元、现场测量费2000元；四、驳回甘立娟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李国均的反诉请求。 宣判后，李国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甘立娟的诉讼请求，并支持其提起的反诉请求。主要理由为：甘立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合同时，如若发现土地面积不实情形，完全可以对合同所指的土地面积提出异议，并可进行实际测量确认，李国均不具备虚构或者隐瞒土地面积的现实可能；李国均订立合同时无欺诈的主观故意，原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属于法律适用错误。 被上诉人甘立娟二审答辩称，李国均在合同签订过程中明显欺诈，继续履行合同明显对其不公，案涉合同应当予以撤销；实际承租面积及桃树数量与合同约定出入均系李国均欺诈所致，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甘立娟关于其与李国均之间订立的涉案合同应予撤销的诉讼主张能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双方订立的《果园承包合同》第二条约定“现有甲方种植的八年龄盛果期桃树约500株，乙方在交接时，可以再次需要自行处置”，如李国均在本案二审中所述，其对于桃树棵数在订立合同时系根据一般桃园的间距和密度进行的推算。而根据甘立娟提供的经公证的测量记录，本案桃树的棵数仅为183株；原审法院组织双方现场勘验，成活桃树为183株，包含死树、死树墩、死树窝在内，桃树棵数也仅为271株。桃树的株数与双方订立的合同约定存在极大的出入，应当认定甘立娟系因李国均对于桃树株数的错误估算而订立了涉案合同。在桃树株数存在极大出入的情况下，其订立涉案合同目的明显难以实现，而甘立娟在合同订立后发现桃树株数有误，亦在撤销权行使一年期限内提起了本案撤销诉讼。据此，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涉案合同并无不当。同时，原审法院对于涉案合同撤销后租金、押金返还的认定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李国均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76元由上诉人李国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巍 审判员 王 健 审判员 陈 楠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杨沂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