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27民终15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原名贵州省珠江源投资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三合街道县府西路。 法定代表人：罗文江，该公司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蹇世伟，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智先，贵州行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万户水寨景区。 法定代表人：卢双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庆宝，贵州契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三都水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县府路。 法定代表人：杨显龙，该县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正敏，三都水族自治县司法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珠江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然奇石公司）及原审第三人三都水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三都县人民政府）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龙里县人民法院（2019）黔2730民初5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珠江源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本案定作合同为无效合同并返还财产。事实与理由：一、天然奇石公司与珠江源公司于2017年10月13日签订的定作合同是天然奇石公司利用与时任县委书记梁嘉庚的关系违规签订的，未经过招投标，梁嘉庚违规决定通过该项目有违《预算法》、《政府采购法》、《招标投标法》的强制性规定，有损国家利益，因此，该合同应为无效合同，一审认定合同有效错误。二、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与判决结果自相矛盾。合同中有约定招投标手续由乙方（天然奇石公司）完善、验收合格后才支付至合同价款的70%、待审计结束后再作最后结算，而天然奇石公司并未完善招投标手续、珠江源公司在2017年11月22日提出两点验收意见后再行验收未果，审计也未完成，则合同价款支付条件不成立，一审判决忽略了天然奇石公司的违约行为和付款条件未完成的事实。三、一审法院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应理解为管理性规定，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所规定的“强制性规定”错误。《招标投标法》第三条含有“应当招标”，即为当事人必须遵守的强制性规定，而本案合同所涉及项目应当招标而未招标，系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之情形，应当认定为无效。 天然奇石公司二审辩称，奇石布展要求在三都县庆前完成，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三都县委常委、县政府召开会议同意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本案合同，根据政府采购法的规定，特殊情况下未经招投标是可以的，本案合同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而且是上诉人没有搞招投标。合同约定的是固定总价，约定的审计也只是付款时间节点，上诉人与政府的内部审计不能对抗被上诉人。 三都县人民政府二审陈述称，根据招投标法、政府采购法的规定，本案项目应当纳入招投标范围，珠江源公司是国有公司，其所使用的资金是国有资金，应当要进行招投标。 天然奇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珠江源公司支付天然奇石公司合同价款2080000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从2017年12月1日至款项付清时的利息（至起诉时利息98800元）；2、诉讼费由珠江源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上半年经三都水族自治县县委及县政府会议议定，在县城区安置大型奇石布展。珠江源公司受三都县人民政府委托就安置大型奇石布展与天然奇石公司进行协商，天然奇石公司于2017年9月29日提出安置大型奇石布展方案报给珠江源公司，方案预定在县城城市大道、绿化带布置十二方本地特色和代表性大型园林景观石，经费预算为2800000元，执行前期资金800000元。2017年10月13日，天然奇石公司与珠江源公司达成《关于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大型奇石项目合作协议》，协议约定由天然奇石公司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十二方大型奇石，“甲方（珠江源公司）受三都县人民政府委托为该协议建设项目的执行人及出资人，负责项目的全部费用共计2600000元（包干使用）”；在与天然奇石公司签订协议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天然奇石公司合同价款20%，在天然奇石公司将奇石进行安置后，珠江源公司向天然奇石公司支付合同价款50%，待珠江源公司验收合格后支付至合同价款的70%，剩余30%于审计结束后（审计部门出具报告后五个工作日内）进行结算。双方约定合同履行期间，珠江源公司有义务协调相应部门积极配合支持，天然奇石公司提出的整体实施方案如有改动，需征求珠江源公司同意；在施工期间的安全问题由天然奇石公司负责；项目实施的招投标手续由天然奇石公司负责完善。协议约定了各方的违约责任：若天然奇石公司在2017年11月10日前不能按时完成，视为违约，处违约金100000元；安置的奇石验收不合格（稳定性差、易风化之石为不合格）则视为违约，应当向珠江源公司支付合同价款10%的违约金；天然奇石公司按时完成工程提交珠江源公司验收后，珠江源公司应在收到验收申请后三个工作日内进行验收，并及时向天然奇石公司支付合同价款的70%，待审计报告出具后五个工作日内与天然奇石公司结算并支付工程余款，否则视为珠江源公司违约，应全额赔偿天然奇石公司的直接经济损失。合同还对不可抗力及争议解决方式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珠江源公司向天然奇石公司支付520000元，天然奇石公司依约完成奇石安置，珠江源公司于2017年11月22日出具《竣工验收报告》，验收意见为：1、协议要求于三都县城区安置十二方大型奇石，经验收，十二方奇石安置全部完成；2、针对观感提出了整改意见。后天然奇石公司针对整改意见进行了整改，但整改经天然奇石公司申请再次验收，珠江源公司组织验收未果。双方至今未就剩余价款的支付达成一致意见，天然奇石公司经催要合同价款无果后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天然奇石公司与珠江源公司达成协议，约定由天然奇石公司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奇石，由珠江源公司支付价款，该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合同成立且有效。珠江源公司关于合同涉及项目未进行招标而违反法律规定导致合同无效的诉讼主张不成立。首先，招标责任在招标人而非投标人，项目发包人未能招标则无从投标，项目发包人不能将招标责任推至项目承包人；在项目完工后以未招投标为由主张合同无效而拒不履行付款之义务，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的诚实信用之根本原则。其次，虽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之规定，本案合同所涉及项目应当进行招标而未进行招标，但该法律条文并未明确规定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且《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四十九条的关于应招标而未招标法律责任之规定，也未直接明确规定合同无效之法律后果，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应理解为管理性规定，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所规定的“强制性规定”。再次，珠江源公司受三都县人民政府委托，作为该项目的执行人及出资人，但该协议签订的主体为珠江源公司与天然奇石公司，并非天然奇石公司与三都县人民政府，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该合同仅对缔约双方即珠江源公司与天然奇石公司产生羁束力；三都县人民政府与珠江源公司之间的关系并不影响本案合同的履行。据此，本案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之合同无效的情形，珠江源公司也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合同存在无效之情形，故对其合同无效之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该合同系有效合同，双方应当严格按照协议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珠江源公司与第三人三都县人民政府关于天然奇石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完善招投标手续而构成违约行为之诉讼主张，一审法院认为项目的发包方负有招标责任，未能招标则无从投标，不应将未完善招投标手续归责于天然奇石公司，故对珠江源公司及第三人之该主张，不予支持。另，结合本案涉及的项目预算及双方合同约定的“项目的全部费用共计2600000元（包干使用）”，2600000元实际系双方约定的固定合同价，可以认定双方实际签订的为固定总价合同。而双方协议约定“待审计报告出具后五个工作日内与乙方（天然奇石公司）进行结算并支付工程余款”，该约定应认定为付款的时间节点，审计应当系珠江源公司与第三人三都县人民政府的内部审计，在项目完工后，珠江源公司应当及时完成项目审计工作，并向天然奇石公司付款；现项目已完工一年多的时间，珠江源公司项目审计应当完成而未能完成，且审计结果并不影响合同价款，不能以此为由拒付合同价款。综上，天然奇石公司已按协议约定履行奇石安置工程并提交珠江源公司验收，奇石安置并未存在双方协议中约定的不合格情形，针对珠江源公司提出的观感方面的整改意见，天然奇石公司亦进行了整改并多次请求珠江源公司履行付款义务，珠江源公司应当及时并向天然奇石公司付款。现珠江源公司未付合同价款之行为，根据合同约定，可认定已构成违约。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三条之规定，对天然奇石公司要求珠江源公司支付剩余款项208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珠江源公司未及时付款已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对天然奇石公司要求珠江源公司按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予以支持；珠江源公司于2017年11月22日对奇石安置项目第一次验收完毕，考虑天然奇石公司的后期整改、再次组织验收及珠江源公司审计工作需要，酌情两个月的合理期间，故对天然奇石公司起诉的利息，一审法院酌情于2018年1月22日起计算利息。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支付合同价款2080000元，并自2018年1月2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珠江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115元，由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珠江源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1、黔南委[2017]20号文件，2、中纪委、监察委3份案例，结合一审中已提交的天然奇石公司大型奇石布展方案，用以证明州委州政府2017年8月30日对三都县约法三章不准大办奇石展览，本案合同签订时间在2017年10月13日，该合同项目是原县委书记违反法律、政策规定，盲目搞的政绩工程。 天然奇石公司质证意见：从形式要件看，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从实质要件看，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案合同不具有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 三都县人民政府质证意见：无异议。 天然奇石公司、三都县人民政府二审未提交证据。 经审理，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外，二审中天然奇石公司表示愿意放弃要求珠江源公司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及理由，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关于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大型奇石项目合作协议》效力问题？合同价款是否达到支付条件？ 本院认为，关于双方签订的《关于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大型奇石项目合作协议》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进行下列工程建设项目包括项目的勘察、设计、施工、监理以及与工程建设有关的重要设备、材料等的采购，必须进行招标：（一）大型基础设施、公用事业等关系社会公共利益、公众安全的项目；（二）全部或者部分使用国有资金投资或者国家融资的项目；（三）使用国际组织或者外国政府贷款、援助资金的项目。前款所列项目的具体范围和规模标准，由国务院发展计划部门会同国务院有关部门制订，报国务院批准。法律或者国务院对必须进行招标的其他项目的范围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条规定对必须依法进行招标的具体范围作出了明确规定，从规范性质上看，该条规定应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认定该条规定为管理性规定错误，应当予以纠正。根据《关于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大型奇石项目合作协议》约定，天然奇石公司根据珠江源公司的要求在三都县境内自行寻找选择十二方大型标牌石、景观石，通过自己的技能、设备和劳力将标牌石、景观石进行加工并运输至三度县城科学安置，天然奇石公司向珠江源公司交付奇石成品，珠江源公司向天然奇石公司给付报酬，该合同的性质并非建设工程合同。而上述法律规定必须进行招标的范围明确为建设工程项目，目的是通过规范建设工程项目的招投标活动，进而保护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公共安全。由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不是建设工程合同，故珠江源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条主张本案合同未经招投标，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珠江源公司系国有公司，其在三都县人民政府通过奇石布展项目方案后作为合同相对人与天然奇石公司签订《关于在三都县城区内安置大型奇石项目合作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认定合同有效正确。 关于合同价款是否达到支付条件的问题。珠江源公司主张天然奇石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完善招投标手续、项目验收和审计工作未完成，故付款条件尚未成就，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虽然双方当事人合同约定了天然奇石公司负有完善项目招投标相关手续的义务，但从客观实际来看，招标责任在于招标人也即项目的发包方珠江源公司，其未启动招标程序则天然奇石公司无从投标以致招投标程序无法依约完成，故不应将未完善招投标手续的责任归责于天然奇石公司；其次，根据查明的事实，珠江源公司在天然奇石公司交付制作成品后第一次验收时提出观感方面的整改意见，天然奇石公司依约进行了整改并请求珠江源公司再次验收，之所以再次验收未果系珠江源公司未依约组织验收所致，故项目未完成验收的责任亦不在于天然奇石公司；最后，虽然天然奇石公司与珠江源公司约定30%的项目余款待审计报告出具后五个工作日内再结算支付，但结合双方合同价款为固定总价的约定来看，审计完成为付款时间节点，审计应为珠江源公司与三都县人民政府的内部审计，审计的结果不影响双方对于合同价款的约定，而本案项目完成并交付珠江源公司至今已经近两年时间，珠江源公司仍以上述理由主张合同价款支付条件未成就，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故一审判决珠江源公司依约向天然奇石公司支付剩余合同价款208万元并无不当。二审中，天然奇石公司自愿放弃要求珠江源公司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请求，系该公司对其民事权利的处分，应从其自愿。 综上，上诉人珠江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有误，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鉴于天然奇石公司二审中自愿放弃要求珠江源公司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请，对一审判决应作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龙里县人民法院（2019）黔2730民初52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被上诉人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支付合同价款208万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115元，由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承担10000元，贵州天然奇石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承担21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440元，由贵州省珠江源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玉魁 审判员  王 锦 审判员  万 青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罗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