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民终14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管红梅，女，1960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庆元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茂青、黄佳璐，浙江泽厚（丽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高金，男，1980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庆元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凌峰，浙江天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庆元县百大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丽水市庆元县濛洲街道石龙街4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1267324084661。 法定代表人：吴华清。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建波，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管红梅因与被上诉人吴高金、庆元县百大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大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庆元县人民法院（2018）浙1126民初24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管红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被上诉人吴高金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198058.75元；3.改判被上诉人百大公司对被上诉人吴高金的赔偿承担补充责任；4.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侵权责任主体认定错误。一审认定“10时25分许，原告行走在超市乳品与饮料货柜之间通道时，与从其后侧前行左臂抱小孩的被告吴高金相撞，原告的右臂碰到被告吴高金的左腰臀部，原告向左侧摔倒在地”不符合客观事实。被上诉人吴高金在超市购物行走过程中，在发生碰撞前已经看到走在前面的上诉人。上诉人走路缓慢、摇晃不稳，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残疾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我们都知道一个残疾人是不可能具备与健康的人相同的风险避让能力、抗击打能力及伤后自愈能力。依据常理，被上诉人吴高金在此种情况下应当尽到安全注意义务避让上诉人。但被上诉人吴高金没有避让，在明知上诉人面对危险的反应力不及常人、摔倒造成的损伤也高于常人的情况下，仍然不管不顾地大步前行，企图在上诉人与右边货架之间狭小的过道超过上诉人，以致与上诉人发生碰撞，导致上诉人摔倒受伤。从监控视频看，明显是被上诉人吴高金碰撞上诉人，而非上诉人碰撞被上诉人吴高金，亦非双方相互碰撞。据此，本案的过错全部在被上诉人吴高金，上诉人并无过错。被上诉人吴高金对上诉人的损害存在重大过错，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仅由被上诉人吴高金分担损失明显错误。1.一审判决错误认定“原告与被告吴高金均不存在过错”，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由被上诉人吴高金适当分担上诉人的损失明显错误。上诉人认为，公平分担损失原则适用于行为人与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的情形，即只要有过错责任人，便不适用公平分担损失原则。根据前述分析，被上诉人吴高金对上诉人的损害结果具有法律上的过错。因此，一审判决应当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判决被上诉人吴高金承担侵权责任。三、一审判决被上诉人百大公司不承担补充责任明显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通道两侧有被告百大公司堆放的货品，存在通道因堆放货品相对变窄的情况，但通道相对变窄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程度是次要的”。由此可见，一审判决认可被上诉人百大公司作为商场的管理人，其管理行为对上诉人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但一审仅判决由被上诉人吴高金承担赔偿责任，显然是自相矛盾的。2.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百大公司不存在过错明显有误。结合一审庭审过程中查明的事实，案涉过道的左右两旁摆放了大量商品货物，过道之间距离不足1.8m（三块砖）。被上诉人百大公司对案涉超市人行过道的设计和货物陈列摆设没有尽到“物”之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再者，本案事发于2018年1月13日上午，超市内人员较多，被上诉人百大公司本应安排保安工作人员在超市巡逻，疏导顾客，防盗防灾。但从监控视频中看到，在上诉人被他人碰撞摔倒在地时，并没有保安人员在场。在上诉人受伤并请求帮助时，被上诉人的保安工作人员也没有给予及时必要的救助。从上诉人摔倒到离开超市，上诉人全程一瘸一拐，被上诉人百大公司的工作人员没有尽到救治或者送医的职责。由此可见，被上诉人百大公司未尽到“人”之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因此，被上诉人百大公司作为超市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其行为是造成上诉人受伤结果的另一重要原因。故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被上诉人百大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综上，被上诉人吴高金的行为与被上诉人百大公司的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均系导致上诉人摔倒受伤结果的原因。被上诉人吴高金与被上诉人百大公司应当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吴高金辩称，一、上诉人在上诉状中陈述的事实不客观，被上诉人吴高金没有碰到上诉人，是上诉人自己碰到被上诉人吴高金，被上诉人吴高金在本案中没有过错，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吴高金不具有过错是正确的。1.上诉人描述“被上诉人吴高金不闻不问迅速逃离超市”显然与事实严重不符，在上诉人倒地后，从视频中可以看出被上诉人吴高金与上诉人是有交流的，被上诉人吴高金不知道上诉人有特异体质，被上诉人吴高金手抱小孩，在现场看到上诉人倒地后尚能起身，有自主行动能力，没什么事的情况下才离开，上诉人用不闻不问迅速逃离来描述被上诉人吴高金用词不当，有意引导、夸大被上诉人吴高金责任，反过来也可以说是上诉人有意碰瓷被上诉人吴高金。2.从视频中可以清楚的看到，被上诉人吴高金左臂抱孩子已经行走在上诉人右侧前方，上诉人行走习惯因自身原因有自左侧向右前侧斜走的情况，致使在被上诉人吴高金已经走过上诉人前头的时候，因上诉人的走路习惯，上诉人自己的右臂碰到被上诉人吴高金的左腰侧，被上诉人吴高金有明显被上诉人撞到后向右晃的动作，显然是上诉人自身原因撞向被上诉人吴高金，而不是被上诉人吴高金撞到上诉人。从视频中也可以看到，被上诉人吴高金已经超过上诉人，被上诉人吴高金的行走是符合大众行走的正常社会活动，上诉人的摔倒系自身原因造成，与被上诉人吴高金无关，被上诉人吴高金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吴高金不具有过错是正确的，被上诉人吴高金不应承担上诉人受伤的赔偿责任，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吴高金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依据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书认定，本次上诉人的外伤参与度50%左右，换言之就是说上诉人的伤残有50%左右是上诉人自身的特异体质造成的。一审法院适用公平责任判决，公平责任一种补偿性质，不是过错赔偿，既然是适用公平责任，对于上诉人自身特异体质的伤残参与度就要予以考量，一审法院在计算残疾赔偿金没有予以扣减显然不对。另外，上诉人连入院记录也没有，且上诉人的医疗费用已经医保报销了大部分，一审法院也没有予以相应的扣减，同时误工费也应当结合上诉人自身特异体质予以评判，还有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也不应当在公平责任中适用，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吴高金承担上诉人的损失42000元过高，请二审法院结合事实和实际予以下调。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被上诉人百大公司辩称，一、商场通道设计是符合规范的，并排走两三个人完全没有问题，一审判决认为通道相对变窄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程度是次要的，但是从监控视频可以看出，上诉人因为自身体质原因，走路一瘸一拐，撞到被上诉人吴高金，所以通道和上诉人摔倒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上诉人摔伤就是意外事故。二、上诉人摔倒后自己站起来，被上诉人百大公司工作人员上前询问，上诉人也没有请求对其进行救助。如果上诉人摔倒受伤很严重，被上诉人百大公司肯定会对其进行救助，但上诉人摔倒后还有自主行动能力，本案中并不存在必要和紧急的救助需要。三、关于鉴定的问题，同意被上诉人吴高金的答辩意见，一审没有进行相应的扣减，存在错误。四、本案中两被上诉人并不存在任何过错，一审判决适用公平原则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地面湿滑，通道过窄，但被上诉人百大公司举证证明上诉人的前述主张均不能成立，因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百大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百大公司的上诉。 上诉人管红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吴高金赔偿原告管红梅经济损失共计198058.75元；2.判令被告百大公司对被告吴高金的赔偿承担补充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两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原告管红梅因罹患××，左股骨发育不良，行走时双下肢明显不协调。2018年1月13日上午10时24分许，原告进入被告百大公司经营的百大超市，10时25分许，行走在超市乳品与饮料货柜之间通道时，与从其右后侧前行左臂抱小孩的被告吴高金相撞，原告的右臂碰到被告吴高金的左腰臀部，原告向左侧摔倒在地，原告在通道行走时有自左侧向右前侧斜走的情况。原告摔倒后随即自行从地上爬起来，在原地站立了三分钟左右，沿扶超市货柜单脚小跳离开超市。原告受伤当日即至庆元县人民医院治疗，被诊断为左股骨颈骨折，住院治疗26天后出院，共花去医疗费18233.46元。经丽水天平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因此次外伤致左股骨颈骨折，经治疗遗留左髋关节活动受限，评定为十级伤残，评定原告误工期限285日，护理期限150日，营养期限90日。诉讼过程中，经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原告构成十级伤残。鉴于管红梅患××，左股骨发育不良，建议本次外伤参与度以50%左右为宜；评定原告误工期限270日，护理期限150日。其住院、门诊医疗费视为合理。被告吴高金为重新鉴定支付了鉴定费5055元。另查明，原告管红梅为非农业家庭户，居住于庆元县城学后路6号。被扶养人张琴花系原告的母亲，于1934年5月5日出生，有包括原告在内的七个子女，即有共同扶养人七人。 一审法院认为，法律保护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免受侵害，并维护正常的社会交往、经营活动秩序。本案主要有以下争议焦点：一、原、被告是否存在过错。1.商场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顾客在商场受伤，判断商场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商场的管理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其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即安全保障义务是一种侵权责任法层面的法定义务，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导致他人损害的，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本案中，原告在商场货柜之间的通道摔倒受伤，系因原告与被告吴高金意外身体相撞后摔倒造成，商场对此难以预见并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通道两侧有被告堆放的货品，存在通道因堆放货品相对变窄的情况，但通道相对变窄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程度是次要的，原告摔倒的主要原因是与他人相撞受外力所致，案发时，不存在地面湿滑情况，商场人流一般，并不足以要求商场设置现场疏导人员或设施。原告摔倒受伤后，在被告商场内停留了三、四分钟，后单脚搭扶货柜从收银台闸口离开，期间只在出闸口时，有商场工作人员上前搭手搀扶，被告作为较大规模超市的管理人，在商场工作人员力量充足且明知原告受伤的情况下，未能主动予以提供更好的帮助，确有不妥，但鉴于原告受伤后尚有自主行动能力，救助义务在本案中并不存在紧急性和必然性，又无证据证明因被告百大公司未提供救助义务而致原告损害后果的发生或扩大。故被告百大公司的上述行为，虽有不当，但并未达到法律评价上的过错程度。综上，被告百大公司不存在过错，原告要求被告百大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诉请，该院不予支持。2.被告吴高金抱小孩从原告右后侧向前行走，原告前行过程中向右侧斜走，并因自身身体原因极易摔倒，但原、被告的行走均系符合大众认知的正常社会活动，现有证据并不能证实被告吴高金与原告相撞造成原告摔倒受伤主观上具有过错，亦不能证实原告具有过错，故本案原告和被告吴高金均不存在过错。但原告摔倒受伤与被告吴高金具有因果关系，故该院适用公平责任，由被告吴高金适当分担原告的损失。二、原告的损失认定及分担。1.关于参与度问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认为：原告管红梅在罹患××的基础上，在遭受外力作用时，其左股骨颈较正常人更容易发生骨折。根据法医临床学和伤病因果关系以及参与度的相关理论，其左髋关节活动功能障碍的后果主要系其自身患有××的基础上经外力引发左股骨颈骨折共同作用所致，因此，建议本次外伤参与度以50%左右为宜。该院认为，鉴定意见中的参与度是从医学角度对导致伤残的原因力进行分析并量化，并不等同于侵权责任法当中对于过错的规定。原告在本次受伤事故中不存在过错，虽然其因自身特殊体质对伤残结果具有医学上的参与度，但该特殊体质仅是与造成后果存在客观上的介入因素，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受害人不应对特殊体质在伤残中存有参与度而负担相应责任，故在计算残疾赔偿金时不应当予以扣减。2.关于是否有误工支出及适用标准，本次受伤前，原告为肢体四级残疾人，但并不能证明其不具备劳动能力，两被告提出原告系残疾人，不应计算误工费或要相应减少误工费的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信。原告为无固定收入来源的情况，其诉请适用上一年度浙江省私营企业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误工费，并无不妥，该院予以确认。3.该院对原告的损失具体认定如下：医疗费18233.46元，住院伙食费780元，营养费2700元，护理费19845元，误工费35721.3元，残疾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113619.2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确定3000元，交通费260元，鉴定费系原告诉前自行委托鉴定产生的费用，由原告自行承担。以上认定原告的损失共计194159.1元，该院酌定由被告吴高金承担42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吴高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管红梅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42000元。二、驳回原告管红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61元，由原告管红梅承担3358元，由被告吴高金承担903元。鉴定费5055元，由被告吴高金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管红梅因身体原因走路会往右侧倾斜，其在相对狭窄的通道行走时，就应注意靠左侧行走，预留右侧通道宽度，以免与他人发生碰撞，但管红梅在事发时并未靠右侧行走，且基于其身体的原因，管红梅的行动范围几乎占用整个通道，故吴高金在事发时虽然已经靠右避让且其距离右侧货架仅十厘米左右，但案涉事故仍不可避免地发生，在此情况下，不宜认定吴高金对案涉事故发生存在过错，一审认定吴高金行走符合大众认知的正常社会活动并无不当，管红梅主张吴高金未进行避让导致与其发生碰撞存在过错，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从监控视频可以看出，事发的超市通道宽度在1.8m左右，可以保障两人并排安全通行，案涉事故发生与超市通道宽度并无必然联系，管红梅主张百大公司未尽到“物”之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管红梅主张百大公司并未安排保安人员在超市巡逻，其摔倒时并无保安人员在场，其摔倒后请求帮助时，百大公司的保安人员也没有给予必要的救助，故百大公司未尽到“人”之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但监控视频反映，管红梅摔倒时百大公司的工作人员即在其边上，且管红梅摔倒后随即自行起身，并在原地休息了三分钟左右后自行离开，在此期间，管红梅附近一直有百大公司的工作人员，但其并未向百大公司的工作人员寻求过帮助，故管红梅的前述主张与事实不符。 综上，管红梅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吴高金未提起上诉，故对其答辩中关于一审判决有误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20元，由上诉人管红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江云 审 判 员 金红萍 审 判 员 苏伟清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代书记员 王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