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赣07民终37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赣州油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沿江东路锦绣江南41#楼二楼。 法定代表人：古约华，系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国豪，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博文，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德荣，男，汉族，1972年1月7日生，住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新，江西法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赣州油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油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欧阳德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安远县人民法院（2019）赣0726民初3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油富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中关于利息的部分，并改判油富公司向欧阳德荣支付借款利息（利息以本金137.972633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日至2018年2月5日按年利率8.7%计算利息，自2018年2月6日至2018年11月24日按年利率4.35%计算利息，自2018年11月25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利息至款清时止）；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欧阳德荣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协议书》并非格式协议。《协议书》系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基于内心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的，分别约定了油富公司基于欠款事实应向欧阳德荣偿付的利息、本金、违约金，亦明确了付款时效及预期付款的法律后果，故案涉《协议书》并非格式协议，成立且生效，油富公司应根据《协议书》向欧阳德荣支付借款利息；2.《协议书》并非附条件合同。签订该协议的目的在于调减利息并协商还款期限，以降低油富公司融资成本，推动“锦绣江南”楼盘项目早日复工；3.《协议书》不属于未生效协议。即使油富公司未按照约定的期限核算，也仅是一般违约，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的履行并不依赖于约定的核算期限，双方随时可以进行结算，且双方现已充分查明核算结果，应按约定的条款履行协议约定义务。 欧阳德荣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油富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1.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赣07民终1020号生效判决已经认定了《协议书》无效，案涉《协议书》与该案《协议书》内容一致，签订背景一致，案涉《协议书》亦应无效。2.一审认定《协议书》系格式条款有依据。该《协议书》是在政府强制要求下签订的，并未与欧阳德荣协商谈判，且权利义务不平等，违反了合同公平原则。3.一审认定该协议不生效符合法律规定。欧阳德荣签订《协议书》的条件是油富公司开发的锦绣江南楼盘建设并销售。油富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已近40个月，楼盘未建成，亦未依约归还借款，导致签订协议书的目的不能实现。且根据《协议书》第7条规定油富公司在本协议签订后四个月内根据财务资料完成本息梳理工作，但油富公司对此笔借款数额尚未与欧阳德荣达成一致，合同关系无法建立。 欧阳德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油富公司归还欧阳德荣借款本金200万元，支付从2014年11月24日起至2019年1月23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计人民币200万元，从2019年1月24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至款清止；2.本案诉讼费由油富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24日，油富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向欧阳德荣借款200万元，5月25日双方签订了《借款合同》，约定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借期一年，欧阳德荣通过安远县黄金蜜柚专业合作社的银行账户向油富公司支付了200万元的借款。借款后，从2013年6月24日至2014年4月（除2014年2月）止，油富公司方每月支付欧阳德荣人民币7万元。2014年11月欧阳德荣方（分别以刘日红、何素芳姓名）向油富公司方购房两套，共计应付房款128.725万元，该房款用于抵付油富公司向欧阳德荣另外借款本金60万元及利息外，仍余房款55.945万元，应抵付本案借款的本息。经核算至2014年11月6日止本案共计归还本息125.945万元，其中归还利息63.917633万元，归还本金62.027367万元，尚欠本金137.972633万元及利息未支付。 另查明，2016年5月25日，油富公司（甲方）与欧阳德荣（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就双方所有债权债务问题达成协议如下：一、甲乙双方确认，甲方向乙方借款总本金、已还本金总额、利息利率及付息总额以最终核算确认为准，并根据截至2015年4月30日甲方已向乙方支付的利息占借款总本金的比例分为如下三类：A类：乙方已获利息达到借款总本金的100％及以上的；B类：乙方已获利息达到借款总本金的50％及以上不足100％的；C类：乙方已获利息不足借款总本金的50％。双方最终核算结果为本协议附件，与本协议具同等法律效力，无论甲乙双方对最终核算结果是否一致，双方均同意甲方按本协议约定的利息计算方式及还款方式履行还款义务。二、借款利息的支付，甲方以最终核算确认的剩余借款本金为基数，自2015年5月1日起至剩余本金还清为止，上述三种类别分别按如下利率计算利息（下述利息包含本协议签订前甲方已向乙方支付的利息）：A类：不再计算利息，同时已获利息超过借款总本金100％的部分在借款总本金中扣除；B类：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计算利息，累计达到借款本金的100％后不再计算利息；C类：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的两倍（即年利率8.7％）计算利息，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50％后，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计算利息，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100％后，不再计算利息。2015年4月30日前如有未支付的利息不再支付。“锦绣江南”项目建成，后续工程商品房销售量达50％（以安远县房管部门备案为准，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后三个月后如非买方原因导致未及时办理备案手续的，则视为已办理备案），甲方以优先支付工程款、税金、项目运转费用等款项后的售楼款盈余（该账户由甲方和政府共同监管），每月向乙方支付上述欠息总额的10％。三、借款本金的归还，“锦绣江南”项目建成，后续工程商品房销售量达80％（该标准参照本协议第二条之约定）后，甲方以优先支付工程款、税金、项目运转费用等款项后的售楼款盈余（该账户由甲方和政府共同监管）每月向乙方归还剩余借款本金20％。四、甲乙双方确认，甲方按本协议约定向乙方或乙方指定的第三方还清借款本息后，双方不再存有债权债务关系，乙方保证乙方及其关联方不得再就该借款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应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30个月内清偿乙方剩余借款本金。在该30个月内，如有未按期还本息的，以当期应付未付的本金为基数，按月息2%，从逾期之日起计至该本金还清为止（该计算期限最长不得超过自签订协议之日起30个月，该违约金包含当期应付未付本金为基数按照第二条利息计算方式计算单月利息所得金额），向乙方支付违约金；超过30个月未能清偿本息的，以未清偿的本金为基数，自该30个月届满之日起按月息2％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已在30个月内按照第二条计算所得的利息继续支付，但不再继续按照第二条的规定计算利息），直至本金还清为止。五、乙方保证，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及其关联方不得再以任何形式阻挠“锦绣江南”项目的复工、销售及甲方公司日常经营，且不得在还款期限届满前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否则乙方应赔偿由此给甲方及施工方等所造成的损失。六、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于本协议签订前订立的关于债权债务的书面、口头协议（包括但不限于借款合同、借条、借款收据、转账凭证、利息领条等），均按本协议履行，同时乙方应将前述文件原件交回甲方，如未交回，则视为作废。七、甲方应在本协议签订后四个月内根据财务资料完成本息梳理工作，梳理完成后按本协议记载乙方联系方式通知乙方进行核对、确认，乙方在收到甲方通知后，除因不可抗力外应于七个工作日内配合甲方完成核对、确认工作，否则以甲方核算数据为准。八、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一份交安远县政府备案，自双方签章之日起生效。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本案油富公司尚欠本金及利息如何计算；二、欧阳德荣、油富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效力问题。一、油富公司向欧阳德荣借款200万元，油富公司同时提交了利息计算表以及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尚欠本息，欧阳德荣对上述收回钱款数额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欧阳德荣在庭后质证笔录中提出的借款利息约定实际为月利率35‰。由于欧阳德荣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其观点，对借条中约定的月利率2%予以确认。二、关于欧阳德荣、油富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效力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相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书不生效。理由是1.从《协议书》的内容看，其是格式协议，且权利和义务不平等，只有债权人应承担的义务，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的规定。2.涉案《协议书》是附条件合同，《协议书》签订的前提是油富公司开发的锦绣江南楼盘建成并销售，但至本案审理期间，长达几年多时间，该楼盘仍未建成并销售，所附条件不成就，附条件合同不生效。3.根据《协议书》第一条“双方确认借款总本金、已还本金总额、利息利率及付息总额以最终核算确认为准”、第七条“甲方应在本协议签订后四个月内根据财务资料完成本息梳理工作，梳理完成后按本协议记载乙方联系方式通知乙方进行核对、确认”，但至本案审理期间，油富公司未提交双方最终核算及本息梳理的相关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油富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油富公司提出应按协议书履行还款义务的理由不能成立。4.油富公司未按照协议履行自己的义务，协议约定油富公司应在协议签订之日起30个月内清偿欧阳德荣的借款本金，而自签订协议之日起至今，油富公司在签订案涉协议后未归还任何借款本息，合同未能实际履行，因此，欧阳德荣放弃部分借款利息以签订案涉协议的目的并不能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故欧阳德荣起诉要求油富公司归还借款本息，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书不生效，油富公司仍应按原“借条”的约定归还借款本息，欧阳德荣主张按月利率20‰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且在双方约定的范围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油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归还欧阳德荣借款本金计137.972633万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137.972633万元按月利率20‰从2014年11月7日起计算至款清时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4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4400元，由油富公司负担。 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协议书》是否生效的问题。通过核实双方签订《协议书》的情况以及审查《协议书》的内容可知，签订《协议书》的本意在于调减利息、降低油富公司融资成本、推动“锦绣江南”楼盘项目早日复工并协商油富公司与其债权人的还款方案，最终达到清偿油富公司众多债权的目的。此外，《协议书》第四条也约定“超过30个月未能清偿本息的，以未清偿的本金为基数，自该30个月届满之日起按月息2%向乙方（欧阳德荣）支付违约金”。由此可知，《协议书》并未将“30个月内未能如约还本付息”的情况排除在合同之外，该情形是作为油富公司的违约情形而不是作为《协议书》的无效情形加以约定。纵观全案，不能认为油富公司未在30个月内梳理完毕并清偿债务就导致《协议书》不生效。依据已查明事实，没有证据证明《协议书》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的情形，应认定其为有效。对于《协议书》的效力，一审判决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油富公司就案涉借款剩余未付利息从何时起计算问题。根据已查明事实及欧阳德荣、油富公司确认，截至2014年11月6日，油富公司已支付欧阳德荣利息63.917633万元，归还本金62.027367万元，尚欠本金137.972633万元及利息未付。本院已认定《协议书》有效，故在《协议书》有效的情形下，根据《协议书》约定“2015年4月30日前如有未支付的利息不再支付”，即油富公司不再支付2014年11月7日至2015年4月30日之间产生的利息，故在本案中，油富公司就案涉借款剩余未支付利息计算时间应当从2015年5月1日起计算。 关于案涉借款自2015年5月1日至今应按照何种标准计息的问题。《协议书》第二条已经明确“自2015年5月1日起至剩余本金还清为止，按照第一条约定的ABC三类债权人分别计息……C类：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的两倍（即年利率8.7％）计算利息，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50％后，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计算利息……”而依据已查明事实，欧阳德荣属于C类债权人，油富公司向欧阳德荣出借200万元款项，油富公司已支付欧阳德荣利息63.917633万元，根据“利息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50％后”可计算出油富公司需支付利息“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50％（200万×50%=100万元）”的时间点为（100万-63.917633万）÷年利率8.7%÷137.972633=3.006年，即为2018年5月2日。本案所涉争议利息涉及四个时段：一是自2015年5月1日至签订《协议书》的2016年5月25日；二是自2016年5月26日至2018年5月2日；三是2018年5月3日至签订《协议书》满30个月之日的2018年11月25日；四是2018年11月26日起至今。在第一个时段内，按照约定，油富公司应自2015年5月1日至签订《协议书》的2016年5月25日按照年利率8.7%计算利息。在第二时间段自2016年5月26日至2018年5月2日内及第三时间段2018年5月3日至签订《协议书》满30个月之日的2018年11月25日内，依据《协议书》约定，双方约定油富公司本应在该30个月内清偿剩余本金并按照“当期应付未付本金”计算利息，但是油富公司与欧阳德荣就该30个月内具体的还款计划未有进一步约定。在此情况下，不存在要求油富公司按照“当期应付未付本金”计算利息的事实基础，故在第二时间段继续按照年利率8.7%计算利息；因《协议书》“累计达借款总本金的50％后，按本协议签订时一年期银行贷款利率（即年利率4．35％）计算利息”，故在第三时间段应按照年利率4.35%计算利息。在第四时间段内，即2018年11月26日起至今，依据《协议书》第四条“超过30个月未能清偿本息的，以未清偿的本金为基数，自该30个月届满之日起按月息2%向乙方（欧阳德荣）支付违约金”的约定，应以未清偿的本金为基数，按月息2%计算违约金。一审判决在对《协议书》效力认定存在不当的基础上对上述时段的利息作出的判决亦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油富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安远县人民法院(2019)赣0726民初350号民事判决； 二、赣州油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十五日内向欧阳德荣偿还借款本金137.972633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5年5月1日至2018年5月2日以137.972633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8.7%计算；自2018年5月3日至2018年11月25日以137.972633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4.35%计算；自2018年11月26日起至还清本息之日止以137.972633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利随本清； 三、驳回欧阳德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赣州油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17元，合计34417元，由赣州油富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3400元（含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欧阳德荣负担1101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常方平 审判员  彭 莉 审判员  张 璐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刘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