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晋08民终21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住所地：永济市涑水西街299号。 法定代表人：刘宝民，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金龙，山西西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彩宁，女，1966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址陕西省西安市户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亦珂，女，1988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址陕西省西安市雁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福社，男，1961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址陕西省西安市户县。 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因与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永济市人民法院（2019）晋0881民初1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永济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晋0881民初1189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二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二、依法判决二被告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2019）晋0881民初1189号民事判决书存在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及过分行使自由裁量权的问题，判决显失公平。一、原审法院在本案上诉人不存在侵权行为、没有因果关系的事实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判决上诉人分担损失，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法院判决依据的是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该法第二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此处的“侵害”就包含了侵权责任的四个构成要件，即侵权行为、损害结果、因果关系和过错。就任何一个侵权案件来讲，行为人有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行为人无过错，法律规定或推定行为人有过错，也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即有无过错均有可能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在任何一个侵权案件中没有了因果关系，侵害行为就不具备完整的构成要件，依法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也就当然不能适用侵权责任法进行判决。本案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任永来死于“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的事实原因没有任何异议，这显然证明了任永来系自身身体疾病造成死亡，继而能够证明本案中上诉人没有实施侵权行为，死亡结果并非上诉人所造成，任永来死亡与上诉人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双方无过错时分担损失，这一规定在适用时同样脱离不了必须有因果关系的前提，即存在因果关系的前提下双方无过错才能适用此条规定。本案任永来死亡与上诉人行为之间无因果关系，当然不能适用此条。原审法院适用此条规定判决本案件，是对法条的理解和适用上断章取义。（二）原审法院适用此条的错误还表现在：认定本案被上诉人无过错。本案中上诉人对任永来的死亡是无过错的，原审法院对此予以了认定。但是法庭查明任永来死于“主动脉夹层动脉瘤”，依靠生活常识就足以能够判断，任永来系自身疾病造成的死亡，即任永来对自己的死亡是有过错的，过错在于任永来生前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存在不知情的疏忽大意，同样不排除存在知情的情况下采用了放任的态度，长期积累不断加重病情，最终引发了死亡的严重后果，上诉人认为这就是任永来自己的过错。任永来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存在过错，这从原审中上诉人提交的关于“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形成原因的医学普遍认识中也可以得到证明。据此，上诉人认为在本案中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双方均无过错分担损失的规定，适用法律错误。二、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事实错误。关于任永来死亡赔偿金，原审中被上诉人要求按陕西省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上诉人答辩应按山西省农村居民标准计算，这是双方争议较大的一个问题，且原审中被上诉人只提供了任永来在2018年9月20日的户口本复印件，其上显示住址为：陕西省西安市户县蒋村镇洪庵村二组43号，应为农村户口，且原审中被上诉人也无任何证据证明任永来经常居住地是在城镇，其收入来源和消费均在城镇。原审判决中对争议如此大的案件事实，在判决书中未有任何关于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依据的阐明，也未引用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对此予以事实审查，恳请二审法院查明后按农村居民予以认定。三、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分担损失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在判决书第5页前半部分认定“任永来与被告（上诉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却又在同一段落后半部分，认定“任永来确实是在受雇于被告进行培训时发生事故，发生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故被告应对任永来死亡的各项损失予以分担”。首先，如此认定在字面上本身具有明显的矛盾；其次，依照原审法院的如此认定，因任永来在给上诉人培训期间、地点死亡的，就应当分担损失，那言外之意就是当天任永来死亡在其它地方，上诉人就不承担责任。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的该认定缺乏事实依据，这种认定同样是因为没有考虑任永来死亡原因事实，将分担责任强加于上诉人。四、原审判决让上诉人按30%的标准分担损失，进而作为补偿的标准进行判决，过分行使法院赋予的自由裁量权，且30%的标准不符合本案的案件事实。任永来死亡系其自身疾病所造成的，与上诉人的行为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即缺乏基本的关联性，原审法院己认定上诉人在本案中并无过错；案件事发后，上诉人及时采取了积极的救助措施，将任永来送至永济、运城、西安抢救，无论从法律要求的事后救济上，还是从道义上，上诉人均已经做出，合情、合理、合法。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表述为“补偿”，即让上诉人对二被上诉人的损失进行补偿，却用30%的比例，该比例显然已经有了司法审判实践中依过错主次责任比例计算的意思，也不符合本案的基本事实。上诉人认为既然是补偿，如此高的比例己背离了补偿的法律目的和适用意义，无形中己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显失公平、公正，恳请二审法院能够依法予以改判。 赵彩宁、任亦珂辩称，一、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在本案上诉人不存在侵权行为，没有因果关系的事实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24条，判决上诉人分担损失，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观点是非常错误的认识。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践踏本案事实，推卸法律责任。任永来在为上诉人工作的过程中，是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并且超负荷的工作中，才发生严重人身损害结果的。虽然上诉人不存在主观恶意加重工作量，但对损害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因为上诉人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的，但客观造成了严重损害后果的发生。关于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在本案一审的过程中已经就主要事实得到认定。因此，上诉人应承担客观结果发生造成的一切损害赔偿，也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24条规定所构成的法律要件，必须承担相应后果。（二）上诉人歪曲篡改法律，企图逃避承担责任。答辩人认为，上诉人作为一级政府举办的教育机构，应当立德树人，具有一定的文字和法律常识，以高尚的情操塑造教育工作者崇高形象。没想到上诉人在本案中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和遗憾。为了逃避法律责任，竟然歪曲篡改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24条明确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的上诉人企图篡改歪曲法律规定，主观逃避承担损害赔偿的恶意非常明显，对本条法律规定明显存在歧义，因此应当不予支持。（三）上诉人有失人格，公然侮辱他人。上诉人在上诉状中辩称“任永来生前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存在不知情的疏忽大意，同样不排除存在知情的情况下采用了放任的态度……任永来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存在过错”，这些观点是十分荒谬的。众所周知，“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形成的原因，表现是没有任何先兆的，也是和严重的超强度工作有关的，也是没有住院病史的。也就是说，这个疾病是和过度劳累有关，是没有一个治疗过程的，它不像其他疾病，有一个长期的治疗过程，根本是未知的，就不存在“知情的情况下采用放任态度”之说。因此，上诉人这一观点是强词夺理，歪曲事实。二、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事实错误的观点应当不予支持。上诉人称，任永来显示住址为：陕西省西安市户县蒋村镇洪庵村二组43号，应为农村户口，应按农村居民予以认定。这个观点是明显错误的。任永来和答辩人赵彩宁是夫妻关系，户籍地、居住处所地非常清楚，上诉人居然说，“无任何证据证明任永来长期居住在城镇”。赵彩宁长期居住在户县教师村××楼，难道夫妻长期分居不成？上诉人这种信口开河的说法，不敢令人恭维，也损害了答辨人的情感。因此，我们认为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非常清楚，非常正确。三、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分担损失缺乏事实依据的观点不成立。上诉人偷换概念，企图逃脱自身赔偿责任。任永来和上诉人之间是劳务关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岗位死亡。上诉人作为利益的既得方，应当承当法律责任，这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于情于理都应该予以支持。四、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过分行使自由裁量权，且30%的标准不符合本案的案件事实，认为补偿30%比例无形损害了上诉人合法权益的观点是极其错误的，有失偏颇的，应当驳回，不予确认。答辩人认为，上诉人用工的过程中，严重践踏《劳动法》《教育法》的相关规定，任永来每天在数九寒天的黄河滩头上课，回到宿舍还要备课，常常工作到深夜，每天工作长达十四、五个小时。上诉人存在严重的过错，对任永来的死亡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构成了侵权。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确定30%赔偿比例，显然过低，有失公平原则，但上诉人为了减少诉讼成本，又免受精神痛苦之折磨，欲尽早了结案件，才委屈勉强认可。综上所述，上诉人的观点都是错误的，有悖法律，应当依法驳回上诉；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应当予以支持。 赵彩宁、任亦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共计824932.83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永济市开展全面职业技能培训项目，具体由被告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组织实施。2018年10月，被告聘请了包括任永来在内的数名农技师在永济市开展技能培训，每期十天。2018年11月17日上午，任永来在第二期第六天培训上课时突发疾病，当日被先后送往永济市人民医院、运城市中心医院、西京医院抢救，于2018年11月22日医治无效去世。任永来去世前后，被告已垫付任永来在永济市人民医院医疗费（含救护车费）2254.52元，运城市中心医院医疗费4245.26元，西京医院医疗费5000元，共计11499.78元。另被告还支出了己方参与人员的差旅费4696元及住宿费1696元。原告方已支付在西京医院的费用13901.62元（含被告垫付的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均陈述认可任永来与被告之间形成了劳务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及第二十四条“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规定，任永来受被告聘任，在培训课中突发疾病后不治身亡，任永来系突发性疾病，被告对原告的疾病更无从预判，可认定此次事故中双方均无过错。但任永来确实是在受雇于被告进行培训时发生的事故，发生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故被告应对任永来死亡的各项损失予以分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有关医疗费、误工费、交通费等的确定办法，一审认定原告的各项损失如下：任永来虽系陕西省鄠邑区人，但原告现向一审法院起诉，故应按山西省（受诉人民法院所在地）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损失。1.医疗费，永济市人民医院2254.52元、运城市中心医院医疗费4245.26元、西京医院医疗费13901.62元，共计20401.4元；2.关于原告主张的护理人员误工费即护理费，原告未提交证据证明护理人员收入情况，参照2017年山西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收入，按护理人员2人，每天105.6元计算6天，共计1267.2元，其他人员的费用没有法律依据，一审不予支持；3.死亡赔偿金582640元（29132元×20年）；4.精神损害抚慰金，任永来的死亡给原告造成一定的精神伤害，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30000元；5.交通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的规定，原告应提供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的交通费凭证，但原告未提供相关的交通费票，鉴于原告就医确实会发生交通费，根据原告住所地与就医医院的距离，交通费酌定为2000元；6.丧葬费，根据任永来的农技师身份，按2017年山西省农林牧渔业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共计25965元；以上共计662273.6元。可由被告分担30%即198682.08元，扣除其请求的在所涉项目内已垫付的16195.78元，被告应再给付182486.3元。被告的其他损失，由被告自行承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原告赵彩宁、任亦珂因任永来去世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共计182486.3元；二、驳回原告赵彩宁、任亦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024.7元，由原告负担4624.7元，被告负担1400元。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提供劳务者与接受劳务方之间的关系属于劳务关系，双方发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即是民法领域的“雇佣关系”。侵权法调整的是因权利遭受侵害而形成的社会关系，适用侵权赔偿责任的前提是损害后果是基于他人的加害行为或物的危险发生，无论基于过错责任，还是无过错责任，行为人都要为其行为或物件造成他人损害而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者在劳务活动中因自身疾病而死亡，此时提供劳务方的死亡并非因接受劳务方或是提供劳务方的过错而发生，接受劳务方也并未对提供劳务方实施侵权行为，其因自身疾病死亡而产生的人身或财产损失，属当事人不可预见和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不属于侵权法意义上的损害后果，其发生原因与接受劳务方无关，因此接受劳务方也就无需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的，可以规定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该法律条款可以理解为公平责任，所谓公平责任，是指在当事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无过错、又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要求赔偿，但如果不赔偿受害人遭受的损失又显失公平的情况下，根据当事人的经济状况及其他实际情况，责令对方对受害人的损失给予适当补偿的一种责任形式。同时，公平原则作为我国民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其作用就是在当事人之间合理的分配权利、义务，实现双方关系上利益均衡。本案中，任永来在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因自身疾病原因导致死亡，势必给其家人造成重大的心理伤害和经济损失，即使接受劳务方即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对任永来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但从公平原则出发，上诉人亦应对任永来的家属即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甘亭街道丰京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可以证明任永来生前居住在城镇，一审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一审认定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的各项损失共计662273.60元，判决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补偿30％即198682.08元比例过高，本院酌情认定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除已垫付的16195.78元外，再补偿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损失100000元。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西省永济市人民法院（2019）晋0881民初118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因任永来去世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共计100000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024.70元，由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负担849元，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负担5175.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49.72元，由上诉人永济市旅游职业技术学校负担2164.50元，被上诉人赵彩宁、任亦珂负担1785.2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东革 审判员  高军武 审判员  王玉林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续亚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