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吉民再35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辽源经济开发区友谊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田中君，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于斌，男，汉族，1985年4月11日出生，住吉林省辽源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马安然，女，满族，1985年10月25日出生，住吉林省辽源市。 原审被告：辽源市恺浪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辽源经济开发区东北袜业电子商务生产示范园区A6厂房601号。 法定代表人：于斌，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北袜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于斌、被申请人马安然、原审被告辽源市恺浪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恺浪袜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4民终9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21日作出（2019）吉民申14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北袜业公司一审起诉要求：判令恺浪袜业公司、于斌、马安然连带偿还借款本金37.5万元及利息，利息从产生之日起计算至还款之日止。 一审法院查明：恺浪袜业公司于2017年11月13日向东北袜业公司借款57.5万元，约定借款利息为月利2%，但未约定借款期限，东北袜业公司于2017年11月16日将该款汇入恺浪袜业公司账户；2017年12月28日，恺浪袜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斌代表恺浪袜业公司向东北袜业公司借款10万元，约定还款期限为2个月，利息为月利2分，随后，东北袜业公司将该款交付给恺浪袜业公司。恺浪袜业公司未偿还上述借款。东北袜业公司提交了厂房拍卖情况说明及恺浪袜业公司盘点明细表各一份，拟证明就相关物品拍卖了30万元，该30万元从上述两笔借款中予以抵顶。另查明，恺浪袜业公司股东为于斌、马安然两个自然人。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两笔借款合计67.5万元事实恺浪袜业公司并无异议，该借款并无证据证明恺浪袜业公司予以偿还，第一笔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东北袜业公司对该笔借款可随时主张权利，第二笔借款恺浪袜业公司逾期未还，东北袜业公司有权主张权利，庭审中东北袜业公司仅主张37.5万元，系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并不违法法律相关规定，该院予以准许；据此，东北袜业公司本次诉讼主张的上述借款37.5万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东北袜业公司与恺浪袜业公司双方对利息进行了约定，故东北袜业公司要求恺浪袜业公司按约定利率月利2分标准计算利息该院予以准许；因东北袜业公司于2017年11月16日将借款57.5万元汇入恺浪袜业公司账户，故利息应从2017年11月16日开始计算到生效之日止。虽然东北袜业公司提供了厂房拍卖情况说明及恺浪袜业公司盘点明细表，拟证明物品拍卖30万元，并从两笔借款中予以扣除，但恺浪袜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斌对拍卖数额不予认可，双方就抵债数额未达成一致意见，也均未申请评估，无法确认抵债数额，也就无法确定从代偿款中予以扣除数额。恺浪袜业公司可就东北袜业公司表示其拍卖的其享有所有权的物品另行主张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十七条规定：“……本法所称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是指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从该条可以看出，一人有限公司是指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而本案恺浪袜业公司股东为两个自然人，非一个自然人，即便二人为夫妻，也依然为两个自然人，而不能据此视为一个自然人，进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东北袜业公司要求作为股东的马安然、于斌对恺浪袜业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其并未提供作为股东的马安然、于斌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初步证据，对此，东北袜业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东北袜业公司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要求马安然、于斌对恺浪袜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五十七条、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辽源市恺浪袜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7.5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以本金37.5万元为基数，按约定月利率2分从2017年11月16日开始计算至生效之日止）；二、驳回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80元，减半收取为4140元，由辽源市恺浪袜业有限公司负担3462.5元，其余由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判决作出后，东北袜业公司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改判于斌、马安然对恺浪袜业公司的欠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具体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及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一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对股东与公司之间是否承担连带责任，是采取举证责任倒置的，即应由股东或公司举证证明财产的独立性，举证责任不在东北袜业公司，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因于斌、马安然系夫妻关系，夫妻财产为共同共有，故恺浪袜业公司虽然名为两个股东，实际在财产上只有一个出资体，应视为一人股东。于斌、马安然应承担证明其共有财产与恺浪袜业公司财产是独立的举证责任。一审判决审理程序错误。本案中恺浪袜业公司与于斌、马安然人格混同，且被告的人数为3人，不适用简易程序。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于斌、马安然应否对恺浪袜业公司涉案欠款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本案中的恺浪袜业公司股东为于斌、马安然夫妇，二人虽为夫妻关系，但不能因此认定该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故东北袜业公司以恺浪袜业公司为一人公司，并主张举证责任倒置，由于斌、马安然对恺浪袜业公司是否存在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财产承担举责任的上述观点，因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二、关于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是否合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的简易程序适用范围为：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恺浪袜业公司向东北袜业公司的借款事实和数额并无异议，仅对马安然、于斌个人对涉案欠款是否承担连带责任存有异议，不属于案件事实争议较大的情形。虽本案被告为3人，亦并不属于人数众多，故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东北袜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280元，由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东北袜业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对本案予以再审，并改判于斌和马安然承担连带责任。具体理由如下：1.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错误。本案当事人双方对权利义务主体都存在争议，不属于“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情形。2.原审分配举证责任错误。虽然恺浪袜业公司名义股东为于斌、马安然二人，但二人系夫妻关系，恺浪袜业公司是二人结婚后设立。于斌、马安然未举证证明夫妻财产各自独立，故恺浪袜业公司股东实际只有一个财产权，应认定为一人公司。因此，原审将证明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东北袜业公司是错误的。3.于斌在本案二审中承认恺浪袜业公司经营期间资金往来均由其个人银行卡结算，属于公司人格混同，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于斌、马安然、恺浪袜业公司答辩称：不同意东北袜业公司主张的股东个人财产与恺浪袜业公司财产混同，不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对原审查明部分予以确认。另查明：2017年11月13日，于斌向东北袜业公司出具57.5万元借条一份，载明借款人为于斌，恺浪袜业公司在借条边缘处盖章。2017年12月28日，于斌向东北袜业公司出具10万元借条一份，于斌在借条上签字，恺浪袜业公司在该借条上盖章,该笔借款汇入于斌工商银行个人账户（卡号：XXX）。于斌作为法定代表人和于斌、马安然作为股东自认，恺浪袜业公司经营期间，未召开过股东会，经营过程中公司没有账册，其公司资金往来和家庭日常支出均使用于斌个人名下的银行卡。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于斌和马安然是否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于斌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在本案案涉57.5万元的借条中，明确载明借款人为于斌，虽然恺浪袜业公司在借条上盖章，但公章盖在借条边缘处，未盖在借款人处，故该笔借款的借款人应为于斌。另一笔10万元借款，债权凭证有于斌签字和恺浪袜业公司公章，但该笔借款汇入于斌个人账户。鉴于东北袜业公司、恺浪袜业公司、于斌均非金融机构，各方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故本案首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调整各方权利义务，本案的案由应确定为民间借贷纠纷。案涉两笔借款，第一笔借款凭证记载于斌为借款人，第二笔借款汇入于斌个人账户，且东北袜业公司与于斌、马安然、恺浪袜业公司均认可上述两笔借款的实际用款人为恺浪袜业公司，故该两笔借款的借贷及使用符合企业法定代表人以个人名义借款，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关于：“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于斌和恺浪袜业公司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 二、公司与股东存在人格混同。恺浪袜业公司仅有股东二人，分别为于斌和马安然，二人为夫妻关系。二人承认公司由于斌负责经营，马安然持家未参与公司经营，且公司未召开过股东会，公司的意思表示均由股东于斌一人作出决策，公司不具有独立意思，导致公司缺乏法人独立地位。同时，公司经营过程中不作财务记载，没有公司账册，其公司日常资金往来均使用于斌个人名下的银行卡，且通过该银行卡结算家庭日常消费。恺浪袜业公司与股东于斌之间存在财务管理不作区分，股东自身收益与公司盈利不加区分的情况，导致恺浪袜业公司的财产与股东于斌的个人财产无法区分。据此，股东于斌前述行为造成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混同，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关于“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股东于斌应对恺浪袜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三、本案存在责任竞合。于斌作为法定代表人与公司共同承担的还款责任与其作为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承担的连带责任发生竞合，还款责任属于主债务，而连带责任属于从责任，鉴于东北袜业公司仅要求于斌承担连带责任，系对自己请求权的选择，本院不予调整。于斌与马安然系夫妻关系亦是公司股东，且涉案借款是用于夫妻共同生产经营的公司，所得利润亦用于家庭日常生活，因此该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马安然和于斌应对此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东北袜业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关于恺浪袜业公司物品被东北袜业公司拍卖一节，原审判决已赋予恺浪袜业公司另行主张权利，本院不再评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4民终907号民事判决和吉林省东辽县人民法院（2018）吉0422民初137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二、维持吉林省东辽县人民法院（2018）吉0422民初137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三、于斌和马安然对吉林省东辽县人民法院（2018）吉0422民初137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确定的给付义务，共同承担连带责任； 四、驳回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280元，减半收取为41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80元，总计为12420元。由于斌、马安然、辽源市恺浪袜业有限公司负担10387.5元，由吉林省东北袜业纺织工业园发展有限公司负担203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国伟杰 审 判 员 程 洁 审 判 员 卢增鹏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潘明琳 书 记 员 李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