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刑终68号 原公诉机关福建省厦门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钟明真，女，1979年5月27日出生于福建省厦门市，畲族，大专文化，户籍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系厦门融某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厦门广某鑫商贸有限公司、厦门明某投资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2年8月17日因涉嫌犯合同诈骗罪被取保候审，2014年9月16日被刑事拘留，同月29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厦门市第一看守所。 辩护人张海勇、江敏，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厦门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钟明真犯诈骗罪一案，于2017年5月3日作出（2015）厦刑初字第38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钟明真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以（2017）闽刑终169号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于2018年11月30日作出（2018）闽02刑初1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钟明真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6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福建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花建福、代理检察员陈国雄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钟明真及其辩护人张海勇，被害人陈某1的诉讼代理人陈云之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0年12月至2011年4月间，被告人钟明真因对外负有巨额债务，需要大额资金周转，而虚构中骏某峰公司欲向其大额借款，并承诺以中骏某峰公司“确认”的相关债权文件作为担保，先后骗取被害人黄某1、林某1、陈某1向其出借款项共计4900万元，后用于归还个人债务致无力偿还，给被害人造成巨额的经济损失。具体事实如下： 1.2010年12月，被告人钟明真虚构中骏某峰公司欲以高额回报向其融资借款大额资金，其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并承诺将以中骏某峰公司确认的债权文件作为担保的事实，向被害人陈某1提出借款3000万元。双方于同月20日签订《借款合同》，借款期限为4个月。同月20日至23日，陈某1多次转款共计3000万元至钟明真指定账户，钟明真将该款用于归还个人债务。之后，在被害人陈某1的催讨下，钟明真于2011年1月24日将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借款确认函》《承诺书》交给陈某1。该二份文件载有虚构的钟明真拥有中骏某峰公司1.2亿元债权，以及中骏某峰公司承诺若到期无法偿还钟明真借款，则愿在开发的“中骏某峰”等项目中，提供待售商品房贰万平方米，以6000元／平方米的单价，冲抵所欠借款，并按钟明真指定以陈某1或其指定第三人的名义，在2011年5月15日前向房产管理部门办理充抵借款部分房产的备案登记手续等内容，并加盖有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印章。 2.2010年12月，被告人钟明真虚构中骏某峰公司系其合作伙伴，因房地产投资已向其借入大量资金，但仍有资金需求为由，向被害人黄某1、林某1提出各借款1000万元，并承诺将以中骏某峰公司确认的债权文件作为担保。双方于同月15日签订《借款合同》，借款期限为4个月。同月16日、17日，被害人黄某1、林某1各自转款1000万元给钟明真，后钟明真将该款用于归还个人债务。因钟明真提出先以厦门鑫某明投资有限公司在海沧的一块土地的土地证作为借款质押，待年底和中骏某峰公司确认借款金额后，再以中骏某峰公司的债权作为担保换回土地证，故上述《借款合同》同时附有担保方厦门鑫某明投资有限公司同意以海沧区海沧投资区地块“抵押”给黄某1、林某1作为借款担保的股东会决议。之后，在被害人黄某1、林某1的催讨下，钟明真于2011年4月16日将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借款确认函》《承诺书》及其亲笔签名确认的相关《承诺书》等材料交给黄某1、林某1，同时取回上述质押的土地证。上述材料中载有虚构的钟明真拥有中骏某峰公司1.2亿元债权，中骏某峰公司承诺若到期无法偿还钟明真借款，则愿在开发的“中骏某峰”等项目中提供待售商品房贰万平方米，以6000元／平方米的单价冲抵所欠借款，以及钟明真承诺若在2011年4月21日前不能清偿借款，自愿无条件转让其2011年1月24日在中骏某峰公司确认的1.2亿元债权及该债权所属的权益冲抵黄、林二人的借款，并按二人指定以本人或第三人名义，在2011年5月15日前向房产管理部门办理充抵借款部分房产的备案登记手续等内容，其中中骏某峰公司的《借款确认函》《承诺书》亦加盖有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印章。2011年5月，钟明真转账支付给黄某1利息100万元。 原判认为，被告人钟明真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被害人钱款共计4900万元，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钟明真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万元。二、责令被告人钟明真退赔被害人陈某1经济损失人民币三千万元、被害人黄某1经济损失人民币九百万元、被害人林某1经济损失人民币一千万元。 上诉人钟明真及其辩护人诉辩称：1.钟明真向陈某1借款时并未虚构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以及承诺以其拥有的中骏某峰公司债权作为担保的事实，提取在案虚假的中骏某峰公司《借款确认函》和《承诺书》是事后为避免陈某1向其追债而出具的；2.钟明真通过卢某平借款3000万元，借款时已经提供厦门鑫某明投资有限公司的土地作为质押，借款时钟明真并不认识黄某1、林某1等人，未对他们虚构中骏某峰公司向其借款的事实，亦未向他们出具虚假的中骏某峰公司《借款确认函》和《承诺书》。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钟明真不构成合同诈骗罪。 福建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检察员意见：1.被害人陈某1、黄某1、林某1证言一致证明，钟明真向他们借款时均提到以中骏某峰公司的债权作为担保，钟明真事后也确实向三被害人交付了虚假的债权文书等材料，说明钟明真在借款之时就虚构事实骗取借款；2.钟明真在向陈某1、黄某1、林某1借款时，公司已背负巨额债务，处于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钟明真隐瞒公司没有足够偿债能力的状况，以伪造的债权作为担保，骗取他人巨额财产，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建议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害人陈某1诉讼代理人提出，钟明真没有履行债务的能力，采取支付高息、循环借贷的手段骗取被害人借款，其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被告人钟明真在向被害人陈某1、黄某1、林某1借款时谎称款项系用于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且承诺将要以其拥有的中骏某峰公司巨额债权作为担保，骗得三被害人4900万元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一）关于钟明真向陈某1借款3000万元一节。原判认定钟明真在向被害人陈某1借款时谎称系用于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且承诺以其拥有的中骏某峰公司巨额债权作为担保之事实，虽有陈某1、杨某的证言一致证明，但他们的证言内容与卷内相关证据矛盾，无法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程度,分析评判如下： 1.钟明真到案后始终否认采取诈骗的手段获得3000万元借款。其供称：2009年至2010年12月间通过杨某做为中间人，其与陈某1之间有过几百次的借款往来，均没有约定借款用途，陈某1知道其是做融资公司的，陈只关心借款的利率、期限，并不关心具体用途。该3000万元是最后一笔，与之前的交易习惯一样，双方在借款时并没有约定具体用途，其自始至终没有向陈某1表示“该笔款项系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并承诺以对中骏某峰享有的巨额债权作为担保”。2011年1月间，因厦门李某华等人资金链出现问题引发连锁反应，部分债权人提前抽回投资款导致一些投资者到公司闹事，陈某1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并对借款资金的安全产生了担忧。杨某提出由其对陈某1谎称借款资金是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并承诺一旦无法还款，中骏某峰公司同意以开发的商品房折价抵偿借款，其被迫同意杨某的提议。 2.杨某系陈某1与钟明真借贷的中介人，陈某1有向杨某支付中介费用，且涉案3000万元借款中有杨出资的150万元，故陈某1、杨某在证明“钟明真是否虚构事实获取借款”方面有着共同利害关系，不能仅凭“二比一”的证据优势否定钟明真的辩解。 3.证人杨某证言存在以下问题：（1）杨某证言证明，陈某1筹措3000万元时资金有缺口，其曾让曾某出资150万元参与，因曾某没有资金，其以曾某的名义出资150万元参与到陈某1借款中，陈某1向曾某出具了一份《收据》，其与曾某之间也签订了一份《居间协议》。证人曾某证言印证了杨某以其名义向陈某1出资150万元的事实，但证明杨某当时说陈某1借款给钟明真系用于向中骏某峰公司购买房产，且曾某提供的《收据》和《居间协议》证明，在该两份书证中以曾某名义出资的150万元载明的用途确为“用于购买中骏某峰公司开发的房产”。杨某关于告知曾某涉案3000万元借款钟明真系转借给中骏某峰公司的证言不能得到印证，且与相关书证存在矛盾。（2）杨某证言证明，钟明真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的《借款确认书》和《承诺函》，系由钟的律师王某草拟的。但王否认，其称只是帮助审阅文本，谁起草的不知道，2011年初，钟明真或杨某中的一人，在他们二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交给其文件审阅。故杨某关于虚假文件系钟明真让王某草拟的证言亦不能得到印证。综上，杨某关于钟明真采取虚构事实的手段获取借款的证言不能采信。 4.陈某1与钟明真之间尚未结清的10笔借款合同（共计1.3亿元，包括涉案的3000万元）证明，除金额和期限外，格式、内容基本一样，均未约定具体用途，这印证了钟明真关于双方交易从未约定用途的供述，说明双方一般情况下的交易确实未约定用途。若陈某1在出借涉案3000万元时认为不安全需要钟明真提供担保，应当在该笔借款合同中明确载明担保的内容及方式，但客观上相关书证却未作相应的变更，难以印证陈某1、杨某关于涉案3000万元出借时，因担心安全问题要求钟明真提供相关担保的证言。相反，钟明真关于在借款之后，为了让陈某1放心以免被挤兑而采取虚假材料应付的辩解更符合在案书证情况。 5.根据厦门国土资源部门查询清单，钟明真在2010年12月间与陈某1（包括黄某1、林某1）签订合同时经营状况正常，其实际控制的多家公司持有70多套房产、60多处车位，还拥有海沧、龙海、长泰等多个地块。虽然上述资产都处于抵押状态，属于负债经营，但这只是经营层面的问题，并不足以认定钟明真在签订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资金链会出现问题，否则其应当将固定资产尽快变现转移，而非继续购入不动产。 6.在案证据证明，钟明真将陈某1的3000万元借款用于归还之前购置不动产向他人借的垫付款，即涉案款项实际上用于投资经营而非挥霍转移等方面。2011年5月份，相关债权人提起诉讼后，钟明真亦没有逃跑，仍筹款近亿元解决其他人的债务问题，积极到法院应诉，难以认定其在借款之后有非法占有或放任损失发生的主观故意。 （二）关于钟明真向黄某1、林某1各借款1000万元一节。原判认定钟明真在向黄某1、林某1借款时虚构中骏某峰公司向其大量借款，并承诺以其拥有的中骏某峰公司巨额债权作为担保的事实，虽有黄某1、林某1以及卢某平的证言证明，但认定“借款时虚构事由并作虚假承诺”的事实和证据同样存在疑点，无法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程度。分析评判如下： 1.钟明真供称，其通过卢某平向陈某2、黄某1、林某1三人借款各1000万元，借款时未与该三人见面，还款期限届满经卢某平催讨才知道其中2000万元的实际债权人是黄某1、林某1。卢某平证言证明，其虽然介绍黄某1、林某1二人借款给钟明真，但他们二人是直接与钟明真签订合同，其仅代理陈某2与钟明真签订合同。经查，从提取在案的三份《借款合同》、《收据》及汇款明细等书证看，钟明真在2010年12月15日同一天跟陈某2、黄某1、林某1分别签订借款1000万元的合同，借款合同上手写部分的字迹高度相似，且均附有厦门鑫某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以公司拥有的地块抵押提供担保。从汇款时间看，陈某2于2010年12月15日至16日分四笔转款1000万元，黄某1于12月16日转款1000万元，林某1于12月17日转款1000万元。从书证情况分析，涉案3000万元借款合同及款项汇集存在密切关联，与钟明真辩解实际是同一笔贷款拆成三份合同能够印证。 2.黄某1、林某1证言均证明，钟明真在借款时提出其跟中骏某峰公司业务合作，中骏某峰有资金需求向其借款，以此骗取他们的信任。但黄某1、林某1在本案中具有共同的利害关系，亦不能仅凭“二比一”的证据优势否定钟明真的辩解。而陈某2在邵武居住，不存在不能到厦门与钟明真直接签订合同的困难，1000万元巨额借款本应由其亲自与钟明真签订合同，但客观上该合同却由卢某平代为签订，一定程度上印证了卢某平类似借贷中间人的角色，不能排除钟明真辩解该三笔借款是通过卢某平一并借得的可能性。 3.卢某平证言证明，其介绍陈某2与钟明真认识，钟称“她帮助中骏某峰公司开发房地产项目资金紧张，需要大量资金，她帮助中骏某峰公司融资筹款，其和陈某2都信以为真，陈某2同意出借1000万元给钟明真”。但陈某2证言证明，其经卢某平介绍认识钟明真，其主动向卢某平询问投资项目，卢某平称钟明真有资金需求，且可以提供厦门鑫某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在海沧新阳工业区的一块土地作为抵押担保，其表示愿意借款1000万元给钟明真。故陈某2证言并未印证钟明真以中骏某峰公司需要资金为由向其借款，反而证明因钟明真提供土地作为担保其同意借款。由于陈某21000万元已经归还，其证言相对客观，在借款事由、担保方式以及卢某平经手代理等方面与钟明真的供述能够相互印证，但对于黄某1、林某1、卢某平三人证言却是反证。 4.钟明真向黄某1、林某1借款2000万元跟向陈某1借款3000万元在同一个月，如前所述，钟明真在签订合同之时经营情况正常，还在大量购置房产，没有证据证明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后资金链会发生断裂，所借款项实际上也用于购买房产，并未挥霍或者转移隐匿。案发后，钟明真还筹款近亿元解决其他人的债务问题，积极到法院应诉，难以认定其在借款之后有非法占有或放任损失发生的主观故意。 以上事实，有上诉人钟明真的供述和辩解，证人曾某、王某、陈某2、黄某2、蔡某、林某2等人证言，经鉴定属于加盖伪造的中骏某峰公司印章的《借款确认函》、《承诺书》，涉案借款合同、收据、《居间协议》、银行转账凭证、不动产权属登记抵押信息查询情况证明、《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文书》、钟明真及其实际控制公司涉案的民事判决书、调解书等证据证明，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上诉人钟明真在2010年12月份跟陈某1、黄某1、林某1签订借款合同时经营情况正常，没有证据证明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资金链将发生断裂。借款之后，钟明真在资金链出现问题遭受其他债权人挤兑的情况下，出具虚假材料系隐瞒资金链出现问题之后的经营状况或拖延还款，该虚构事实的行为与陈某1等三人出借款项并无因果关系，不能成立诈骗犯罪的手段，本案认定钟明真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目的的证据不足，其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原判对钟明真以合同诈骗罪定罪量刑不当，应予纠正。钟明真及其辩护人诉辩称其行为不构成合同诈骗罪的意见成立，予以采纳。上诉人钟明真的行为虽不构成合同诈骗罪，但其为应付借款人的催讨而伪造中骏某峰公司的印章，扰乱了公共秩序，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2刑初1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钟明真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9月16日起至2016年9月15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景辉 审判员  吴兆煜 审判员  詹昌裕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吴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