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10民终305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蔡超，男，1983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莱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康霖，山东嘉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荣成市虎山镇均宇石材厂，住所地山东省荣成市。登记经营者：王华靖，女，1973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人和镇院夼村菜园区5号楼3-102室。实际经营者：王华明，男，1975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小燕，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王华岗，男，1977年11月21日出生，住山东省威海市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小燕，山东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蔡超因与被上诉人荣成市虎山镇均宇石材厂（以下简称均宇石材厂）、原审第三人王华岗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2019)鲁1082民初2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蔡超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均宇石材厂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均宇石材厂负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收货单中“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视为约定不明，在此情况下确定付款时间应优先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二条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规定“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可见合同法总则条款相对于合同法分则条款为一般规定，而合同法分则为特别规定，在适用上应当优先适用分则规定，即确定付款时间上优先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规定》作为司法解释，效力低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因此在确定付款时间上，应优先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2.一审法院对于付款时间的认定前后矛盾，一审法院在确定付款时间应当使用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时认定“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为付款时间约定不明，而在论述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时又认定双方虽没有明确约定付款时间，但约定市场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的前提条件实现后才开始处理付款事宜，故首先应当确定该前提条件何时成就及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前提条件成就的时间，才能认定均宇石材厂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即认定双方对付款设置了条件，不应当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至于这个条件最终未能明确是因为蔡超举证不能。3.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对付款设置了条件，条件成就时才进行付款，因此均宇石材厂要求蔡超付款必须证明付款条件已成就，即“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这一条件已经成就。但在一审中，不仅均宇石材厂未提交证据真实付款条件已成就，一审法院还将证明付款条件成就的举证责任分配给蔡超，并让蔡超承担因举证不能导致的诉讼时效抗辩不被采纳的不利后果，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均宇石材厂辩称，不同意蔡超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王华岗未陈述意见。均宇石材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货款292730元及利息（自2008年6月19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以29273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系在荣成市人和镇经营石材生意的个体工商户，王华明与第三人王华岗系堂兄弟关系。在原告日常经营中，由王华明在人和镇采石场驻地负责生产经营，王华岗主要在北京地区负责销售。原告与案外人蔡安邦系生意伙伴关系，被告系蔡安邦的亲戚，原、被告通过蔡安邦介绍认识。2008年，被告从事建筑工程承包业务，期间被告从原告处定购石材进行施工，该次定购是双方之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交易。2008年5月，被告向王华明中国农业银行账户支付定购石材的定金5000元。原告按被告要求规格加工好石材后分多次运送至被告工地上，而被告发现部分石材颜色不符。后经协商，被告同意将石材先放在工地上使用，对能使用的部分安装完毕后付款，对不能使用的部分就退货。2008年6月18日，原告方要求被告出具收货凭证，被告遂出具“收货条”一张，其上写明“截止到2008年6月18日，蔡超共收到王化（华）明石岛红规格：（500×500×50=1092㎡+149㎡500×400×30=459㎡+346㎡）；路牙石：500×300×350=52块（每块150元）其供石岛红因质量出现色差偏大，工地让暂停安装，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特以此据为证。蔡超2008年6月18日”。此后被告实际将所收原告石材全部安装使用且验收合格。庭审中原告自称其向被告要款时才知道被告已将石材全部使用的事实，之前并不清楚石材是否全部使用，但一直催着被告进行结算，只不过一催款被告就以承诺不能欠款的方式进行拖延，并没有明确告知石材使用以及工程验收情况。在审理过程中，被告认可收货条上除“+149㎡”、“+346㎡”外均系被告本人书写，但否认“+149㎡”、“+346㎡”系其本人出具收货条时书写的内容。原告遂当庭申请对“+149㎡”、“346㎡”的书写字迹进行鉴定。庭后经一审法院再次落实，被告又认可收货条上的字迹系其本人书写。原告遂又撤回鉴定申请。此外，原告主张起诉金额292730元的形成情况为：一、规格500*500*50石岛红共1092㎡+149㎡=1241㎡，单价是155元/㎡，共计192355元；二、规格500*400*30石岛红共459㎡+346㎡=805㎡，单价是115元/㎡，共计92575元；三、规格500*300*350路牙石共52块，150元/块，共7800元。合计292730元。对此，被告认可原告主张的单价合理。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为查实被告主张的付款情况，曾要求被告提供付款证据，被告以自己当时付款均在北京且使用北京开户银行卡，现在已找不到为由未提供证据。后被告又向本院申请调取王华明和第三人王华岗名下中国农业银行2008年银行卡流水。本院先责令王华明和第三人王华岗分别提交了其名下中国农业银行卡自2008年1月1日-2008年12月31日期间的交易流水，后又依法调取王华明和第三人王华岗名下同时期中国农业银行卡交易明细进行了核实。经查，王华明和第三人王华岗自行提交的农行卡流水与本院调取的流水基本一致。其中王华明农行卡显示：2008.1.1-2008.12.31期间王华明农行卡上的交易均记载为“现存”或“现支”，未出现“转存”等其他方式的使用痕迹，其中2008年5月19日现存5000元，2008年5月30日现存29000元，2008年6月7日现存90000元，其余流水均为“现支”。王华岗尾号2118农行卡显示：2008.1.1-2008.12.31期间尾号2118农行卡上的交易仅2008年2月1日一笔10000元显示为“转存”，但因时间久远，银行流水无法显示对方账户，其他交易均记载为“现存”或“现支”。其中2008年1月16日现存10000元，2008年3月17日现存2800元，其余流水均为“现支”；王华岗尾号5010农行卡显示：2008.1.1-2008.12.31期间尾号5010农行卡上的交易仅2008年11月26日一笔5000元显示为“转存”，但因时间久远，银行流水无法显示对方账户，其他交易均记载为“现存”或“现支”。其中2008年8月22日现存2000元，2008年9月18日现存20000元，其余流水均为“现支”。上述各银行卡流水上的“现存”记录无法核实资金来源。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于2008年从原告处定购石材并支付定金5000元，原告提供石材并按被告要求加工后运送至被告工地，被告施工中亦将原告所供石材全部使用，该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由此应当认定，原、被告之间形成了关于特定规格石材的买卖合同关系。被告辩称双方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理由不当，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现原告已完成了交付特定规格石材的合同义务，被告应当及时履行支付石材款的合同义务。诉讼中，被告虽抗辩其已经以现金、转账或支票等不同方式在出具收货条之后分次付清了石材余款，但从一审法院依被告申请对原告经营者王华明以及第三人王华岗农行账户的调查情况看，不但交易记录基本均为“现存”、“现支”，不存在被告所称的转账痕迹，而且按被告主张的除定金5000元外余款均在2008年6月18日收货条出具后支付的逻辑，王华明、王华岗两人农行账户中自2008年6月18日之后“现存”、“转存”的进账款项合计不足三万元，“现存”、“转存”记录也显示不出存款来源，远远达不到本案被告欠付金额，故被告申请调取的银行流水无法反映出被告主张的其在出具收货条之后曾向王华明、王华岗账户以不同方式多次付清余款的情况。故在被告未提交其他有效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无法认定被告主张的余款已清之事实。故被告应当对其反驳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庭审中，被告对原告主张的石材单价予以认可，且原告根据该石材单价计算的石材欠款数额符合法律规定，故本院确认原、被告交易石材货款金额为292730元，但双方一致认可被告已付定金5000元应从本案诉请欠款金额中扣除。对于原告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被告支付石材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应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因此，本案双方当事人关于诉讼时效期间的争议主要在于如何确定诉讼时效期间的起算点，而确定起算点的关键在于如何认定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亦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从收货条内容看，其上对所收主要货物石岛红仅载明了规格和数量，并未约定价格，对付款事宜也仅约定为“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由此可见，出具收货条的本意应当主要为证明被告收货的事实，以及为处理结算事宜设置前提条件，而且该前提条件成就的具体时间亦不明确。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认定原、被告在出具收货条时没有对支付石材欠款的时间进行约定。虽原告以及第三人主张对于被告将石材全部使用的事实原告是在要款时得知，以及王华明和第三人找被告要款时，因被告承诺几天就给、蔡安国也做说客等原告才同意先欠着，但每年仍会向被告索要，但在被告否认原告及第三人从2008年至今要过款的情况下，原告及第三人均未提供证据证实其向被告索要欠款的事实。故一审法院无法认定原告及第三人曾向被告主张付款之事实。因此，在没有约定债务履行期间，又不能确定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的情况下，应当认定直至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之前，本案并不存在债权人即原告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事实。至于被告主张本案付款时间应当适用合同法买卖合同分则中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确定诉讼时效的问题，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但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又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由此可知，买卖合同当事人可以就合同付款事宜约定实现条件。本案中，双方虽没有明确约定付款时间，但约定“石材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的前提条件实现后才开始处理付款事宜。故首先应当确定该前提条件何时成就以及权利人即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前提条件成就的时间，才能认定原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现被告主张全部石材于2008年用完且原告应当在2008年就知道石材被全部使用，但在原告主张其在后期要款时才仅知晓石材已被全部使用，但仍不清楚工程何时验收的情况下，被告未有举证证实其主张成立，故一审法院无法认定截至原告起诉前，原告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事实。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在原告起诉前尚未起算。据此，被告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理由不当，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对于原告主张的利息问题，在原、被告未约定付款时间的情况下，被告应当及时给予支付。但被告至今仍拖欠石材款，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由此给原告造成的利息损失。结合上述关于诉讼时效的分析，基于同样的法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利息损失以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为宜。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被告蔡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荣成市虎山镇均宇石材厂石材款287730元（292730元-5000元）以及利息（以287730元为基数，自2019年4月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691元，减半收取计2846元，由原告负担38元，被告负担2808元；保全费2020元，由被告负担。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二审中，蔡超称案涉石材用于河北燕郊的一个工程，该工程已于2008年竣工，从2008年至今蔡超未向均宇石材厂提出过异议，蔡超对石材的质量认可。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均宇石材厂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二、蔡超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应否支付均宇石材厂石材款292730元。关于焦点一，均宇石材厂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从蔡超2008年6月18日向均宇石材厂出具的收货条内容看，明确约定“其供石岛红因质量出现色差偏大，工地让暂停安装，等洽商好后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因此，该收货条对于蔡超的付款条件进行了约定，即“安装完毕，工地验收合格后”做结算，同时对于工地验收合格后何时做结算，何时付款也未明确约定期限，因此应当视为付款期限约定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均宇石材厂可以在付款条件成就后随时要求蔡超履行付款义务，但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规定，要求蔡超在收到案涉石材后即开始付款，明显不符合收货条中关于付款条件的约定，故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而未适用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确定蔡超的付款时间正确，蔡超关于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关于焦点二，蔡超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应否支付均宇石材厂292730元石材款的问题。二审中，蔡超认可案涉石材在2008年即用于河北燕郊工程施工，蔡超对案涉石材的质量没有异议，故在均宇石材厂起诉蔡超之前，付款条件已经成就，蔡超应支付均宇石材厂石材款292730元。另外，关于均宇石材厂知晓付款条件成就的时间问题，因为付款条件与工程施工密切相关，而蔡超系工程施工人、也系案涉石材的使用者，蔡超对于石材是否安装完毕、是否验收合格及验收合格的具体时间等知情，而作为石材出售方的均宇石材厂对上述事实没有条件直接知悉，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的举证能力等因素，将对该事实的举证证明责任分配给蔡超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蔡超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808元，由上诉人蔡超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葛俊生审判员  郭庆文审判员  王玲丽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日法官助理李亚男书记员陈俣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