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民再40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美珍，女，汉族，1976年11月24日出生，住福建省石狮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德谋，北京君颜（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长浩路223号七楼758单元。 法定代表人：谢贤照，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王美珍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贤础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再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美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再28号民事判决，维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泉民初字第458号民事调解书的法律效力。理由如下：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关于“当事人未申请再审、人民检察院未抗诉的案件，人民法院发现原判决、裁定、调解协议有损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确有错误情形的，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提起再审”的规定，人民法院依职权提起再审仅限于为了国家利益或公共利益，而不得为了案外第三人的一己私利。泉州中院提审程序违法。其次，王美珍主张的民间借贷事实的证明标准，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第三，本案的债务转移协议真实合法有效。 贤础公司未到庭发表意见。 2013年3月26日，王美珍向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贤础公司偿还其4500万元，并按月利率2%的标准支付自2013年2月11日至实际还款日期间的利息。 一审法院审理后作出（2013）泉民初字第458号民事调解书：一、本案讼争的签订时间为2013年1月10日的债务转让协议项下的履行期限为2013年2月10日前的4500万元，原告王美珍与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均同意由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分期偿还给原告王美珍，款项分期支付为：第一期于2013年4月20日前归还500万元；第二期于2013年5月15日前归还2000万元；第三期于2013年5月30日前归还2000万元；二、如果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未按期足额履行本调解协议项下的付款义务，则原告王美珍有权就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尚未偿还的调解款项一并申请强制执行；三、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并应按照月息2%的标准，向原告王美珍支付自2013年2月11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四、本案受理费266800元，减半收取133400元，由被告厦门市贤础贸易有限公司承担。 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定事实：2012年12月31日，王美珍与案外人厦门鋐洋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鋐洋公司）签订一份《欠款对账单》，载明，截止2011年6月10日鋐洋公司累计尚欠王美珍款项1.565亿元，按双方约定的月息1.86%，截止至签订当日，加上尚欠利息，鋐洋公司向王美珍借款总额合计为217129800元。2013年1月10日，王美珍、贤础公司、鋐洋公司三方签订一份《债务转让协议》，载明：鋐洋公司对王美珍截止到2012年12月31日所负债务217129800元，转移给贤础公司承担。贤础公司分五期偿还给王美珍，分别于2013年1月25日、2月10日、2月25日、3月10日前各归还4500万元，于2013年3月25日前归还剩余全部借款37129800元。贤础公司任何一期未按约偿还，王美珍有权要求贤础公司提前偿还全部款项。贤础公司偿还上述欠款后，有权要求鋐洋公司归还，双方另行签订协议等内容。 王美珍提供的《欠款明细》及相关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显示，本案讼争借款系由案外人分21笔汇款给鋐洋公司指定的收款人。汇款时间从2010年6月9日起至2011年6月20日止，汇款人为案外人蔡金凤、苏丽君、吴美玩、吴振文、林亮亮、蔡湘治、尤丽清、鄱阳县长荣贸易有限公司等，收款人为案外人黄华、黄一辉、孙新艳、杜世雯、孙妤、丁连峰、石狮市国盛纺织贸易有限公司等。其中：2011年4月27日汇入丁连峰账户的100万元，注明为“货款”；2010年10月8日由苏丽君账户转账给杜世雯账户五笔款项共计2000万元、转账给孙妤账户七笔款项共计3000万元的《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用途”一栏均载明为“还款”。孙妤接受该院调查称，其并不认识王美珍和鋐洋公司、贤础公司，其账户收到上述七笔银行转帐共3000万元，系温毅荣偿还其本人的借款，并非其代鋐洋公司收取的款项。 另查明，2011年6月7日，王美珍以鋐洋公司、贤础公司为被告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鋐洋公司偿还王美珍借款本金1.98亿元及从2011年4月12日起算的利息；贤础公司对鋐洋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法确认如两被告不清偿上述债务，王美珍有权以贤础公司质押的广发银行3600万股法人股权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款优先受偿。法院经审理认为，已经查明的事实表明王美珍在2011年4月12日通过26次循环方式将总额1.98亿元汇给鋐洋公司后，鋐洋公司在收款后逐笔将款项汇回给王美珍，因此，鋐洋公司出具《收款确认函》中载明“4月12日收到王美珍汇款共计人民币1.98亿元”与实际情况不符，王美珍没有证据证明其履行了讼争《借款合同》项下1.98亿元款项的支付义务。至于长荣公司、建全公司等11家公司出具的银行客户存款对账单，载明转账时间发生在《借款合同》之前，除150万元外的对账单载明的用途均是“货款”。上述11家公司出具客户存款单载明的总金额与《借款合同》金额不一致，且是转给黄一辉个人而非鋐洋公司，对此，王美珍无法举证证明上述11家公司的汇款转账行为与《借款合同》之间的关联性，且其无法对为何委托11家公司付款给黄一辉、相关对账单用途为何载明“货款”、与黄一辉之间是否签订借款合同并就利息作出约定等作出合理解释，有悖常理，故王美珍提供的上述11家公司出具的《确认书》及客户存款对账单不足以佐证其关于借款在《借款合同》签订前已经发生、《借款合同》仅是应鋐洋公司要求进行确认的主张，其要求鋐洋公司履行《借款合同》项下还款义务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其要求贤础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诉讼请求也不能予以支持。据此，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6日作出（2011）闽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驳回王美珍的诉讼请求。王美珍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就现有证据材料而言，认定王美珍与鋐洋公司之间发生1.98亿元借款事实的证据不足。王美珍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委托11家公司的汇款转账行为与讼争《借款合同》之间的关联性，也未提供确实充分证据证明与鋐洋公司之间存在1.98亿元借款关系。王美珍提出的其与鋐洋公司的借款事实客观存在的上诉理由不当，不予支持。作为《借款合同》的出借人王美珍，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其已出借给鋐洋公司1.98亿元，鋐洋公司不负有返还1.98亿元借款的义务。王美珍提出的要求作为出质人的贤础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也不予支持。据此，最高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14日作出（2012）民一终字第1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王美珍表示，本案与（2011）闽民初字第20号案件没有关联，两案所诉借款并不相同。 再查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闽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于2012年11月12日发生法律效力，根据该判决，贤础公司应对温毅荣、杜舒然向债权人范海民、吴孟伟偿还借款1亿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 再审法院认为，本案审理的关键是王美珍与鋐洋公司借款关系是否客观真实存在。 首先，根据王美珍提供的欠款明细及主张，其在本案中出借给鋐洋公司的绝大部分款项是发生在2010年至2011年4月1日期间，而王美珍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鋐洋公司偿还借款1.98亿元的（2011）闽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案件中，其提供的11家公司汇款给鋐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一辉的银行凭证所显示的付款时间为2010年1月11日至2011年3月31日。上述两个时间段存在交叉重叠，可见，按照王美珍的主张，其在2011年4月1日的时候至少对鋐洋公司享有两笔债权，即除了其向本院起诉的1.98亿元借款外，还有分五案向该院起诉的借款。在上述1.98亿元诉讼中，鋐洋公司于2011年9月1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中载明：“我公司曾于2010年初起陆续向王美珍借款，王美珍委托多家企业转款，借款主要用于资金周转和运作收购广发银行股权……因此，2011年3月25日双方对帐后签订一份借款金额为1.98亿元的借款合同”，其中并未提及2011年3月25日双方对账时尚存在其他的大笔借款。相反，在上述王美珍1.98亿元借款的诉讼请求被最高人民法院判决驳回的两个月后，王美珍却分五案向该院提起诉讼，同样是提供了案外人之间共计1.565亿元的汇款作为其与鋐洋公司存在借款关系的依据，与前案的诉讼方法如出一辙，王美珍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解释，这显然有悖常理。而根据已于2012年11月12日生效的（2011）闽民初字第23号民事判决，贤础公司应对温毅荣、杜舒然向债权人范海民、吴孟伟偿还借款1亿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贤础公司在未履行该生效判决义务的情况下，明知自己对外欠债尚未偿还，且不具备偿还能力，却在两个月后于2013年1月10日签订了本案讼争的《债务转移协议》，代鋐洋公司承担2.17亿余元的还款义务，其行为存在转移财产，逃避履行连带还款义务之嫌，其目的是让王美珍参与分配贤础公司在其他执行案件中被查控的财产（广发银行3600万股权），存在可能损害其他合法债权人利益的情形。 其次，王美珍主张其支付给鋐洋公司的1.565亿元借款本金中包括了2010年10月8日由苏丽君账户转账给杜世雯账户五笔款项共计2000万元、转账给孙妤账户七笔款项共计3000万元。其中，王美珍向本院提交的12笔转帐的《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用途”一栏均载明为“还款”，这与王美珍的借款主张明显不符。而且孙妤本人确认该3000万元转帐汇款系温毅荣归还其本人的借款，否认系其代鋐洋公司收取的款项。孙妤的还款陈述也可以与《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用途”一栏载明为“还款”相互印证。另外，2011年4月27日由石狮市国盛纺织贸易有限公司的账户汇入丁连峰账户的100万元，在本院向银行调取的账户交易明细中明确注明用途为“货款”，这与王美珍所主张的借款也不相符，王美珍不能对此作出合理解释。由此可见，王美珍所主张的其支付给鋐洋公司代收人借款本金中从转账凭证的用途上无法体现借款的事实，而且与到庭案外收款人孙妤的陈述截然相反。同时，按王美珍的主张，从尤丽清账号汇出50万元到丁连峰账户中，尤丽清作为汇款人未能到庭作出说明及确认汇款用途。而作为鋐洋公司代收款项的黄华、黄一辉、杜世雯、丁连峰、孙妤、孙新艳、许文章及鄱阳县长荣贸易有限公司等名下账号的相关当事人，除黄一辉作为鋐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到庭接受法院调查予以认可外，其他当事人均未能到庭作出说明。杜世雯和丁连峰虽有出具书面说明其代鋐洋公司收取款项，但也没有到庭接受调查，书面说明的真实性无法确定。在再审审理中，因王美珍的委托代理人对借贷事实陈述不清，法院责令王美珍本人作为负有举证责任的原告应到庭，就案外人之间转账汇款的款项构成其与鋐洋公司之间借款的相关事实作出合理解释，但其未能按本院通知要求到庭接受调查，对其主张的与鋐洋公司之间借贷事实无法认定。 综上，本案王美珍所主张的鋐洋公司向其借款均不是由其本人账户直接汇入鋐洋公司账户，只是提供案外人蔡金凤、苏丽君、吴美玩、林亮亮、吴振文、蔡湘治、尤丽清及石狮市国盛纺织贸易有限公司等的账户汇入案外人黄华、黄一辉、杜世雯、孙妤、孙新艳、许文章及鄱阳县长荣贸易有限公司等账户的汇款记录等凭证，现王美珍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这些案外人之间的转帐汇款行为与本案讼争借款之间存在关联性，也未能提供确实充分证据证明与鋐洋公司之间确实存在217129800元的债权债务关系。且贤础公司在尚未履行生效判决连带还款义务的情况下，明知自己不具备偿还能力，仍然签订本案讼争的《债务转移协议》代鋐洋公司承担巨额债务。因此，本案讼争的《债务转移协议》不但不具备王美珍与鋐洋公司存在真实借款的事实基础，而且存在可能损害贤础公司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王美珍据此主张债务转移并要求贤础公司偿还债务于法无据，应予驳回。王美珍与贤础公司在本案原审中达成的调解协议缺乏事实依据，存在可能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情形，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撤销。案经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7）闽05民再2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2013）泉民初字第458号民事调解书。二、驳回王美珍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对再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关于“当事人未申请再审、人民检察院未抗诉的案件，人民法院发现原判决、裁定、调解协议有损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确有错误情形的，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提起再审”的规定，该条款并没有将人民法院依职权启动再审的错误情形仅限定在生效裁判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共同利益。本条款明确规定生效裁判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等确有错误情形的”，该“等确有错误情形”属于兜底性条款，通常可理解为属于私权范围内的错误。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查中发现本案存在虚假诉讼嫌疑，且讼争借贷关系认定的依据不足，可能损害贤础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依法提审本案，程序合法，王美珍关于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审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其次，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王美珍主张其支付给鋐洋公司的1.565亿元借款本金中包括了转账给孙妤账户七笔款项共计3000万元。但孙妤本人已确认该3000万元转帐汇款系温毅荣归还其本人的借款，否认系其代鋐洋公司收取的款项。孙妤的还款陈述也可以与《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用途”一栏载明为“还款”相互印证。王美珍主张其支付给鋐洋公司的1.565亿元借款本金中亦包括了2010年10月8日由苏丽君账户转账给杜世雯账户五笔款项共计2000万元，但王美珍向法院提交的上述5笔转账的《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中“用途”一栏均载明为“还款”，这与王美珍的借款主张明显不符。作为鋐洋公司代收款项的黄华、黄一辉、杜世雯、丁连峰、孙妤、孙新艳、许文章及鄱阳县长荣贸易有限公司等名下账号的相关当事人，除黄一辉作为鋐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原审到庭接受法院调查予以认可外，其他当事人均未能到庭作出说明。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王美珍与鋐洋公司存在1.565亿元的借款事实。王美珍关于其举证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审认定事实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在借贷基础关系不明确的情况下，讼争债务转移协议的效力不能认定为合法有效。王美珍关于讼争债务转移协议合法有效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王美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闽05民再28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66800元，均由王美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培新 审判员  陈建阳 审判员  肖华腴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黄清秀 书记员陈胜蓝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