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初3226号 原告：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临平余杭经济开发区天荷路18号。 诉讼代表人：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管理人（由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担任，负责人：项坚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利明、汤小东，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浙江省地质勘查局，住所地杭州市西湖区体育场路498号。 法定代表人：张金根，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琳珺、邹一馨，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能公司）与被告浙江省地质勘查局（以下简称省地勘局）追收抽逃出资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11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聚能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利明、汤小东，被告省地勘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琳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聚能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省地勘局立即返还聚能公司款项8540000元；二、判令省地勘局立即支付聚能公司利息4858455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8年5月20日起算至2017年8月28日止，共计3387天）；三、本案诉讼费用由省地勘局承担。事实和理由：贵院于2017年8月28日裁定受理聚能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17年9月7日指定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担任聚能公司管理人。省地勘局系聚能公司发起设立股东之一，出资金额为800万元。2008年1月28日、2008年3月21日、2008年5月9日、2008年5月12日、2008年5月19日，省地勘局分五次从聚能公司以往来款项名义的转账共计854万元。目前聚能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阶段，为了维护聚能公司的合法权益，根据法律规定，提起诉讼，望判如所请。 省地勘局辩称：一、地勘局2008年收到的854万元人民币，是出让聚能公司8%股权的股权转让款，而不是所谓抽逃出资。2005年，因政企分开改革需要，经省地勘局与聚能公司大股东周虞康协商一致，由省地勘局将其持有的聚能公司8%股权转让给周虞康，为此，双方于2005年7月20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签订后，周虞康未及时付款，工商变更手续因此搁置。2007年12月，周虞康、省地勘局再次协商股权转让事宜，于2007年12月27日签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一份，约定：2005年7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股权转让事宜继续实施，由周虞康分期向地勘局支付股权转让款800万元及商定利息54万元，如周虞康逾期付款，地勘局有权要求继续履行股权转让行为，或者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等事项。《补充协议》签订后，时任聚能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控股股东周虞康指令聚能公司向省地勘局支付了股权转让款。股权转让款付清后，省地勘局按照周虞康要求出具了收据，并配合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至此，相关股权转让手续已全部完成，省地勘局所持聚能公司股权从8%变为0%，周虞康所持聚能公司股权从50%变为58%。依理，聚能公司同期的财务凭证中应该也能找到省地勘局出具的这张收据。二、无论是形式要件还是实质条件，省地勘局收取聚能公司支付的854万元人民币，均不符合抽逃出资构成要件。公司法上的抽逃出资，指的是相关股东在公司设立时将出资款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通过各种不正当方式转出收回出资，损害公司权益的行为。其构成要件有两个，一个是形式要件，即“将出资款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转出”，另一个是实质要件，即“损害公司权益”。首先，从形式要件来看，尽管聚能公司向省地勘局支付了854万元，但该款项系聚能公司根据大股东周虞康指示支付，省地勘局只是接收款项一方，收取的只是股权转让款，而不是拿回原来出资。相应的，省地勘局已经将相应股权转让到周虞康名下，并未继续占有聚能公司的股权，这与抽逃出资有着本质区别。只不过十几年前的人法律意识没有现在这样强烈，付款指令没能采用书面形式，但如果当时手续真的都完善了，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纠纷了。所谓“往来款”，只是聚能公司付款时的单方记载，不能准确反映款项性质和各方关系。钱不是特定物，仅凭聚能公司向地勘局的转账凭证，并不足以证明省地勘局与聚能公司之间存在854万元抽逃出资或其他任何债权债务，事实上，省地勘局与聚能公司之间也没有什么债权债务关系。试想，在2008年，聚能公司已经设立运营多年，它不是一个新设公司，公司运营主要由时任法定代表人的控股股东周虞康主持，省地勘局作为持有聚能公司8%的小股东，从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又是一个国有事业单位，不去说省地勘局根本没有能力谋划抽逃出资，单是其单位特性也不允许地勘局采用不正当的手段来抽逃出资。反倒是周虞康，在受让股权的3年后，又将其原本持有以及后续受让的聚能公司合计90%股权，包括自省地勘局受让的聚能公司8%股权转卖他人，据聚能公司工商资料显示，周虞康转卖时获得的也是90%股权对应的对价。其次，从实质要件来看，据聚能公司工商资料显示，省地勘局股权转让后，聚能公司又历经了多次投资人（股权）变更。但无论是2008年当年的年度审计，还是此后多年年度审计，均没有就案涉款项作对省地勘局的应收账款的记载，且聚能公司实收资本仍为1亿元人民币未变。从这一点来，很可能是在聚能公司代付股权转让款后周虞康已向聚能公司归还了款项，或是以自身分红或其他款项和聚能公司作了财务对冲调账。换言之，聚能公司向省地勘局支付了案涉款项后，本身就没有遭受任何损害。据此，省地勘局不存在抽逃出资行为的，且双方之间也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假使现经管理人调查了解，聚能公司账上确有854万元人民币的空缺，那也应是对周虞康的应收款项，应向周虞康主张返还，而不是向省地勘局主张。三、聚能公司向省地勘局主张返还的款项发生于2008年，至今已有12年之久，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追诉时效。1.2008年的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是聚能公司一方一手经办的，对于其曾向省地勘局支付过854万元的情况，公司是十分清楚了解的，如果聚能公司认为其向省地勘局转账的854万元是抽逃出资，理应在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两年内提起诉讼。但时至今日，聚能公司从未向省地勘局提出过相关主张。2.即使是聚能公司最新的投资人，也早在2012年的时候就已入股聚能公司。新投资人在买下注册资本1亿元人民币的大公司时，不可能不对公司的财务进行审计，不对公司债权债务进行梳理。如果新投资人认为聚能公司对省地勘局存在任何应收账款，也应在受让股权知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两年内提起诉讼。但时至今日，新投资人也未就此向省地勘局提出过任何主张。从这一层面讲，即使聚能公司对地勘局存在应收账款，也因超过诉讼时效多年而不再受法律保护。综上，聚能公司主张向省地勘局追收抽逃出资，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能成立，恳请判决驳回聚能公司的诉讼请求。 聚能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记账凭证，以证明聚能公司与省地勘局存在款项往来的事实。证据2，通知书，以证明聚能公司针对其与省地勘局的债务往来向省地勘局发函催告的事实。证据3，民事裁定书、决定书，以证明聚能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以及法院指定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为聚能公司管理人的事实。 经质证，省地勘局对聚能公司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聚能公司于2008年向省地勘局支付的854万元，实为聚能公司受控股股东周虞康指令向省地勘局代付的股权转让款，该款项本身在聚能公司与地勘局之间并不形成任何债权债务关系，所谓“往来款”也只是聚能公司的单方记载。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该通知书是管理人向省地勘局发出的履职文书，通知书本身并不能证明聚能公司与省地勘局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而且地勘局在收到通知后也已及时书面函复，告知股权转让相关情况。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省地勘局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收据、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以证明省地勘局持有的聚能公司8%股权已于2008年左右由聚能公司大股东周虞康受让并完成变更登记，省地勘局所收854万元系股权转让款，聚能公司也已出具相应收据。证据2，2008年公司变更登记资料（含变更通知单、变更登记申请书、出资情况表、股东出资转让协议书），以证明省地勘局转让股权已于2008年6月完成变更登记手续，省地勘局所持聚能公司股权从8%变为0%，周虞康所持股权从50%变为58%，聚能公司实收资本仍为1亿元人民币。证据3，2008年度公司年检报告书（含登记事项情况、出资情况、审计报告、资产负债表、会计报表批注等），以证明股权转让当年，聚能公司年检审计报告中就案涉款项没有作应收账款的记载，且实收资本仍为1亿元未变。聚能公司理应明知省地勘局不存在抽逃出资行为，且双方之间也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证据4，2009-2011年年检报告之会计报表批注，证明省地勘局股权转让后，聚能公司于2009至2011年间几经投资人（股权）变更，但历年年检审计报告均没有就案涉款项作聚能公司应收账款的记载，实收资本仍为1亿元。新的投资人对案涉款项是否系抽逃出资未曾有过任何质疑。证据5，答复函，以证明针对聚能公司（2017）聚能清算字第8号通知书，省地勘局已及时书面函复告知股权转让相关情况。证据6，2011年公司投资人（股权）变更登记资料（含变更审核表、出资情况表、股东出资转让协议书、章程修正案），以证明2011年12月，聚能公司原控股大股东周虞康将其原本持有以及后续受让的聚能公司合计90%股权转让他人（谢银坤），据工商资料反映，转让价款为9000万元人民币。证据7，2012年公司投资人（股权）变更登记资料（含变更审核表、出资情况表、股东出资转让协议书、章程修正案），以证明2012年4月，聚能公司新投资人诸葛双春已从谢银坤处受让了聚能公司90%股份正式入股，理应对聚能公司财务情况进行了解甚至审计，对债权债务进行梳理。 经质证，聚能公司对省地勘局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证据1中的收据没有收款单位签章，也不是正规财务收据，对收据上载明是股权转让款的事实，不予认可；证据1中的补充协议的签订时间和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存在冲突，且转让价款也不一致，该款项不是聚能公司的代付款，而是应收款。对证据2、3、4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聚能公司转帐给省地勘局的854万元是代周虞康支付的款项，也不能证明省地勘局没有抽逃出资。对证据5的真实性无异议，聚能公司确实收到了答复函，但因案涉854万元款项系抽逃的出资，所以聚能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对证据6、7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省地勘局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 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聚能公司提交的证据1、2、3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确认。省地勘局提交的证据2、3、4、6、7系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存档资料，具有形式真实性、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证据5具有真实性、合法性，本院予以确认。省地勘局提交的证据1为会计记账凭证，其中的收据为财务记账联，数额与聚能公司支付款项数额一致，对该证据的形式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确认。证据1中的《补充协议》虽然是复印件，但基于以下理由，本院认为该证据具有真实性：其一，根据省地勘局提交的证据2中的《股东出资转让协议》，省地勘局与周虞康的股权转让于2008年6月24日完成相应的变更登记手续，省地勘局将其持有的聚能公司8%股权以800万元的对价出让给周虞康，《补充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对价和标的能与《股东出资转让协议》相互印证；其二，根据《补充协议》的内容，因省地勘局与周虞康早在2005年7月20日已签订过《股权转让协议》，但周虞康一直未支付股权转让款，故双方约定周虞康需向省地勘局支付利息54万元，经核算，逾期期间与利息数额基本相符，故《补充协议》自身内容相对统一；其三，证据2中的《股东出资转让协议》存档于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根据该证据已经能证明省地勘局与周虞康之间股权转让对价为800万元，若仅为剩余的54万元款项而炮制一份《补充协议》，也有违常理。因此，本院认为该《补充协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上述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聚能公司于2001年9月14日在浙江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登记设立，注册资本为10000万元。省地勘局为聚能公司设立时的股东之一，出资800万元，持有聚能公司8%的股权。 2007年12月27日，省地勘局与案外人周虞康签订《补充协议》，协议载明：鉴于双方已于2005年7月20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省地勘局将其所持有的聚能公司8%的股权转让给周虞康，现经友好协商，达成补充约定，周虞康应于2008年1月25日之前支付省地勘局股权转让款400万元，2008年2月25日前支付股权转让余款400万元及商定的利息54万元；为完成本次股权转让事项，双方同意另行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供聚能公司工商变更登记使用。2008年1月28日、3月21日、5月9日、5月12日、5月19日，聚能公司以往来款的名义分别向省地勘局支付200万元、200万元、200万元、250万元以及4万元，合计854万元。聚能公司支付上述款项的《用款申请单》上均由时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案外人周虞康作为主管盖章签批。2008年5月28日，省地勘局与案外人周虞康签订《股东出资转让协议》，约定省地勘局将其持有的聚能公司8%的共计800万元的出资转让给周虞康，转让价款为800万元。2008年6月6日，省地勘局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周虞康）”“股权转让款”854万元。2008年6月24日，聚能公司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完成，省地勘局不再持有聚能公司股份，周虞康所持聚能公司股份从50%变更为58%。之后，聚能公司股权几经变更，至2012年4月18日，聚能公司股东变更为王继敏和诸葛双春，分别持股10%和90%。 本院另查明，2017年8月28日本院作出（2017）浙01破申2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聚能公司清算组对聚能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7年9月7日本院作出（2017）浙01破20号决定书，指定浙江诺力亚律师事务所担任聚能公司管理人。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省地勘局从聚能公司处获取854万元是否构成抽逃出资。对此，聚能公司主张省地勘局作为公司股东，从公司获取款项，无合法理由，应视为抽逃出资。而省地勘局则认为其从聚能公司处获取的854万元系股权受让人周虞康通过聚能公司向其支付的股权转让款，其行为不构成抽逃出资。本院认为，根据双方提交的有效证据及庭审陈述综合判断，省地勘局主张其获取的案涉854万元为股权转让款的事实成立，理由如下：首先，省地勘局与案外人周虞康之间存在股权转让的事实。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周虞康应于2008年1月25日前、2008年2月25日前合计向省地勘局支付股权转让款800万元，并支付利息54万元。自2008年1月28日至5月19日，省地勘局分五次先后从聚能公司处共计收到854万元，该款项的收款时间与《补充协议》的约定基本相符，收款总额则与《补充协议》约定的款项总额完全一致。省地勘局在收悉全部款项后，聚能公司于2018年6月24日完成了相应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因此，省地勘局与周虞康之间存在真实的股权转让关系，省地勘局据此对周虞康享有854万元的债权。其次，省地勘局获取案涉854万元期间，周虞康恰好担任聚能公司法定代表人，且聚能公司支付上述款项的《用款申请单》均由周虞康签批。此外，聚能公司在2008年至2012年期间多次进行股权变更，控股股东、法定代表人也几经更迭，若省地勘局确实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聚能公司理应早已发现并主张权利。因此，从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判断，本院认为案涉854万元为周虞康指示聚能公司代其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省地勘局认为其收取的款项系股权转让款的抗辩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聚能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省地勘局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另，省地勘局还提出了有关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因根据以上评述，聚能公司的诉讼请求已无法支持，故本院对省地勘局有关诉讼时效的抗辩，不再评析。综上所述，聚能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2191元，由浙江聚能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魏之薏 审 判 员  梁 琦 人民审判员  邵蕙蕙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路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