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9）苏06行赔终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崇川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住所地南通市。 法定代表人龚培湘，局长。 应诉负责人眭欣，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季翔，江苏紫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善俊，男，1962年10月16日生，住南通市崇川区。 委托代理人徐铭，上海市前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市崇川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以下简称崇川综合执法局）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赔初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善俊在南通市崇川区易家桥新村67幢西侧从事修车等便民服务多年。因近年来南通市崇川区开展小区便民摊点的规范管理工作，对便民服务摊点提供统一制作的便民服务亭。王善俊所在的服务摊点使用的修车棚也在更换之列。2016年6月23日，王善俊向南通市崇川区新城桥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新城桥街办）作出保证，保证书的内容为：街道于6月24日安置便民服务亭，王善俊保证拆除其临时修车棚，临时借用公厕南侧的棚披（原赵德飞修鞋临时搭建）堆放修理工具，并于6月底清除完毕，并配合拆除临时棚披。签订《保证书》后，王善俊拆除了部分原使用的修车棚，但仍留有一小间。6月24日，新城桥街办在王善俊清空的原修车棚所在地安置了新的便民服务亭交由王善俊使用。6月29日，王善俊与新城桥街办签订《市区便民修理亭使用管理协议书》，约定2016年7月1日至2017年6月30日期间，新城桥街办将位于易家桥新村67幢西侧的修理亭作为王善俊从事水电维修、修锁配钥、车辆修理便民服务使用。还约定，服务亭周边不得设置其他附属服务设施。严禁经营者乱搭、乱摊、乱挂、乱放。统一配置的服务亭到位后，其他设施一律予以拆除，严禁亭外亭、亭外摊及亭子周边挂搭蓬披、遮阳伞等。违反以上规定，且整改不及时的，新城桥街办有权取消王善俊的经营资格。7月11日上午，新城桥街办组织人员，在崇川综合执法局工作人员的参与下对王善俊尚未拆除的原修车棚进行了拆除。在拆除过程中，因王善俊阻止，崇川综合执法局工作人员与王善俊发生拉扯。当天，王善俊至南通市第三人民医院就医，被诊断为右尺骨冠突骨折。2017年3月31日，王善俊因不服崇川综合执法局、新城桥街办行政强制向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港闸法院）提起行政诉讼。11月7日，港闸法院作出（2017）苏0611行初107号行政判决，判决确认崇川综合执法局、新城桥街办强制拆除王善俊修车棚的行为违法，确认崇川综合执法局对王善俊的人身实施行政强制造成王善俊身体伤害的行为违法。崇川综合执法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8年4月19日，本院作出（2018）苏06行终111号行政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7月6日，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作出通一院司鉴所（2017）临鉴字第97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王善俊因外伤致右尺骨冠状突细小骨折，不构成人损等级伤残；构成工伤十级伤残，无生活自理障碍。被鉴定人误工期为150日，护理期为60日，护理人数为一人，营养期为60日。被鉴定人后续治疗费以实际发生为准。认定工伤十级伤残的依据是（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 2018年12月28日，王善俊向崇川综合执法局申请国家赔偿，2019年2月27日，崇川综合执法局作出不予赔偿决定书，认为王善俊申请国家赔偿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且已超过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王善俊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崇川执法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判令赔偿残疾赔偿金14863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医药费7546.4元、误工费149640元、护理费6000元、营养费1800元、住宿费170元、交通费208元、司法鉴定费3120元、律师费15000元、后续治疗费20000元、财产损失1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王善俊主张国家赔偿有无超过时效；二、王善俊主张赔偿有无法律依据；三、王善俊的损失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以下简称《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本案中，崇川综合执法局在港闸法院、本院审理案涉行政强制案件过程中均抗辩拆除行为并非其所为，也否认王善俊骨折与其有关。2018年4月19日，本院作出二审判决后，崇川综合执法局行政强制行为的违法性得到最终确认，王善俊请求国家赔偿时效的起算点应从其收到二审判决书之日起计算，其于2018年12月28日申请国家赔偿，显然未超过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国家赔偿法》第三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造成公民身体伤害的违法行为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造成财产损害的违法行为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本案中，崇川综合执法局强制拆除王善俊修车棚的行为以及对王善俊的人身实施行政强制造成王善俊身体伤害的行为均已被确认违法，王善俊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其主张赔偿具有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三，关于财产损失方面。王善俊主张因修车棚被强制拆除导致其电瓶车修理工具及电瓶车配件被雨水浸泡变为废品，损失15000元。王善俊就修车棚被拆除造成的财产损失未提交任何证据，现场照片中也未见场地上有王善俊所称的工具和配件。即便被拆的修车棚中确实存在修理工具及电瓶车配件，根据港闸法院在行政强制案件中查明的事实，2016年6月24日新城桥街办在案涉修车棚边上安置了新的便民服务亭交由王善俊使用，王善俊的保证书上也提到可以临时借用公厕南侧的棚披堆放修理工具。可见，即便强拆时将王善俊所称的工具、配件搬到户外场地，其在现场完全有地方妥善安置财产。实施拆除时王善俊在现场，当时并未下雨，即便拆除时确有工具和配件在场地上，王善俊完全可以就近将财物安置于新的便民服务亭，被雨水浸泡成废品并非强制拆除行为导致。故对王善俊主张的财产损失不予支持。对于王善俊主张的律师费系其提起行政诉讼而支出的诉讼成本，不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直接财产损失的范畴。故对王善俊主张的律师费15000元不予支持。 关于人身损失方面。《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的，赔偿金按照下列规定计算：（一）造成身体伤害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护理费，以及赔偿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减少的收入每日的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最高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五倍；（二）造成部分或者全部丧失劳动能力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护理费、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康复费等因残疾而增加的必要支出和继续治疗所必需的费用，以及残疾赔偿金。残疾赔偿金根据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按照国家规定的伤残等级确定，最高不超过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造成全部丧失劳动能力的，对其扶养的无劳动能力的人，还应当支付生活费；（三）造成死亡的，应当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总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对死者生前扶养的无劳动能力的人，还应当支付生活费。前款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生活费的发放标准，参照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执行。被扶养的人是未成年人的，生活费给付至十八周岁止；其他无劳动能力的人，生活费给付至死亡时止。”本案中，王善俊主张残疾赔偿金14863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医药费7546.4元、误工费149640元、护理费6000元、营养费1800元、住宿费170元、交通费208元、司法鉴定费3120元、后续治疗费20000元。一审法院作如下认定： 1.残疾赔偿金，根据鉴定意见，王善俊并未构成人损等级伤残，根据《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按照国家规定的伤残等级确定。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依照（GB/T16180-2014）《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作出的构成工伤十级伤残的鉴定意见，可以反映王善俊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故按照十级伤残确定残疾赔偿金。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造成公民身体残疾的赔偿，应当根据司法鉴定人的伤残等级确定公民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确定残疾赔偿金，按照国家规定伤残等级确定公民为五级至十级伤残的，视为部分丧失劳动能力，七至十级的，残疾赔偿金幅度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五倍以下。本案中，经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王善俊构成工伤十级伤残，残疾赔偿金可以参照上述规定予以确认。根据王善俊的伤情、伤残等级、丧失劳动能力情况等，酌情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82461元的一倍认定残疾赔偿金为82461元。 2.精神损害抚慰金，《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有本法第三条或者第十七条规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崇川综合执法局实施的违法行为导致王善俊构成十级伤残，因认定造成严重后果，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 3.医药费，王善俊主张7546.4元，未超出其提供的医药费票据金额，其提供的医疗费票据显示的治疗项目与所受损伤具有关联性，虽王善俊有去上海和东台的治疗费用，但系为治疗伤情的实际支出。故对王善俊主张的医疗费7546.4元予以认定。 4.误工费，《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造成身体伤害的应赔偿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减少的收入每日的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最高额为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五倍。根据鉴定意见，王善俊的误工期限为150日，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为315.94元。故认定误工费为47391元。 5.护理费，崇川综合执法局对鉴定意见中护理期限60日不持异议，应予采信，王善俊主张的护理费标准100元/天未超出当地一般护工标准，应予支持，故认定护理费为6000元。 6.营养费，王善俊主张营养费1800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7.住宿费，系王善俊至上海就诊支付的实际费用，但根据收据显示，其中50元为押金，住宿费应为120元。 8.交通费，王善俊确有交通费支出，结合其伤情及就诊情况，王善俊主张208元属合理范围，应予支持。 9.司法鉴定费，王善俊为确定伤残等级、护理期限等进行司法鉴定，支付鉴定费3120元，应予支持。 10.后续治疗费，因尚未发生，鉴定意见也表示以实际发生为准，故对后续治疗费暂不予支持，王善俊可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 以上共计151846.4元。王善俊的上述损失系因崇川综合执法局的违法行为所致，崇川综合执法局并未举证王善俊自身对损失的产生存在过错应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故上述损失应由崇川综合执法局全额赔偿。 综上，王善俊申请国家赔偿并未超过时效，其主张赔偿存在事实和法律依据，崇川综合执法局作出不予赔偿决定明显不当。一审法院依照《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五项，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判决撤销崇川综合执法局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书》，限崇川综合执法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善俊的损失151846.4元，驳回王善俊的其他诉讼请求。 崇川综合执法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关于赔偿项目问题，王善俊不构成人损等级伤残，残疾赔偿金82461元没有依据；因侵权造成伤害，应当按照人身损害等级确定赔偿标准；工伤等级十级不能作为残疾赔偿金的依据；王善俊未构成人身损害伤残，不属于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支付精神抚慰金没有依据；去东台、上海医疗费非治疗所必须，不应当计算在赔偿范围；误工费计算150天过多。2.赔偿义务机关应为新城桥街办与崇川综合执法局。3.王善俊自身存在过错，应当减轻上诉人的赔偿责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善俊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 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本案查明的基本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方面：一是一审判决确定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误工费及相关治疗费用依据是否充分；二是崇川综合执法局提出的因王善俊自身存在过错应当减轻崇川综合执法局赔偿责任的主张能否成立。 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误工费及相关治疗费用依据是否充分的问题。《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权造成部分或者全部丧失劳动能力的，应当支付医疗费、护理费、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康复费等因残疾而增加的必要支出和继续治疗所必需的费用，以及残疾赔偿金。残疾赔偿金根据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按照国家规定的伤残等级确定，最高不超过国家上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第三十五条规定，侵犯公民人身权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从上述规定可见，对侵犯公民人身权给公民劳动能力带来损害的，应以被侵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作为确定赔偿费用范围及数额的依据，后果严重的，还应当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南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根据港闸法院的委托，对王善俊的伤残程度及劳动能力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不构成人损等级伤残，构成工伤十级伤残。该工伤十级伤残即为王善俊丧失劳动能力程度的鉴定结论，一审法院据此确定崇川综合执法局应当支付王善俊残疾赔偿金82461元及精神抚慰金5000元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应予支持。对于王善俊赴上海、东台的治疗费用共计1130.6元，本院经审查，相关票据反映的内容确与王善俊的伤情具有关联性，能够认定系王善俊用于治疗的实际支出费用，属于《国家赔偿法》规定的医疗费用范围，一审法院认定应由崇川综合执法局负担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根据鉴定意见确定的150日的误工期作为确定支付误工费的标准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亦应予以支持。 关于崇川综合执法局提出的因王善俊自身存在过错应当减轻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执法对象对执法行为享有申辩权、听证权、诉讼权、复议权、投诉举报权等，但应在事前或事后行使相关权利，执法对象在执法现场有义务配合执法活动，不得拒绝、阻挠执法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七条规定，原告或者第三人的损失系由其自身过错和行政机关的违法行为共同造成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各方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以及在损害发生和结果中作用力的大小，确定行政机关相应的赔偿责任。就本案而言，为更换修车棚事宜，王善俊与新城桥街办签订了协议并书面承诺配合拆除临时修车棚，且接受了新城桥街办为其提供的新便民服务亭。王善俊阻挠崇川综合执法局现场执法、违反协议约定，也是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之一，应当认定王善俊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崇川综合执法局提出的应当减轻赔偿责任的主张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应予支持。基于本案的实际情况，本院酌情确定由崇川综合执法局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即由崇川综合执法局赔偿王善俊损失121477.1元。 对于崇川综合执法局提出的新城桥街办应为共同赔偿义务机关的问题。本院所作生效判决确认崇川综合执法局与新城桥街办强制拆除王善俊修车棚的行为违法，同时确认崇川综合执法局对王善俊的人身实施行政强制造成身体伤害的行为违法。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崇川综合执法局为王善俊人身损害的赔偿义务机关依据充分，崇川综合执法局提出的新城桥街办应为人身损害的共同赔偿义务机关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崇川综合执法局所作不予赔偿决定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一审判决由崇川综合执法局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应予纠正。崇川综合执法局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赔初8号行政判决第一项，即撤销南通市崇川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于2019年2月27日作出的《不予赔偿决定书》； 二、撤销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赔初8号行政判决第二项，即限南通市崇川区综合行政执法局赔偿王善俊的损失151846.4元； 三、限南通市崇川区综合行政执法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善俊的损失121477.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羽梅 审 判 员 刘海燕 审 判 员 郁 娟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金保阳 书 记 员 胡秀梅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