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9）粤执复634号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方某某，女，汉族，1968年11月16日出生，住福建省建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友双，广东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妙娜，广东莱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异议人）：珠海市南水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珠海市高栏港经济区南水镇浪白路68号。 负责人：刘旭辉，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小飞，北京市君泽君（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惠媛，北京市君泽君（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方某某不服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19日作出的（2019）粤04执异99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已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珠海中院）在执行××水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南水镇政府”）一案中，被执行人南水镇政府对该院在(2017)粤04执恢76号案件中恢复执行(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的执行行为提出书面异议，请求撤销(2017)粤04执恢76号《恢复执行通知书》。事实与理由：方某某申请恢复执行(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的事由不成立，应驳回执行申请。事实和理由：一、《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国办发(2006)100号]（以下简称“《国办通知》”）与方某某履行《执行协议》的义务无关。方某某的义务是联系开发商，这是履行《执行协议》的前提，而补偿款冲抵问题是南水镇政府考虑的问题，与方某某无关，方某某不可以此为由不履行《执行协议》。二、方某某自1994年至今怠于履行《执行协议》，已超过法定的权利保护期限，已丧失申请执行的权利。 南水镇政府提交以下证据：1．(2017)粤04执恢76号《恢复执行通知书》；2．《执行协议》。 申请执行人方某某答辩称：南水镇政府要求撤销《恢复执行通知书》，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执行协议》系原申请执行人金石公司与南水镇政府于1999年8月25日达成的，并经法院确认。法院于1999年9月2日作出《民事裁定书》[(1994)珠法执字第82号]裁定确认“除此之外，被执行人另行向申请执行人补偿土地价400万元人民币”，裁定准许双方按《执行协议》严格履行。因此，该协议不仅合法有效，而且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时期协议第三条约定的内容完全可以履行；《执行协议》第三条关于“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的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冲减”的约定，能否得到履行的前提条件是国家政策是否允许通过“招商引资”减免土地出让收入。但是，国务院要求自2007年1月1日起任何地区、部门和单位都不得借“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并下发了相关文件。本案的《执行协议》第三条关于“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的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冲减”的约定，其实就是以“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该约定自2007年1月开始，显然已无法履行。基于执行和解协议因缺乏履行的基础条件导致履行不能，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十三条之规定，决定恢复对(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的强制执行，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南水镇政府主张方某某丧失申请执行的权利没有任何根据。 原审法院查明，该院(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判令：1．确认金石公司、南水镇政府1993年12月18日签订的合作开发建房协议以及1994年1月4日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无效；2．金石公司支付给南水政府的土地转让价款人民币610万元，由南水镇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返还金石公司，并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支付该款利息（从被告收到原告每笔款项之次日计算），逾期支付，则加倍罚息；3．南水政府补偿金石公司支付小区配套费损失人民币5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付清。逾期支付，则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流动资金贷款利息加倍罚息。4.驳回原告金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珠海中院依据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于1994年9月26日受理珠海金石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石公司”）申请强制执行南水镇政府土地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1994)珠法执字第82号。 执行过程中，申请执行人金石公司与被执行人南水镇政府于1999年8月25日达成《执行协议》。《执行协议》主要内容为：第一条，从1999年度开始，南水镇政府每年至少还给金石公司债款20万元，直至还清债款本金610万元（原债款本金为660万元，1996年2月已还债款50万元）为止；第二条，每年8月28日（如遇公休则顺延）为南水镇还款日，到期按每年至少还款20万元的约定一次付给，南水镇政府保证不得以任何理由与任何借口拖欠本协议还款承诺；第三条，在还给本金之外，南水镇政府另行向金石公司补偿土地价400万元，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冲减，接受补偿的开发商由金石公司联系；第四条，只要南水镇政府遵守本协议，金石公司则承诺不再要求法院强制执行珠海中院(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也不再向南水镇政府提出任何在本协议之外的其他偿还债务要求。如果南水镇政府当年没有按“至少还款20万元”的承诺兑现，金石公司则请求法院裁定从相关财政拨款中扣留付给；第五条，上述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订交珠海中院裁定后即产生法律效力。 该协议经珠海中院确认，该院于1999年9月2日作出(1994)珠法执字第8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予金石公司与南水镇政府按《执行协议》严格履行。 后申请执行人金石公司实现部分债权后，因被执行人南水镇政府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珠海中院于2004年3月15日作出(2003)珠中法执字第111号民事裁定，裁定该院作出的(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中止执行。 2009年4月20日，金石公司委托珠海市益君拍卖有限公司公开拍卖该公司拥有的珠海中院(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及执行协议项下的所有权益。竞买人方某某以成交价149万元拍定。金石公司于2009年4月20日、8月17日向珠海市高栏港经济委员会财政局、南水政府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关于我公司债权转让有关事项的说明》，告知拍卖转让上述债权事宜，并提示今后每年将还款汇入受让人方某某指定的银行账户。 2011年12月26日，方某某与南水镇政府签订一份《还款协议书》，对《执行协议》第一条、第二条的履行作出约定。 方某某于2017年8月9日向珠海中院申请变更本案申请执行人为方某某。该院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1994)珠法执字第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变更方某某为(1994)珠法执字第82号案的申请执行人。 2018年3月3日，方某某向珠海中院提交恢复执行申请书，以南水镇政府不履行金石公司与南水镇政府于1999年8月25日达成的《执行协议》的第三条约定的内容为由，请求恢复原生效判决书即(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的执行。 珠海中院经审查后决定恢复执行，并向南水镇政府发出(2017)粤04执恢76号《恢复执行通知书》，要求南水镇政府按照该院(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给付义务履行。 原审法院另查明，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方某某与南水镇政府于2011年12月26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书》已全部履行完毕，《执行协议》的第一条、第二条约定的内容已全部履行完毕，上述《执行协议》第三条尚未履行。 在珠海中院举行的听证会上，方某某称，申请恢复执行的内容是原生效判决主文第二项“以人民币610万元为本金来计算的逾期利息”。610万元本金，对方已经履行完毕，其申请恢复执行是利息部分，约1100万元，具体数额待算。南水镇政府称，只要申请执行人联系找到开发商，投资南水工业项目得到确认，然后政府支付土地补偿款，《执行协议》第三条是可以履行的。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本案执行中达成和解协议，双方确认《执行协议》的第一条、第二条约定的内容已全部履行完毕。争议的是《执行协议》第三条的履行问题。《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在还给本金之外，南水镇政府另行向金石公司补偿土地价肆佰万元，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扣减，接受补偿的开发商由金石公司联系”。方某某称该条约定与有关规定相悖而实际无法履行，南水镇政府认为和解协议并非不能履行，但要申请执行人先履行联系开发商的义务。对此珠海中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执行中达成的和解协议在双方当事人之间产生法律约束力，双方应按和解协议的内容履行。方某某受让金石公司的债权后成为本案申请执行人，亦应受《执行协议》的约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申请执行人以被执行人一方不履行执行和解协议为由申请恢复执行，人民法院经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恢复执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裁定不予恢复执行：……（二）执行和解协议约定的履行期限尚未届至或者履行条件尚未成就的，但符合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首先，《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接受补偿的开发商由金石公司联系，由于方某某未能提出证据证明其已联系接受补偿的开发商，故南水镇政府履行和解协议第三条的条件尚未成就；其次，也没有证据证明南水镇政府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故方某某申请恢复执行的理由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情形。综上，方某某申请恢复执行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二项的规定，故本案不应恢复执行。方某某主张《执行协议》第三条的约定与有关规定相悖而实际无法履行，实质上系否定该约定的效力，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一款“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认为执行和解协议无效或者应予撤销的，可以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执行和解协议被确认无效或者撤销后，申请执行人可以据此申请恢复执行”的规定，其对执行和解协议履行的争议应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综上所述，南水镇政府的异议请求成立，珠海中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4执恢76号恢复执行通知书；二、对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不予恢复执行。 方某某不服珠海中院作出的上述异议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2019)粤04执异99号执行裁定。事实与理由：一、珠海中院对于《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的事项现实是否可以执行，未予审查，所作的裁定是不尊重事实的错误结果。珠海中院认为，“方某某主张《执行协议》第三条的约定与有关规定相悖而实际无法履行，实质上系否定该约定的效力”。这种观点是对复议申请人意思的严重曲解。首先，复议申请人自始至终均认可《执行协议》的法律效力。而且复议申请人在《执行异议答辩状》中也确认：“该协议不仅合法有效，而且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时期协议第三条约定的内容完全可以履行”。即在1999年8月25日签订协议时，当时的政策是允许甚至是鼓励通过“招商引资”减免土地出让费的。其次，国家相关部门已发文禁止以“招商引资”和“旧城改造”等各种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国务院办公厅为了加强土地调控政策，制止各地区、部门和单位借“招商引资”、“旧城改造”等各种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于2006年12月17日颁发了《国办通知》[国办发(2006)100号]。该通知第二条明确要求：“自2007年1月1日起，土地出让收支全额纳入地方基金预算管理，收入全部缴入地方国库，支出一律通过地方基金预算从土地出让收入中予以安排，实行彻底的“收支两条线”亦即自2007年1月1日起，任何地区、部门和单位都不得借“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随后，财政部、国土资源部、中国人民银行于2006年12月31日印发了《关于印发(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办法>的通知》[财综(2006)68号]。该通知第十条明确了任何地区和部门、单位不得以“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珠海市国土资源局于2007年11月26日也下通知给各部门，要求严格执行财综(2006)68号文件。本案的《执行协议》第三条关于“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的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冲减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的约定，其实就是以“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该约定自2007年1月开始，显然已无法实际履行。第三，复议申请人主张《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与有关规定相悖而实际无法履行，系因该条款约定的内容自2007年1月开始已无法履行，复议申请人并未主张在此之前已无法履行。由此可见，珠海中院认为“……实质上系否定该约定的效力”是对复议申请人意思表示的严重曲解。二、珠海中院作出的执行裁定程序错误。珠海中院认为：“由于方某某未能提出证据证明其已联系接受补偿的开发商，故南水镇政府履行和解协议第三条的条件尚未成就；也没有证据证明南水镇政府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故本案不应恢复执行”。这完全是不尊重《执行协议》第三条所约定的事项目前已实际无法履行的客观事实，生搬硬套《执行协议》的约定，其裁定结果必然损害复议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同时也违背法律的公平与正义。首先，珠海中院未依法分配举证责任，违背了民事法律的公平原则。如前所述，复议申请人已在异议听证前，提交了国家相关部门“自2007年1月1日起，任何地区、部门和单位都不得借“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的相关文件，即复议申请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举证责任。若异议人认为，目前仍可以通过“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那么应当由其提交相关证据来证实。其次，执行协议第三条的约定已无法履行，复议申请人联系不联系开发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珠海中院以推定的方式，认为“没有证据证明南水镇政府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即裁定“本案不应恢复执行”。三、珠海中院执行裁定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异议人明知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的内容已无法履行，仍坚称“只要申请执行人联系找到开发商，投资南水工业项目得到确认，然后政府支付土地补偿款，《执行协议》第三条是可以履行的。”而珠海中院偏听偏信异议人的谎言，为了支持异议人的谎言，珠海中院在执行裁定书中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二）项之规定，确认“南水镇政府履行和解协议第三条的条件尚未成就”。基于如前所述的基本事实，珠海中院适用该条款所作的裁定，显然是错误的。其次，基于《执行协议》因已缺乏履行的基础条件导致履行不能，本案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十三条之规定，恢复对(1994)珠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书的强制执行，才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综上，珠海中院所作的执行裁定，未查明本案的基本事实，偏听偏信异议人谎言，错误适用法律，导致裁决结果背离事实和法律，损害了复议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本院经审查，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被执行人履行执行和解协议部分条款后，其余条款约定未实际履行的，是否应当恢复对原生效法律文书的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被执行人一方不履行执行和解协议的，申请执行人可以申请恢复执行原生效法律文书,也可以就履行执行和解协议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原申请执行人金石公司与被执行人南水镇政府于1999年8月25日达成《执行协议》，其中第一条、第二条约定本金610万元还款事宜；第三条约定，南水镇政府向金石公司补偿土地价400万元，该补偿只限在南水范围内工业项目的土地价款中冲减，接受补偿的开发商由金石公司联系。后案涉债权依法转让给方某某，方某某受让本案债权后，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执行协议》的第一条、第二条约定的内容已全部履行完毕，但第三条尚未履行。方某某以南水镇政府不履行《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的内容为由，于2018年3月3日申请恢复执行，请求恢复对原生效判决的执行，珠海中院立案恢复执行。南水镇政府对此提出异议认为，《执行协议》第三条约定“接受补偿的开发商由金石公司联系”，因此申请执行人联系开发商是《执行协议》第三条履行的前提。国务院下发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国办发(2006)100号]与申请执行人履行联系开发商的义务无关。而申请执行人方某某答辩认为，《执行协议》第三条能否得到履行，前提条件是国家政策允许通过“招商引资”减免土地出让收入，但国务院下发上述文件，要求自2007年1月1日起任何地区、部门和单位都不得借“招商引资”等名义减免土地出让收入，故《执行协议》第三条自2007年1月1日起已无法履行。从当事人双方的上述争点来看，由于客观情势的变化，《执行协议》第三条是否有效、是否具备履行条件、能否继续履行、义务人是否违反和解协议的约定，当事人双方发生了实体争议。双方就执行和解协议第三条的实体争议，应当通过诉讼解决，不宜在执行程序中判断。经诉讼程序实体审理作出判决后，当事人可持生效判决另行申请执行。 综上所述，复议申请人方某某的复议请求不能成立。珠海中院（2019）粤04执异99号执行裁定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处理结果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方某某的复议申请，维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4执异99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蒋先华 审判员  李昙静 审判员  庄绪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曾群峰 书记员麦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