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6民终30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桂英（曾用名刘奇秀），女，1963年3月15日出生，汉族，系王维有妻子，住福建省宁化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启发，男，1983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系王维有长子。住福建省宁化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启亮，男，1985年10月3日出生，汉族，系王维有次子，住福建省宁化县。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吕丽萍，福建衡评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木欣，男，1962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思明，男，1949年6月13日出生，住福建省平和县。 上诉人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因与被上诉人赖木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平和县人民法院（2019）闽0628民初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书，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判决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王维有与赖木欣之间是承揽关系，系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死者王维有采摘、挑蜜柚，提供的是简单的劳务，并非以交付某工作成果为目的；同时王维有与其他人员一起将蜜柚挑到指定的装车地点，一定程度上是受赖木欣的指挥和监督，并不具有完全独立，双方约定的按斤计付，系劳务报酬的一种计付方式。本案王维有的工作是可以交由他人完成的，并不需要特定的技术，也不是特定的项目，根本不符合承揽关系的构成要件，双方之间是雇佣关系，赖木欣作为雇主应对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本案中赖木欣是存在过错的。赖木欣在案发当天，安排王维有等7人采摘蜜柚3万多斤，下午还安排将蜜柚挑至路边装车，平均每人挑4千多斤，劳动强度过大，赖木欣作为雇主未合理安排工作量，导致因劳动强度大造成王维有猝死，赖木欣对本案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三、一审法院对于有关项目判决赔偿的数额，不符合法律规定，1.一审法院未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未判决遗体存放费没有依据。 赖木欣辩称，赖木欣跟王维有没有存在雇佣关系和承揽关系。我们是跟熊明安联系的，其他都是熊明安安排的，王维有是熊明安叫去的，我们全程都不清楚。至于王维有在挑蜜柚的过程中身体不适致其死亡跟赖木欣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不需要承担责任。王维有是自身存在身体问题，其死亡跟赖木欣没有关系，赖木欣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赖木欣、熊明安共同赔偿各项损失合计450420.9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赖木欣在平和县远坑的山上种有蜜柚，需要采摘出售。熊明安与王维有等多人以临时凑合、报酬均分的方式在平和县经常承接采摘蜜柚并装车的工作。当月22日左右，赖木欣联系其朋友赖庆初，表明其需要采摘蜜柚并挑担蜜柚装车的工人，赖庆初就介绍熊明安等人为赖木欣采摘蜜柚，经过熊明安与赖木欣联系，约定由承接方采摘蜜柚并负责装上车，赖木欣按每斤0.10元支付报酬。当月25日，熊明安与王维有、王立胜、熊明才、黄有根、揭仗义、“大头”（赖庆初）以及赖木欣的妻子等八人，携带采摘、挑担蜜柚需要的工具到赖木欣所有的蜜柚果园采摘、挑担蜜柚并装车。采摘蜜柚当天下午17时30分许，在采摘、挑担蜜柚工作基本完成前（仅剩约两挑），王维有挑担一挑蜜柚至装车处时，在汽车旁边突然脸朝地摔倒，熊明安等工友见状立即在现场对王维有采取包括人工呼吸等急救措施，并拨打120急救电话，后熊明安用自己的车把王维有送至平和县医院抢救，当天18时左右到达医院抢救，抢救20～30分钟后，医院宣布王维有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塞？猝死。王维有于2017年2月26日至3月9日因左侧腹股沟疝在福建省宁化县医院住院治疗；2017年3月13日至17日因车祸致颈椎横突骨折等在福建省宁化县医院住院治疗。 2018年11月15日，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提出劳动争议仲裁申请，经平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审查，认为王维有与赖木欣、熊明安的争议不属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发生的争议，并于当日作出决定不予受理。 熊明安作为采摘蜜柚的联系人，在每次采摘蜜柚的报酬中收取每斤0.005元，用于工友的房租、装运蜜柚的袋子费、联系采摘蜜柚的电话费及车油费等，其余报酬由采摘蜜柚成员均分，熊明安并未从中获取更多利益。本案开庭前，熊明安与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自愿达成协议，协议约定熊明安自愿支付给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35000元作为对王维有的人道主义补偿金，并转账至王启亮银行账户，款项支付后双方对本案再无其他异议，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自愿放弃对熊明安的其他请求并撤回对熊明安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是属于劳务（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劳务（雇佣）关系是受雇佣人（雇员）在一定或不特定的期间内，接受雇佣人（雇主）的指挥与安排，为其提供特定或不特定的劳务，雇佣人接受受雇佣人提供的劳务并依约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本案从双方提供的证据分析，双方的权利义务为熊明安、王维有等人以自己的技术、工具独立完成赖木欣蜜柚果园的蜜柚采摘、挑担和装车工作，并将劳动成果交付给赖木欣，而赖木欣支付约定的以每斤0.10元计算的报酬，并接受劳动成果。在具体完成中，赖木欣与熊明安、熊明安与王维有等人均不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而是独立完成工作，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内容更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因此本案应确认赖木欣与熊明安、王维有等人之间为承揽关系，而非提供劳务关系，赖木欣作为定作人，熊明安、王维有等人为合伙承揽人。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主张王维有是赖木欣、熊明安的雇工，属劳务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采信。二、对于造成本案损害的性质、损害责任承担问题。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王维有与熊明安等人合伙承揽为赖木欣采摘、挑担蜜柚并负责装车。王维有在执行承揽工作中突然猝死，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预见到其身体体力对劳动强度的承受程度，根据本案证据及证人证言证实，本案执行承揽工作中不存在劳动强度过大，且其在工作中尚能对他人身体不适作出帮助、提醒的行为，况且其在本案事故发生前曾经两次因身体原因住院治疗，而其在执行本案承揽工作中却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未能尽到注意义务而导致其在劳动过程中突然猝死，其应当对自己的猝死承担责任。因此，王维有因疏忽大意未能预见到自身身体对劳动强度的承受程度是造成其猝死的直接与根本的原因，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的性质与案由应是承揽合同纠纷，原告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诉请主张赖木欣、熊明安共同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不应采纳和支持，立案时根据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诉请，将案由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有误，现予纠正。本案赖木欣与熊明安、王维有等人之间为承揽关系，法律没有规定采摘蜜柚需要资质，本案赖木欣作为定作人，其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没有过失，其在本案承揽工作中没有过错，完成承揽工作的风险应由承揽人自己承担。但其作为本案劳动成果的受益人，王维有是在为赖木欣的利益进行活动过程中造成自己损害，赖木欣作为受益人应当根据受益及经济状况给予王维有适当的经济补偿，酌定赖木欣给予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因王维有猝死造成损失10%的经济补偿。熊明安作为承揽人之一，完成承揽份内的工作，报酬与别人一样并未多得，虽然在报酬中抽取每斤0.005元，但均用于共同承揽人的利益所需，其并未从中牟利。其与王维有的损害结果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因本案开庭审理前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已与熊明安达成和解并已履行完毕，且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已申请撤回对熊明安的起诉，经审查，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对自己的诉讼权利作出处分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裁定准许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撤回对熊明安的起诉，故对熊明安是否承担责任，不再作出认定。三、对于对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损害赔偿项目数额的认定。根据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主张及庭审举、质证情况，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以及福建省统计局有关2017年度的相关数据，可计算并确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326696元；2.丧葬费34514.50元；3.对于主张误工费17257.20元，虽然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未明确因何原因造成误工费，但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自宁化县到平和县办理王维有死亡事宜确有造成误工，酌情予以支持1431.90元（159.10元×3人×3天）；4.对于主张交通费5000元，没有提交费用支出票据且数额过高，但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办理王维有死亡事宜确实有一定数额的交通费开支，酌情支持1500元；5.对于主张住宿费5000元，没有提交费用支出票据且数额过高，但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办理王维有死亡事宜确实有一定数额的住宿费开支，酌情支持2000元；6.对于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本案赖木欣、熊明安与王维有猝死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7. 对于遗体存放费12000元，根据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庭审后补充提供的证据证明仅支付遗体存放费3000元，且因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未能及时处理产生大额费用，况且该费用已包含在丧葬费，故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以上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损失合计366142.40元。根据前述责任承担，由赖木欣承担10%的经济补偿责任，即366142.40元×10%=36614.24元。审理过程中，熊明安与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通过调解，自愿支付35000元作为对王维有的人道主义补偿金并已履行完毕，且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申请撤回对熊明安的起诉，该调解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2条、第15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赖木欣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因王维有死亡的经济补偿金36614.24元。二、驳回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57元，由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负担7400元，赖木欣负担657元。 二审中，赖木欣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供平和县门诊银行卡充值单一张、门诊预交金收款凭条一张及住宿登记单一张，拟证明赖木欣垫付的部分抢救费用及王维有家属的部分住宿费用合计2558元，经质证，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对上述单据真实性无异，但认为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对于王维有的抢救费用没有统计，也没有在本案中主张，因此，上述费用不应抵扣。本院对上述单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除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等对“熊明安与王维有等多人以临时凑合、报酬均分的方式在平和县经常承接采摘蜜柚并装车的工作”有异议，应为“有工作的时候，雇主会叫熊明安，熊明安再叫王维有过去干活”，并对“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塞？猝死”有异议，应为“死亡原因猝死，急性心肌梗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赖木欣是否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案中，赖木欣采摘蜜柚是经赖庆初介绍后，熊明安直接与赖木欣联系，并由赖木欣与熊明安约定工作量和报酬计算，由熊明安召集包括王维有等人员完成，且熊明安从所召集工人的报酬中抽取每斤0.005元，应认定熊明安为赖木欣的劳务承包人，王维有系直接为熊明安提供劳务。因此一审认定赖木欣与王维有等人为承揽关系不当，应予更正。王维有因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猝死，其近亲属提起本案赔偿诉讼，本案案由应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审将案由定为承揽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予以更正。《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根据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在一审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王维有的死亡原因为“猝死，急性心肌梗塞”，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赖木欣对王维有的死亡存在过错，且在王维有提供劳务过程中是按斤计价，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赖木欣直接安排了王维有过高的劳动强度，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上诉提出赖木欣对王维有的猝死存在重大过错，依据不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因此，赖木欣虽对王维有的猝死没有过错，但赖木欣作为王维有提供劳务活动的受益人，其应当承担一定的经济补偿责任。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赖木欣给予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因王维有死亡造成损失的10%的经济补偿并无不当。赖木欣对王维有的死亡不存在过错，故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上诉提出赖木欣应给付精神抚慰金，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已对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主张的丧葬费依法予以认定，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主张赖木欣应支付遗体存放费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后，赖木欣未提起上诉，且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在本案中也未主张王维有的抢救费用，因此赖木欣二审中主张其有垫付部分王维有抢救等费用，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虽认定部分事实不当，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07元，由刘桂英、王启发、王启亮负担(已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微 审判员 李 华 审判员 王泽夫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邓文安 书记员肖美玲 附件：执行申请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