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夏（厦门）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北路72号中闽大厦1001单元之01室。 法定代表人:梁永怀，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荣，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少波，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石狮然迪羽绒服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石狮市宝盖科技园皇星工业区二楼。 法定代表人：陶志超，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辉，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衍清，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夏（厦门）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石狮然迪羽绒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然迪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海事法院(2017)闽72民初12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然迪公司向原审诉请判令：华夏公司立即赔偿货款1514088.38元（人民币，下同，以2016年10月11日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6.7098折算225653.28美元货款）及其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 原审查明：然迪公司与美国DE公司之间存在长期贸易关系。2016年3月28日、29日，美国DE公司先后下达三份女童服装销售订单（PurchaseOrder），订单编号为1240、1241、1242，其中订单描述（Description）一栏中均载明：“上船30%；余款到货后45到60天”。 2016年7月11日，然迪公司（乙方）经华夏公司介绍，与深圳市一达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甲方，以下简称深圳一达通公司）、陶中武（丙方，然迪公司实际控制人，担保人）签订了《基础融资服务协议》，由然迪公司通过深圳一达通公司或其关联公司向海外买家出口货物，深圳一达通公司为然迪公司提供出口服务相关融资。在本案纠纷发生前，然迪公司长期将其在深圳一达通公司网站平台注册的账号、密码提供给华夏公司，授权华夏公司代为相关业务操作。 2016年7月18日，美国纽约工人银行（BANKHAPOALIMB.MNEWYORK）根据美国DE公司的请求，开具一份号码为C12577-NEWYORK的信用证，受益人为福建一达通公司，到期日为2016年9月14日。2016年10月8日，然迪公司向福建一达通公司发送《出口服务委托函》，委托其办理案涉货物的通关、外汇收汇、退税以及退税融资服务。10月10日，深圳一达通公司（由福建一达通公司付款）向然迪公司发放110万元信用证打包贷款。另在2016年11月23日至2017年1月15日间，然迪公司又向深圳一达通公司申请了五笔“信用证交单后贷款”，所贷款本金直接用于偿还上述110万元贷款（先付息后还本，每天利率0.027%、0.03%、0.04%不等，每天罚息利率0.06%、0.08%不等）。 2016年9月29日，华夏公司向川崎汽船（中国）有限公司申请订舱并于当日获审核通过，订舱信息记录显示：船名航次AGAMEMNON004E，提单号KKLUXM0984320，柜型柜量1个40尺集装箱（40HC），装运港中国厦门，卸货港美国长滩，装船时间和预离时间均为2016年10月11日，等等。随后，然迪公司向华夏公司交付货物。10月10日，厦门涵盈报关有限公司向厦门海关进行出口报关，报关单载明收发货人为福建一达通公司，生产销售单位为然迪公司，成交方式FOB，商品共记载2项，总价分别为72225.6美元、153427.68美元，合计225653.28美元。10月11日，华夏公司签发编号CXMUA6100405的海运提单，载明托运人福建一达通公司，收货人凭美国纽约工人银行指示，通知人美国DE公司，装运港中国厦门，卸货港美国洛杉矶港，货物已接收并于2016年10月11日装载于AGAMEMNONV.004E航次，集装箱编号为KKFU8095823，货物订单号码为1240、1241号，信用证号码为C12577-NEWYORK。10月14日，然迪公司向华夏公司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支付了拖车费、货运代理费等共计4155元。 因信用证项下单据存在不符点，2016年10月20日，然迪公司向深圳一达通公司发出《不符点交单确认函》，称“现有贵司代理我司的出口信用证业务一单，信用证号码为C12577-NEWYORK，信用证金额USD594402.00。经贵司审核，我司提供的整套单据（单据交单金额USD225653.28）存在一些不符点，包括但不限于信用证46A条款1/3/5文件缺失、迟装运、信用证过有效期，现我司确认接受该套单据的所有不符点，并指示贵司交单至银行，我司自行承担由不符点引起的一切经济责任和费用损失”。但是，美国纽约工人银行（信用证开证行）最终还是在案涉提单背面加盖了“CANCELLED（取消）”章。11月7日，华夏公司员工“吴洁”通过qq通知然迪公司员工“然迪小朱”，前述信用证已被银行拒付。2017年5月2日，平安银行深圳分行就C12577-NEWYORK号信用证发出《关于国外退单的通知》，将案涉全套正本提单退回福建一达通公司。 而在此期间，美国DE公司和然迪公司也频繁就货款问题进行电子邮件磋商。其中，2016年11月15日6：35PM，美国DE公司JennySprizzo就“所有订单付款明细”问题向然迪公司发出电子邮件称：“陶总：您好！……我让MANDY详细计算了一下今年以来所有T/T付款的出货/付款情况，其余的都是信用证支付的，请看附件……”2017年1月11日，然迪公司同就“所有订单付款明细”问题向美国DE公司发出电子邮件称：“……我们总共货款1313416.08美元，贵公司支付货款441102.3美元，PO#1240/1241/1242海运扣款25%货款131596.56美元，余额740717.22美元，希望顾总能高抬贵手，给我们40万美元让我们给工人、供应商一个交代。其它的货款我们全不要了……” 经向川崎汽船（中国）有限公司网站查询，编号为KKFU8095823的集装箱于2016年10月31日15：18时在美国加州长滩港处于重箱出场状态，2016年11月7日10：52时在美国加州长滩港处于空箱返场状态。一审庭审中，华夏公司也确认其目的港代理在取得进口方美国DE公司于2016年10月21日出具的提货保函后，已指示释放案涉货物，并提供了案涉同一信用证C12577-NEWYORK项下于2016年10月18日出运的第二批货物（提单号为CXMUA6100650）的另一提货保函。两份保函载明的内容相同，美国DE公司均保证在船到后60天内提交正本货代提单或电放指示。在该第二批货物项下，福建一达通公司于2016年12月8日通过信用证议付接收了进口方货款100740.96美元（其中国外扣款163美元）。另美国DE公司在案涉提单运输发生诉讼后出具说明函，称：“……我们再次确认和保证贵司和CIF厦门公司免受因前述两票货物放给我司引起的后果的侵害，因为该提货方式是我们与厦门工厂正常的交易模式，是基于我司与陶先生及厦门工厂约定的60天账期而非正本提单。” 在原审审理过程中，然迪公司于2018年4月2日对福建一达通公司另案提起诉讼【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5民初359号、360号两案】，请求福建一达通公司立即返还案涉提单或赔偿损失。后然迪公司、陶中武与深圳一达通公司达成和解，并分别于2018年6月2日、7月9日在和解协议书上签字、盖章。2018年6月7日，福建一达通公司向原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函》，称“……我司确认：我司系受然迪公司委托而被记载为两份提单（提单号：CXMUA6100405和CXMUA6100865）的托运人，该两份提单项下的全部权利属于委托人然迪公司，我司已将全套正本提单返还然迪公司，然迪公司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向承运人及相关方主张相关权利……”。2018年6月19日，福州市马尾区人民法院裁定准许然迪公司撤诉。 还查明，华夏公司系经交通运输部登记备案的无船承运人。另根据国家外汇管理局公布的统计数据，2016年10月11日1美元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为6.7098元。 原审法院认为，然迪公司以违约起诉，且案涉货物运输目的地为美国洛杉矶，故本案系一起事实涉外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生效的管辖权裁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鉴于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争议，故原审法院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本案的准据法。原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然迪公司诉权；2.诉讼时效；3.因果关系。原审法院分别认定如下： 一、关于然迪公司诉权。华夏公司认为，然迪公司在起诉之时并未持有正本提单，在起诉之后虽然获得并持有正本提单，但非提单权利人背书转让，仍然不能成为提单的合法持有人，故不应享有本案诉权。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未在正本提单记载的托运人向承运人追究无单放货责任，须具备两个条件：1.实际交付货物；2.持有指示提单。然迪公司作为出口货物的卖方，虽然因委托福建一达通公司代为办理出口服务而不能记载为提单托运人，但其向华夏公司实际交付了货物，福建一达通公司也就此出函认可然迪公司的实际权利人法律地位。可见，然迪公司与提单项下货物确具直接利害关系。福建一达通公司（深圳一达通公司之关联公司）之所以成为提单托运人并持有提单，系因其与然迪公司之间建立了代为出口及融资关系，而非购销合同关系。深圳一达通公司（实际操作为福建一达通公司）为然迪公司提供融资服务后，根据其自身的操作模式将跟单信用证提交银行审单，原开证行（同时也是提单的记名指示人）在提单背面加盖“CANCELLED”章，表明其因国外买方拒绝接受不符点，决定取消并退出该笔信用证结算。此后，银行将提单等单证退回福建一达通公司，福建一达通公司再退回然迪公司均纯属正常的退单行为，已无须再做所谓的背书转让。华夏公司关于然迪公司非经提单权利人背书转让，不能成为合法提单持有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然迪公司作为向华夏公司交付货物并最终持有全套正本指示提单的实际托运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与本案显然具有直接利害关系，理应享有诉权。 二、关于诉讼时效。华夏公司认为，然迪公司系在起诉之后才获得并持有正本提单，该行为不应具有追溯力，其无单放货请求权已超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为，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当事人怠于行使诉讼权利。然迪公司尽管因与福建一达通公司存在出口融资服务合同争议，在本案起诉之时未能持有案涉正本提单，但其作为货物的实际所有权人和实际交货人，已就华夏公司在2016年10月31日无单放货所造成的损失及时提起诉讼，同时通过谈判乃至诉讼的方式积极向福建一达通公司索取正本提单，并最终在本案一审开庭前实际持有了全套正本提单，足见然迪公司并未违反《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四条有关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而怠于行使诉讼权利。而且，然迪公司赶在本案开庭前向原审法院提交案涉全套正本提单，该行为也并不违反《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然迪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华夏公司的抗辩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三、关于因果关系。华夏公司认为，然迪公司与国外买方约定“货到付款”，提单已不再具备物权凭证功能，其无法收回货款与华夏公司无单放货无关。原审法院认为，然迪公司于2016年3月份的出口订单虽然载明“上船30%；余款到货后45到60天”，但在同年7月份就案涉货物的结算方式却又开出了跟单信用证，且国外买方在同年11月15日的电子邮件中也证实货款存在信用证结算的情况。另经查明，案涉货物虽在信用证到期后出运，但同一信用证项下出运的第二批货物已经信用证结算完毕。因此，所谓案涉货款的“货到付款”结算方式事实上已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了变化，信用证过期等不符点也并不必然导致信用证结算的最终失败。在出口信用证融资关系下，作为实际出口方的然迪公司虽然能够先行获得资金，但信用证原有的结算规则并未发生改变，国外买方仍需通过付款赎单的方式取得信用证项下的提单，其在提货保函中所做的“船到后60天内提交正本提单或电放指示”保证，也完全印证了案涉提单作为物权凭证的重要性。华夏公司所谓提单已经丧失物权凭证功能，然迪公司损失与无单放货无关的抗辩，均明显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华夏公司的擅自无单放货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并客观上导致然迪公司丧失了利用提单控货的权利，依法应对然迪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华夏公司的赔偿金额本应按照案涉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但然迪公司仅诉请货物出口申报的价值1514088.38元（即货物装船价值225653.28美元，以装船日2016年10月11日1美元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6.7098元折算），此举视为其对自身民事权利的自愿处分，原审法院予以尊重。然迪公司与第三方之间的贸易付款条件、信用证融资条件均完全独立于然迪公司、华夏公司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权利义务关系，华夏公司试图以然迪公司与国外买方的货款折扣条件免除其部分赔偿责任，显然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然迪公司还主张华夏公司应赔偿货款1514088.38元自起诉之日（2017年10月26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鉴于华夏公司明知然迪公司以融资方式解决自有资金，并参与协助然迪公司进行网上平台相关操作，理应预见其无单放货行为可能给然迪公司造成额外的资金利息损失，且然迪公司主张的计息标准低于其融资利率，起息日也晚于实际受损日，故然迪公司的利息诉求合理适度，理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原审判决：华夏（厦门）物流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福建石狮然迪羽绒服有限公司支付赔偿款1514088.38元及其自2017年10月26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427元，由华夏（厦门）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华夏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对本案具有诉权错误。被上诉人既非契约托运人也非实际托运人，一审判决将其认定为托运人并具有诉权，依据不足。福建一达通公司实际上是通过融资和代理相结合的方式向被上诉人采购案涉货物并支付货款，从而以货物出口商和信用证受益人身份而成为实际托运人和提单持有人。被上诉人与福建一达通公司并非通常的代理关系。因此，被上诉人尽管作为货物生产单位，但充其量只是代为福建一达通公司向上诉人交付货物，不能据此认为被上诉人为实际托运人。福建一达通公司并未就其出具的《情况说明函》出庭作证，特别是该份材料系被上诉人与福建一达通公司在另案达成和解后才由福建一达通公司出具，与被上诉人具有重大利害关系，该份材料中福建一达通公司认可被上诉人的实际权利人地位的观点和结论不应被直接予以采纳。一审判决未就“持有指示提单”这一条件作出时间限定，为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已经查明被上诉人在本案起诉时并未实际“持有指示提单”，而福建一达通公司持有案涉正本提单又不能认为就是代被上诉人持有，是基于案涉货物出口商和信用证受益人而为自己的利益持有，或至少是作为信用证下的融资担保而持有案涉提单，在案涉信用证被银行拒付退单后，福建一达通公司仍一直持有该全套正本提单而拒绝交付给被上诉人。在此情况下，一审判决不顾上述事实，却认定被上诉人在起诉后甚至诉讼时效届满后才持有案涉提单的行为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要求的“持有指示提单”的时间条件，显然是错误的。被上诉人系在明知货物已经被实际交付超过1年时间因而提单已经不能再代表货物从而丧失物权凭证功能的情况下取得提单，如果认可被上诉人的此种行为合法则有违民法的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2、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被上诉人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是无单放货案件的诉讼时效期间，但应注意的是，该条规定适用一年诉讼时效的主体系“正本提单持有人”。只有先具备“正本提单持有人”的这一身份后，才有资格或权利起算一年的诉讼时效。而本案被上诉人直到开庭前才取得案涉正本提单，此时距案涉货物交付已一年半有余，即使被上诉人因此成为合法的正本提单持有人，该正本提单持有人的无单放货诉请显然也已过诉讼时效。更何况，依据该条规定，被上诉人本就无权提起案涉之诉。而被上诉人在起诉后获得正本提单的行为无论是否合法，均不应具有追溯力，不应使其之前无权起诉的行为合法。法律规定诉讼时效制度不只是督促权利人行使权利，同时也是为维护法律状态的确定性，保护和平衡双方当事人（包括债务人）的利益。事实上，被上诉人取得正本提单的时间及本案开庭的时间都是不确定的。而且，一审法院原定开庭时间为2018年6月5日，但却于5月31日临时通知取消，后又于6月7日重新通知开庭时间为6月22日，需要注意的是，被上诉人取得案涉正本提单的时间恰恰是6月7日。让上诉人事后不得不怀疑一审法院另行安排开庭时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3、一审判决错误认定被上诉人损失与无单放货有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及一审提交的诸多材料均明确表明，被上诉人与国外买方长期的交易模式一直都是“货到付款”，信用证只是国外买方应被上诉人的要求开具供其融资所用并未改变“货到付款”的交易结算方式。被上诉人未收回案涉货款完全是因贸易原因导致，与无单放货行为无任何关系。实际上，国外买方提货保函中的“船到后60天内提交正本提单或电放指示”的保证，并未说明一定会补充提交正本提单。因为在本案被上诉人与国外买方长期的“货到付款”交易模式下，要求国外买方凭借正本提单提货已无任何实际意义，正本提单已失去了物权凭证的功能，先行提货后是否再补充提交正本提单已无关紧要。被上诉人在《起诉状》中声称其欲通过提单控货，该观点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被上诉人在案涉正本提单因信用证结算失败被银行退单后直到起诉前近半年时间里从未向福建一达通公司主张提单或向上诉人主张无单放货的责任，表明被上诉人根本不关心正本提单的下落或者说主观上并未有通过正本提单来控制货物的意愿。而货物在抵达目的港后并无其他第三人来主张提货。本案被上诉人主观上在货物买卖期间并无利用正本提单控货的意愿，被上诉人唯一想要的是国外买方在提货后能够尽快支付部分货款以解其燃眉之急，至于该款项如何支付则概不关心；客观上，如上所述，被上诉人也无利用正本提单控货的能力。退一步说，无论被上诉人损失与无单放货是否有关，该损失也应先扣减货款的25%。被上诉人在与国外买方的贸易邮件中已自认因运输迟延而扣减案涉货款的25%作为补偿，该部分款项应视为被上诉人自认收到的货款，系被上诉人对自身权利的处置。一审法院径直将被上诉人在一审《起诉状》诉请的金额认定为损失金额，显属不当，应予纠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然迪公司提交答辩意见：一、一审判决认定然迪公司为实际托运人持有提单享有诉权认定事实正确。本案然迪公司就华夏公司无单放货行为提起的是违约之诉，然迪公司作为出口货物的卖方，因委托福建一达通公司代为办理出口服务没有记载为提单托运人，向华夏公司实际交付了货物，是实际托运人。福建一达通公司(深圳一达通公司之关联公司)之所以成为提单托运人并代然迪公司“持有”提单，系因其与然迪公司之间建立了代为出口及融资关系，而非购销合同关系。深圳一达通公司(实际操作为福建一达通公司)为然迪公司提供融资服务后，根据其自身的操作模式将跟单信用证提交银行审单，原开证行(同时也是提单的记名指示人)在提单背面加盖“CANCELLED”章，表明其因国外买方拒绝接受不符点，决定取消并退出该笔信用证结算。此后，银行将提单等单证退回福建一达通公司，福建一达通公司再返回然迪公司均纯属正常的退单行为，而非贸易行为，无须再做背书转让给然迪公司。福建一达通公司也就此出函认可然迪公司的实际权利人法律地位，因此然迪公司与提单项下货物具有直接利害关系，根据《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然迪公司享有诉权。二、一审判决认定然迪公司起诉未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认定正确。然迪公司在本案起诉之时未能自己持有案涉正本提单，但根据其与福建一达通公司之间建立的出口合作关系，福建一达通公司是外贸综合服务企业，其法律地位是代理服务企业，本身并不作为买方或卖方参与到贸易活动中。福建一达通公司实质上是代然迪公司“持有”提单并办理相应信用证议付和收汇服务，从然迪公司向福建一达通公司出具的《不符点交单确认函》可知，因议付交单据的不符引起的一切经济责任和损失均由然迪公司承担而非福建一达通公司，然迪公司是货物的实际所有权人和实际交货人，是案涉提单的真正持有人。《无单放货司法解释》中对于“持有提单”的理解，不应狭隘地理解为自己持有。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当事人怠于行使诉讼权利。然迪公司已就华夏公司无单放货所造成的损失及时提起诉讼，同时通过谈判乃至诉讼的方式积极向福建一达通公司索取正本提单，并最终在本案一审开庭前也自己持有了全套正本提单，然迪公司并未违反《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四条有关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而怠于行使诉讼权利。而且，然迪公司赶在本案开庭前一审法院提交案涉全套正本提单，该行为也并不违反《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综上，然迪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三、一审判决认定华夏公司的无单放货行为与然迪公司无法收回货款的损失间存在因果关系认定正确。案涉业务为国外买方是以信用证的方式支付货款。虽然2016年3月份的订单（PurchaseOrder）载明“上船30%;余款到货后45到60天”，但在同年7月份就案涉货物的结算方式国外买方又开出了跟单信用证，且国外买方在同年11月15日的电子邮件中也证实货款存在信用证结算的情况，因此，案涉货款的“货到付款”结算方式事实上已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了变化。案涉信用证并非“空开”仅用于融资使用，案涉货物虽在信用证到期后出运，但同以信用证项下出运的第二批货物已经信用证结算完毕。因此，信用证过期等不符点也并不必然导致信用证结算的最终失败，在出口信用证融资关系下作为实际出口方的然迪公司虽然能够先行获得资金但信用证原有的结算规则并未发生改变，国外买方仍需通过付款赎单的方式取得信用证项下的提单。国外买方在其提货保函中所做的“船到后60天内提交正本提单或电放指示”保证，也完全印证了案涉提单作为物权凭证的重要性，即国外买方应凭正本提单向华夏公司提货，本案中国外买方获得提单的方式即是支付货款来议付信用证项下的单据。华夏公司的无单放货行为直接导致然迪公司失去对提单项下货物的控制，而遭受货款损失，对此华夏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退一步讲，即使然迪公司主动向国外买方提出愿意扣款25%的货款，但基于合同相对性，该邀约与华夏公司无关，不影响然迪公司向华夏公司主张无单放货的损失。案涉货物项下国外买方并未支付任何货款，根据《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华夏公司并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支持然迪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中，各方均无新证据提交。 上诉人对原审查明提出如下异议：1、从然迪公司与福建一达通公司的外贸代理协议可以看出，福建一达通公司是以自营方式代理，出口退税由福建一达通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办理，外汇收结也是福建一达通公司指定账户，本案实际是一个购销合同。2、关于交货，不是然迪公司向华夏公司交货，应是然迪公司以福建一达通公司名义向华夏公司交货，然迪公司只是发货单位，而且，海运费也不是然迪公司交的。华夏公司未确认放货的事实。3、对案涉和解协议是有异议的，真实性有疑问，对于福建一达通公司的情况说明函，应进一步查明其上的全部权利。各方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货物运输目的地为美国洛杉矶，故本案系一起事实涉外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处理争议，故原审法院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本案的准据法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本案然迪公司有无诉权。本院认为，从《外贸代理出口协议书》《基础融资服务协议》《出口服务委托函》一系列内容看，然迪公司是通过深圳一达通公司或其关联公司向海外买家出口货物，深圳一达通公司为然迪公司提供出口服务及相关融资；此后，然迪公司在向福建一达通公司出具的《不符点交单确认函》中，所做的愿意承担因议付单据不符引起的一切经济责任和损失的意思表示，也印证了前述法律关系的分析。上诉人主张然迪公司、福建一达通公司并非通常的代理关系，福建一达通公司系以自营方式代理，然迪公司只是代福建一达通公司进行货物交付，该主张不仅缺乏证据佐证，也与客观事实不符。福建一达通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然迪公司为取得案涉正本提单提起另案诉讼并达成和解的事实，亦可相互印证，指向然迪公司系案涉提单的实际权利人，结合其向华夏公司实际交付货物装船之事实，可以认定然迪公司为持有全套正本指示提单的实际托运人，其与本案诉争标的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然迪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原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本院认为，诉讼时效制度的价值意义在于防止权利人怠于行使权利。原审根据川崎汽船（中国）有限公司网站查明判断，案涉货物的交货时间应在2016年11月之后，而然迪公司于2017年10月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1年诉讼时效期间。上诉人主张然迪公司起诉时并不持有正本提单，即使此后持有亦不具有追溯力。本院认为，上诉人主张必须在起诉时持有正本提单，这是对法律的片面理解。本案应综合然迪公司、福建一达通公司之间另有融资而将提单作为质物不予返还然迪公司的实际情况，然迪公司作为相关权利人客观上可能暂时无法取得正本提单，基于此，然迪公司也及时针对福建一达通公司提起了返还提单或赔偿损失的诉讼，最终通过和解方式取得全套提单，然迪公司的权利主张行为是合法、积极的，法律应对其做肯定评价。原审适用《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十四条判定本案诉讼时效未经过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基于原审临时取消开庭后再行确定开庭时间与然迪公司取得正本提单时间重合所提出的怀疑，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因果关系。本院认为，从查明的合同履行过程来看，双方已经变更了原来的“货到付款”的交易方式。虽然在出口信用证融资关系下，作为实际出口方的然迪公司能够先行获得资金，但信用证原有的结算规则并未发生实质改变，国外买方仍需通过付款赎单的方式取得信用证项下的提单，这在其向目的港代理所提交的提货保函中“船到后60天内提交正本提单或电放指示”保证可以得到印证，这也进一步可以分析出国外买方对于需凭正本提单提货的事实是清楚的。提单仍具有物权凭证的属性，上诉人主张所谓提单已经丧失物权凭证功能，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获得提单的方式即是通过议付信用证支付相应货款。但本案国外买方迟延议付信用证项下的单据，华夏公司接受提货保函并无单放货，客观上导致然迪公司丧失了利用提单控货的权利，二者之间成立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主张二者无关，本院不予支持。然迪公司根据货物出口申报价值并援引《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三条、第六条之规定，于法有据，原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上诉人对此亦进一步主张要扣减货款的25%，本院认为，关于25%的比例系来源于然迪公司与国外买方在索赔协商过程中，然迪公司基于为解决货款纠纷所作出的让步表示，根据合同相对性，这是对国外买方发出的要约，依法对上诉人不具有拘束力，再者，国外买方亦未支付任何款项。因此，上诉人主张上述扣减，于法无据，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8427元，由上诉人华夏（厦门）物流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胜 审 判 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龙霞 附：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