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9）晋05民终170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任某，男，1971年3月17日生，汉族，河南省内黄县人，现住晋城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某，山西泽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泽州县巴公镇，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1405257460015955法定代表人：陈某，任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某，山西赛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任某因与上诉人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泽州县人民法院（2019）晋0525民初19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任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某与上诉人福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任某的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被上诉人以2968095元为基数，从2017年12月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欠款利息以及支付2017年8月29日供货的56245元货款。利息从2017年12月5日至2019年10月5日为258471.60元整。事实和理由：1、福盛公司出具的最后一支财务结算票据的时间是2017年12月4日，从该日起，被上诉人即应当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双方虽未在结算票据中对货款利息进行约定，但上诉人可对福盛公司的违约行为主张欠付货款的利息。2、福盛公司应当支付2017年8月29日产生的56245元货款。任某给被上诉人供货32.64吨，共计56245元。但任某所持进货凭证红色一联丢失，无法入账结算货款，后经过沟通，福盛公司同意以蓝联作为结算凭证，并有相关负责人在蓝联上签字备注予以了确认。通过该凭证可证实福盛公司欠付56245元的事实。福盛公司辩称，一、上诉人并不存在任何欠付货款的事实，更谈不上利息。理由：1、任某行贿行为发生后，双方还未结算，一审庭审中提交的收据是2017年12月初制作完毕的，该批收据已经因行贿行为失真。2、任某的商业失信行为发生后，我方有权因对方违约行为终止履行，双方还未对结算达成一致。二、对任某所提第二点56245元的货款，该证据不能证明我方未对该批货物结算，只能证明红联丢失，即使这批货物真的未结算，也因任某的行贿行为导致证据失真。福盛公司的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中第一项，并改判福盛公司不向任某支付一审法院判决的2911850元货款；2、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中的第三项，并依法改判支持福盛公司一审提出的全部反诉请求，即判令任某向福盛公司支付违约金300万元；3、一、二审诉讼费、反诉费由任某负担。事实和理由：1、福盛公司与任某尚未就争议货款进行结算，上诉人并不存在任何欠款事实。首先，任某所供废钢的实际价值与原结算金额存在巨大差价，因任某的行贿行为导致福盛公司质检科工作人员对其供应的废钢提高质量等级，违规提高收购价格，该行为造成争议货款结算单据的严重失真。2、因任某存在行贿的事实，根据双方签署的《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约定，应由任某承担违约金300万元或经济损失的赔偿责任。该协议书系福盛公司于行贿事发后签署的，任某对协议中的内容也予以确认，福盛公司有理由相信任某认可该协议可以约束此前此后的商务合同，并因行贿行为承担违约金。即使该贿赂协议不约束全部合同，但商业贿赂行为给福盛公司造成巨额经济损失的事实客观存在，任某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任某辩称，一、福盛公司因任某行贿为由拒不支付货款的理由不能成立，任某对福盛公司工作人员行贿已经刑事处罚，对于福盛公司的损失该公司没有客观依据，故对上诉理由不能支持。二、福盛公司以《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要求支付违约金，这个理由不能成立，该协议签订于2017年11月28日，签订之后任某没有再为福盛公司供货，而且也没任何行贿行为，该协议书不具有溯及力。任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欠款2968090元，并从2017年12月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至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被告承担。当庭变更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欠款2968095元。福盛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反诉被告任某支付违约金300万元；2、由反诉被告承担反诉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任某长期经营废品收购业务，从2013年开始，原告任某开始向被告福盛公司供应废钢。原、被告双方多次签订《废钢采购协议》，约定由原告收废钢材，出售给被告。原告按约定履行了供货义务，截止2017年12月4日，被告福盛公司仍欠原告废钢款2911850元。经原告多次催要，被告拒不支付，原告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11月28日，福盛公司与任某签订《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该协议第五条第1项约定：“一方违反本协议约定，守约方将视对方为根本性违约，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商务总合同价值款30%的违约金”。2018年12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晋0525刑初21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任俊青犯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判处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4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任某向被告福盛公司出售废钢，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当事人双方均应当依约全面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原告按合同约定完成了供货，被告应依约支付原告全部货款，故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剩余货款共计291185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货款56245元因未提供相关证据，不予支持。原、被告双方并没有约定支付利息，故对其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反诉原告福盛公司认为，任某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违反其与福盛公司签订的《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的约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反诉要求赔偿其违约金3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系任俊青与福盛公司于2017年11月28日签订，而本案所发生的业务系2017年11月28日以前，该商业贿赂协议仅约束双方签订之后的行为，对双方之前的行为不具有约束力，且反诉原告福盛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告任某于2017年11月28日以后具有商业贿赂行为，故对其提出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支付原告任某剩余货款2911850元；二、驳回原告任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544元，原告任某已预交，本院减半收取15272元，由原告负担289元，被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负担14983元；案件反诉费15400元，反诉原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已预交，本院减半收取7700元，由反诉原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上诉人任某新提交了56245元货款进货凭证的证据原件，欲证明福盛公司未支付该笔货款。福盛公司质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是该凭证的时间是2017年8月29日，依据双方交易明细，其未结算货款系在2017年11月27日之后，且未结算货款存在连续性，故福盛公司对该笔货款应已经支付。上诉人福盛公司新提交了案外人陈春顺自白及举报材料复印件，欲证明因任某的行贿行为导致所供废钢实际价格与计算价款存在每吨差价约200元。任某的质证意见：该证据未经司法机关确认，不予认可。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调取了泽州县人民法院审理的（2018）晋0525刑初218号案件各受贿人员、行贿人员在公安机关的供述材料。受贿人员李据贤、郑世民、陈春顺、林发明、林愉在公安机关供述：1、并不是每车废钢都会提高等级或价格；2、关于每吨提高的价格，各受贿人员供述不一致，但基本在20元至50元之间不等。行贿人员任某公安机关的供述：不是每吨提高20或50元定价，是其送的废钢就值这个价钱。行贿人员何佳在公安机关的供述：有时照顾，每吨提高十到二十块钱。任某的质证意见：上述5名受贿人员均供述是偶尔为之，实质性内容不能相互印证，对上述5名受贿人员在侦查机关的供述不认可。任某和何佳的供述均多次供述行贿只是为了按实际等级供货结算，即便福盛公司认为提价的部分也都给了福盛公司的工作人员，任某并没有获取非法利益。福盛公司的质证意见：受贿人员的供述虽然和其在庭审中提交的坦白材料内容有点出入，但均能证明确实存在钢材定价差价的事实。对何佳和任某供述中的差价范围予以认可，但对于其二人供述只是为了把废钢定价定到正常水平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任某提交的证据系原件，福盛公司对其真实性亦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任某对福盛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证明内容系陈春顺个人的陈述，本院结合其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及其他受贿人员的供述综合认定；对行贿人员和受贿人员的供述本院综合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17年8月29日，任某为福盛公司供废钢32.14吨，单价1750元，共计货款56245元，该货款福盛公司未支付。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福盛公司应向任某支付货款的数额；二、福盛公司是否应当向任某支付利息；三、任某是否应当向福盛公司支付违约金。关于争议焦点一，福盛公司应向任某支付货款的数额问题。本院认为，第一，涉案的《废钢采购协议》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虽然任某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行贿行为且构成犯罪，但因为刑法与民法具有各自不同的立法目的，不同的规范范畴，故刑法上的评价不能代替民法上的评价，刑事责任也不能代替民事责任。因此，民事行为是否有效的问题，理应根据民法的规定和原理来认定，也就是说，不能仅因合同当事人一方实施了犯罪行为，而当然认定合同无效。此时仍应根据《合同法》等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对合同的效力进行审查判断。本案中，《废钢采购协议》本身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故作为合同中一方当事人的任某虽然实施了犯罪行为，但并不影响合同的有效性，故涉案的《废钢采购协议》为有效协议。第二，对于依法成立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全面履行。本案中，任某为福盛公司提供了废钢，福盛公司虽对收到任某主张的2911850元货款有异议，但其对任某该笔货款对应的供货吨数予以认可，福盛公司收到任某的供货，其理应支付相应货款。关于任某主张的56245元货款，福盛公司认可该笔货款真实存在，其虽主张已支付该笔货款，但未提供证据，且双方庭审中认可如货款支付完毕该单据应被福盛公司收回，现该单据仍由任某持有，应认定该笔货款系未付货款，福盛公司仍应支付。第三，民事活动应当遵循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本案中，任某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为谋取不正当利益，采用给福盛公司验收废钢人员行贿的手段，使其提供的废钢被违规提高质量等级和价格并得以交易，此种行为严重违反了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民事活动原则，也严重违反市场的公平竞争秩序。其虽然提交了进货凭证、收款收据、银行转账凭证等证据证明福盛公司欠其货款的事实，但以上证据存在福盛公司工作人员收取任某商业贿赂后为其违规提高部分单价的情形，这一事实已被生效刑事判决确认，因任某的行贿行为导致前述证据体现的货款数额失实，本院对该证据记载的货款数额不予采信。根据前述认定的事实，任某应当根据买卖合同获得货款，但同时法律旨在保护合法的民事行为，不应让违法行为获益，其所主张的货款金额理应结合其违法的行贿行为来作出最终认定，扣除属于非法获益的部分。本案中，任某的行为给福盛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已经无法准确计算，本院基于福盛公司认可任某供货事实、供货吨数，结合任某行贿行为的情节，酌情作出认定。首先，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任某行贿数额为70000元，根据常理判断，其非法获益应高于其行贿数额，扣减金额应在70000元以上；其次，任某诉请福盛公司支付欠款，实为主张结算福盛公司累计欠付的货款，经查明任某为福盛公司供货期间为2013年至2017年，与（2018）晋0525刑初218号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任某的行贿期间相重合。在该时间段内，任某的实际供货数量巨大，而受贿人员供述会为任某所供部分废钢违规提高定价，结合受贿人员供述的违规提高的单价，本院酌情扣减300000元。福盛公司应支付任某货款2668095元。关于争议焦点二，福盛公司是否应当向任某支付利息问题。本院认为，双方未就逾期付款损失进行约定，故一审法院未支持任某关于利息的主张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三，任某是否应当向福盛公司支付违约金的问题。福盛公司认为任某存在行贿的事实，而根据双方签署的《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中“一方违反本协议约定，守约方将视对方为根本性违约，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商务总合同总价值款30%的违约金”的约定，任某应承担违约金300万元。本院认为，商业贿赂是法律所禁止的，当事人在从事民事活动中均应遵守该规定，但双方当事人将该法律禁止性规定以《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书》形式进行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属有效协议。协议中的违约条款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但该违约条款仅能约束双方在签订协议之后的行为，对之前的行为并不具有约束力，而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任某在签订《禁止商业贿赂协议》之后有商业贿赂行为，一审对福盛公司要求任某承担违约责任的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另外，关于一审反诉费的负担问题，一审减半收取了反诉费，在确定负担数额时再次减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六条“人民法院决定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的，只能减半一次”的规定，一审反诉费两次减半收取有误，予以纠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不当，二审依法予以改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泽州县人民法院（2019）晋0525民初198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反诉原告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二、撤销泽州县人民法院（2019）晋0525民初198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任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变更泽州县人民法院（2019）晋0525民初19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上诉人任某货款2668095元；四、驳回任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544元，任某已预交，减半收取15272元，由任某负担289元，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负担14983元；一审案件反诉费15400元，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565元，由任某负担5050元，由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负担31515元。（任某预交6021元，晋城福盛钢铁有限公司预交30544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秋萍审判员 李海霞审判员 李 然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李素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