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1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田锋，男，1979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旬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俊，建德市光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阿昌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建德市新安江街道新衢路96号2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82MA28MA6972。 法定代表人：叶万昌，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昌，浙江春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田锋因与被上诉人杭州阿昌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昌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9）浙0182民初2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阿昌公司通过智联招聘上田锋填写的简历联系到田锋，希望田锋能为其所用。2018年7月9日，田锋到阿昌公司处工作，双方约定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每月24000元，每月15日左右发放上月工资。2018年7月至12月，阿昌公司通过支付宝方式按每月24000元的标准支付田锋工资。2018年12月18日，田锋、阿昌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19年2月18日，田锋向建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阿昌公司支付工资、二倍工资、经济补偿金、加班工资等，建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浙建德劳人仲案（2019）1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阿昌公司支付田锋2019年1月工资5091.58元，休息日加班工资5150.10元，合计10241.68元。田锋不服上述仲裁裁决，于2019年5月21日诉至该院，请求：1.确认田锋、阿昌公司自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1月30日为事实劳动关系；2.判令阿昌公司依法支付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1月30日期间因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加倍支付的工资1200000元；3.判令阿昌公司支付加班工资50758.62元（24000元/月/21.75天×23天×2倍）；4.判令阿昌公司支持2019年1月工资24000元及提前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4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田锋是否构成欺诈从而导致其与阿昌公司之间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该问题的关键在于阿昌公司有无基于田锋的错误信息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田锋认可智联招聘上的简历系其本人输入，但认为其并没有主动将简历交给阿昌公司，且阿昌公司任用其是注重其实际能力，因而不构成欺诈。该院认为，虽然是阿昌公司通过智联招聘联系田锋，但这不影响田锋应提供准确的学历信息和工作经历信息等，且田锋在申请劳动仲裁时还提交了个人信用报告用以证明其学历是本科，直至本案庭审过程中，田锋才认可其为中专学历而非本科，可见田锋故意隐瞒其学历真实情况；田锋简历上载明其2016年2月至2017年1月在北京博力恒昌科技有限公司工作1年，担任运营总监，月工资35000至50000元，2008年2月至2016年2月在西安好彩科技有限公司担任总经理，月收入100000至9999999元/月，而根据其自己提供的银行流水，其在北京博力恒昌科技有限公司仅工作了三个月，工资分别为13880元、13466元、13742元，田锋认可无西安好彩科技有限公司，而西安好彩商贸有限责任公司2015年6月5日才成立，与田锋简历上陈述的工作时间、工作经历也不相吻合。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情况分析，可认定田锋提供虚假学历和工作经历，田锋亦无证据证明其提供虚假学历和工作经历之行为已为阿昌公司知悉并已获得了谅解，且毕业证书、学位证书、社保缴费记录、田锋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公司营业执照副本、以往工作单位与其签订的劳动合同和打入其银行账户的工资支付记录，均属田锋本人持有或田锋本人可向有关单位查询获取，但田锋却一直未能提交以此证明其简历的真实性，故该院认定田锋构成欺诈。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当事人虚假的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的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行为可以认定为欺诈。虽然阿昌公司对田锋学历未尽审查义务，在与田锋沟通协商过程中也并未提及，但劳动合同里明确约定了田锋应提供准确的信息，否则可能导致合同无效，且阿昌公司有权解除合同而无需提前通知，故上述信息也是阿昌公司招聘田锋时考虑的因素，田锋作出虚假陈述，致使阿昌公司作出错误意思表示，案涉劳动合同应属无效。田锋要求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根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因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因此阿昌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也不符合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情形。故田锋要求支付经济补偿金24000元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参照本单位相同或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因阿昌公司与田锋未约定工作岗位，故该院认定按照合同签订前一年即2017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田锋工资标准，即月工资为5091.58元（61099元/年/12个月）。阿昌公司认可田锋于2019年1月30日后离开公司，该院予以认定，故对田锋要求阿昌公司支付2019年1月工资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2019年1月工资数额应为5091.58元。田锋主张休息日加班23天，对田锋主张的休息日加班工资合理部分10768.40元（5091.58元/月/21.75天×23天×200%）予以支持。关于田锋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即确认田锋、阿昌公司自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1月30日为事实劳动关系的诉求，该院认为，田锋、阿昌公司自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1月30日虽成立了事实劳动关系，但双方的劳动合同因田锋的欺诈而无效，故对田锋要求确认双方之间建立了合法的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阿昌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田锋2019年1月工资5091.58元、休息日加班工资10768.40元，合计15859.98元；二、驳回田锋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元，由阿昌公司负担。 宣判后，田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为，“劳动合同里明确约定了田锋应提供准确的信息，否则可能导致合同无效……”，但一审判决并未查明阿昌公司究竟要求田锋提供何种类型和程度的信息，径直认定阿昌公司受欺诈而错误作出订立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导致本案关键事实不清。1.阿昌公司在招聘前未发布招聘条件，而是自行从已声明不负责的公开网站上获取信息；2.阿昌公司联系田锋后，未告知田锋受聘需要具备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同业大公司高管任职经历、既往薪酬水平等具体要求；3.双方建立的劳动关系分别为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2月1日的事实劳动关系期间和2018年12月18日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期间。事实劳动关系期间双方无田锋应提供应聘信息的明确约定自不待言；即便是书面签订劳动合同期间，合同所有条款中也从未出现田锋应具备大学本科学历、应有知名同业公司高管任职经历等约定。换言之，所谓“上述应提供的准确信息”，自始至终只存在于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自己的观念中，并未向包括田锋在内的他人明示或发布，田锋当然无从知晓阿昌公司究竟需要招录何种条件的员工，故即便田锋在招聘网站上发布了不准确的信息，也与阿昌公司决定录用田锋的意思表示无法律上的逻辑关系。二、本案适用法律错误。1.“欺诈”认定错误。“欺诈”的构成条件包括“主观故意、客观实施欺诈行为、他人因欺诈而陷入错误、他人因错误而作出意思表示”四个方面。田锋不否认在招聘网站发布的个人信息不准确，即便一审判决认为该信息是阿昌公司招聘的“考虑因素”，但将“考虑因素”等同于法定或者约定义务显然对田锋过于苛刻。理由是：首先，阿昌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劳动关系中居于优势地位，在完全有条件的情况下却从未要求田锋提供个人学历、简历，也未要求田锋确认信息，田锋主观上不发生欺诈的故意，客观上不具备实施欺诈行为的过程。其次，正如阿昌公司一审答辩自认所言，其通过与田锋的聊天和查看截图等“感觉田锋的描述与其简历一致十分可信”，表明阿昌公司并非基于田锋网站信息陷入错误认识。故将阿昌公司对田锋的“考虑因素”作为田锋应负义务与事实不符。2.一审认定“事实劳动关系”存在的同时又否定了“事实劳动关系”不具备合同约定的外部特征，用五个月之后才出现的书面劳动合同中的条款追溯判定事实劳动关系的法律效力，于法无据，自相矛盾。三、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阿昌公司从来没有要求田锋确认智联招聘网站上的信息是真实的，田锋也没有主动向阿昌公司承认信息不准确、有部分夸张甚至错误，双方对网站信息没有交集过程。另外一审法院在审理的时候把考虑因素，也就是田锋网站信息不准确部分不真实作为了劳动合同权利义务的组成部分，是错误的，双方在劳动合同中没有讲到简历、经历、学历等内容，只是笼统地说到田锋作为员工要求提供这些材料，但是阿昌公司实际没有要求提供，田锋也没有提供过，一审法院将这些考虑因素作为合同约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田锋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阿昌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田锋上诉事实及理由不成立。田锋的简历是虚假的，这是客观事实，且虚假程度严重，并故意让用人单位上当。一、田锋主观上一直存在欺诈故意。在诉前的仲裁程序中，田锋先是坚称简历的内容全部真实，在阿昌公司提出质疑后，田锋还补充提交中国人民银行的征信来证明其学历，同时还说自己毕业证不在身边可以开证明等，对于工作履历可以提供银行流水及社保证明，但后来并未提交。同时，田锋与阿昌公司微信聊天中可看出，田锋把自己包装成简历中的高管，大部分时间带团队在机场飞来飞去，如：田锋2018年4月28日上午12:23发的微信“叶总……我一直在忙，下午就要带团队出发去机场……月薪10万的人一般不会去干月薪3万的活儿……”；2018年6月19日上午9:59的微信“这两个月我思绪万千，若挥斥方遒、浪遏飞舟，必王侯之功业。并非大和尚腰硬，而是叶总不明白我要做什么。简而言之，成就一番伟业”。二、阿昌公司正是看中田锋简历中制造技术及履历中销售高管工作，否则不聘用田锋，这在微信聊天中可以看出，所以阿昌公司正是看中这些内容才联系田锋的。田锋说不知晓招录何种条件的员工的说法，根本不符合生活常理，否则双方不会谈妥待遇及签订劳动合同。三、本案适用法律正确，田锋构成欺诈，主观上有欺诈故意，客观上也实施了行为，并且是简历及微信相结合，步步设套。双方在劳动合同的第10条“保证承诺”中也明确约定，资料应当真实。根据《劳动合同法》第8条规定，劳动者应当如实说明基本情况，第26条规定欺诈合同无效，第39条规定用人单位可以单方解除，故本案法律适用正确。四、田锋提到过自己开过公司，懂相应的法律知识，而阿昌公司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科研事务，对公司的经营及对每个人的信任，接触是不多的。所以才导致在前面的4个月用人过程中没有发现明显的虚假情况。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田锋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田锋是否构成欺诈？二是田锋的各项诉讼请求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田锋在智联招聘网上发布简历的目的是吸引潜在用人单位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田锋在简历中对学历、工作经历进行虚假陈述显然具有欺诈故意；阿昌公司正是基于田锋提供的虚假学历、工作经历而对其工作能力陷入错误认识，进而作出了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错误意思表示；而事实上田锋的工作能力也与其提供的学历、工作经历明显不匹配。综上，一审法院认定田锋构成欺诈，并无不当。况且，在案涉劳动合同第10.1条明确约定“员工承诺和保证其提供给公司的有关本劳动合同的信息和材料，包括但不限于教育、工作经历、资格以及与前员工的解约情况等均真实和准确”的情况下，田锋仍然选择继续隐瞒学历和工作经历，在仲裁时仍提交个人信用报告企图掩盖其真实学历，上述事实也进一步证明田锋构成欺诈。即使阿昌公司未明确规定学历、工作经历是聘用条件之一，但是按照正常人的一般认识，学历和工作经历均是用人单位聘用劳动者的基本要求，故阿昌公司未明确规定聘用条件不应成为田锋提供虚假信息的理由。虽然阿昌公司在审核劳动者信息上未充分尽到注意义务，但用人单位的过错仅是影响合同无效后缔约过失责任的承担问题，并不影响对田锋行为进行定性。 关于争议焦点二。第一，关于田锋请求确认2018年7月9日至2018年11月30日期间其与阿昌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问题。本院认为，该项诉讼请求未经仲裁前置程序，且与本案的其他诉讼请求不存在实质性关联，故本院对上述请求不予处理。第二，关于田锋请求阿昌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的问题。法律规定未及时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须支付二倍工资，目的是督促用人单位尽早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以更好地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但本案中，阿昌公司系基于田锋的欺诈行为才作出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错误意思表示，即使阿昌公司在用工之日就与田锋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也属无效，田锋并不能根据合同主张权利，故田锋要求阿昌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与立法原意不符，因此本院对田锋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第三，关于田锋请求阿昌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及第四十六条的规定，阿昌公司有权解除案涉劳动合同并且无须支付经济补偿金，田锋的该项诉讼请求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亦不予以支持。第四，关于田锋请求阿昌公司支付2019年1月工资及休息日加班工资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已付出劳动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劳动报酬。劳动报酬的数额，参照本单位相同或者相近岗位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确定。本案中，田锋与阿昌公司在案涉劳动合同中并未对工作岗位进行约定，在无法参照相同或相近岗位劳动报酬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参照劳动合同签订上一年度即2017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田锋的2019年1月工资，并将其作为休息日加班工资的计算基数，并无不当。田锋要求按24000元的标准计发2019年1月的工资和加班工资计算基数，但24000元是阿昌公司在受欺诈的情况下支付的工资，双方后续调低工资数额也说明田锋的工作能力与24000元的工资不匹配，故其该项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田锋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田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瑞芳 审判员  陈 艳 审判员  睢晓鹏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张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