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浙民申33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朱玲华，男，1962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岳、王昱彦，北京康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舟山分行。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临城街道海宇道111号。负责人：杨励刚，该支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汉军、林婉君，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德勤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干览镇双龙路19号。法定代表人：任马力，该公司董事长。诉讼代表人：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德勤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作金，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朱玲华因与被申请人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舟山支行（以下简称浙商银行）、一审被告德勤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勤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9民终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朱玲华申请再审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二、六项规定申请再审。理由：（一）一、二审判决认定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之间就案涉“德勤99”轮的交易系买卖合同关系，认定事实错误。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之间案涉船舶交易系船舶建造合同（承揽合同）关系，朱玲华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相关规定享有对“德勤99”轮的船舶留置权。（1）就合同签订目的而言，德勤公司与朱玲华均认可双方之间系船舶建造合同关系，从合同的约定条款可以看出，德勤公司与朱玲华之间的权利义务涵盖了船舶从建造、装配、下水、试航、交付的整个过程，更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2）就实际履约情况而言，案涉船舶在建造过程中，德勤公司作为定作方，密切参与建造过程，派驻监造师驻场监工，对施工情况进行监督并发出指令，直接以德勤公司和“德勤99”轮的名义采购提供了大量船用产品，尤其是德勤公司购买发动主机用于装配船舶，该系列履约行为都不是作为买卖合同的买方所应当为之，而是履行其定作方的合同权利，均表明双方实际是在履行承揽合同的权利义务。（3）案涉船舶先登记在台州康海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海海运）名下，再过户到德勤公司名下，系双方约定建造、装配、下水、试航、交付涉案船舶的一种特定履行合同的方式。一、二审判决仅仅根据船舶过户这一特殊情况，认定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之间系船舶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事实不符。（二）即使朱玲华是船舶出卖人，其基于《船舶租赁合同》占有“德勤99”轮，也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相关规定享有留置权，并先于浙商银行对“德勤99”轮的优先受偿权。浙商银行答辩称：（一）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之间就案涉“德勤99”轮不存在船舶加工承揽关系，不享有造船人的船舶留置权。首先，案涉船舶建造完成后由康海海运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之后以船舶买卖方式变更登记至德勤公司名下，一、二审该认定符合客观事实。若朱玲华与德勤公司系船舶加工承揽关系，则该船舶建造完成后，应由朱玲华直接交付给德勤公司并将船舶登记至德勤公司名下，而不是登记在康海海运名下。其次，“德勤99”轮系浙江栖凤船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栖凤船业）所造，而康海海运仅为海运公司，其经营范围仅限于“国内沿海及长江中下游普通货船运输”，即使朱玲华挂靠于康海海运，也仅表示朱玲华代表康海海运，以康海海运的名义向德勤公司履行船舶出售方的义务。另外，船舶交易登记与海事局变更登记相互印证，康海海运与德勤公司实际履行的确为《船舶买卖合同》。（二）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于2013年9月6日签订的《船舶租赁合同》约定：“乙方（朱玲华）或船长均无权力或许可造成、招致或允许任何留置强加在甲方（德勤公司）之出租船舶”。由此可见，朱玲华已确认案涉船舶在租赁之前及之后均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留置权，包括船舶留置权、商事留置权。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朱玲华的再审申请。德勤公司述称：德勤公司与朱玲华就案涉船舶系买卖合同关系，朱玲华不享有船舶留置权，而享有商事留置权。再审审查期间，朱玲华提供证据材料如下：第一组：《协议书（简易房）》《房屋租用协议》《挂靠协议》《脚手架搭建协议》，拟证明朱玲华租用员工宿舍、签订挂靠协议、搭建脚手架等，承揽建造涉案船舶。第二组：《柴油机销售合同》《主机完工图》《合肥熔安船用柴油机销售发票》《供货合同及签收单（空压）》《加工合同（螺旋桨）》《技术协议（电动液压吊）》《产品购销合同（汉高乐泰海事环氧垫块树脂）》《船用产品证书》，拟证明德勤公司直接以“德勤99”在建36800吨散货船的用途向合肥熔安动力机械有限公司购买船用柴油机一台，及造船过程所采购、定作的船用产品设备，均以船东德勤公司或船名“德勤99”的名义采购。第三组：《德勤公司监造整改通知单（编号003）》《“德勤99”烟囱颜色》《新康海8船舶签证簿》《德勤公司证明》，拟证明德勤公司在船舶建造过程中系定作方，朱玲华按照德勤公司要求制作、装配“德勤99”船名和船东标志。第四组：陈盛及电焊工刘红梅、装配工潘兴东、油漆工郑念斌证言，拟证明朱玲华临时为船舶取名“新康海8”，完全系为进行船舶试航所采取的必要的履约行为，在船舶上书写“新康海8”船名之前，已经焊接、装配，完成了“德勤99”船名标识的安装等。第五组：《海事行政许可决定书》，与第四组证据材料印证。第六组：《船舶试航申请表（CCS）样式》《案涉船舶烟囱及下水试航照片及录像》《栖凤船业证明（船舶交接协议书）》《船舶试航证书》《船舶最低安全配员证书》，拟证明朱玲华以“新康海8”的船名签订交船协议，系办理试航批准手续的需要，也是为履行合同中约定的办理船舶入级证书和法定证书等义务的需要。第七组：《国内航行船舶临时入级证》《海上货船适航证书》《海上船舶吨位证书》《海上船舶防止油污证书》《海上船舶防止空气污染证书》《海上船舶防止生活污水证书》《海上船舶载重线证书》《海上船舶船员舱室设备证》《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等，拟证明朱玲华履行了将涉案船舶试航成功并办理入级证书及法定证书的义务。上述七组证据材料总的证明目的是朱玲华与德勤公司之间就案涉船舶交易系船舶建造合同关系。经质证，浙商银行对第一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协议书（简易房）》《房屋租用协议》，无“甲方”盖章，两份协议矛盾，退一步讲，即使属实，也无法印证是否建造涉案船舶所需。《挂靠协议》无“甲方康海海运”单位盖章，无法印证挂靠关系的存在，且是否挂靠与德勤公司作为涉案船舶买受人无关，康海海运作为海运公司本身并不具备造船资质。《脚手架搭建协议》所指“奉化海港船厂”与涉案船舶无关。对第二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柴油机销售合同》《主机完工图》《合肥熔安船用柴油机销售发票》无法证明对应柴油机是否用于“德勤99”轮，且销售发票原件为朱玲华持有，不合常理。《供货合同及签收单（空压）》复印件与原件不同，真实性不认可，且该合同相对人均非案件当事人，合同一方系栖凤船业，签收单为海港船厂，缺乏关联性。《加工合同（螺旋桨）》合同上方备注“第二条船合同”，即使加工合同属实，也无法证明是否系用于涉案船舶。《技术协议（电动液压吊）》合同相对人均非案件当事人，且2011年12月7日“德勤99”尚未命名及登记，栖凤船业作为造船企业与他人签订的协议无法证明朱玲华的待证事实。《产品购销合同（汉高乐泰海事环氧垫块树脂）》合同相对人均非案件当事人，且2012年3月26日“德勤99”尚未命名及登记，另外该合同上方备注“第二条船合同”，即使属实，亦无法证明是否系用于涉案船舶。《船用产品证书》五份，证书缺页，不完整；且该时间段“德勤99”轮未命名及登记，产品证书载明的产品是否用于“德勤99”应以船上铭牌为准，另，即使确实用于“德勤99”，也仅能说明取得各类证书系船舶出售人按合同约定应履行的义务。对第三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德勤公司监造整改通知单（编号003）》《“德勤99”烟囱颜色》系朱玲华单方制作，无任何相关方确认。《新康海8船舶签证簿》即使真实，无法印证朱玲华的待证事实。《德勤公司证明》根据法律规定应当由德勤公司破产管理人制作并签名。对第四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证人应出庭作证，且无法印证朱玲华待证事实。对第五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第六组证据材料中《船舶试航申请表（CCS）样式》与本案无关；对《案涉船舶烟囱及下水试航照片及录像》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无法证明照片拍摄时间；《栖凤船业证明（船舶交接协议书）》只有栖凤船业一方盖章，无康海海运盖章，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定；《船舶试航证书》《船舶最低安全配员证书》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无法印证朱玲华的待证事实。第七组证据材料《国内航行船舶临时入级证》《海上货船适航证书》《海上船舶吨位证书》《海上船舶防止油污证书》《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等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待与原件核对，关联性不认可，证书的取得仅能证明康海海运作为船舶出售人履行《船舶买卖合同》约定义务。综合上述材料的反映，朱玲华有七重身份：“德勤99”轮造船人、康海海运挂靠人、德勤公司代表人、栖凤船业代表人、留置权人、保留所有权的所有权人、承租人，有混淆视听的嫌疑。德勤公司质证认为，第二组中《合肥熔安船用柴油机销售发票》，德勤公司账上未支付该款；对上述其他证据材料的真实性认可，但关联性不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第一组中《协议书（简易房）》《房屋租用协议》无甲方签字盖章，且一份为租用“甲方A2船台”、一份为租用“甲方B1”船台，相互矛盾，真实性不予确认；《挂靠协议》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协议内容为朱玲华挂靠康海海运，康海海运并不具备造船资质，不能达到朱玲华的待证目的；《脚手架搭建协议》不能证明与案涉船舶的关联性，均不予采信。第二组中《柴油机销售合同》《主机完工图》《合肥熔安船用柴油机销售发票》《供货合同及签收单（空压）》《加工合同（螺旋桨）》《技术协议（电动液压吊）》《产品购销合同（汉高乐泰海事环氧垫块树脂）》的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其内容真实性不予确定，德勤公司不持有柴油机销售发票原件，并未支付购买该柴油机货款，有关空压、螺旋桨、电动液压吊等采购合同均为朱玲华经手，不能证明前述设备材料系德勤公司为建造案涉船舶而提供；《船用产品证书》缺页、不完整，真实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均不予采信。第三组《德勤公司监造整改通知单（编号003）》《“德勤99”烟囱颜色》系朱玲华单方制作，无任何相关方确认，真实性不予认定；《新康海8船舶签证簿》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但签证簿内记载“新康海8”船舶的造船厂为“栖凤船业”，无法证明朱玲华的待证事实；《德勤公司证明》出具时间在德勤公司破产清算期间，并非德勤公司管理人制作出具，真实性不予认定，均不予采信。第四组系证人证言，其真实性无法确认。对第五组《海事行政许可决定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确认，行政许可对象为栖凤船业，无法证明朱玲华的待证事实，不予采信。第六组《船舶试航申请表（CCS）样式》系空白文书，与本案无关；对《案涉船舶烟囱及下水试航照片及录像》的形式真实性认可，但关联性不认可，无法证明照片拍摄时间；《栖凤船业证明（船舶交接协议书）》只有栖凤船业单方盖章，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定；《船舶试航证书》《船舶最低安全配员证书》真实性认可，但与争议焦点无关联，均不予采信。第七组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这些证书仅能证明“新康海8”轮具备试航条件、安全规范等要求，不能达到朱玲华的待证目的，不予采信。再审审查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查明的一致。本院认为，本案再审审查争议焦点为朱玲华是否享有案涉“德勤99”轮的留置权。经查，一、二审判决认定朱玲华不享有“德勤99”轮留置权并无明显不当。（1）案涉《船舶建造销售合同》用词尽管有“建造”，合同条款中亦有买方监造和检查等约定，但是综合全部事实，双方之间就案涉船舶交易更符合买卖合同关系。首先，从材料提供者看，朱玲华在一、二审中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建造船舶的材料主要由买方（即德勤公司）提供，朱玲华再审申请中提供证据材料证明德勤公司采购价值1500万元的船用柴油机一台用于案涉船舶，但德勤公司否认公司付过该柴油机款，因而案涉船舶建造的材料主要是由朱玲华提供，这些事实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特征。其次，从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来看，本案当事人意在买卖而非承揽。该合同名称有“销售”字样，合同内容中表述为“买方德勤公司”“卖方康海海运”“卖方同意设计建造、下水、装配、完成一艘36800吨的散货船（国内CCS），并在完工和试航成功后出售给买方……买方同意向卖方购买和接收前述船舶”，通篇用词为“买方”“卖方”，而未出现“定作人”“承揽人”。德勤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载明：“德勤99轮前身为新康海8轮，系朱玲华等96名股东出资建造，并挂靠于康海海运。2011年4月13日德勤公司与康海海运签订船舶建造销售合同一份，约定将该轮出售给德勤公司。”再次，从船舶变更登记行为看，亦符合买卖合同的交易特征。承揽合同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的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主要是一定的行为；而买卖合同则是以转移所有权为目的的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是一定的物。一般而言，承揽合同项下完工成果的所有权归属于定作人。本案中船舶建成后，康海海运以船东身份向海事部门办理了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之后再变更登记到德勤公司名下，亦即案涉船舶的初始所有权人并非德勤公司，与承揽合同法律关系的特征不符。因此，朱玲华基于其系船舶建造合同中的建造人而主张享有船舶留置权，事实依据不足。（2）朱玲华对案涉“德勤99”轮也不享有物权法上的留置权（包括商事留置权）。本案中，朱玲华占有“德勤99”轮系基于其与德勤公司于2013年9月6日签订的《船舶租赁合同》，但该租赁合同第八条“无船舶留置”约定：“本合同项下的出租船舶是甲方（德勤公司）的财产，租给乙方（朱玲华），乙方或船长均无权力或许可造成、招致或允许任何留置强加在甲方之出租船舶；……”据此，朱玲华已明确放弃了自己的民事权利。综上，朱玲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朱玲华的再审申请。（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金子明审判员  陈洪理审判员  骆苏英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书记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