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42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象山华美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象山县丹西街道天安路180号。 法定代表人：蔡祖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骥，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天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象山县丹东街道新华路212-2号。 法定代表人：周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立芳，浙江信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何培浩（曾用名何勇），男，1974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湖口县。 原审被告：何慧，女，1977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 上诉人象山华美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天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铭公司）、何培浩、何慧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9）浙0225民初2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天铭公司对其的诉请。事实和理由：华美公司并非本案的适格被告。华美公司与天铭公司并没签订过合同，也没支付过工程款，天铭公司也一直是向何培浩主张权利。何培浩提供的委托书也是其为应对本案诉讼事先在偷盖华美公司印章白纸上打印形成。一审法院对上述事实予以确认，但却认为华美公司管理印章不尽职实际是对何培浩代理权的无限扩大，应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华美公司并非对印章管理不善，主要考虑医疗美容行业审批事项过多，偶尔一次将印鉴交于何培浩办理审批事项实属人之常情，不能据此推定华美公司管理不尽责的结论。并且，既然一审法院已认定何培浩先盖章后打印，且该行为就是为了本案的诉讼实施，那么就不应支持何培浩的代理权主张。 天铭公司辩称，华美公司作为一审被告是适格的。案涉装修合同虽然是何培浩签订，但华美公司系实际受益人，其公司人员与天铭公司也进行过联络，对装修也提出过意见，何培浩应能够代表华美公司。华美公司认可委托书的公章，即使如华美公司所说授权委托书是先盖章后打印，这也应由华美公司先承担责任，另案可向盖章人追责。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何培浩未作陈述。 何慧同意天铭公司意见。 天铭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华美公司、何培浩、何慧连带支付装修款205000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中国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利息损失，暂计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何培浩又名何勇，何慧与何培浩系兄妹关系。2018年4月14日签订《工装装修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天铭公司承接装修华美医疗美容整形医院工程，工期为60天，时从2018年3月20日至5月20日，承包方式为包工包部分材料，合同价款为42万元，合同并对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合同落款处的发包方签有何勇的名字，但没有华美公司的印鉴加盖。天铭公司承接后即进行装修，5月7日和6月12日，何培浩与天铭公司分别就增加25000元、50000元工程款予以确认，该工程于6月期间装修完毕，并开始经营。期间，何慧支付天铭公司工程款为29万元。此后，天铭公司为余款205000元向何培浩（何勇）催讨，何培浩对此予以认可，后何培浩提出找华美公司，天铭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天铭公司认为应当找何培浩付款，因为是天铭公司与何培浩所签合同，天铭公司与华美公司无关，不能找华美公司，双方为此争论。因天铭公司向何培浩催讨无果，天铭公司即提起对何勇的诉讼，何慧参与该案的调解，何慧认为此纠纷与何勇无关，后调解无果，天铭公司撤回诉讼。 另查明，2017年11月29日，何慧与华美公司签订《象山华美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承包经营协议》一份，承包期从2017年12月1日起，承包期限为5年，承包金为每年100万元，协议的第四条装修约定“1、协议签订后45天为装修期，装修费用伍拾万元；装修费用50万元之内和50天装修期内的承包费甲乙双方各按50%承担；超出的，甲方不承担”，“2、甲方审核装修设计图纸和装修决算，其他事项乙方负责”，“3、装修设计费、装修施工定金、材料费及尾款均由乙方支付”，该甲方指华美公司，乙方指何慧。何培浩曾于2017年12月20日起与华美的股东朱普梅协商装修事宜进行联系。 再查明，何培浩在庭审中出具《委托书》一份，该委托书载明何培浩作为华美公司的委托人，代理华美公司对装修工程事项的具体工作，出具时间为2018年1月16日，从委托书上可看出是先盖章后打字，即打印文字在印章之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被告主体是否适格。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天铭公司与何培浩签订装修合同，且在本案装修工程中也是何培浩与天铭公司协商、确定工程款项，天铭公司催讨工程款也是向何培浩主张，包括天铭公司第一次的诉讼，均是指向何培浩，并且在向何培浩主张余款205000元时，天铭公司也认为合同是与何培浩所签，与华美公司无关。华美公司在天铭公司装修的过程中，并没有与天铭公司签订合同，也没有支付过工程款项，只是对装修风格等予以审查，并无参与具体事项。何培浩辩称系由华美公司委托办理涉案工程的装修事项，并出具了2018年1月16日有加盖华美公司印章的委托书，但是该委托书天铭公司从未看到过，只是在本次诉讼时才知道，何培浩也没有在天铭公司催讨时出具或者告知其有华美公司的委托书，系委托合同项下的代理行为。何培浩也承认委托书系事先盖好章，后确定事项。根据委托书上可知印鉴在下，文字在印鉴之上，也就是先盖章后打印文字，此与一般文书的出具不同，显然，可以看出是为了应对本案的诉讼出具的后补行为，否则何培浩在天铭公司催讨时早就应当告知该事项，或者向天铭公司出具该委托书，而从何慧参与第一次诉讼时称认为与何培浩无关，但也没有提到何培浩系受华美公司委托一事。鉴于华美公司并没有证据否定委托书的真实性，空白委托书上盖印后，实则是对该行为放任，也就是何培浩取得代理权的无限扩大，华美公司对此不尽职管理印鉴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即何培浩已得到了相应的代理权，华美公司应当对何培浩的行为承担责任，故华美公司的主体资格适格，何培浩的主体不适格。至于本案的何慧并没有在装修合同上签名，但其承认涉案的工程与其有关，且工程款由其支付了29万元，另从何慧承包经营华美公司经营合同中也可知，装修事项也是由何慧负责，涉案的决算也参与，涉案的原诉讼也参与调解，并否认何培浩与之相关，因此，何慧也是本案适格的被告主体。关于其他问题。本案的涉案应付工程款已有何培浩确认，且何培浩是装修合同的代理人，因此，涉案的工程款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至于本案中涉及何慧与华美公司有关承包经营合同，系何慧与华美公司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与天铭公司无关。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华美公司、何慧支付天铭公司装修工程款205000元，并支付利息损失（自2019年3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的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款定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天铭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4383元，减半收取2191.50元，由华美公司、何慧负担。 二审中，华美公司提供（2019）浙0225民初2894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该判决已要求何慧对外承担装修款项，并判决华美公司将装修款项支付给何慧，故华美公司无需对外再向天铭公司承担装修费。天铭公司质证称，对判决书真实性无异议，但该判决书还没生效，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该判决即使生效，也只在华美公司与何慧之间产生法律效力，与天铭公司无关。华美公司或何慧承担付款义务后，可根据判决书自行厘直。何慧质证称，该判决还没生效，其还在上诉中。本院审查认为，该判决属华美公司与何慧之间的承包经营合同纠纷，是二者之间的内部关系。至于华美公司与何慧对天铭公司是否承担责任，是本案所审查的内容。该判决认定何慧承担对外装修款是依据《承包经营协议》，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该证据材料不属二审新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天铭公司、何慧、何培浩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天铭公司二审中陈述，其法定代表人周聪是通过老乡会认识的何培浩，何培浩一直声称华美公司是其承包的，签订合同时并不知道该公司是何慧承包。何慧陈述，案涉装修合同是其委托何培浩签订。委托书是其掌握华美公司印章期间，在空白纸上加盖，后来又在上面打印了委托内容。何慧认为其承包华美公司，有权代表华美公司出具委托书。何慧也自认承包华美公司期间，从未担任过华美公司法定代表人。 本院认为，当事人是否为适格合同主体,一般应考虑当事人有没有在合同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如果当事人没有参与订立合同，那么要考虑当事人有没有委托代理人，代理人有没有代理权限，能不能形成表见代理。在本案中，案涉装修合同上并没加盖华美公司公章，而是由何培浩在合同上签字，华美公司不认可其与天铭公司签订装修合同，那就需要审查何培浩有没有代理权，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一、何培浩有没有代理权。何培浩具有代理权的依据是加盖华美公司公章的委托书，该委托书载明华美公司委托何培浩处理装修施工活动的一切事宜。华美公司称其没有出具过委托书，该委托书是在盖有公章的空白纸上事后打印。公司公章是公司对内管理、对外交往的信物。公司在特定文件上加盖公章，一般推定为公司的真实意思，但是，加盖公司公章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公司的真实意思。公司公章只是公司意思表示的证明，当事人有其他证据也可以推翻该证明。《象山华美医疗美容诊所有限公司承包经营协议》第四条约定，华美公司审核装修设计图纸和装修决算，其他事项何慧负责。依据该约定，华美公司并不负责装修的具体事项，仅负责审核装修设计图纸和装修决算，其不需要委托何培浩与施工单位进行装修前期洽谈、设计、定价、签约以及中期施工进度管控等。何慧在二审中也自认委托书是其打印，没有经过华美公司同意。该陈述能够与委托书上印鉴在下、文字在上的事实相互印证。何慧虽然承包经营华美公司，但其并非华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空白盖章的白纸上添加委托内容的行为，不能代表华美公司，该委托书也非华美公司的真实意思。故何培浩据此委托书主张已获华美公司授权，缺乏事实依据。况且，何慧在二审中自认，是其委托何培浩与天铭公司签订装修合同。鉴于何慧与何培浩之间的兄妹关系，何慧承包经营华美公司，委托何培浩签订装修合同，也符合一般生活常理。 二、何培浩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何培浩以发包方华美医疗美容整形医院名义与天铭公司签订装修合同,并没有获得华美公司的授权。何培浩在装修合同上未加盖华美公司公章而是以个人名义签字，天铭公司作为装饰公司，明知华美公司将公司经营承包给个人的情况下，未要求何培浩出具委托授权书或者加盖华美公司公章，不足以认定其已尽审慎注意义务。本院也注意到，案涉装饰合同的首页客户姓名一栏写的是“何勇”（何培浩曾用名），而非华美公司。天铭公司在随后的施工中也是与何培浩具体联系、以及协商确定工程款，在第一次索要案涉工程款时，也是以何培浩为原告提起诉讼。天铭公司法定代表人周聪与何培浩的谈话录音中，何培浩明确承认“一开始一直答应所有钱他来承担。”综合以上因素，天铭公司并非善意无过失的相信何培浩系代表华美公司签订合同，何培浩的行为难以构成表见代理。至于华美公司将盖章的空白纸张交于何慧，能否让天铭公司相信何培浩有代理权的客观表象？天铭公司在一审庭审时也称本案起诉之前没有看到过该委托书，也就是说，签订装修合同时，天铭公司并没有因为该委托书而相信何培浩有代理权。 三、华美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本案系天铭公司依据装修合同向合同相对方主张工程款。按照上述分析，华美公司并非合同主体，故天铭公司的诉请缺乏事实依据。一审判决认为华美公司将空白盖章纸张交于何慧，是对其代理权的无限放任，视为何培浩已得到相应代理权。华美公司在公章使用管理上存在的过错，与其真实意思表达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不能因为其在空白纸张上加盖公章，就推定华美公司授权何培浩代理其处理装修事宜。一审判决对该项事实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况且，华美公司公章管理的过错，并非本案合同纠纷审理的范围。 综上所述，华美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9）浙0225民初2154号民事判决； 二、何慧支付宁波天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装修工程款205000元，并支付利息损失（自2019年3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的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款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宁波天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 一审案件受理费4383元，减半收取2191.50元，由何慧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383元，由宁波天铭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长虎 审 判 员 黄永森 审 判 员 郑 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七日 代书记员 项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