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民再3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有新，男，1971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善才，浙江法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宝锋，男，1983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余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华，余姚市阳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一审被告：孔秀琴，女，1971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现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再审申请人陈有新因与被申请人周宝锋及一审被告孔秀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终44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4日作出（2019）浙民申15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0月22日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有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善才、被申请人周宝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华、一审被告孔秀琴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有新再审请求：1.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和管辖权民事裁定；2.改判驳回周宝锋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原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周宝锋负担。事实与理由：（一）陈有新受吴建军诱骗参与赌博，输了很多钱，吴建军设局帮陈有新借款还赌债，才写下案涉没有出借人的空白借条。后来这帮参赌人向陈有新暴力逼债，并到陈有新的店面扰乱营业，逼着陈有新还清赌债，只可惜当时没让吴建军还这张借条。陈有新不认识周宝锋，之前没见过周宝锋，更没有去余姚市向周宝锋等人借过钱。周宝锋向一审法官陈述把钱交给吴建军，但没有证据证明吴建军把钱交给陈有新。如果周宝锋把16万元交给吴建军，吴建军支付过利息，只能证明借款人是吴建军。周宝锋起诉状、原审庭审陈述自相矛盾。（二）本案漏列被告吴建军，应发回重审。（三）原审认定陈有新不能证明周宝锋持有空白借条系非法，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应由周宝锋举证已把16万元交给陈有新。（四）陈有新没有去过余姚，没有在余姚借款，余姚市人民法院没有管辖权。 周宝锋辩称，（一）陈有新承认借条和收条系其本人所写，担保人并不是必要共同诉讼人，本案没有追加吴建军为被告的必要。根据民事诉讼法有关规定，陈有新也有权在一审时申请追加被告。（二）陈有新称受吴建军诱骗参与赌博，这完全系其单方说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周宝锋2015年11月10日交付借款时见过陈有新一面，借款关系发生后才知道其叫陈有新。陈有新没有借钱为何要出具借条和收条。（三）周宝锋出借16万元是基于与吴建军的朋友关系，当初周宝锋不认识陈有新，把钱交给吴建军符合交易习惯，至于吴建军是否将钱交给陈有新，这是陈有新与吴建军之间的事情。（四）借条载明用于生意周转，陈有新称2015年11月10日在医院看病，没来过余姚，其完全具备举证能力。（五）借条没有出借人姓名，就没有主体资格权利的说法，完全是强词夺理。（六）二审举证责任分配正确。陈有新认为借条是非法的，应该承担举证责任。综上，原审程序合法、事实清楚，判决公正，请依法驳回陈有新的再审请求。 孔秀琴述称，我们没有在宁波开过店，做生意的资金都是自己的。 周宝锋于2017年10月11日向余姚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陈有新、孔秀琴共同归还借款16万元，并支付自2015年11月11日至判决确定之日的利息，按月息2%计付；2.案件诉讼费由陈有新、孔秀琴承担。周宝锋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陈有新、孔秀琴共同归还借款16万元整，并支付自2015年12月2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月息2%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10日，陈有新通过担保人吴建军向周宝锋借款16万元，出具借条、收条各一份，载明“本人陈有新今向借到现金人民币拾陆万元整（160000￥）元整，用于生意周转，利息按2%计算，定于2015年12月1日还清担保人：吴建军身份证：3302811981××××××××电话：138××××****借款人：陈有新身份证：3303211971××××××××电话：137××××2015年11月10日收条本人今收到现金人民币拾陆万元整（160000￥）元整收款人陈有新身份证3303211971××××××××电话137××××2015年11月10日”。但借款到期后，陈有新未还款，周宝锋认可借款到期后陈有新支付了2500元，应视为支付至2015年12月1日的利息2240元及归还本金260元，尚欠借款本金159740元。另查明，陈有新、孔秀琴原系夫妻关系，于2017年3月17日离婚，借款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应按约归还借款。本案中，陈有新、孔秀琴辩称借条上出借人处空白、周宝锋持有借条的原因不明、借条记载的当天陈有新在医院、和周宝锋不认识无往来不可能借款，但未提交当时在医院的证据，也未证明周宝锋持有借条属非法；辩称系赌博借款，但未提交有效证据，故陈有新出具借条借款，理应按约归还借款，对利息当庭认可为月息，故周宝锋与陈有新双方借贷关系成立。陈有新的借款虽发生在陈有新、孔秀琴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事后孔秀琴未追认，周宝锋也未提交证据证明该借款用于陈有新、孔秀琴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故孔秀琴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综上，周宝锋要求陈有新归还剩余借款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予以支持，要求孔秀琴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陈有新的辩解意见，证据不足，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于2018年9月3日作出（2017）浙0281民初8998号民事判决，判令：一、陈有新归还周宝锋借款159740元，并支付自2015年12月2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款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周宝锋其他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周宝锋负担6元，陈有新负担3494元。 陈有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周宝锋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周宝锋负担。 二审法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是涉案借款是否真实及是否系赌债？陈有新上诉称其与周宝锋素不相识、款项未实际交付及借条上出借人处为空白，故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但未有证据证明周宝锋持有该借条系非法，故对该主张，不予支持。陈有新主张的涉案款项系赌债，因亦未有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亦难以采信。综上所述，陈有新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8年12月19日作出（2018）浙02民终443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94元，由陈有新负担。 本案再审期间，陈有新向本院提交以下六组证据：证据1陈有新银行流水记录，证明陈有新银行往来账中没有出现周宝锋的名字；证据2孔秀琴2017年5月21日报警记录、证据3陈有新2017年6月30日报警记录，证据2、3证明陈有新在店里曾因赌博被逼债，但与周宝锋没任何关系；证据4陈有新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详细陈述了陈有新赌博及写条子的过程，证明陈有新与吴建军之间存在赌博借贷，与周宝锋无关；证据5本院于2019年6月11日对吴建军所作的笔录，证明吴建军的陈述真假都有，但与陈有新无关；证据6陈有新的医疗证明，证明陈有新写借条那段时间是医病前后。 周宝锋对上述证据质证意见如下：证据1与本案无关；证据2、证据3、证据4都是陈有新单方陈述，与本案无关；认可证据5吴建军的笔录；对证据6的三性均有异议。 孔秀琴对上述证据质证意见如下：认可这些证据，同意陈有新的意见。 本院认为，证据1陈有新银行流水记录中未涉及周宝锋，证据2、证据3两份报警记录中未涉及周宝锋或吴建军，也未涉及案涉借条，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纳；证据4陈有新于2019年6月12日到当地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及证据5本院对吴建军所作的调查询问笔录，系当事人陈述和证人证言，能否证明本案事实及证明力大小，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证据6医疗诊断证明书载明陈有新住院治疗期间为2015年6月3日至8日，而案涉借条落款日期为2015年11月10日，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予采纳。 为查明本案事实，本院通知案涉借条上的担保人吴建军到庭接受调查。吴建军当庭陈述：陈有新找我说需要资金周转，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他又找我帮忙，我就跟周宝锋联系，周宝锋说不认识陈有新但相信我，当时说是20万元，周宝锋说只有16万元，后来就拿了16万元。2015年11月10日上午十时许，我开黑色车子到陈有新仓库接上他，从丽水到余姚迎凤路口去拿钱，当时我先到，周宝锋开车过来，他没有上车，钱装在黑色塑料袋给我的，拿好钱就返回丽水了，回去中途休息站吃了点小吃。当时没有介绍陈有新，借条是过了一两天在陈有新仓库写的。 本院对二审法院关于案涉借条、收条内容及陈有新、孔秀琴婚姻状态的认定予以确认。 再审另查明，案涉该借条、收条上有17处指印。周宝锋自认案涉借款到期后，吴建军向其支付过2500元利息。周宝锋与吴建军系朋友关系，陈有新与吴建军相识。周宝锋曾于2008年伙同他人赌博，一审法院于2009年1月13日作出（2009）甬余刑初字第128号刑事判决，判决周宝锋犯赌博罪，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三千元。吴建军在接受本院调查时自认，其于2018年曾因在小区打麻将被抓，并被拘留几天。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周宝锋与陈有新之间是否存在16万元借贷关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周宝锋虽持有案涉借条、收条，但案涉借条、收条的形式和内容不符合常理，周宝锋对借贷关系发生经过的陈述前后矛盾，与证人的陈述也有诸多不一致之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陈有新与周宝锋之间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 第一，案涉借条、收条的形式和内容有违常理。首先，案涉借条、收条系手写在同一张白纸上，借条写在上面，收条写在下面，落款日期相同，该种写法有违常理。其次，该借条、收条上出借人均空白，周宝锋曾作出该借条、收条是陈有新取钱时当场书写及事后书写两种陈述，而无论该两种陈述中的哪种情形，陈有新书写该借条、收条时出借人均已明确，借条、收条上出借人栏均不应空白。此外，按常理，当事人只会在落款签名或文本修改处按捺指印，而案涉借条、收条内容简短，除担保人吴建军身份证号码有涂改外，其余内容并未涂改，却有多达17处指印，明显不正常。 第二，对案涉借条、收条书写经过及交付的时间，周宝锋、吴建军不仅各自陈述前后矛盾，相互之间也存在矛盾。周宝锋委托律师在一审庭审时陈述，周宝锋把钱交到吴建军车上，借条是在车上写的，出借条和交付现金是同一时间。周宝锋在庭后接受一审法官单独询问时陈述，借条是交款后过几天吴建军给周宝锋的，吴建军又当面写的担保人信息。周宝锋在接受本院调查询问时陈述，过几天吴建军回到余姚后把借条交给周宝锋，给借条时上面担保人信息已经有了。周宝锋在本院再审庭审时则陈述，借条是三五天后吴建军来余姚给周宝锋的，担保人信息是吴建军在余姚车上写的，吴建军当场按的指印，印泥是周宝锋车上的。吴建军在接受一审法官单独询问时陈述，借条是拿钱时陈有新在车上写的，吴建军签好名后交给周宝锋。吴建军在接受本院调查询问时陈述，借条是拿钱后第二天或第三天在陈有新丽水仓库写的，是借条上的日期。吴建军在本院再审庭审时陈述，过了一两天陈有新在其仓库写的借条，吴建军与陈有新用同一支笔写的，印泥是吴建军为了写这个借条而购买。 第三，周宝锋、吴建军关于款项交付方式的陈述不符合常理。周宝锋主张是吴建军开车来余姚取现金，而2015年银行柜台转账、网银转账、手机银行转账等转账方式已较为普遍，丽水与余姚相距甚远，从现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来看，陈有新也不存在急需开车去余姚取现金的其他特殊情况，没有必要专门从丽水开车到余姚取钱。吴建军自述老家在余姚，与周宝锋是多年好友，吴建军关于从丽水开车到余姚取钱后立马赶回丽水的说法，也有违常理。 第四，周宝锋对借款利息支付及催讨情况的陈述有违常理。借条载明2015年12月1日还清，利息按2%计算，周宝锋与陈有新此前并不相识，但直至2017年10月周宝锋向一审法院起诉，未有证据证明周宝锋向陈有新催讨过。周宝锋还在诉讼中自认吴建军向其支付过2500元利息，但该利息数额与案涉借条载明的借款本金及利息并不吻合。 第五，周宝锋关于吴建军担保人信息的陈述亦存在矛盾。周宝锋主张基于信任吴建军才出借案涉款项，因为和吴建军很熟才没有当场让陈有新写借条，但又陈述吴建军当面在借条上写担保人信息或者吴建军拿来借条时担保人信息已写好，该两种解释均不符合常理。若周宝锋要求陈有新出具借条，则在吴建军、陈有新开车到余姚取钱时完全有条件让陈有新出具借条，而无需几天后吴建军从丽水回余姚时再带回借条。若周宝锋基于信任吴建军而在交付款项时没有要求陈有新出具借条，则吴建军没有必要主动为该借条提供担保，周宝锋当面让吴建军书写担保人信息，与其基于信任而未在交钱时让陈有新出具借条的说法相矛盾。 综上，本院综合本案现有证据，结合周宝锋、吴建军存在赌博陋习等情形，对周宝锋主张的其与陈有新之间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的事实，不予认定。 至于本案是否应当追加吴建军参加诉讼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出借人周宝锋有权选择借款人陈有新提起诉讼，陈有新在原审诉讼过程中也未申请追加吴建军为本案当事人，且吴建军在本案再审期间已出庭作证，故原审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陈有新关于其与周宝锋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终4433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2017）浙0281民初899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周宝锋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94元，均由周宝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周根才 审判员  黄培良 审判员  张福军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封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