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78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精铝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肇庆市四会市龙甫镇惠源大道7号办公楼二楼201室。 法定代表人：晋立军，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晋立军，男，1971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旌德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新明，广东荆紫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葛翔，浙江峰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新莲，女，1970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广强，男，1975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系叶新莲丈夫。 上诉人广东精铝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精铝公司）、晋立军因与被上诉人叶新莲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1民初13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精铝公司、晋立军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判决内容；2.改判驳回叶新莲要求精铝公司、晋立军给付1120000元股权转让款及自2019年2月5日起到付清日止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3.由叶新莲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将本案案由定为“合同纠纷”，实属错误。1.本案的案由应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更具体的应为“股权转让纠纷”。从本案中双方实际的纠纷为股权转让纠纷。无论是诉求、举证、质证还是辩论，双方均是围绕股权转让这一法律关系展开的。但一审法院却认为：“但依本判决前述，系争1249800元实为晋立军应支付叶新莲的股权转让款，故本案案由不宜认定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据此，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争议的款项性质是股权转让款，但却认为案由不宜认定为是与公司有关的纠纷，这是典型的“白马非马”论。本案从法律关系方面来看，应定性为“股权转让纠纷”或定性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2.一审判决认为《退股本金》是双方达成新的协议，故而将本案案由定为合同纠纷，实属错误。一审判决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却未明确合同性质。“合同纠纷”是一个兜底性质的案由。另外，这样的认定，在逻辑上也是错误的：如对股权转让款写下欠条，就认定为是新的协议，那么对所有买卖合同的对账单、借款合同中的欠条，是否都是新的协议?即使是新的协议，也不能改变基础法律关系的性质。此外，在本案管辖异议审查中，一、二审法院均认为本案是“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二、一审判决的第一、二项内容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案由的错误认定，是为错误的判决内容寻找理由。但实际上却表达出这样的意思：本案只看一个证据，即《退股本金》这份证据，其他的前因后果均可以不理。这种割裂和不理案件前因后果的判决，实为严重错误。1.本案最大的争议系案涉股权投资款是由借款转化而来还是由垫付日常开支转化而来产生的争议。精铝公司、晋立军已经举证证明叶新莲的股权投资款系由100万元的借款转化而来，而且也举证了偿还该股权退股款的证据，精铝公司、晋立军只欠叶新莲余款129800元。2.叶新莲认为其股权投资款系由为精铝公司日常采购的物资垫资转化而来，但却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也没有对叶新莲的证据予以认定和采信。3.一审法院既不认定精铝公司、晋立军主张的股权投资款系由借款转化而来，又不认定叶新莲主张的股权投资款系由垫资款转化而来，也没有其他的证据证明叶新莲有出资事实。依一审的认定，股权投资款实际成了无水之源，无本之木。也即法院认定叶新莲无股权投资款，那凭什么要判令精铝公司、晋立军退1249800元的股本金给叶新莲呢？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审理案件时，断章取义，割裂案件的前后事实、行为，将案由错误定性为合同纠纷，并进而不问股权投资款的来源，不问《退股本金》签订后的履行支付情况，无条件地支持叶新莲的除调整部分利率外的全部诉讼请求，实属严重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予以改判。 叶新莲答辩称：一、原审判决的案由。案由是人民法院对诉讼案件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的性质进行概括后形成的，在案件事实不变的情况下，案由决定于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叶新莲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精铝公司支付其股权转让款1249800元等，该诉讼请求源于精铝公司出具的《退股本金》，《退股本金》则源于叶新莲与晋立军订立的股权转让合同。现合同主体已变更，即法律关系已变更，案由当然得变。《退股本金》系单务有偿合同，是精铝公司作出的承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另外，《退股本金》也可解读为精铝公司对晋立军受让股权的担保，晋立军提供反担保。虽然《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因精铝公司原股东叶新莲、蒋协林退出后，其他股东就是广州精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精铝公司）与晋立军，而广州精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就是晋立军，故无法形成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不适用该条规定，又因该条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导致上述担保合同无效。二、晋立军私人借款。虽然晋立军私人借款与本案无关，但不得不重点强调，以正视听。2017年3月21日，晋立军以自己开公司需要周转资金为由，向叶新莲借款100万元，同日晋立军出具借条1份。2018年2月15日，晋立军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广东分行账号为62×××14的付款账户支付利息108658元给叶新莲的丈夫林广强；2019年2月3日，晋立军通过同样的账号汇款70万元借款本金给林广强；2019年2月8日，因余款返还问题发生纠纷，叶新莲向安徽省旌德县俞村镇派出所求助。经该所调查并调解，双方达成还款协议，由晋立军之兄晋立忠的亲家刘桂林向林广强汇款本金30万元、利息12万元，合计42万元。因借款本息全部付清，晋立军抽回了借条原件。三、《退股本金》承诺书。精铝公司成立于2017年7月4日，经营范围为新材料技术开发服务等，参股股东为叶新莲、蒋协林、广州精铝公司及晋立军。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叶新莲占29%股份。从2017年9月18日起，叶新莲及其丈夫林广强开始走上为精铝公司垫付各项注册资本公用开支的漫漫长路。各项开支包括食堂买菜、购买五金材料、熔炉打炉材料款、钢材款、混凝土公司浇筑款、挖机款、泥水工工资、搭建钢结构棚、打井工工资、石油款等等。上述开支均由林广强垫付，也即叶新莲完成了注册资本的出资义务。林广强将所有开支出具的收据、发票交给了晋立军，晋立军授权其妹妹晋彩春、侄儿晋鹏核实后上传电脑做账，票款总计1249800元。后晋立军迫使叶新莲、蒋协林退股。2018年5月5日，精铝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叶新莲将其占公司注册资本29%股权，作价125万元转让给晋立军，同日叶新莲与晋立军订立股权转让合同。2018年5月11日，精铝公司向叶新莲出具《退股本金》，由公司签章并由晋立军作为担保人。2018年5月21日，各方共同完成相应的股东变更登记。四、案情总结。从股权转让合同的角度看，该合同程序、实体均符合公司法规定，叶新莲可要求晋立军支付股权转让款125万元；从《退股本金》看，其本身就是叶新莲完成出资义务的证明，同时该承诺书也是一份独立的单务有偿合同，性质上为精铝公司对晋立军受让股权的担保，晋立军提供反担保。因股权转让合同与《退股本金》的付款义务主体不同，叶新莲始终以《退股本金》为依据主张权利。叶新莲提交的对俞村派出所所长的调查笔录、俞村派出所对叶新莲、林广强、晋立军的询问笔录、对俞村派出所所长的录音与借条复印件一起，足以认定晋立军私人借款并出具借条的事实存在。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叶新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精铝公司立即支付股权转让款1249800元，并按年利率6%承担自2019年2月5日至还款之日逾期利息，晋立军对该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精铝公司、晋立军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5日，精铝公司召开股东会，广州精铝公司、叶新莲、晋立军、蒋协林出席会议，会议表决通过决议：一、同意叶新莲将占公司注册资本29%的股权，共2900000元以1250000元转让给晋立军，其他股东均同意股权转让并放弃该上述股权的优先购买权。二、同意蒋协林将占公司注册资本10%的股权，共270000元转让给晋立军，其他股东均同意股权转让并放弃该上述股权的优先购买权。该股东会决议上，股东广州精铝法定代表人晋立军签名并加该公司公章，叶新莲、晋立军、蒋协林以股东身份签名。同日，叶新莲以转让方身份，晋立军以受让方身份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叶新莲同意将所持精铝公司29%的股权共2900000元，以1250000元转让给晋立军，晋立军同意按此价格购买上述股权。合同对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 2018年5月11日，精铝公司出具书面退股本金一份，载明：今退精铝公司叶新莲股金人民币1249800元（大写：壹佰贰拾肆万玖仟捌佰元）。本公司于2019年2月4日（农历大年三十）前退还股本人民币1249800元。退还股本后叶新莲与本公司概无关系。落款盖有精铝公司公章，晋立军以法定代表人身份签名，晋立军同时以担保人身份签名。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5月5日，精铝公司召开股东会时，晋立军系股东广东精铝法定代表人。2018年5月21日，叶新莲、蒋协林均将各自股权变更到晋立军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晋立军与叶新莲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签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根据该股权转让协议，晋立军自当应支付叶新莲股权转让款1250000元。又查精铝公司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向叶新莲出具了退股金1249800元的书面承诺，根据案涉双方的陈述及查明的事实，该1249800元实为股权转让协议项下的股权转让款，故叶新莲依据退股本金承诺主张1249800元自当有据。再查退股本金承诺系由精铝公司自然人股东兼公司股东广州精铝法定代表人晋立军签名，且晋立军的签名以精铝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实施，故应系精铝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精铝公司未按承诺约定时间支付款项，已构成违约，理应承担违约责任，叶新莲现要求精铝公司支付1249800元及自2019年2月5日起到付清日止逾期利息自当有据，该院予以支持，但利率应按年4.35%执行。精铝公司及晋立军辩称案涉款项系借款转为叶新莲对精铝公司的投资款，且款项已还清，但未能就此举证证明，该院不予采纳。另，本案审理纠纷的实质为叶新莲与晋立军间的股权转让款支付，至于叶新莲与精铝公司间的出资关系与本案系两个不同法律关系，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对此予以明确。晋立军为系争款项提供保证担保的意思表示真实有效，因未约定保证方式，依法应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叶新莲要求晋立军对系争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 该院另注意到，叶新莲起诉状载明的案由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但依本判决前述，系争1249800元实为晋立军应支付叶新莲的股权转让款，故本案案由不宜认定为与公司有关的纠纷。又查退股本金出具人为精铝公司，晋立军仅以担保人身份签名，叶新莲也接受了该承诺，该情形可表明精铝公司与叶新莲间就系争股权款的支付达成了一项新的协议，协议主权利人为叶新莲，主义务人为精铝公司，故本案案由宜确定为合同纠纷。对此认定，该院向案涉当事人进行了告知并询问是否再次庭审辩论，当事人均以书面方式表达了相应意见并告知不必再开庭辩论，故该院在本判决中对案由直接予以变更，对此予以明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判决：一、精铝公司支付叶新莲股权转让款1249800元，并支付自2019年2月5日起到付清日止逾期利息（按年4.35%执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晋立军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叶新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6048元，减半收取8024元，由精铝公司、晋立军负担。叶新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该院申请退费。精铝公司、晋立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本案案由。民事案件案由应当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本案中，叶新莲明确其诉讼请求为要求精铝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1249800元及利息等；而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却非股权转让协议，而是精铝公司出具的《退股本金》。据此，叶新莲诉讼请求与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的性质并不一致，一审法院经实体审理后，根据叶新莲主张的核心，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并无不当。第二，关于叶新莲能否依据《退股本金》中精铝公司的承诺，要求精铝公司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首先，如前所述，叶新莲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精铝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但根据现有有效证据，与叶新莲订立股权转让协议的合同相对人是晋立军，而非精铝公司，且案涉各方之间就股权转让的权利义务并不能因《退股本金》而发生转变，故履行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的主债务人应为晋立军，而不是精铝公司。其次，精铝公司出具的《退股本金》载明：“今退广东精铝新材料有限公司叶新莲股金人民币1249800元（大写：壹佰贰拾肆万玖仟捌佰元）。本公司于2019年2月4日（农历大年三十）前退还股本人民币1249800元。退还股本后叶新莲与本公司概无关系。”据此，叶新莲得以在未经任何法定减资程序的情况下，从精铝公司直接取得其股本金1249800元，精铝公司的该项承诺显然有违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法律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故叶新莲不能根据《退股本金》向精铝公司主张权利。叶新莲认为《退股本金》可以解读为精铝公司对晋立军受让股权的担保。但从《退股本金》的内容看，并未载明任何有关叶新莲、晋立军股权转让的主债务事宜，也无为股权转让提供担保之意，叶新莲的上述解读过于牵强，且精铝公司作为《退股本金》的出具人，也未认可《退股本金》具有担保的性质。因此，叶新莲认为《退股本金》系对其与晋立军股权转让的担保，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叶新莲根据《退股本金》要求精铝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精铝公司、晋立军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至于叶新莲与晋立军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叶新莲可另行主张。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1民初1317号民事判决书； 二、驳回叶新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048元，减半收取80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048元，均由叶新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鸣卉 审判员  魏之薏 审判员  梁 琦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王路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