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01民终90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骆介平，男，1963年8月8日出生，汉族，庐江光福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万，上海锦天城（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后力，男，1967年6月9日出生，汉族，安徽江淮电缆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明，安徽点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骆介平因与被上诉人后力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2019）皖0104民初57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骆介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万，被上诉人后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骆介平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后力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2.由后力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后力于2010年1月8日汇款给骆介平的100万元，是应骆介平要求支付的合作业务分成款和还款，其主张是出借资金并认为是不当得利，明显不能成立。双方之间有两笔合伙电缆销售业务，其中一笔从2003年11月开始发生的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齐鲁分公司项目（以下简称齐鲁石化项目），当时口头合伙协议约定，由骆介平占33%份额；另一笔是2004年11月开始的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宁波镇海项目（以下简称宁波镇海项目），书面合伙协议约定，由骆介平占30%份额。在2007年1月4日，后力从骆介平手中借取两张总额为5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并出具了借条。合伙的两笔业务挂靠在后力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安徽江淮电缆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淮电缆公司）名下，以该公司的名义与客户发生的电缆销售业务，后力当时担任该公司总经理职务，法定代表人是其父亲后学东。骆介平在2008年时通过向江淮电缆公司财务部门查询，截至2008年元月份，后力从江淮电缆公司设立的合伙共管账户上分三笔领取走了合伙共有的业务款合计336万余元。骆介平多次向后力要求对合伙业务进行结算，分配应得款项，以及归还借取的50万元。后力基于此才在2010年1月8日转账支付给骆介平100万元，但从未告诉骆介平是通过汪育生汇款支付的，直到本次诉讼才有此主张。双方在汇款之后的首次见面，是在2010年2月份农历春节时，回到无为县参加江淮电缆公司组织的经销商大会，骆介平向其主张支付的100万元数额远远不够，继续提出要求对合伙业务进行结算。骆介平在一审庭审中提交并出示了上述证据复印件，包括齐鲁石化项目结算单上面内容显示为双方的合伙项目，宁波镇海项目的合作协议书上面内容显示为合伙项目，并提及齐鲁石化项目也为合伙项目，还提及在江淮电缆公司有设立共管账户，以及借取5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的借条。因在庭审中没有出示原件，骆介平在2019年7月18日将证据原件送交给了原审法院进行核对。后力多年来一直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和限制消费人员，欠付巨额资金不能履行，现走投无路才把九年前支付给骆介平的部分业务分配款和还款谎称为借款，并以不当得利提起诉讼，更何况其诉请早就超过了诉讼时效。 后力二审辩称，骆介平说的合伙项目与本案无关，当时后力是江淮电缆公司董事长，但不是法人代表，支配不了公司的财务，即使合作的账款其也支配不了。因为账在2008年之前就已经结清了，江淮电缆公司是龙头企业很规范。如果同骆介平所说是还款的话，不可能是从其个人的账上还，而是从公司的账上还。这个钱是骆介平当时说需要钱购买门面房，后力借给骆介平的。骆介平之前还欠江淮电缆公司四百多万的账，还被抓起来过，现在还欠江淮490万元，骆介平妻子还出了担保函。后力曾多次打过电话索要这100万元，这100万元与江淮电缆公司无关。 后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骆介平返还不当得利100万元及利息（自2010年1月8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月8日，后力安排汪育生交付100万元给骆介平，汪育生当日即向骆介平银行卡存入100万元。后力称上述100万元是基于骆介平提出的借款请求而安排汪育生支付的，后要求骆介平出具借条被拒绝。骆介平对此不予确认，称未向后力提出过借款请求，不知道2010年1月8日收到的1000000元是谁转账的、是哪一笔业务的业务款。 一审法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依据取得利益，造成他人损失。本案后力安排汪育生给付骆介平100万元，汪育生已实际按后力要求存入100万元至骆介平账户，至此就不当得利纠纷而言，后力已完成了骆介平取得该100万元以及其受到损失的举证责任。骆介平辩称收到100万元不知是谁的且不清楚是哪一笔业务款，未能举证证明其系合法占有该款项，故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后力要求骆介平返还不当得利100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后力要求骆介平自2010年1月8日起支付占用损失，无事实依据，骆介平应自后力向法院起诉之日（无为县人民法院立案日期为2019年3月18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骆介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后力100万元；2.骆介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后力利息损失（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3月18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款清之日止）；三、驳回后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后力负担900元，骆介平负担6000元。 二审中，骆介平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结算凭证、江淮电缆公司营业执照，证明江淮电缆公司出具的结算凭证内容显示，骆介平、后力以及案外人何海林三人在2003-2004年期间，合伙销售电缆给中石化齐鲁分公司，在扣除加工成本、包装费、运费以及税收、管理费后，将销售利润结算到三人名下，后力时任总经理，现任江淮电缆公司法定代表人，时任法定代表人为其父亲后学东；证据二中石化宁波镇海项目合作经营协议书，证明骆介平、后力、何海林三人在2004年期间合伙销售电缆给中石化宁波镇海项目，合作协议第五条提到中石化宁波镇海项目资金也须汇入到中石化齐鲁分公司项目账户；证据三合伙业务在江淮电缆公司设立的共管账户，证明后力利用自家公司便利，控制账户不进行合伙清算分配，且在未经骆介平同意情况下，从三人共管账户提走多笔利润分配款，骆介平多次主张分配，后才发生100万元转账事项；证据四借条，证明后力在2007年1月4日向骆介平借取5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骆介平多次要求还款，才发生100万元转账事项。后力质证称，全部证据均有异议，骆介平二审证据一审提交过，也与本案100万元无关。 二审中，后力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核算项目明细表，证明江淮电缆公司和骆介平之间未了债务还有300多万；证据二谅解意见书、还款担保承诺书、还款凭证，证明骆介平妻子代其还款、出具担保书，江淮电缆公司向公安机关出具了谅解意见书；证据三短信截图，证明后力向骆介平长期催讨100万元；后又补充提交一组核算项目明细账材料，证明骆介平还欠江淮电缆公司约490万元。骆介平质证称，核算项目明细表不具有真实性，也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骆介平欠江淮电缆公司的钱，而是江淮电缆公司还欠骆介平的利润款被后力支取走，骆介平才索要分配；其他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与本案无关联性。 结合双方的质证意见，经审查，骆介平二审提交的证据一、二、四一审已经提交，现系重复提交，本院不予接纳，证据三系共管账户记账情况，因后力亦认可三人曾合作过项目，故本院对其形式上真实性予以确认；后力二审提交的证据均系案外人江淮电缆公司与骆介平之间经济纠纷产生的材料，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经对一审中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及诉辩意见的综合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2010年1月8日骆介平收取后力安排汪育生支付的100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后力应就骆介平取得其诉争100万元款项构成不当得利这一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得利。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方获利，他方受损，一方受利与他方受损具有因果关系，获利无合法根据。本案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骆介平收取了案涉100万元。因此，判断骆介平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关键是认定其取得诉争100万元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 后力关于骆介平获利无合法依据的主张，系对消极事实的主张，从举证责任角度分析，对于消极事实通常无法直接予以证明，而需要从相关事实中予以推导判断，对主张消极事实的抗辩，则会成为认定消极事实主张是否成立的直接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依照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原旨，对于骆介平取得诉争款项是否具有合法依据，后力需就其主张提供证据，骆介平亦需就其抗辩主张提供证据，并由人民法院在审核认定双方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基础上作出认定。经审查，后力在诉讼中一直主张案涉100万元系其借给骆介平的，当时没有出具借条，后来找骆介平补借条，骆介平不愿意补借条，也不愿意还款，故提起本案不当得利之诉。可见，本案属于明显的借款证据不足而转诉不当得利，但民间借贷之诉和不当得利之诉两者法律关系成立的举证责任并无实质性区别，均由主张法律关系成立一方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双方对收款100万元均无异议，后力主张骆介平构成不当得利的主要证据是其与骆介平的短信记录，然经审查双方短信记录中虽有后力向骆介平主张100万元的内容，但无骆介平认可欠后力100万元或同意返还100万元的内容。针对案涉100万元，骆介平抗辩称该笔款项是后力向其返还的合伙利润款及还款，并提供了其与后力、案外人三人合作的齐鲁石化电缆项目的相关材料及后力于2007年1月4日向其出具的50万元借条。又因后力承认三人曾在山东齐鲁石化电缆项目合伙及50万元借条的真实性，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于2010年1月8日支付骆介平100万元时双方已经结清了合作利润款及2007年1月4日的50万元借款偿还完毕，故本院认为骆介平的抗辩意见具有较大的合理性。 现代经济交往频繁，每个人都存在收取他人款项的情况。正常情况下，收取款项后，双方的经济来往即完结，相关的凭证一般不再作保留，即便保留一般也不会太久。如他人择取其中一笔款项作为不当得利起诉，此时如要求收款人承担“收款有法律上的根据”的举证责任，在转款人代他人付款的情况下，收款人甚至可能都不认识转款人，甚至收款时根本不知道系他人代替交易相对人付款，收款人想要完成收款“有合法根据”的举证责任则相当困难，如此判令收款人返还所谓不当得利款则会背离法律设立不当得利制度的初衷。本案系不当得利之诉，骆介平只需对其主张的收款原因进行解释说明并提供证据，且能达到合理、可信的程度即可，主张不当得利一方如无法对被告的解释或证据完成全面反驳，仍需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另，作为与合同、侵权、无因管理相并列的债的发生原因之一，不当得利之债的立法目的在于恢复当事人之间因不当变动而受到破坏的利益平衡，保护的是财产流转的合法性，更加注重社会的公平正义。在债的请求权体系中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功能在于矫正无法律根据的财产转移，具有补充的性质，不当得利制度致力于填补其他制度所遗留的空白。本案中，后力一直主张案涉100万元款项性质系借款，因骆介平没有出具借条，故以不当得利起诉，但民间借贷与不当得利具有各自独立的请求权基础，在支付款项系以借贷合同关系为背景的情况下，因举证困难而选择以不当得利来起诉，这种技术性的选择并不符合不当得利制度的应有功能和立法本意，不当得利作为一种独立的民事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和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乏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 综上所述，后力主张骆介平收取其100万元构成不当得利，骆介平对收取案涉款项没有异议，但对收取款项的原因作出了合理解释并提供了相关证据佐证，而后力未能进一步举证反驳骆介平的抗辩，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后力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骆介平收取100万元构成不当得利，骆介平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鉴于骆介平一审未能详细说明案涉款项来源情况，逾期提交证据，导致一审法院未能全面查清案件事实，本院酌定由骆介平承担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人民法院（2019）皖0104民初579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后力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后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骆介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镜 审判员 栾 蕾 审判员 于海波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孙大鹏 书记员彭瑜琳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在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