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1民终1108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婷,女，1964年11月12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海航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体育场南路11号1幢海韵假期体育健身1、2、3层。法定代表人：李化，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建华，北京壹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林琛，北京壹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吴婷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海航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盛养老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本院于2019年1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无新的事实和理由，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我方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称需就死者死亡与抢救时间的医学问题咨询专家，但直至庭审结束也没有出示咨询意见，判决中仅载明依据“证据及基本常识”。对于部分关键事实，如医务人员是否具备医师执业资格、是否已经注册，一审法院未予查明。此外，一审法院认定手术结果良好，以此说明死者死亡与自身以外的原因无关，是片面的，实际情况是其入院后已经病危。2.一审法院认定由我方举证证明处置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延误、死亡能否避免，属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嘉盛养老公司隐匿监控录像，应承担不利的后果。3.嘉盛养老公司在87岁的老人无端后仰头部着地的情况下，仅仅测量血压和检查体表损伤，是完全不负责任的。考虑脑卒中应是基本常识。嘉盛养老公司在老人倒地后未按照脑出血患者的处置原则予以处理，导致其二次脑出血；其在老人发病后一个半小时才送医，并拒绝在家属到达前交费就诊，且未在发病倒地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存在过错。嘉盛养老公司辩称，请求驳回吴婷的上诉。吴婷应就其主张的因果关系存在承担举证责任，其在一审中本可申请鉴定但没有申请，不应将举证责任推卸给一审法院和我方。关于医师、垫付费用及视频的问题，一审庭审已予查明。吴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嘉盛养老公司赔偿吴婷死亡赔偿金312030元（按照2017年度标准计算，即62406元×5年）、丧葬费50799元（按照2017年度标准计算，即101599元÷12月×6月）、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医疗费2817.86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嘉盛养老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3日，嘉盛养老公司作为甲方（养老服务机构）与乙方（住养人）周某、丙方（保证人）签订《养老服务合同》，约定乙方自愿入住甲方开办的北京和悦家国际颐养社区（以下简称和悦家养老院），接受甲方提供的专业养老服务。双方主要权利义务约定如下：“第一条1.乙、丙方已向甲方提供了《体检报告》，并对甲方向乙方所采集《健康状况信息表》、《能力评估报告》等进行了签字。甲方据此确信可以为乙方提供约定的服务……第二条……（3）甲方根据乙方提供的《体检报告》，按照民政部《老年人能力评估》、综合跌倒风险、认知功能，及其他必要的补充量表等对乙方的能力状况进行综合测评，确定乙方为生活完全理……第五条……2.乙方需支付服务费总计每月8800元，包括：床位费6000元、基础服务费1000元、标准餐饮费1800元、护理费0元……第四条1.出现疾病或事故等紧急事件的处理（1）如乙方在入住期间突发疾病或身体伤害事故，甲方应及时通知丙方，丙方应立即到院处理。甲方同时应尽自身所能采取必要求助措施，及时联系120或999急救车辆；如需到医疗机构急救，甲方可派人陪同……合同有效期一年（2018年8月23日至2019年8月22日止）”。该合同下方有嘉盛养老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的签章、吴婷及周某的签字。同日，嘉盛养老公司根据吴婷提供的信息，对周某进行能力评估，并形成报告，其中载明：老年人能力初步等级1轻度失能；老年人能力最终等级1轻度失能暂定自理。经询问，吴婷认可双方约定的护理等级为最基本级别，即不需要特殊照护，仅在老人需要外出时有工作人员陪同。根据监控录像时间显示，2018年12月28日15:26，周某手扶助步器站立在嘉盛养老公司开办的和悦家养老院三层电梯口，突然向后摔倒。15:28，和悦家养老院医生到达周某摔倒处，上述监控录像无声音，只有影像。对于后续情况，和悦家养老院参与现场处置的工作人员到庭陈述的基本内容如下：在医生达到现场后，询问了周某基本情况，周某意识清楚，应答无障碍，不存在四肢活动障碍及皮肤破损的情况，且周某自述无碍。随后，医生陪同周某回到房间，测量了血压、脉搏，当时血压为161/83mmHg、心率为116次/分，周某再次自述无碍。医嘱周某卧床休息，并告知护理员密切观察。后，医务室接到护理员电话，被告知周某想呕吐。医护人员到达现场，周某神志清醒，自述恶心想吐，经检查发现周某左侧上肢和下肢出现活动异常，故给周某吸氧处理，测量血压为163/92mmHg、心率为103次/分，同时通知楼长联系家属及拨打120急救电话，在联系过程中，给周某监测了心电图。根据上述症状，初步推断周某系脑卒中，具体情况需通过CT检查。在等待急救人员到场前，工作人员保持周某侧卧平稳体位，防止呕吐物窒息。该工作人员的陈述与值班记录本相关记载以及吴婷与和悦家养老院其他工作人员电话沟通中相关工作人员的陈述基本一致。根据通话记录显示，和悦家养老院于2018年12月28日16:19拨打吴婷电话告知其周某情况，于16:21拨打120急救电话。根据急救中心的急救记录记载，初步印象为脑卒中，急救中进行了吸氧及药物治疗，并于当日16:55送达首都医科大学附属朝阳医院（以下简称朝阳医院），其中16:37的病情记录为“左侧肢体不利，伴呕吐”，16:42、16：47、16：50三次病情记录均为“患者病情平稳”。根据朝阳医院病案及入院记录记载：姓名：周某；入院时间：2018年12月28日17时；来院时患者神志不清、躁动、伴呕吐及小便失禁，行头颅CT显示脑出血破入脑室，急诊给予控制血压等对症治疗，为进一步诊疗收入住院部；患者未进行尸检。根据手术记录单记载：姓名：周某；术前和术后的临床诊断均为脑出血破入脑室高血压病；手术名称：脑立体定位血肿穿刺引流术；手术时间：2018年12月28日21:00至21:30，共用30分钟；手术经过：……术中生命体征平稳；手术结果：良好。根据死亡记录记载：姓名：周某；入院日期：2018年12月28日17:32；死亡时间：2018年12月29日2:27；病历简要及简述治疗抢救经过及死亡原因：患者肢体乏力、头晕伴意识不清4小时入院。入院后意识障碍进行性加重，复查头颅CT显示出血明显增多。考虑患者高龄及长期口服抗血小板聚集药物开颅手术风险大，家属放弃开颅，要求行脑立体定位血肿穿刺。急诊行脑立体定位血肿穿刺术，手术过程顺利。11:50患者突发呼吸、心跳停止，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深昏迷状态。考虑颅内再出血可能，立即给于持续心外按压，气管插管呼吸机控制呼吸。给予多巴胺、肾上腺素、利多卡因、碳酸氢钠等抢救药物。2:27家属要求停止抢救，心电图呈直线，宣布临床死亡。死亡讨论会意见：患者一般情况极差，高龄患者，长期口服抗血小板聚集药物。死亡原因脑出血、脑疝，该患者高龄，疾病进行性加重，无逆转，故死亡不可避免。根据医疗收费票据显示，本次入院治疗，周某自费金额为2817.86元。另查，和悦家养老院系嘉盛养老公司开办的养老机构，定有自身医务室工作制度，包括岗位制度、客户管理制度、医疗安全措施及应急预案、操作规范及流程。再查，吴婷系周某之独生女，周某生前已离异。周某已经火化并入葬。上述事实，有证明信、户口本、独生子女证、《养老服务合同》及附件、医务室规章制度、值班记录本、电话录音、急诊及医院相关病情记载、死亡证明、殡葬证及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周某与嘉盛养老公司签订《养老服务合同》，约定嘉盛养老公司对周某提供养老服务。嘉盛养老公司作为养老服务机构，应当对被服务者根据合同约定和养老服务机构应有之审慎注意义务，提供必要的养老服务，包括日常看护以及遇到突发紧急情况的妥当处置等。本案中，根据本案证据及基本常识，周某系高龄患者，心脑血管疾病的突发性和严重性会更高，且根据医疗机构的救治记录，周某手术顺利，生命体征平稳，手术结果良好。吴婷未举证证明嘉盛养老公司的处置存在不合理的延误，并直接导致周某的死亡，且该死亡本可以避免。周某在跌倒后，嘉盛养老公司对于老人的基本情况检查和看护虽然进行了较为积极的处置，但基于周某系87岁老人，且有高血压等既往病史，嘉盛养老公司应更加审慎地及时联系家属并将周某送医就诊，嘉盛养老公司对于周某的死亡负有轻微责任。据此，对于吴婷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必要损失，法院根据嘉盛养老公司的责任予以酌定。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节，因周某已因突发疾病而死亡，且如前所述，嘉盛养老公司应持有更加审慎的注意义务，存在一定责任，故，法院对吴婷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酌定。对于医疗费一节，因医疗费系合理及必要的救治支出，吴婷要求嘉盛养老公司予以赔偿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海航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婷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失抚慰金共计46282.9元；二、驳回吴婷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吴婷未提交新证据。嘉盛养老公司提交有关医师执业信息变更记录的网页打印件，证明吴婷所述医师资格问题不能成立。经询问，吴婷发表意见为，上述材料与本案无关，涉案医师在本案发生期间没有审批注册。本院认为，上述材料未形成新的事实，不作为新证据采用。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双方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本院责令嘉盛养老公司提交事发当时原始的监控录像，嘉盛养老公司提交书面材料称“事发，间隔吴婷提出争议、起诉之间有较长时间。相关原始视频已经被正常覆盖。当时为了避免可能的争议，随机保留证据，用手机录取了部分视频。”另查，涉案争议之嘉盛养老公司闫某医生在事发当时未经过医疗主管部门注册。本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嘉盛养老公司在对周某的救治过程中的过错程度及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周某与嘉盛养老公司之间形成了服务合同关系，故嘉盛养老公司的义务已然明确。因周某本身患有高血压疾病，其心脑血管疾病的突发性和严重性会更高，故嘉盛养老公司应对已87岁高龄的周某尽更为周密、审慎的照顾义务。一、关于嘉盛养老公司存在的过错，本院评判如下：首先，关于监控录像问题。嘉盛养老公司称该监控录像已被正常覆盖，无法提交。从常理上看，涉事单位为养老机构，平时所服务的对象均为身体状况欠佳的高龄人员，其安装监控设备的目的亦属众所周知。尤其在涉案周某老人摔倒送医不久后即去世之情况下，嘉盛养老公司更有义务也有条件保存当时的完整视频。嘉盛养老公司能够用手机对原始视频录取一段内容，说明当时其有能力、有条件复制并保存完整的有声音、有图像的视频资料，以复原事情经过，包括周某当时意识是否清醒、应答是否有碍、医务人员的救治措施是否正确等。而嘉盛养老公司提交的手机翻录视频一方面只是一小片段，不能完整体现现场情况；另一方面因没有声音，导致无法判断周某及医务人员的语言情况。故在此一节，因监控视频的不完整，导致本案相关重要事实无法查清，嘉盛养老公司存在一定的过错。其次，关于嘉盛养老公司对周某救治的及时性及准确性问题。1.本案已查明，2018年12月28日15:26，周某手扶助步器站立在嘉盛养老公司开办的和悦家养老院三层电梯口，突然向后摔倒。15:28，和悦家养老院医生到达周某摔倒处，随后对周某进行相应的检查，测量血压为161/83mmHg、心率为116次/分，上述指标已远高于正常值。在当时无法正确判断周某病情的情况下，嘉盛养老公司的医生应立即观看监控录像，以便分析周某之病情。从手机翻拍的监控录像上看，周某系在无外力作用情况下突然摔倒，依据此情况，医务人员应能判断周某可能系心脑系统出现问题，从而采取更为有效的救治措施，而不是继续观察病情。如若嘉盛养老公司的医生已然知晓周某的摔倒过程，仍未采取送医的救治措施，则更能说明嘉盛养老公司在对周某的救治过程中存在不重视、延误之情形，或者其医务人员的医疗水平不够专业。2.如上所述，周某已87岁高龄，且本身就患有高血压，对这一点嘉盛养老公司是明知的。在周某摔倒后，在其血压和心率明显过高且养老院的医疗设备和水平均有限的情况下，嘉盛养老公司应及时通知家属，在征求家属意见后及时送往医院救治。但养老院人员在当日16:19时才拨打吴婷电话告知其周某的情况，并在16:21时才拨打120急救电话，在16：55时方到达医院，客观上延误了对周某的救治。如果能及时将周某送医救治，有可能避免死亡结果的发生。3.依据嘉盛养老公司所述，在周某出现恶心想吐、左侧上肢和下肢出现活动异常时，嘉盛养老公司的医务人员初步推断为脑卒中，而经过医院诊断为脑出血。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不能对嘉盛养老公司医务人员诊断的准确性要求过于苛刻，且医师是否在管理部门注册并不决定医生本身的行医资格，但嘉盛养老公司所雇闫某医生未经医疗主管部门注册即行医之一节，从某一层面能反映出嘉盛养老公司在管理上存在相关问题，而管理上存在的问题则会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影响其提供服务的质量。嘉盛养老公司的上述过错与周某死亡之后果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因而嘉盛养老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二、关于嘉盛养老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及数额。就本案而言，周某老人的不幸去世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结果，分析原因，周某的去世主要与其自身疾病有关。综合全案因素考虑，本院认定周某自行承担75%的责任，而嘉盛养老公司因存在上述过错，应承担25%的责任。一审法院对嘉盛养老公司确定的责任比例过低，本院予以调整。经本院审核，吴婷主张的医疗费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吴婷主张的死亡赔偿金312030元、丧葬费50799元计算方式正确，上述两项共计362829元。按本院认定的责任比例计算，嘉盛养老公司应赔偿吴婷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共计90707.25元。周某的突然去世势必对其亲属造成一定的精神损害，本院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周某的去世原因及本案的其他情节，酌情认定嘉盛养老公司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需要指出的是，就目前的社会发展情况来看，我国社会老龄化步伐加快，独居老人越来越多，养老问题已经由家庭问题演变为社会问题。养老机构的存在一方面能让子女更好地投入到工作中创造新的社会价值，解决了子女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能让辛苦一生的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有着非常积极的社会意义。养老机构承担的社会责任是必须予以肯定的。社会需要更多能为老人提供更优质服务的养老机构，因而本院希望相关养老机构能在发展中自我完善、自我革新，不断健全体制，提升服务质量，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发展贡献力量。在本案审查中，本院曾期望双方能调解解决纠纷，从而达到更好的社会效果，但因嘉盛养老公司没有调解意愿而失败，对此本院甚感遗憾。综上所述，吴婷之上诉请求和理由，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吴婷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10707.25元；三、驳回吴婷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42.5元，由吴婷负担2525.5元(已交纳)，由北京海航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017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6390元，由吴婷负担5177元（已交纳），由北京海航嘉盛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负担1213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立新审 判 员 汤 平审 判 员 丁少芃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黄慧婧书 记 员 苏 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