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5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六泉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重固镇北青公路6878号1幢1层B区134室。 法定代表人：黄玉爱，系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涛，上海中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丽雯，上海中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章镇工业新区。 法定代表人：张小明，系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婷婷，系公司员工。 上诉人上海六泉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4民初1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六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国涛、童丽雯，亚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婷婷到庭应询。 六泉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亚厦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六泉公司一审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主要为:1.原审判决没有查明案外人陈吉在本项目中的权限范围。原审判决第6页仅仅简单摘录了系争《建材产品购销合同》第16.1和16.2条的约定，但本案中亚厦公司提供的《内部考核责任书》等证据恰恰说明，对于本案系争的《建材产品购销合同》，陈吉的权限远远超出购销合同约定的范围，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陈吉有权通过借用公司账户支取材料款的说法。2.亚厦公司在原审过程中向法庭提交了亚厦公司与陈吉签订的《退场、结算协议》，以及工程付款申请单、发票汇总单各一份，以此证明案外人陈吉与亚厦公司办理退场结算的事实。但在原审判决的认定事实部分中却根本没有提及该部分的事实。该协议约定陈吉在签订该协议前已完成的工程量为840万元，包含石材合同价170万元，说明亚厦公司完全认可本案系争的合同内容属于陈吉完成，本案合同价款170万元属陈吉所有，只不过在结算时系争合同剩余的135万款项由亚厦公司代陈吉支付给六泉公司而已，六泉公司提供的微信记录中陈吉也称60万的款项属其所有，只是借用六泉公司的账户收款。系争的石材采购合同约定陈吉是亚厦公司的负责人，六泉公司基于该合同约定，完全有理由相信陈吉是有权代表公司。原审判决不应当忽略案外人陈吉在本案系争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行为，特别是其与亚厦公司之间的退场、结算，以及承包、挂靠亚厦公司的性质，已经实际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应当对陈吉与亚厦公司之间的关系做实质性审查。3.原审法院忽略了陈森杰于2018年7月23日代陈吉在工程付款申请单、发票汇总单上签字申请付款60万元的这一节事实，该节事实说明该60万属于陈吉所有，在施工合同中约定陈森杰为收料代表，无权申请或收取任何货款的权限，而《退场、结算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8年7月6日，亚厦公司根本无法解释为何会出现陈森杰代陈吉签字申请付款的情况。既然陈吉已经退场、结算，为何还要以他的名义向亚厦公司申请付款，足以证明此款属于陈吉个人所有。4.原审判决忽略了亚厦公司提出解除合同的依据是六泉公司逾期交货，但亚厦公司在这些函件中单方发出了一些客观上根本无法实现的发货计划，客观上根本没有给六泉公司预留足够的供货和加工时间。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判决在本案中忽略其他相关事实，仅仅只采用“合同相对性”原则为裁判依据。2.原审判决本院认为部分中提及的“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亚厦公司与陈吉结算时已将涉案的60万元款项计入亚厦公司支付给陈吉的款项”，故“六泉公司的两项辩解无法构成突破合同相对性的理由”与亚厦公司提供的《退场、结算协议》第3条约定是矛盾的。3.六泉公司向亚厦公司提供的60万元发票也不是用于涉案的60万元，而是7月之前支付的货款，亚厦公司在六泉公司没有付款要求的情况下就向六泉公司支付145万余元的款项，显然有悖合同约定，更不符合常理。亚厦公司实际付款情况使得六泉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陈吉有权自亚厦公司处支取款项，更何况亚厦公司在与陈吉签订《退场、结算协议》后从未通知六泉公司，陈吉一直在工地负责合同实际履行。4.原审判决解除合同没有任何法律和事实依据。原审判决对亚厦公司提出的因六泉公司逾期发货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都没有做任何分析、认定，更没有提及判决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三、原审判决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1.六泉公司多次通过书面方式向法院申请追加陈吉为本案的第三人，或者请求法院依法传唤其作为证人到庭，均遭到原审法院的拒绝。原审法院的这种做法，实际上损害了六泉公司正常的诉讼权利，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2.本案承办法官担任审判长，先入为主当庭询问六泉公司“你们认为自己的合同相对方是谁”，该问题不是事实问题，不应由代理人回答。亚厦公司提交的有关陈吉申请付款的证据属影响本案事实查明的重要证据，然未经开庭质证，就被判决书草率地直接处理了。3.原审的合议庭组成是虚设的，其实是审判长一人在审理，其他两位陪审员年纪偏大，开庭审理时一言未发。综上，六泉公司与亚厦公司虽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是亚厦公司与陈吉存在挂靠关系，双方约定了买卖合同所指工程的经营权、财产权均属于陈吉，因而陈吉可以随时申请使用货款，在工程所涉法律责任上，亚厦公司与陈吉应承担连带责任，陈吉的实际加入和客观履行行为早已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当陈吉结算后脱离工程时，亚厦公司不是及时通报还加以隐瞒陈吉已终止挂靠经营，又许可他人以陈吉名义申请支付款项60万元，这个款项权利在原本属于陈吉的情况下，特别是在不具备向六泉公司支付60万元时，应当认定此款并不是亚厦公司向六泉公司支付的货款，而是亚厦公司向陈吉支付的结算款项。 亚厦公司辩称，1.亚厦公司共支付货款1454444.5元，六泉公司供货947210.5元，六泉公司应返还亚厦公司超付货款。2.亚厦公司提供的《内部考核责任书》在原审第二次庭审前从未向外披露，对第三人不发生效力，与六泉公司无关，六泉公司以该合同内容作为其转账给陈吉的理由无依据，陈吉与六泉公司之间的转账行为不是履行合同的行为。3.《建材产品购销合同》中约定付款义务是亚厦公司，陈吉等系合同经办人，亚厦公司从未授权陈吉支取材料款，亚厦公司合同履行后期派人与六泉公司沟通，但六泉公司因与陈吉私交拒绝配合，严重影响供货进度。4.《退场、结算协议》是应六泉公司一审要求提供，证明亚厦公司与陈吉就已施工部分办理结算，协议明确将《建材产品购销合同》计入工程量，并未涉及到六泉公司转账给陈吉的钱，六泉公司混淆概念，称结算工程归陈吉所有，亚厦公司只是代付。该协议只是内部协议，并未对外披露，对第三人不发生效力，协议中约定了剩余支付款项条件，仍需收到陈吉的支付凭证，所以退场后仍由陈吉向亚厦公司申请款项。5.合同相对性不应随意突破，六泉公司认为合同相对方是陈吉，但又接受亚厦公司货款并开具发票是自相矛盾的，六泉公司称未开具已付金额等值发票，但按亚厦公司记载，最后一次付款60万元的发票亚厦公司是配合开具了的，合同预付款发票是没有开具的。退一步讲，开具发票是附随义务，并非前置条件，在日常交易中，付款后开具发票实属常见。6.微信聊天中反映六泉公司知道该工程属于亚厦公司，该工程货款都是由亚厦公司支付，并且需要申请审核才能付款。亚厦公司与陈吉的债权债务与六泉公司无关，六泉公司为什么要配合陈吉向亚厦公司支取材料款并由六泉公司账户转给陈吉，如将案涉金额认定为陈吉个人所有，则六泉公司与陈吉构成合同诈骗损害亚厦公司利益，且该案中六泉公司在一审称转账给陈吉款项时扣除税金，上述行为均是不合理不合法的，请求法院同时将该案移交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7.对一审第二次庭审结束后的证据，原审法院已组织双方在移动微法院上进行质证。该证据并非重要证据，亚厦公司已提交付款给六泉公司的银行回单，即使陈吉未向亚厦公司申请付款，亚厦公司也可依据工程进度或合同约定主动履行付款义务。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亚厦公司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六泉公司返还亚厦公司超额支付的货款551493.80元（含质保金44259.80元）和质量不合格的货款62014.50元（在第二次庭审中放弃质量不合格部分的货款返还请求）；2、判令解除合同，要求六泉公司支付亚厦公司合同暂定金额10%的违约金（在第二次庭审中放弃对违约金的诉请）；3、判令六泉公司按央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亚厦公司自2018年8月8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超额支付和质量不合格的货款利息。 六泉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亚厦公司向六泉公司支付货款339145.50元（在第二次庭审中变更该项诉请为92781元）；2、判令亚厦公司向六泉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339145.50元（在第二次庭审中变更为以92781元）为本，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4.35%计，自2018年8月8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6月5日，亚厦公司与六泉公司签订《建材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由六泉公司向亚厦公司供应大理石，合同暂定价格为1708889元，计价方式为固定综合单价，大理石（奥特曼）综合单价为450元/平方米，大理石（咔佐啡）综合单价为350元/平方米，其中综合单价固定，包含运费、材料加工费、税金等费用。同时约定陈吉为亚厦公司商务代表，权限为跟踪、监督履约行为、协调项目现场配合事宜、对六泉公司提出的供货时间计划表提出修改或确认意见、代表亚厦公司发出供货计划调整指令、接受六泉公司付款申请及结算资料，余建华为技术代表，陈森杰为收料代表，任命吕吉文为六泉公司商务代表，王霖峰为技术代表。亚厦公司任何项目管理人员，以该项目部名义或其他理由向六泉公司借款的，均属个人行为，与亚厦公司无关。合同签订生效后，支付50%预付款，货到现场安装完成后支付到实际数量的95%货款（含50%预付款），5%尾款作为质保金，1年质保期后结清。每批次产品到达现场后，凭有效收料单向亚厦公司申请付款，亚厦公司确认后，按协议书约定的比例支付该批次合格产品相对应价值的价款，并同时扣除相应预付款。后六泉公司陆续向亚厦公司供应大理石至2018年8月，合计供货量大理石（奥特曼）2009.09平方米，大理石（咔佐啡）为123.23平方米，核算总价为947225.5元。亚厦公司分别于2018年6月14日、2018年7月9日、2018年7月25日转账给六泉公司350000元、504444.5元、600000元，合计1454444.50元。2018年7月2日，六泉公司向亚厦公司开具发票6份，票面价税合计金额共60万元。另2018年6月15日，黄金珠（六泉公司称系公司监事）转账给陈吉140925元。7月27日，黄金珠转账给陈吉400000元、黄国强（六泉公司称系公司法定代表人配偶）转账给陈吉145467元。2018年7月31日，亚厦公司向六泉公司发送联系函，将供货时间计划告知六泉公司。8月8日，亚厦公司向六泉公司发送解除合同告知书，主要内容为因六泉公司未按亚厦公司的供货计划履行供货义务，也没有对供货计划提出异议，导致工程无法正常施工，六泉公司已根本违约，要求解除合同，并要求六泉公司在三日内与亚厦公司办理结算并返还部分货款，逾期将提起诉讼。六泉公司在庭审中同意解除双方的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亚厦公司与六泉公司就双方存在买卖合同的事实均无异议，涉案买卖合同的相对方分别为亚厦公司及六泉公司，双方享有合同权利、承担合同义务。六泉公司向亚厦公司供货，亚厦公司理应支付货款。现六泉公司共计供货947225.50元，而亚厦公司已支付给六泉公司的款项为1454444.50元，在双方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六泉公司应返还给亚厦公司多付的款项507219元。关于讼争的60万元款项，六泉公司称系应合同商务代表陈吉要求，提供公司账号供陈吉过账所需。根据合同约定，陈吉作为商务代表，其权限仅限于监督履约行为、修改或确认供货计划、接受付款申请及结算资料等，并没有上述要求过账的授权，亚厦公司对此也不予认可，故六泉公司应陈吉要求所作的过账行为无合同约定或授权，对亚厦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六泉公司称本案系陈吉以亚厦公司名义与六泉公司签订合同并负责合同履行的辩解，与六泉公司在庭审中自认其合同相对方系亚厦公司并据此提出反诉的行为，相互矛盾，该院不予采纳。关于六泉公司称陈吉系涉案项目的内部承包人，对工程款项享有权利的辩解，该院认为，即使该项陈述系事实，也是亚厦公司与陈吉的内部关系。在亚厦公司与六泉公司的外部关系中，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双方仍应对彼此承担合同责任，且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亚厦公司与陈吉结算时已将涉案的60万元款项计入亚厦公司支付给陈吉的款项，六泉公司的前两项辩解也无法构成突破合同相对性的理由，六泉公司的该项辩解及要求追加陈吉为第三人的请求，该院也不予采纳。六泉公司在与亚厦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且亚厦公司已经向其支付合同款项的情况下，未经亚厦公司授权或认可，轻信商务代表陈吉的陈述，将亚厦公司支付的货款转账给商务代表陈吉个人，并认为该行为后果应由亚厦公司承担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现亚厦公司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六泉公司返还货款507219元，并支付自起诉日起至款项付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予以支持。因双方对60万元款项性质存有争议，故亚厦公司要求支付自2018年8月8日起的利息，该院不予支持。亚厦公司虽对产品质量存在异议，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在第二次庭审中放弃了问题产品的货款返还请求权，现六泉公司送货已逾一年，根据合同约定，货物质保期限已届满，亚厦公司要求六泉公司再支付质保金的请求，与事实及合同约定不符，不予支持。六泉公司起诉要求亚厦公司支付货款92781元及相应利息，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亚厦公司与六泉公司于2018年6月5日签订的《建材产品购销合同》；二、六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亚厦公司货款507219元、支付以507219元为本自2019年3月4日起至款清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三、驳回亚厦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六泉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亚厦公司2018年7月25日转账给六泉公司的600000元能否计入亚厦公司的已付货款。六泉公司认为亚厦公司与陈吉签订的《内部考核责任书》、《退场、结算协议》能够证明案外人陈吉在案涉项目中的权限范围远远超出《建材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的范围，陈吉有权代表亚厦公司借用六泉公司的账户收款60万，该60万元并非本案货款，六泉公司在收到款项后扣除税金后已将余款返还给陈吉。本院认为，首先，亚厦公司与陈吉签订的《内部考核责任书》、《退场、结算协议》系亚厦公司与陈吉签订的内部协议，并未向六泉公司披露，对六泉公司不发生效力，《退场、结算协议》虽将《建材产品购销合同》计入工程量，但并未涉及到六泉公司转账给陈吉的钱，六泉公司以该合同内容作为其转账给陈吉的理由缺乏依据；其次，《建材产品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亚厦公司任何项目管理人员，以该项目部名义或其他理由向六泉公司借款的，均属个人行为，与亚厦公司无关”，六泉公司工作人员与陈吉的微信聊天中也反映六泉公司知道该工程属于亚厦公司，该工程货款是由亚厦公司支付，并且需要申请审核才能付款；再次，《建材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相对人分别为亚厦公司与六泉公司，陈吉并非该合同相对人，即使该60万元款项属于陈吉个人所有，也是亚厦公司与陈吉之间的内部结算问题，对外与六泉公司发生权利义务关系的仍然是亚厦公司。因此，六泉公司关于陈吉有权代表亚厦公司借用六泉公司的账户收款60万不能成立，该60万元应认定为亚厦公司支付的货款。对于六泉公司提出的本案程序问题，首先，关于应否追加陈吉为本案的第三人的问题，因本案合同相对人为六泉公司与亚厦公司，陈吉仅是亚厦公司的签约代表，即使依照《内部考核责任书》认定为内部承包人，也系陈吉与亚厦公司的内部关系，并非必须到庭参加诉讼的第三人，一审法院不予追加并无不当；其次，对于亚厦公司根据法院要求庭后提交的补充证据，一审法院已通过移动微法院方式组织双方质证，且该证据对本案事实认定无实质影响，一审对补充证据的处理并无不当；最后，关于一审承办法官的询问及一审法院合议审理问题，也未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六泉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35元，由上海六泉石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雪松 审判员  王安洁 审判员  彭丽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冯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