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2民终1507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继宁，男，1968年3月13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凤杰，北京市兆亿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占义，北京市兆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申请执行人）：中检幸福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法定代表人：陈中善，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孔岐忠，北京融显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北京中检华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荣华南路19号1号楼1001-07。法定代表人：武建龙，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宁，北京宁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欢，北京宁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继宁因与被上诉人中检幸福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幸福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中检华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康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5民初24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继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幸福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诉讼费由幸福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华康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华康公司对外投资有5家公司，都在正常经营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华康公司应以其全部财产包括对外投资股权，对自身债务承担责任。二、张继宁在华康公司的出资未到缴纳期限，人民法院不应加速其认缴出资到期，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华康公司仅有张继宁和武建龙2名股东，2人各认缴出资250万元，认缴出资期限为2035年，目前还都未到出资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发布会上最高人民法院执行局局长的讲话内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没有明确规定作为被执行人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债务时可以追加认缴期未满的股东作为被执行人，一审判决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违背上述规定和立法精神。三、（2018）京0115民初20512号案件涉嫌虚假诉讼。（2018）京0115民初20512号案件系华康公司与幸福公司调解结案，形成的民事调解书是涉案执行案件的法律文书依据。武建龙是华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是华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张继宁未参与华康公司的实际经营，不了解、掌握华康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华康公司与幸福公司之间所谓欠款可能是虚假的。武建龙以华康公司名义收取幸福公司的大额款项进入武建龙及其妻子郑素素的账户。张继宁申请调取（2018）京0115民初20512号案件卷宗，查清“欠款”如何产生、进入哪个账户、用途是什么，是否为华康公司的真实债务。一审法院不同意调取，无法查清本案的真实情况。华康公司有张继宁和武建龙2名股东，幸福公司在涉案执行案件中仅追加股东之一的张继宁为被执行人，不合常理，说明（2018）京0115民初20512号案件是华康公司、武建龙、幸福公司恶意串通、侵害张继宁利益的虚假诉讼。四、华康公司有大量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未依法进行执行。华康公司对外投资5家公司，都在正常经营中，华康公司在这些公司的股权金额达到1000万元以上，华康公司还有几笔应收账款可供执行。五、一审法院没有查清华康公司有大量财产可供执行的事实。六、幸福公司冻结华康公司在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49%股份还没有拍卖，这部分股权最少价值1000万元。冻结的这部分股权无论价值多少钱，经过拍卖后不足部分才由股东承担责任，而且一审法院也没有进行拍卖。七、张继宁不知道涉案债权债务的形成过程、产生过程、付款过程。一审没有查清此事实，张继宁怀疑涉案（2018）京0115民初20512号民事调解书是虚假的。幸福公司辩称，1.个案具有正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实施注册资本的认缴制度，该制度的核心内容之一是，认缴股东必须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在作为公司股东的同时，对注册资本的实缴作出妥善的安排。华康公司目前已经陷入经营困难，不能履行生效的法律文书而陷入失信的状态。张继宁作为尚未足额实缴出资的股东，必须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尽力恢复华康公司的正常营业状态，而不是借助《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赋予的认缴制度逃避法律责任，诚实信用原则与期限利益相比，其价值位阶必然处于高位。通过将资本认缴时间加速到期，督促张继宁履行认缴义务，符合朴素的法律精神。自公司人格获得法律认可之日，社会群体尤其是公司股东，当在公司公示的生命期限（经营期限）内促进其成长，而不是动辄启动破产程序加速其死亡。华康公司作为法人的存在，社会参与主体须参考爱护、尊重自然人一样，促进法人的成长，进而让法人为社会贡献，而不是加速其死亡（引导其死亡），作为股东的张继宁当然应该在其认缴资本范围内促进法人成长。若华康公司处于经营困境的时候，人民法院仍不能支持股东认缴资本加速到期，则会招致道德风险。自然人股东完全可以在设立公司的时候，将认缴时间无限延后，这必然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制度之目的。2.一审判决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及相关解释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这一规定并未区分已缴出资和未缴出资，即公司股东的未缴出资也属于公司财产。认缴制下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非永久灭除。股东对认缴出资的实缴进度（时间等），是与公司的经营和负债情况相联系的。公司长期处于负债未结状态，股东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民法之诚实信用原则，有义务在认缴范围内向公司实缴出资或者对债权人承担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三条规定，当出现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情形的，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该予以支持。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从意思表示解释的角度分析，股东的认缴承诺既构成股东对公司的债务承诺，也构成股东对公司债权人的担保，是公司责任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认缴承诺作为通过工商登记进行了公示的债务承诺既有对内效力也有对外效力。对内效力是指公司和股东都应受该认缴承诺的约束，尊重对认缴数额和缴纳期限等的约定。对外效力是指认缴承诺构成对公司债务的担保，在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时，未实缴出资的认缴股东应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从合约的相对性角度分析，认缴期限是公司与股东以及股东与股东间的约定，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不能对抗债权人；对于非破产条件下加速到期可以减少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可能，符合程序经济原则；股东认缴承诺是公司责任财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构成对公司债务的担保；约定过长缴纳期限属于对股东权利的滥用，损害债权人的利益，该约定应无效。华康公司述称，华康公司现在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同意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现华康公司的财务账册等资料都在张继宁手中。幸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19）京0115执异187号裁定书；2.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幸福公司与华康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9年1月11日作出（2018）京0115民初20512-2号民事调解书，内容为：华康公司同意于2019年1月18日前向幸福公司支付146.5万元。调解书生效后，华康公司未如期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义务，幸福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于2019年1月22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经查，未发现华康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幸福公司申请追加华康公司股东张继宁为该案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19年8月30日作出（2019）京0115执异187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幸福公司的追加请求。幸福公司不服该裁定，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即本案。2015年8月31日，华康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为500万元。该公司共有两名股东，分别为武建龙、张继宁。其中，武建龙认缴出资额为250万元，认缴出资时间为2035年8月30日，实缴出资额为17.45万元，实缴出资时间为2017年6月30日；张继宁认缴出资额为250万元，认缴出资时间为2035年8月30日，实缴出资额为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股东认缴出资期限未届满的，能否被追加为被执行人并据此承担连带责任。第一，《中国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但这一规定并未区分已缴出资或未缴出资，股东未出资部分亦属于公司财产。第二，认缴制下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非永久灭除，股东对公司认缴出资的实缴进度，是与公司的实际经营和负债情况相联系的，公司处于长期负债未结状态，股东有义务在认缴范围内向公司实缴出资或对债权人承担责任，而不能以内部约定的认缴出资时间未到期拒绝或拖延履行股东对公司的出资义务以及公司对债权人的责任。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股东承担补充责任的前提是公司债务不能清偿，而非必须是破产申请受理后。本案中，华康公司名下无财产可供执行，而其对幸福公司的负债达146.5万元，如果此时再僵化地坚持股东在认缴出资时间到期后才负有出资义务，则会造成股东仅享有延期缴纳出资的期限利益而不承担相应风险的局面，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立法初衷相悖，也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时，可追加认缴出资期限未届满的股东为被执行人。对于幸福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国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二、张继宁对（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在尚未缴纳出资金额250万元范围内承担责任。二审中，张继宁提交以下材料：材料1，《北京中检华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企业基础信用报告》和《对外投资图》，以证明：华康公司有财产可供执行，一审法院冻结华康公司在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股权后，继续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无法律依据。材料2，《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企业信用决策报告》，以证明：一审法院冻结了华康公司在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股权后并未进行拍卖，一审判决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无法律依据。材料3，《杭州中检臻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以证明：杭州中检臻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实缴出资400万元，华康公司作为杭州中检臻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一审法院未穷尽执行措施，一审判决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无法律依据。材料4，中检瑞康（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工商档案中的《转让协议》，以证明：华康公司在中检瑞康（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占股30%，华康公司将上述股权转让给邹红驹，口头约定转让价款128万元，邹红驹至今未付，此款可供执行。材料5，《中检瑞康（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以证明：华康公司在中检瑞康（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占股30%，华康公司将上述股权转让给邹红驹，口头约定转让价款128万元，邹红驹至今未付，此款可供执，华康公司有营业和收入，不属于资不抵债的情形。材料6，（2018）粤19民辖终1245号民事裁定书，以证明：智慧医疗金融控股（深圳）有限公司代持华康公司在中检控股（深圳）有限公司49%的股权，中检控股（深圳）有限公司实缴460万元，中检控股（深圳）有限公司向华康公司支付300万元，被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冻结，华康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材料7，《执行异议类案件审查表》，以证明：本案已经追加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为被执行人，华康公司有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的应收债权，有财产可供执行，本案未执行完毕的情况下，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无法律依据。幸福公司对上述材料发表意见称：一、本案属于二审案件，张继宁一审中提出华康公司具有可供执行财产，应在合理期限内提交证据。张继宁提交的上述材料超出举证期限，上述材料不可采信，程序不合法。华康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不是事实，华康公司已经陈述没有财产可供执行，也同意追加张继宁为被执行人；张继宁提到的华康公司所享有的股权，股权状况不明，张继宁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股权可供执行，不具有可执行性；华康公司具有法人人格，其陷入困境要求张继宁实际出资具有合理性，张继宁应该承担债务，或者出资加速到期。华康公司对上述材料发表意见称，上述材料为逾期举证，不属于二审新的证据，对其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因张继宁提交的上述材料对本案处理结果不产生直接影响，故本院不作为本案二审新的证据采纳。本院查明：本案二审审理中，幸福公司与华康公司均确认，在（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冻结了华康公司持有的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股权。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执行异议之诉，幸福公司以华康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张继宁作为华康公司股东应在其认缴的出资范围内对华康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为由，起诉要求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本案争议焦点是在华康公司股东张继宁认缴出资的出资期限尚未届满的情况下，应否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在其尚未缴纳的出资范围内，对华康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款仅规定了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及责任范围，即违反出资约定的违约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但没有规定出资期限尚未届满的股东亦应在其未缴纳的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其次，根据相关规定，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一般不应得到支持。虽然上述规定中亦规定，在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公司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情形下，债权人可以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具体到本案，幸福公司与张继宁均认可尚有被冻结的华康公司所持中检平安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股权在执行过程中未予处理，故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已穷尽执行措施，华康公司确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华康公司不申请破产。综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相关规定，幸福公司要求追加张继宁为（2019）京0115执2421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张继宁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判决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5民初2417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检幸福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中检幸福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中检幸福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闫 飞审 判 员  杨琳琳审 判 员  周晓莉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吕小彤书 记 员  张淨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