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苏07行终2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连云港市赣榆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在连云港市赣榆区新城黄海东路区政府大楼。 法定代表人王济富，该局局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曹景飞,该局党组成员。 委托代理人梁洪永、孙飞腾，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翟玉坤（系翟某2父亲），1952年9月28日生，汉族，住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同文（系翟某2母亲），1958年4月11日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伟（系翟某2妻子），1983年7月6日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翟颖：（系翟某2女儿），2005年8月16日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翟艺嘉（系翟某2女儿），2014年7月4日生，汉族，住址同上。 五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孙宜波，江苏四季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苏省镔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在连云港市赣榆区柘汪镇响石村。 法定代表人林金良，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丽敏，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连云港市赣榆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赣榆人社局）与被上诉人翟玉坤、苏同文、黄伟、翟颖、翟艺嘉，原审第三人江苏省镔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连云港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791行初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赣榆人社局的行政机关负责人曹某、委托代理人梁洪永、孙飞腾，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孙宜波，原审第三人的委托代理人宋丽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翟某2系第三人镔鑫公司的职工。2017年3月22日，翟某2夜班接班后召开班前会，分配任务开始工作。3月23日05时左右，翟某2突然感觉胸闷、恶心、身体乏力，并对其同事霍松说其可能是食物中毒，翟某2在稍事休息后接着干活，至07时53分许从公司南门下班打卡后回家。23日08:30分许翟某2到家后，告诉其家人其身体不适，头痛乏力，走路无力，其配偶黄伟让其卧床养病。23日晚饭后，翟某2感觉病情加重，于当晚20时许至辛庄某卫生所输液治疗，输液结束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后，翟某2的病情进入危重状态，当晚22时左右黄伟拨打120急救电话将翟某2送往日照市岚山区人民医院抢救，翟某2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即23日夜间死亡。第三人镔鑫公司于2017年4月27日对翟某2的死亡，向某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时提交了相关证据。赣榆人社局认为翟某2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不予以认定为视同因工死亡，并作出赣人社工认字[2017]1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翟玉坤等人不服，提起诉讼。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7）苏0791行初67号行政判决，判决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查明的事实是翟某2在上班期间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因抢救无效死亡，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情形，应认定视同为工伤。赣榆人社局主张自翟某2从上班期间感觉身体不适至晚上就诊后死亡，间隔时间较长，不排除翟某2因就诊医疗事故等其他原因导致死亡。原审法院认为，因翟某2死亡原因不明，即使存在上述可能，也有可能是因翟某2在工作期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所致，赣榆人社局在没有充分证据证实存在其主张的翟某2死亡原因的情况下，仅以存在合理怀疑为由作出涉案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属于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缺乏事实根据，应予撤销。赣榆人社局还主张《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突发疾病”应为严重性、紧急性、必须立即送医抢救的疾病，本案中，翟某2从发病到死亡间隔16小时，可见病情并不严重，情况并不紧急，不属于该条款规定情形。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由此可知，赣榆人社局对“突发疾病”的理解系限缩解释，与法律规定不符，与我国工伤保险制度的立法本意相悖，赣榆人社局根据翟某2从发病到就诊死亡的时间判断其病情也无事实根据。故其就案涉事实不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观点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故原审法院判决撤销赣人社工认字[2017]1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判决赣榆人社局重新作出认定。赣榆人社局不服该行政判决，向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经审查后认为赣榆人社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作出（2018)苏07行终46号行政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另查明，翟玉坤等人与辛庄某卫生所于2017年3月29日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书载明：纠纷主要事实、争议事项为：2017年3月23日晚7点50分，翟某2因恶心、胸闷、呕吐到卫生所就诊。卫生所工作人员邵明法接诊后，进行了静脉输液，输液完毕翟某2回家后出现了休克症状，当晚送往岚山区人民医院急诊科进行抢救，经抢救无效翟某2于2017年3月23日10点55分死亡。翟玉坤等人以辛庄某卫生所存在过错为由，要求辛庄某卫生所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翟玉坤等人不申请就翟某2的死亡原因进行医学鉴定，辛庄某卫生所认为不存在过错，双方产生纠纷。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辛庄某卫生所一次性补偿翟玉坤等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赔偿金及家属处理事故的费用等共计15万元。二、辛庄某卫生所于签订本协议三日内一次性付清上述赔偿款15万元。三、本次处理为一次性处理。翟玉坤等人放弃其他权利，后双方当事人互不追究。赣榆人社局将上述调解协议作为新的事实，并作出赣人社工认字[2018]16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 原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为：赣榆人社局作出[2018]16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与[2017]1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事实和理由是否相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行政机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的，行政机关不得以同一的事实和理由作出与原行政行为基本相同的行政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判决行政机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行政机关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与原行政行为的结果相同，但主要事实或者主要理由有改变的，不属于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规定的情形。通过解读以上法律条文，可知法院判决既判力既体现在被诉行政机关必须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不得拒绝作出，还体现在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要受到法院撤销判决所认定事实和阐述理由的约束，即不得以同一事实和理由作出与原行政行为基本相同的行政行为。换言之，行政机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不仅要依法作出，还要受判决所载明内容的约束。具体到本案而言，赣榆人社局曾以翟某2突发疾病后，并未立即直接送医抢救，而是回家休息为由，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上述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被撤销后，赣榆人社局重新作出的决定仍然是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赣榆人社局重新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事实和理由与之前的事实和理由相同，只是增加了一份事实证据，即翟玉坤等人与辛庄某卫生所达成的调解协议，赣榆人社局认为该调解协议能够证明翟某2的死亡与其上班期间身体不适没有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首先，赣榆人社局提交的《人民调解协议》载明的纠纷主要事实与（2017）苏0791行初67号行政判决审理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并未增加新的事实；其次，该份调解协议并未载明辛庄某卫生所对翟某2的死亡存在过错；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协议作出妥协而认可的事实，不得在后续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根据，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均同意的除外。由此可知，调解或和解的过程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或者和解或者和解协议的目的，往往对一些有争议的事实不再争辩，或者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予以承认。因此，该份调解协议不能证明辛庄某卫生所对翟某2的死亡存在过错，亦不能证明翟某2的死亡与工作期间突发疾病无因果关系。最后，本案中翟某2的死亡无论是否存在医疗事故、是否存在第三方的过错，都不影响对翟某2的工伤认定。在存在第三方过错伤害情形下，根据工伤制度立法宗旨，只要职工受伤符合“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三个要素规定，就可以认定构成工伤。另外，存在第三方因素的情况下能够认定工伤已蕴含在相关法律条文及司法解释规定之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获得民事赔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的精神，即便职工受到的伤害有第三方因素的参与，也不影响工伤的认定。因此，不论辛庄某卫生所对翟某2的死亡是否存在医疗过错，都不影响对翟某2工伤的认定。综上，赣榆人社局在认定工伤行政程序中，将翟某2死亡原因的举证责任分配给翟玉坤等人，属于举证责任分配不当。赣榆人社局调取的辛庄某卫生所与翟玉坤等人之间签订的调解协议并未改变赣榆人社局作出的行政行为的主要事实或主要理由。而在主要事实或者主要理由未改变的情况下，赣榆人社局仍然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不符合《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依法应予以撤销，赣榆人社局应于判决生效后十五个工作日内重新作出认定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七十一条及《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赣榆人社局作出的赣人社工认字[2018]16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二、赣榆人社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对第三人江苏省镔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对翟某2死亡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认定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赣榆人社局承担。 赣榆人社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判决撤销上诉人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再次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是在主要事实和主要理由有改变的情形下作出的行政行为，不属于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二、原审法院对于举证责任的分配不当，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在规定的期限内提交有权机构出具的翟某2死因的证明材料，被上诉人不予配合，上诉人只能依照法律规定让被上诉人举证，原审法院将翟某2死亡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是不当的；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翟某2的死亡不属于视同工伤范围，上诉人作出的不予认定视同因工死亡的决定是合法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维持上诉人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决定书，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判决予以维持。一、本案诉求的行为是在没有新的事实情况下属于原被撤销行政行为的相同的行政行为。上诉人再次做出不予认定工伤的理由同第一次不予工伤认定的理由；二、在原一、二审判决期间，对是否直接送医院，是否作为申请工伤的条件，有关的法律法规或者规章，乃至司法解释都没有做出明确解释，原一、二审判决已经对此作出充分的阐述并作出裁判，该裁判对上诉人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应有约束力；三、上诉方引用的案例并非最高人民法院发出的指导案例，案情情况与本案也并非完全相同，对本案没有约束力，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陈述意见:其按照上诉人的要求提供工伤认定的相关材料，对上诉人作出的不予认定的工伤决定书无异议，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释明相关的法律规定，依法作出裁判。 赣榆人社局提起上诉后，原审法院已将当事人在原审法院审理期间提交的证据随卷移送本院。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对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均进行了举证质证。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上诉人赣榆人社局就涉案第一次作出的(2017)1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被连云港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撤销后，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9年10月21日以目前该案正在审理之中，进入再审已无必要，对赣榆人社局的再审申请予以裁定驳回，同时该再审行政裁定书中指出，翟某2的死亡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条规定是指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即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院或经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的，如果系是在回家之后再到医院救治或突发疾病死亡的，就不属于这一条规定适用范围。本案中，翟某2夜班接班后于2017年3月23日5时左右感觉胸闷、恶心等身体不适，下班后回家卧床养病，于当晚20时许至村卫生室输液治疗。输液结束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后，病情进入危重状态，当晚22时许送往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医院抢救，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即23日夜间死亡。显然翟某2的情形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不应认定为工伤。上诉人在受理原审第三人对翟某2的工伤认定申请后，作出了赣人社工认字(2017)13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被原审人民法院认为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判决重新作出认定。上诉人在重新作出认定时，对案件的相关事实进行了补充调查核实，在履行了相关义务后，重新作出了不予工伤认定的认定，可以认为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原审判决确定的义务。上诉人重新作出的工伤认定虽与第一次作出工伤认定的结果相同，但其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的依据是基于法律、法规的规定。综上，上诉人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对翟某2的死亡作出了不予工伤认定的决定并无不当。故被上诉人原审诉求撤销上诉人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并判决重新作出认定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能够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连云港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791行初1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翟玉坤、苏同文、黄伟、翟颖、翟艺嘉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翟玉坤、苏同文、黄伟、翟颖、翟艺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进 审 判 员  宋建霞 审 判 员  李翠玲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张静静 书 记 员  朱 丽 法律条文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第六十九条行政行为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或者原告申请被告履行法定职责或者给付义务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