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03民终31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经开区经浦路1号金光大道物流城第一幢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301006885897568。 法定代表人：钟智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潮，男，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雨，广东易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浩，男，1972年11月16日出生，回族，住广西桂林市象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新民，男，1956年10月21日出生，壮族，住广西桂林市象山区。 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茶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昆明经开区中豪新册产业城B1、B2栋，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30100599320456F。 法定代表人：李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锦，云南德为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明德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浩、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茶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南则道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17）桂0304民初18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昆明德邦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雨、张春潮，被上诉人常浩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新民及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1.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17）桂0304民初1832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导致错误判决。(一)一审遗漏记载案涉运单正面“保价声明价值”一栏的“请按货物实际价值填写”的提示语。结合被上诉人明知案涉货物价值很高但仅填报保价声明价值为2050元，足以证明被上诉人违背了合同法第304条的托运人如实申报义务，因此造成超出保价声明价值之外的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二)一审法院对“疫可平”的功效认定存在片面性。“疫可平”也可以涂抹并治疗皮肤创面及粘膜感染，并非只能用于消毒防腐的兽药，具体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记载为准。（三）一审法院就案涉的茶叶是否受到“疫可平”的污染、污染范围和程度、茶叶品质、价值的认定的唯一依据是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出具的《鉴定文书》、桂林市茶文化研究会、茶艺职业培训学校出具的《茶叶评审报告》和国宏信价格评估集团出具的《价格评估报告》这三份存在争议的报告。案涉货物中的67%茶叶被认定为劣质茶完全是由于被上诉人在明知或应知案涉货物的保管特性要求的情况下，却对上诉人及一审法院的合理要求置之不理所导致的，与上诉人没有任何关系，因此造成的该部分茶叶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四）一审法院仅以上诉人将案涉货物茶叶与“疫可平”在内的其他货物混装在同一集装箱内导致“疫可平”泄漏致使案涉货物茶叶受污染，就认定上诉人存在重大过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理解、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常浩作为收件人是合同相对人属适用法律错误，运输合同的相对人只有托运人和承运人。（二）货物的价值依据托运人则道公司与深圳前海创客茶业有限公司所签订的《2015曼松春茶定制合同》，可以确定案涉货物实际价值（含加工费在内）合计为102.58万元，而非被上诉人主张的750万以及国宏信评估“货物交付当日的市场价值为426.0359元”。因此，即便推定案涉货物全损，价值也应该在102.58万元。（三）作为托运人的则道公司与作为承运人的上诉人在2016年7月签订有长期合作的《月结服务合同》以及除案涉托运单之外还有其他24票托运单约定的限额赔偿条款合法有效，该约定对双方均由约束力，一审法院认定该条款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四）案涉货物价值很高但作为长期与上诉人合作的托运人则道公司，在明知保价与未保价赔偿具有相关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的前提下，在托运时并未如实书面告知上诉人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反而仅填报“保价声明价值为2050元”，造成货物超出保价声明价值之外的损失，被上诉人应该自行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常浩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合理合法。1.载运单的相关内容不影响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赔偿。上诉人不能证实运单中的报价价值2050元系被上诉人和原审第三人填写。不能要求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格式合同承担相关责任。托运人申报了托运的是茶叶，就已经履行了如实申报义务。2.一审对“疫可平”功效的认定准确。且不管“疫可平”是一审认定的消毒防腐兽药，还是治疗皮肤创面及粘膜感染药，都是不能饮用的消毒水，不能拌到茶叶饮用，茶叶受其污染价值已为零。3.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出具的《鉴定文书》、桂林市茶文化研究会和茶艺职业培训学校出具的《茶叶评审报告》、国宏信价格评估集团出具的《价格评估报告》是有资质的、经法定程序选定的鉴定机构，出具的相关意见权威性不应质疑，人民法院采信其出具的结论合理合法。4.上诉人称茶叶没有全损和损坏原因与上诉人无关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5.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的事实不容否认。二、一审法院理解、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1.被上诉人主体是否适格问题，上诉人在原审时没有提出，二审不应审理；2.涉案茶叶价值已由法院委托的第三方鉴定机构作出，上诉人推定货物全损价值102.58万元的观点不能成立；3.上诉人应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承担法律后果和违约责任。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述称，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二、上诉人诉称的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1.合同法第304条规定的托运人如实申报义务不包括所谓的保价声明，保价及其所谓的价值声明属于托运人的权利而非托运人的义务，即使托运人未客观声明货物价值亦不违反合同法规定的如实申报义务情形。根据合同法第311条的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货物的毁损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涉案货物的毁损系由于承运人的过错造成的，即使托运人未客观声明货物的价值，与涉案货物的毁损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2.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本案中与涉案茶叶一同运输的“疫可平”存在强烈的腐蚀性，并灼烧了涉案茶叶，因此本案中的“疫可平”绝非用于治疗皮肤创面及粘膜感染的用途。3.关于《鉴定文书》、《茶叶评审报告》、《价格评估报告》三份报告，上诉人如有异议，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27条的规定办理。4.上诉人作为国内知名的专业运输上市公司，将涉案茶叶与具有强烈挥发性及腐蚀性的化学品“疫可平”混合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进行运输，且未采取适当控制措施，最终导致“疫可平”在运输过程中发生泄漏从而污染涉案茶叶，明显存在重大过失。5.云南则道公司与上诉人签署的《月结服务合同》第七条第3款及涉案托运单背面《德邦物流服务条款》第9条均明确约定，托运人声明报价并支付保价费的，即为选择保价运输，保价条款才生效。而本案中，并未支付报价费，因此，保价条款不生效。6.本案涉案茶叶的价值高达数百万元，因上诉人的重大过失造成毁损，无论是依据保价声明价值2050元的赔付金额还是依据未保价按运费的5倍计算出的10000余元的赔付金额，均造成对上诉人重大过失行为的免责。依据合同法第53条第（二）项的规定，上述条款属无效免责条款。7.本案不存在突破或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的问题。根据合同法第288条对“运输合同”的定义为：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收货人并没有被排除在运输合同的当事人方主体之外，也就不存在合同相对性原则的问题。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运输合同连带责任问题的函》第一句即明确了，货物运输合同有三方当事人，分别为承运人、托运人和收货人。因此，本案不存在突破合同相对性问题。8.被上诉人常浩的诉讼主体资格适格。9.托运人云南则道公司的工作人员莫柳因工作疏忽未能很客观申明涉案茶叶的价值，不是造成涉案茶叶毁损的原因，涉案茶叶毁损是由于上诉人的重大失误所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 常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被告赔偿原告货物损失共计7501520元；2．本案的诉讼费及鉴定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15日，被告（甲方）与第三人（乙方）签订《月结服务合同》，约定（节录）：乙方委托甲方代理运输发往全国各地的货物，甲方应依乙方指定托运方式提供服务，未经乙方同意不得擅自变更。托运方式包括快运货物：精准卡航、精准空运、精准汽运、精准城运；快件：标准快递、360特惠件、电商尊享、商务专递；乙方申报保价声明价值并支付保价费，即表示乙方对该票货物已选择保价服务；结算与付款方式为单月结算，结算周期为一个自然月，当月发生的服务费用于下月初对账，乙方须在对账确认后5个工作日内支付所有款项；快运货物赔偿标准：A、乙方未保价的，货物出险后甲方按对应运费的5倍以内赔偿货物的实际损失；B、乙方保价的，声明价值一般以运单上托运人自行确认的金额为准，但若乙方声明价值超过实际价值时，声明价值以实际价值为准，超过部分无效；货物全部毁损或灭失，甲方按照声明价值予以赔偿；若货物部分毁损或内件短少，则按照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予以赔偿等。查明，莫柳系第三人员工，第三人称依照案外人深圳前海创客茶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前海创客公司）及袁小烽的指示，于2016年10月9日将涉案92件茶叶交付被告托运。被告向第三人出具编号为“184872389”的运单，该运单记载（节录）：发货公司为则道茶叶，联系人为莫柳；收货人信息为联系人常浩；收货人地址为广西省桂林市叠彩区芦笛路南二巷8号涵稚居2-1-1；货物品名为茶叶，包装方式为纸；件数为92件；保价声明价值2050元；托运方式为精准卡航；交货方式为送货（不含上楼）；付款方式为月结。运单背面印有《德邦物流服务条款》，载明（节录）：9．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声明保价并支付相应保价费。若托运人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规则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声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损毁或灭失，按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声明价值。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10．托运人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5倍以内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上述运单载明的运费、保价费第三人至今未向被告支付。被告收到第三人交运的货物后，将涉案茶叶与包括一批“疫可平”在内的其他货物混装在同一集装箱，采用公路运输方式，于2016年10月13日将货物送至广西德邦物流公司桂林象山凯风路分公司派送部（以下简称凯风路派送部）。由于运输途中“疫可平”泄漏，导致涉案茶叶受到污染。凯风路派送部于当日通知原告提货，原告发现茶叶受污染，因此拒收货物。原告于2016年10月14日向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分局二塘派出所（以下简称二塘派出所）报警，称其通过昆明德邦公司从昆明发到桂林的货物（茶叶）有异味，怀疑被化学物品污染。当日，二塘派出所对凯风路派送部的负责人唐梅进行了询问，唐梅称：2016年10月13日，我们准备派送货物时发现部分货物（茶叶）有破损，就电话通知原告到物流部验货，原告看到货物后说该货物被不明液体污染了，因此拒绝收货；此批货物到达桂林派送部的仓库时已经发现有部分货物破损。庭审中，被告自认涉案茶叶受到“疫可平”污染，但认为仅有部分茶叶遭受污染，原告则认为涉案茶叶已完全受损。查明，“疫可平”，通用名称为聚维酮碘溶液，是一种功效为消毒防腐的兽药。另查明，2015年3月13日，案外人前海创客公司与第三人签订《2015年曼松春茶定制合同》，约定前海创客公司向第三人定制晒青毛茶原料6120公斤，按照1000元/公斤执行。2016年1月29日，前海创客公司、则道公司与案外人袁小烽协商一致，袁小烽从前海创客公司提货曼松茶叶共计4881饼。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因原、被告双方对涉案茶叶是否受到“疫可平”的污染、污染范围及程度、茶叶品质、价值等有异议，一审法院根据原告申请，依法委托桂林市茶文化研究会、茶艺职业培训学校（以下简称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以下简称法大研究所），国宏信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宏信评估公司）进行鉴定和价格评估。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于2018年8月26日作出《茶叶审评报告》【桂林市茶文化研究会[2018]茶审评第12号】，认为（节录）：01892MS01，01892MS02，01892MS03，01892MS12号茶样有异味（刺鼻味）无饮用价值；01892MS04，01892MS05，01892MS06，01892MS07，01892MS08，01892MS09，01892MS10，01892MS11号茶样香气低闷，滋味苦涩，由于长久在高温，潮湿，混杂物同时存放条件下而引起内含物的变化，使茶叶的鲜爽物丢失，欠饱满，造成茶叶有明显苦涩，属于低劣质茶。法大研究所于2018年9月27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法大[2018]物检字第2274号】，认为（节录）：在所送标注为“曼松贡茶”的茶叶样品（20182274JC1、20182274JC2、20182274JC3、20182274JC4、20182274JC5、20182274JC6、20182274JC7、20182274JC8、20182274JC9、20182274JC10、20182274JC11、20182274JC12）未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在所送外观为棕色的纸质外包装（20182274JC13）中检出“疫可平”的主要成分聚乙烯聚吡咯烷酮和碘元素；在编号为20182274JC3的送检材料的棕色纸质外包装（20182274JC14）中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聚乙烯聚吡咯烷酮和碘元素；在编号为20182274JC12的送检材料的棕色纸质外包装（20182274JC15）中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聚乙烯聚吡咯烷酮和碘元素。2018年10月19日，该研究所出具《关于法大2018物检字第2274号案件的补充说明函》，载明：“三、《司法鉴定意见书》第五项鉴定意见1-12条‘未检出’是否等同于排除‘疫可平’污染？答：‘疫可平’产品为混合物，其主要成分为聚维酮碘（即元素碘和聚乙烯吡咯烷酮相结合而成的疏松复合物）水溶液，此外还含有少量其他挥发性有机成分。聚维酮碘在水中能够缓慢释放出游离碘，依据其氧化作用对微生物起灭杀作用，并在聚维酮分子的缓释作用下，保持较长时间的杀菌力。如果本案中的茶叶产品遭受‘疫可平’污染，那么：一方面，‘疫可平’产品中的聚维酮碘分子将主要附着于茶叶外包装上，因其具有较为稳定的化学性质，所以放置一段时间之后仍有被检测到的可能性；另一方面，‘疫可平’中其他挥发性有机成分有可能通过渗透、扩散等作用抵达外包装内部的茶叶处，但是由于其含量过低或者长时间后挥发损耗等原因，无法达到仪器分析方法的检出限。因此，茶叶检材中未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并不能排除‘疫可平’污染的可能；而从茶叶外包装上检测到的聚乙烯吡咯烷酮恰恰可以验证‘疫可平’污染存在的可能性。”国宏信评估公司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价格评估结论书》【国宏信桂林（价）字[2018]第112号】，认为（节录）：现场勘察时，评估标的（涉案92件茶叶）分成两部分存放在德邦物流仓库，一部分外箱有明显污染痕迹，共11件，一部分外箱无明显污染痕迹，共81件；……结合法大研究所《司法鉴定意见书》和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茶叶审评报告》的意见，确定外包装箱有明显污染痕迹的11箱茶叶重量110公斤，价值为零；81箱重量886.2公斤，由于存放条件问题，该81箱茶叶为劣质茶，根据市场调查及向专家咨询综合分析，该81箱茶叶价值300元/公斤，茶叶总价值为265860元。遂作出价格评估结论：1．价格评估标的（92件茶叶）假设未受污染且保存良好的市场价值为4260359元（评估基准日：2016年10月9日茶叶交付物流运输日）；2．价格评估标的（92件茶叶）受污染后的市场价值无法确定（评估基准日：2017年1月10日法院证据保全日）；3．价格评估标的（92件茶叶）的市场价值为265860元（评估基准日：2018年12月12日报告出具日）。原、被告及第三人对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法大研究所，国宏信评估公司分别作出的上述《茶叶审评报告》、《司法鉴定意见书》、《关于法大2018物检字第2274号案件的补充说明函》和《价格评估结论书》均无异议。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依据原告申请，依法对被告承运的存放于桂林市相人山路1号广西储运公司22库区中涉案总计996.2公斤的92件茶叶采取证据保全措施。被告以上述存放场所无法满足茶叶通风干燥的储存要求为由，向一审法院提交申请，要求原告将上述被保全的茶叶转移至符合条件的储藏场所。一审法院要求原告提供符合茶叶储藏要求的场所存放上述被保全的茶叶，但原告未提供相应场所，涉案茶叶至今仍存放于上述场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综合原、被告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常浩是否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二、涉案货物的损失金额如何确定；三、涉案货物的损失应如何承担。关于争议焦点一。货物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运输费用的合同。货物运输合同是合同双方签订的调整相互之间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其当事人通常是托运人和承运人，收货人是合同的利害关系人或特殊地位的当事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货物运输合同连带责任问题的复函》认为，货物运输合同有三方当事人：托运人、承运人和收货人，但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是围绕运输合同的标的运输行为而产生的，表现在运输过程的不同阶段上，承运人与托运人或收货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根据上述复函意见，收货人享有的收货权利由托运人设定，因而以“货物运抵到站交付收货人”为时间点，在该时间点之前收货人不享有运输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在该时间点之后收货人加入托运人一方，与托运人共同享有运输合同的权利义务，收货人之所以加入是因为托运人的许可，托运人将自己的权利义务让渡给收货人。本案中，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向被告昆明德邦公司交付涉案92件茶叶，被告向第三人出具运单，双方形成运输合同关系。在涉案货物运抵目的地桂林并通知收货人后，作为收货人的原告常浩即与作为托运人的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共同享有运输合同的权利义务。现常浩依据运输合同向被告主张权利，于法有据，故其作为本案原告的诉讼主体适格。对被告辩称原告并非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原、被告及第三人对涉案运输货物为92件茶叶的事实均无异议，但对运输货物价值存在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关于本案货物损失金额，该院认为，应从以下两个方面确定。首先，被告与第三人签订的《月结服务合同》及运单背面载明的《德邦物流服务条款》均对货物损失赔偿额作出约定，该条款在本案中是否应当适用。《月结服务合同》中约定，第三人申报保价声明价值并支付保价费，即表示第三人对该票货物已选择保价服务，第三人保价的，声明价值一般以运单上托运人自行确认的金额为准，但若第三人声明价值超过实际价值时，声明价值以实际价值为准，超过部分无效；货物全部毁损或灭失，被告按照声明价值予以赔偿；若货物部分毁损或内件短少，则按照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予以赔偿。《德邦物流服务条款》约定，承运人建议托运人办理货物保价运输，声明保价并支付相应保价费，若托运人声明保价并支付保价费，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如下规则赔偿：货物全部灭失，按货物保价声明价值赔偿；货物部分损毁或灭失，按声明价值和损失比例赔偿，最高不超过声明价值；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可见，被告与第三人约定的保价条款生效需有两个前提，一是托运人申报保价声明价值，二是支付保价费。本案中，第三人虽在运单中填写涉案货物声明价值为2050元，但并未支付相应保价费，作为收货人的原告也未支付相应保价费，故该保价条款并未生效。《月结服务合同》同时约定，第三人未保价的，货物出险后被告按对应运费的5倍以内赔偿货物的实际损失。《德邦物流服务条款》同时约定，托运人未办理保价而发生货物丢损，承运人按照实际损失在丢损货物所对应运费的5倍以内赔偿；按以上方式计算得出的赔偿额超过货物实际价值的部分无效。该院认为，上述《月结服务合同》和《德邦物流服务条款》中的约定系合同当事人在合同中事先约定的，旨在免除或者限制合同一方责任的条款，属于免责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二）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本案涉案运输货物为茶叶，茶叶属于食品。被告作为承运人在运输过程中，应当遵照食品卫生法的规定，保证食品不接触有毒物、不洁物，防止食品污染。但被告在明知托运物为茶叶的情况下，仍将其与包含化学药品“疫可平”在内的其他货物混装在同一集装箱内，导致运输过程中“疫可平”药品泄漏，致使茶叶受到污染，被告在运输过程中明显存在重大过失，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与第三人约定的上述免责条款应为无效。据此，被告与第三人约定的保价条款并未生效，关于货物损失赔偿的免责条款亦已被认定无效，故涉案运输合同就货物损失的赔偿额应视为没有约定。其次，如前所述，涉案运输合同对货物损失的赔偿额并无约定，原、被告及第三人亦未就货物损失的赔偿额达成补充协议，故涉案货物损失的赔偿额应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各方当事人就涉案货物的损失程度、市场价格无法达成一致。原、被告就涉案茶叶损失赔偿金额认定的争议主要在于：第一，关于涉案茶叶遭受“疫可平”污染的范围。原告认为重量为966公斤的92件茶叶已全部损失，被告对此不予认可。依据法大研究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和补充说明函，虽未在抽取的12件茶叶样品中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但在3份送检的棕色纸质外包装中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疫可平”产品为混合物，其主要成分为聚维酮碘水溶液，此外还含有少量其他挥发性有机成分，聚维酮碘在水中能够缓慢释放出游离碘。据此，该院认为，由于“疫可平”中含有其他挥发性有机成分，能够缓慢释放出游离碘，且茶叶在运输过程中长时间处于密闭的集装箱中，在同一、密闭空间内，“疫可平”的有机成分有可能通过渗透、扩散等作用于茶叶，能够验证“疫可平”污染存在的高度可能性。被告虽辩称鉴定报告并未明确涉案茶叶受到“疫可平”污染，但综合分析案件事实和上述鉴定意见，该院认为涉案92件茶叶已全部遭受“疫可平”污染的事实存在高度可能性，被告亦未能提供证据排除该种可能性的存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故该院对涉案92件茶叶已全部遭受“疫可平”污染的事实予以认定，但就其污染程度应当予以区分。第二，关于涉案茶叶遭受“疫可平”污染的程度。首先，关于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国宏信评估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显示，涉案92件茶叶中，有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而根据法大研究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作为样品的涉案茶叶的纸质外包装中均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补充说明函》认为，茶叶检材中未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并不能排除“疫可平”污染的可能，而从茶叶外包装上检测到的聚乙烯吡咯烷酮恰恰可以验证“疫可平”污染存在的可能性。同时，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的《茶叶审评报告》显示，其中四个茶叶样品有异味（刺鼻味）无饮用价值。可见，纸质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的11件茶叶受污染程度较重，“疫可平”含有的有机成分渗透、扩散至内部茶叶，从而导致茶叶有异味、无饮用价值的可能性极高，被告亦未能举证排除该种可能性，该院足以推定“疫可平”污染系造成该11件茶叶损失的主要原因。据此，该院认定前述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已无饮用价值，该11件茶叶价值已全部损失。其次，关于外包装无明显污染痕迹、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国宏信评估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同时显示，涉案92件茶叶中，有81件茶叶外包装无明显污染痕迹，结合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的《茶叶评审报告》显示，八个茶叶样品该部分茶样香气低闷，滋味苦涩，由于长久在高温，潮湿，混杂物同时存放条件下而引起内含物的变化，使茶叶的鲜爽物丢失，欠饱满，造成茶叶有明显苦涩，属于低劣质茶。据此，该院足以推定该81件茶叶均属于低劣质茶，但仍有残存价值。故综合以上分析，造成该81件茶叶价值贬损的原因应有两部分，一是遭受“疫可平”污染，二是由于存放条件原因造成，该两部分原因共同作用导致该81件茶叶成为低劣质茶。第三，关于涉案茶叶损失价值认定问题。依据国宏信评估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报告》显示，涉案重量为996.2公斤的92件茶叶假设未受污染且保存良好的情况下，交付货物当日的市场价值为4260359元，计算出每公斤茶叶价值为4276.61元（4260359元÷996.2公斤）。至《价格评估报告》出具日（即2018年12月12日），该92件茶叶残存价值为265860元。据此，该院认定，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价值金额为470427.1元（4276.61元/公斤×110公斤），该11件茶叶已全部损失，故损失价值金额为470427.1元；其余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损失价值金额为3524071.9元（4260359元－265860元－470427.1元）。关于争议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未能将第三人托运的重量为996.2公斤的92件茶叶完好运输至目的地，存在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关于原告提出由被告赔偿茶叶损失7501520元的诉讼请求。首先，关于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涉案92件茶叶在运输过程中，由于被告之过错遭受“疫可平”污染，被告未能举证证实茶叶毁损系因不可抗力、茶叶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造成，应对该原因造成的损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据此，因遭受“疫可平”污染导致全部损失的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损失的赔偿责任，应由被告全部承担，故被告应赔偿原告470427.1元。其次，关于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造成该81件茶叶价值贬损的原因有两部分，一是遭受“疫可平”污染，二是由于存放条件原因造成。如前所述，因遭受“疫可平”污染造成的部分损失应由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关于因存放条件造成的部分损失应归责于原告还是被告，该院认为，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依原告申请对涉案茶叶进行证据保全，并已依法指定原告提供适宜存放茶叶的场所进行保管，但原告未在合理期限内提供，故因存放条件造成涉案茶叶损失扩大的部分应由原告承担。因原、被告双方就两部分原因对茶叶价值贬损的作用力大小，均未能举证予以证实。故该院结合涉案茶叶价值、受损原因、损失范围、程度，以及原、被告在运输过程和保管过程中的过错程度、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等因素，酌定由原告承担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损失的30%，被告承担该81件茶叶损失的70%，即原告应自行承担的损失金额为1057221.57元（3524071.9元×30%），被告承担的损失金额为2466850.33元（3524071.9元×70%），故被告应赔偿原告2466850.33元。综上所述，被告应赔偿原告货物损失2937277.43元（470427.1元＋2466850.33元），原告诉请超出2937277.43元的部分，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关于仍有残存价值的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由原告自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第二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被告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常浩货物损失2937277.43元；二、驳回原告常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310元，案件申请费30元，鉴定费97140元，合计16148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常浩负担98251元，被告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负担63229元。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亦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围绕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常浩诉讼主体是否适格；2.案涉货物损失的金额如何确定；3.案涉货物的损失应由谁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的规定：“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货物运输合同连带责任问题的复函》认为，货物运输合同有三方当事人：托运人、承运人和收货人，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是围绕运输合同的标的运输行为而产生的，表现在运输过程的不同阶段上，承运人与托运人或收货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根据上述规定，货物运输合同中，货物送达目的地后，承运人有通知收货人的义务，经收货人请求交付后，取得托运人因运输合同所产生的权利。本案中，案涉货物已运抵目的地桂林，并通知被上诉人常浩，在被上诉人请求交付后，取得托运人因运输合同而产生的权利，因此，被上诉人诉讼主体适格。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案涉运输茶叶共92件，因上诉人将案涉茶叶与包括“疫可平”在内的其他货物混装在同一集装箱，其中有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因各方当事人对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法大研究所，国宏信评估公司分别作出的上述《茶叶审评报告》、《司法鉴定意见书》、《关于法大2018物检字第2274号案件的补充说明函》和《价格评估结论书》均无异议，根据上述报告意见，虽然茶叶检材中未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考虑到11件茶叶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作为茶叶的外包装中均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该11件茶叶已无饮用价值，一审据此认定该11件茶叶价值已全部损失，并根据《价格评估报告》计算出11件茶叶的损失价值金额为470427.1元并无不当。另，外包装无明显污染痕迹的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根据《茶叶审评报告》，由于长久在高温、潮湿、混杂物同时存放条件下而引起内含物的变化，使茶叶的鲜爽物丢失，欠饱满，造成茶叶有明显苦涩，属于低劣质茶，并根据《价格评估报告》计算出81件茶叶的损失价值金额为3524071.9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关于上诉人主张即使案涉茶叶全损，其损失价值应按照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与深圳前海创客茶叶有限公司所签订的《2015曼松春茶定制合同》确定案涉货物实际价值为102.58万元，本院认为，该合同系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与深圳前海创客茶叶有限公司于2015年签订的，该价值为2015年的定制价值，不能反映案涉茶叶交付物流运输日2016年10月9日的市场价值，因此，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关于上诉人提出关于货物的毁损应按照其与原审第三人云南则道公司的约定，按照申报保价声明价值或者按照对应运费的5倍以内赔偿货物的实际损失问题，本院认为，第一、一审根据原审第三人与上诉人的约定，认定保价条款生效的条件，一是托运人申报保价声明价值，二是支付保价费，本案因并未支付相应保价费，故该保价条款未生效属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第二、根据原审第三人与上诉人的约定，声明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按实际价值赔偿，而本案原审第三人的工作人员在运单主动填写案涉货物声明价值为2050元，明显与实际价值不符，因此，在该保价条款未生效且保价声明价值明显与实际价值不符的情况下，一审根据评估公司作出的价格评估结论认定案涉货物的实际价值并无不当。第三、关于未保价的情况下，能否按照双方约定按对应5倍以内赔偿货物的实际损失问题，一审认定该条款为免责条款，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认定该条款无效，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上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三，案涉货物的损失是否应由上诉人承担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因上诉人将案涉茶叶与包含化学药品“疫可平”在内的其他货物混装在同一集装箱内，导致运输过程中“疫可平”药品泄漏，致使92件茶叶中的11件茶叶外包装明显破损遭受污染并在外包装中检出“疫可平”主要成分，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上诉人亦自认案涉部分茶叶受到“疫可平”污染，因此，一审认定外包装有明显污染痕迹的重量为110公斤的11件茶叶的损失全部由上诉人承担并无不当。关于外包装未有明显污染痕迹的重量为886.2公斤的81件茶叶，一审根据桂林茶研会、茶艺学校，法大研究所，分别作出的《茶叶审评报告》、《司法鉴定意见书》、《关于法大2018物检字第2274号案件的补充说明函》，考虑该部分茶叶价值贬损的原因一是遭受“疫可平”污染，二是存放条件，综合考虑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运输过程和保管中的过错程度，与损害后果的因果关系等因素，酌定对该部分茶叶损失判定由被上诉人承担30%，上诉人承担该部分茶叶损失的70%，符合本案实际。 综上，上诉人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298元（上诉人已预交本院），由上诉人昆明德邦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小兰 审判员  陶洁梅 审判员  刘中心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