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01民终1114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解放大道1277号。法定代表人：胡豫，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强，湖北光靓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敬凯，湖北忠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顿澍娟，女，1978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友安，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桂，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峰，男，1976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沙洋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友安，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桂，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以下简称协和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顿澍娟、王峰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8）鄂0103民初75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协和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人民法院（2018）鄂0103民初751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顿澍娟、王峰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由顿澍娟、王峰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冷冻胚胎是具有某种生物和生命属性的特殊物，并非法律认定的一般物品，对于移送及接收、使用均有技术条件的限制，并应当符合现有的法律法规，更不得违反公序良俗。2.协和医院同意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将冷冻胚胎交付给顿澍娟、王峰。3.冷冻胚胎的使用只能是医疗机构为其受精卵和精子的提供人所依法使用。被上诉人顿澍娟、王峰辩称，1.协和医院主要是围绕胚胎使用权上诉，但是本案是保管合同纠纷，协和医院的上诉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根据相应的保管合同，顿澍娟、王峰作为胚胎的所有权人有权利取得胚胎，协和医院仅有保管义务，顿澍娟、王峰已经交纳了保管费用。2.目前我国没有任何法律法规的明文规定禁止代孕，计划生育法已经将代孕行为违法的内容删除。卫生部的规定仅为部门规章，不具有限制公民权利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的首例人体冷冻胚胎权属纠纷案件中，对于代孕的原则采取的是适当放开政策，允许有迫切需求的家庭能通过代孕使血缘存续下去。当事人的代孕愿望是正当的需求，并不存在违反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3.顿澍娟、王峰取回胚胎，并未明确称是为了代孕而使用胚胎，协和医院一直认为顿澍娟、王峰要代孕，是因为顿澍娟、王峰起诉前的一份书面材料。目前的科学技术在发展，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对于胚胎的使用已经有了很大进步，顿澍娟、王峰有权携带自己的胚胎前往任何地方进行受孕。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顿澍娟、王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协和医院将顿澍娟、王峰存放于其处的6个冷冻胚胎交付给顿澍娟、王峰；2.本案诉讼费由协和医院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顿澍娟、王峰于2005年11月7日登记结婚。2010年12月15日，顿澍娟在协和医院实施了采卵手术，采卵33个，协和医院还从王峰处获精若干枚，成功配型16枚胚胎。当日因顿澍娟身体状况并未实施移植手术，而选择将受精胚胎放置协和医院冷冻保存。2010年12月18日顿澍娟、王峰签署了《自愿接受胚胎冷冻保存、解冻及移植知情同意书》，载明若预付款到期顿澍娟、王峰未续交冷冻胚胎保管费，6个月将按照顿澍娟、王峰自动放弃处理，协和医院将直接废弃胚胎，协和医院绝不会将胚胎赠送他人使用，顿澍娟、王峰及协和医院在任何情况下皆不能买卖胚胎，协和医院最多保管期限为5年。顿澍娟、王峰缴纳保管费用直至2018年12月，目前冷冻胚胎仍在协和医院处进行保管。2018年顿澍娟、王峰向协和医院要求取回冷冻胚胎，协和医院拒绝，故顿澍娟、王峰诉至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人体冷冻胚胎系具有生命潜能的一种特殊物，其法律属性在国内外生命伦理法学理论中一直存在争论，我国法律并未对此进行明确界定。在这种存在法律空白的情况下，本案争议焦点并不在于冷冻胚胎的属性，因为无论其属性为何，其客观存在决定了即使其不能作为适格客体，适用物权法基于所有权而产生的占有、使用的权利，其权利人也对其有监管和处置的权利。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顿澍娟、王峰是否是冷冻胚胎的权利人？2.协和医院是否应当将冷冻胚胎返还权利人？一、顿澍娟、王峰是否是冷冻胚胎的权利人？本案的冷冻胚胎是由顿澍娟的卵子和王峰的精子结合而产生的，其来源为顿澍娟、王峰，冷冻胚胎里面存载着顿澍娟、王峰的DNA遗传信息，与顿澍娟、王峰存在生命伦理上最密切联系，无论从遗传上还是从伦理上讲顿澍娟、王峰是理所当然的权利人。二、协和医院是否应当将冷冻胚胎返还给权利人？首先，顿澍娟、王峰在协和医院签署的《自愿接受胚胎冷冻保存、解冻及移植知情同意书》中约定是顿澍娟、王峰支付费用，协和医院对胚胎进行冷冻保存，该约定本质上就是保管合同，顿澍娟、王峰系寄存人，协和医院系保管人，保管物就是冷冻胚胎，那么顿澍娟、王峰作为寄存人有权利领取保管物，协和医院作为保管人应当将原物返还。其次，民法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顿澍娟、王峰作为权利人有权在符合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合法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使管理和处置冷冻胚胎的权利，故协和医院应将冷冻胚胎返还给顿澍娟、王峰。本案的争议在于协和医院是否应将人体冷冻胚胎返还给顿澍娟、王峰，而顿澍娟、王峰在接受人体冷冻胚胎后是否用于代孕，并不在本案的审理范围内，在没有法律禁止性和限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协和医院以顿澍娟、王峰取得人体冷冻胚胎后可能用于代孕而拒绝返还，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顿澍娟、王峰有14枚人体冷冻胚胎保管在协和医院处，现在顿澍娟、王峰仅主张返还6枚，视为自主处分其权利，一审法院予以照准。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六十五条、第三百七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协和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将顿澍娟、王峰存放在其处的6枚人体冷冻胚胎交付给顿澍娟、王峰。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协和医院负担（此款顿澍娟、王峰已预付一审法院，协和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给顿澍娟、王峰）。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顿澍娟、王峰是否有权请求协和医院返还其冷冻胚胎。虽然我国现行法律对冷冻胚胎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但从生命遗传学角度而言，通过体外受精产生的受精胚胎含有人类DNA遗传物质，经过胚胎移植手术可以形成胎儿，因而受精胚胎具有生命属性，并非民法上一般物的概念。本案中，顿澍娟、王峰将冷冻胚胎交由协和医院保存，不是基于物的保管关系，而是基于双方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其目的是用于胚胎移植手术。为此，顿澍娟、王峰与协和医院在2010年12月18日签订了《自愿接受胚胎冷冻保存、解冻及移植知情同意书》，协和医院同意顿澍娟、王峰将移植手术后剩余的16枚胚胎冷冻保存，并承诺最长保存期限为5年，顿澍娟、王峰需要向协和医院交纳一定的冷冻胚胎保管费，若到期未续交，6个月后将按自动放弃处理，协和医院不再负责保存，顿澍娟、王峰同意协和医院直接废弃胚胎。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顿澍娟、王峰向协和医院交纳保管费用直至2018年12月，已经超过了5年的最长保存期限，协和医院本应按照知情同意书对冷冻胚胎作直接废弃处理，但协和医院至今仍然保存着冷冻胚胎，协和医院的这一做法违反了知情同意书，是导致本案纠纷产生的客观原因。但从法律角度来分析，受精胚胎含有顿澍娟、王峰的DNA遗传物质，与顿澍娟、王峰具有生命伦理上的密切关联性，顿澍娟、王峰对受精胚胎应当享有监管权和处置权。由于协和医院在冷冻胚胎的最长保存期内无法成功完成胚胎移植手术，双方订立医疗服务合同的目的已然落空，因此协和医院继续保存冷冻胚胎既无合同依据，也无必要。至于协和医院提出根据卫生部的相关规定，不允许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从事任何形式的代孕技术，也不允许市场上以任何形式买卖配子、合子、胚胎，并严禁将相关代孕行为商业化，但上述规定只是卫生行政管理部门对相关医疗机构和人员在从事医疗辅助生殖技术时的管理性规定，协和医院不能基于部门规章的行政管理规定否认顿澍娟、王峰对冷冻胚胎依法享有的相关权利，而且顿澍娟、王峰取回冷冻胚胎的行为本身并未违背我国传统的社会伦理、道德以及公序良俗原则，因此顿澍娟、王峰要求协和医院返还其中6枚冷冻胚胎，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协和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上诉人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魏 兰审判员 王丹红审判员 朱会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蔡丹书记员张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