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粤民申1074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诸敬良，男，1971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东源县。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诸朝阳，男，1964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东源县。上述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志海，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道洋，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山市横栏镇西冲社区居民委员会五一股份合作经济社。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横栏镇西冲社区。代表人：梁金梅，主要负责人。再审申请人诸敬良、诸朝阳因与被申请人中山市横栏镇西冲社区居民委员会五一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五一经济社）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20民终30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诸敬良、诸朝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认为“五一经济社只收取固定租金，并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本案应定性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的说法是错误的。1.从本案所涉及的土地性质来看，本案土地在2004年签订合同时为农村集体用地，2009年签订补充协议时土地性质未改变，2011年3月28日才在双方合意的情况下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证，故土地原来的性质及所产生的权利义务不能因土地性质的变更而被全盘否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应为承包经营性质的合同，而非租赁性质的合同，应适用三十年承包期的规定，而非租赁合同规定的二十年最长租赁期。2.从本案发生的背景及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本案应为合作开发合同关系。第一，在合同履行的前期即兴建商业楼的过程中，五一经济社与诸敬良、诸朝阳一直都是积极合作，共同推进商业楼的建设。第二，根据双方约定，五一经济社获取的利益包括随着诸敬良经营收益增多而逐步增长的租金+合同期届满时土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五一经济社所获取的租金是与再审申请人息息相关的。综合来看，五一经济社以土地出资，诸敬良、诸朝阳以金钱出资，双方共同促进商业楼的建设和经营，应认定为共同出资、共担风险的合作开发关系，而非一般的房屋租赁关系。第三，从合同签订的方式来看，再审申请人并不因为先前投资而当然享有涉案土地楼宇的固定所有权，五一经济社在一定情况下仍享有涉案土地的收益及所有权，可视为五一经济社以土地出资。第四，从合同签订的时间及溯及力来看，双方签订补充协议时涉案土地尚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土地使用用途及类型尚未确定，故不能根据变更后的土地性质溯及约束双方之前的权利义务。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按照之前签署的合作协议，属于共同投资开发涉案土地项目的合作关系。3.从合同期限约定的情况来看，即使适用租赁合同最长租赁期20年的规定，双方的约定也不违反法律规定。本案补充协议是在土地租赁合同书的合同期限上进行续订的，将未来经济发展情况充分考虑进去，与合同期限届满续订是一样的后果，不能笼统地将其归结为租赁期限超过20年，而是应该将其分为两个合同阶段2004年8月1日至2019年7月30日和2019年8月1日至2039年1月30日，两个阶段约定的期限都没有超过法律的规定。4.本案五一经济社起诉的诉讼时效已过，应予以驳回。若被申请人认为合同存在无效的情形，应当自2009年2月16日签订补充协议后，在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限内提出，但被申请人在签订补充协议8年后才提起诉讼，已严重超过诉讼时效，应当予以驳回。（二）二审认为“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效力不受诉讼时效限制”的说法是有局限性的。二审在不考虑合同实际履行已达十年的情况下，认为确认合同效力不受诉讼时效限制将会带来很多新的纠纷，并将此作为判决理由明显损害了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系显失公平的行为。1.从合同签订的目的来看，本案合同已履行十多年，如果认可被申请人的主张合同无效不受时间限制，将会破坏已确立的事实状况，会形成当事人之间的不公正关系，也不利于保护与再审申请人有利害关系的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2.从合同签订应遵循的原则来看，30年合同期限是诸敬良签订巨额合作合同的前提和基础，是双方共同且真实的意思表示。如果合同一旦认定为无效，便会涉及后续赔偿等诸多新问题，甚至会造成当地经济秩序或社会秩序的动荡。本案不存在合同当然无效的情形，故被申请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应当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根据实际情况来认定合同的效力。（三）二审认为“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效力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但基于无效合同所产生的财产返还请求权或赔偿损失请求权等受诉讼时效限制”对于诸敬良、诸朝阳不公平。1.在民事合同中，因合同无效带来的赔偿义务是依据实际损失与可预期的损失相加计算而来的。随着国家经济政策的改变，本案所涉的土地、房产和商业收入的可预期损失是不可准确估计的。2.再审申请人的赔偿损失请求权只有三年的诉讼时效，根据中国目前的发展速度，三年的时间再审申请人无法准确估算未来十年到二十年相关投资的损失。在无法确定损失的情况下，再审申请人的赔偿损失请求权的行使会受到很大限制。巨额赔偿将会破坏目前的利益平衡状态，再次产生本可以避免的社会纠纷和矛盾。综上，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2.维持一审判决；3.全部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被申请人五一经济社提交意见称，（一）二审将本案定性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并认定双方之间形成的是租赁合同关系是正确的。1.涉案土地的性质不影响双方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和《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的性质，涉案合同不具备土地承包经营合同的性质。虽然双方在签订上述两份合同时涉案土地属于农村集体土地，但由于再审申请人并非五一经济社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且合同明确约定涉案土地是给再审申请人作商业经营之用，而非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的，故不符合土地管理法关于集体土地承包经营的规定。且双方从没有将涉案土地以承包经营的方式发包给再审申请人使用的意思表示，故双方签订的合同不应认定为承包经营性质的合同，不能适用30年承包经营期的规定。2.双方签订的合同，不管是形式上还是内容上均符合租赁法律关系，而非开发合作关系。从形式上看，双方签订的合同名为《土地租赁合同书》和《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从文意上理解，双方是以租赁土地为目的进行约定的。从内容上看，五一经济社基于合同收取的都是固定的租金，而非合作利润。第一，由于再审申请人在承租土地上所兴建的楼宇是以五一经济社的名义报建的，产权也办在五一经济社的名下，五一经济社按约定协助再审申请人办理兴建楼宇的相关手续是为了租赁合同的顺利履行，是履行出租方的义务，且各项费用都是再审申请人以其自有资金缴纳的，五一经济社并未实际出资。故再审申请人提交的两份新证据虽然缴费单位上是写的五一经济社的名称，也不能证明双方之间系合作关系。第二，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五一经济社除对再审申请人收取固定的租金外，不再享有其他利润或分红，约定租金逐渐提高是基于通货膨胀的考虑及对社会整体经济水平和物价水平提升的预测，并非因为再审申请人经营收益的增多，再审申请人经营过程中的盈亏与五一经济社没有关系。第三，合同约定期满后，再审申请人所兴建的楼宇不能拆除并归五一经济社所有，事实上是双方对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承租人的添附行为所形成的添附物在租赁期满后如何处理所进行的约定，该约定有效，但不能因该约定而认为是五一经济社因合作关系而取得的收益。（二）租赁期限超出20年部分应认定为无效。1.虽然补充协议有效，但因其所约定的租赁期限超过了合同法规定的最长租赁期限，故超出部分应认定为无效。2.补充协议事实上是对原租赁合同所约定的租赁期限直接进行了变更，变更租赁期限为2004年8月1日至2039年1月30日，而从2004年8月1日至2024年7月31日止，20年的租赁期限已届满，超出2024年8月1日的部分应认定为无效。即使按照二审的观点，补充协议系重新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租赁期限重新计算并应认定为2009年1月30日至2039年1月30日止，那超出20年的部分即2029年1月30日至2039年1月30日应认定为无效，并非如再审申请人所说补充协议系租赁期满当事人续订租赁合同的情形。(三)二审认定“请求确认合同效力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是正确的。1.诉讼时效的客体范围仅限于请求权，而无效合同的确认不属于请求权，故不应受诉讼时效的限制。2.无效合同的确认是一种事实确认，对于无效合同法院可以依法主动审查并确认，不以当事人的请求为前提，故确认合同无效是法院维护社会秩序和善良风俗的一项职能，不应适用诉讼时效。3.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双方仍可依法主张其权利，故合同无效的确认并不会必然影响到交易的安全性，自然也就不需要受诉讼时效的限制。综上，请求驳回诸敬良、诸朝阳的再审申请。本院经审查认为，结合再审申请人主张的再审事由和被申请人的答辩意见，本案再审审查的主要问题为：1.涉案《土地租赁合同书》、《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的定性问题；2.五一经济社请求确认涉案合同租赁期限超过二十年的部分无效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关于第一个问题。1.五一经济社和诸敬良于2004年7月11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后，五一经济社和诸敬良、诸朝阳又于2009年2月16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上述补充协议在签约主体、租赁期限、土地使用方式上均发生了变更，故一审认定《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系双方对涉案土地重新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应按照《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予以确定，并无不当。2.关于双方之间系土地租赁关系还是合作开发关系的问题。《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约定：租赁期限为2009年1月30日起至2039年1月30日；诸敬良、诸朝阳在《原租赁合同》约定租赁的土地范围内拆除现有建筑物兴建不低于三层的楼宇用于自营或转租于他人经营百货、旅业、写字楼等商业服务领域项目之用；五一经济社收取固定租金（第一个五年租金10万元/年，第二个五年租金11万元/年，第三个五年租金121000元/年，最后一个收租期133100元/年）；五一经济社不得干涉诸敬良、诸朝阳的自主经营权，租赁期满后楼宇主体建筑及不能拆除部分归五一经济社所有，剩余动产及其他财物归诸敬良、诸朝阳所有。由上述合同约定可看出，五一经济社只收取固定租金，不参与任何经营活动和利润分配，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双方约定租赁期满后楼宇主体建筑及不能拆除部分归五一经济社所有系诸敬良、诸朝阳对地上附着物的自由处分，但不能说明双方之间为合作开发关系，故二审认定本案符合土地使用权租赁的规定，双方之间为土地租赁关系并无不当。2004年7月11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已被《土地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书》取代，二审认定涉案土地租赁期限从2009年1月30日至2029年1月30日，超出该期限的部分无效并无不当。关于第二个问题。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在一定期限不行使权利，在该期限届满后，义务人可以拒绝履行其给付义务的制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可见，诉讼时效适用于请求权，而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属于形成权，不属于债权请求权的范围，故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诸敬良、诸朝阳认为五一经济社提出的涉案租赁期限超过二十年的部分无效的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缺乏充分的依据，二审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综上所述，诸敬良、诸朝阳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诸敬良、诸朝阳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赵 虹审判员 赖尚斌审判员 王 凯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蒋晓莉书记员陈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