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10民终290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施修玉，男，1957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欢，北京市盈科（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天福街道办事处米山路北、正祺路东。诉讼代表人：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登辉，男，1985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系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彬，山东泰祥（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施修玉因与被上诉人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9)鲁1003民初23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施修玉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做出的（2019）鲁1003民初2340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享有破产债权，债权数额为17589026.6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案件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公司法》属私法领域，适用“法无禁止皆自由”原则，公司自治原则是现代公司管理制度的基石。在相关法律并未区分股东之间或股东之外的交易，也未禁止公司为股东间股权转让提供担保的情况下，不应对担保范围作任何限制性理解，更不可否认担保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以列举的股东抽逃出资行为，强调造成损害公司权益的结果，而公司为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提供担保并不必然导致公司承担责任，仅仅是一种可能，且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仍享有根据《担保法》的有关规定取得对股权受让股东的追偿权，与公司日常经营业务中的应收账款并无实质区别，公司在承担担保责任后，其实体权益并未丧失。各股东权益及公司利益并未受损，将一种或然性可能作为认定股东抽逃出资进而否认公司提供担保的效力是错误的。（二）公司股东权益已得有效保护，经合法有效的公司最高决策机构股东会会议决议通过公司担保，未经生效法律文书依法不得径行作出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或被撤销，一审法院径行判决有违公司自治原则。本案中，2015年1月被上诉人对余印强个人与施修玉股权转让款即欠款进行担保，系被上诉人为股东个人债务所做的担保，且业经被上诉人除担保股东以外的股东多数表决通过，符合《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本案中被上诉人所有股东均未提请要求对该股东会决议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之规定进行撤销或无效，法院不能径行行使自由裁量权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三）本案中不存在股东抽逃出资侵害公司或侵权人利益的情形。担保和抽逃出资是两个概念，公司对外担保不等于抽逃出资。抽逃出资是指在公司注册后，股东将所缴出资暗中撤回，却仍保留股东身份和原有出资数额的行为，该行为会导致公司财产的减少。本案中施修玉与余印强进行股权转让，并没有保留原股东持股份额和上诉人出资数额，其股东身份依然存续，系因自身所持股权并未完全转让，依法应当享有股东身份及相应权益，且本案中支付股权转让款对价的是余印强，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并不必然发生，即使被上诉人承担了保证责任，也有权向余印强追偿，并不会导致公司财产的必然减少。故本案不存在违反强制性规定而致合同条款无效的情形。二、本案不存在违反《公司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中国不是判例法国家，其他省份地区的同类判决仅作参考。因为在实践中，从地方、省高级人民法院乃至最高人民法院对同类案情作出“担保有效”的判例比比皆是，故不能机械地以俞昌平与被上诉人、余印强等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做出的（2018）闽民终372号民事判决书作为法律依据，他案与本案存在实质性的区别，上诉人经过公司股东会会议通过公司对外担保之决议，而俞昌平未经公司最高决策机构决议通过，故不能径行引用作为定案依据。（二）根据“举重以明轻”原则，也可以认定公司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担保，不应认定为无效。《公司法》第一百一十五条明确规定：“公司不得直接或者通过公司向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提供借款”，但并未禁止公司不得向担任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之外的股东提供借款，故公司向担任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之外的股东进行借款受法律保护。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关于股东借款是否属于抽逃出资行为问题的答复》（工商企字[2002]180号）“公司借款给股东，是公司依法享有其财产权的体现，股东与公司之间的这种关系属于借贷关系，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公司对合法借出的资金依法享有相应的债权，借款的股东依法承担相应的债务。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借款的股东依法承担相应的债务，仅凭股东向公司借款就认定股东抽逃出资缺乏法律依据”之规定，公司向股东提供借款并不必然违法。据此，既然公司向股东提供借款行为合乎法律规定，则根据举重明轻的逻辑，公司为股东的股权转让提供担保的行为也应受法律保护。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存在适用法律错误情形。被上诉人进行担保，不存在股东抽逃出资行为，公司注册资本并未减少，担保经过公司最高决策机构股东会会议决议通过，各股东利益并未受损，且未有公司股东对该项股东会决议申请撤销或确认无效，故本案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中天公司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公司为股东之间股权转让提供担保违反了效力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约定。《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不得抽逃出资。公司为股东内部股权转让提供担保，实际上是以公司资产担保股权转让款的实现，一旦需要公司承担责任，取得股权的受让股东就没有对受让的股权支付对价，相当于从公司抽回出资。如果允许这样的交易，将会使公司对外公示的资本与实际不符，违反资本维持的原则，更会对公司的债权人和交易安全造成损害。二、中天公司债权人俞昌平与上诉人情况相似，在中天公司破产前已就股权转让款起诉了余印强及中天公司，要求承担连带责任，该案经一审、二审均判决中天公司不应当对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管理人在破产案件中，应当具有统一的债权审核标准，且已存在已生效判决的情况下，管理人对上诉人的债权审核结果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施修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确认施修玉对中天公司享有债权20798540元，庭审中变更为17589026.6元；二、诉讼费由中天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8月1日，施修玉与余印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施修玉将其在中天公司持有的13%的股权转让给余印强，股权转让价款为1737万元。施修玉并于同月协助余印强在工商登记部门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手续。2015年1月15日，余印强向施修玉出具欠条一份，载明：“施修玉同意将原借款继续借给余印强同志使用。截止2015年元月15日借款金额1117万元人民币，其借款利息按原协议执行，即月利率为3%，期限为半年结算一次，本利还清。借款人：余印强。”另有担保方一栏加盖“威海中天房地产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2017年6月6日，中天公司被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重整，施修玉申报债权，管理人于2019年2月18日出具《债权初步审核函》，对施修玉申报的债权不予确认。双方争议的事实及证据为对于余印强股权转让款，以公司为其个人股权欠款担保的效力问题。施修玉提供中天公司2015年1月20日“股东会决议”一份，证明经与会股东商讨，一致同意为借（欠）款人余印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担保金额1117万元,担保期限至该借（欠）款本息全部还清为止，并其它决议事项。该决议由中天公司股东许韵芬（占股30%）、施修玉本人（占股7%）签字。未签字股东有余印强（占股57.5%）、余志坚（占股5.5%）。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中天公司是否应对诉争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如果公司为股东股权转让提供担保，就会出现受让股权的股东不能支付股权转让款时，由公司先行向转让股权的股东支付转让款，导致公司利益及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受损，形成股东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变相抽回出资的情形，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不得抽逃出资的规定。本案施修玉提供股东会决议，欲以证明中天公司为余印强多年尚未支付给施修玉的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责任。而此时余印强在尚未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的情形下早已取得了中天公司的股权，意味着在余印强不能支付转让款时，中天公司应向施修玉支付该股权转让款，从而导致余印强在保有其股权的情况下，其本应承担的出资义务却由中天公司代为履行，该部分股权被变相撤回了出资，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从本案查明事实看，从2009年8月施修玉将其持有的中天公司股权转让给余印强开始至2015年1月20日中天公司为诉争款项决议提供担保止，长达五年多的时间内，余印强始终未能完成其股权转让款的支付义务，直至本案起诉且中天公司进入破产重整，余印强仍未能偿还讼争款项，足以说明余印强的偿债能力存在问题。故余印强将讼争股权转让款转嫁给中天公司必然导致中天公司财产减损，以及其他债权人利益受损，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或“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应认定为抽逃出资的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另，施修玉提交“股东会决议”，欲以证明中天公司为余印强个人股权转让款提供担保，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三款关于公司为公司股东提供担保的规定，但该规定应与第三十五条不相抵触。中天公司为余印强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应同时符合该两条规定且不违反其他效力性规定方为有效，故股东会违反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规定的决议，亦为无效。且施修玉为决议签字时中天公司股东，与中天公司具有内部不可分的关联性。其与余印强同为中天公司股东，公司内部股东转让股权却以公司财产清偿，以内部交易使公司财产不当减损，更是在破产程序的债权分配中侵犯了中天公司债权人权益。综上所述，施修玉诉请中天公司为其股权转让款承担保证责任，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施修玉请求确认对中天公司享有债权17589026.6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申报的债权是否具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本案中，上诉人作为中天公司原股东，与中天公司现股东余印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由中天公司为余印强欠付上诉人的股权转让款提供担保，即意味着在受让方余印强不能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情形下，公司应向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从而导致股东以股权转让的方式从公司抽回出资的后果。公司资产为公司所有债权人债权的一般担保，公司法规定股东必须向公司缴纳其认缴的注册资本金数额，公司必须在公司登记机关将公司注册资本金及股东认缴情况出示，在未经公司注册资本金变动及公示的情形下，股东不得以任何形式用公司资产清偿其债务构成实质上的返还其出资。因此，中天公司提供担保因不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应认定无效，中天公司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上诉人请求确认其对中天公司享有17589026.6元破产债权的上诉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施修玉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施修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邓 锐审判员 李慧东审判员 马树芳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书记员 李英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