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11民终1485号 上诉人：（一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张桂林，男，1976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毅，四川智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宋俊佚，男，1980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佳，四川伦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桂林因与被上诉人宋俊佚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9）川1102民初42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桂林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9）川1102民初4226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确认双方签订的《合伙协议书》和《协议》均为无效合同，驳回宋俊佚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于双方是否存在个人合伙关系的认定不当，张桂林与宋俊佚虽然签订有合伙协议，但在合伙协议签订后，宋俊佚没有任何资金、实物、技术等投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张桂林与宋俊佚之间并不存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合伙关系。一审判决忽略了宋俊佚没有任何实际投入的基本事实，错误地将认缴合伙出资与实际出资划等号，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上存在严重错误。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合同不具备合同有效的基本要件，所以解除无效合同的协议也没有法律效力。一审判决区别认定双方就同一合同关系先后签订的两份协议的效力，实则是变相地确认无效合同有效。《合伙协议书》签订后，宋俊佚为规避出资向张桂林提出退伙，双方未经项目结算签订了终止合伙关系的《协议》，约定张桂林支付45万元作为宋俊佚退伙的对价。现一审判决已确认《合伙协议书》无效，宋俊佚也没有任何合伙投入，双方不存在合伙关系，故宋俊佚退伙不存在合法的前提。一审判决认定《协议》有效，实质上是确认宋俊佚无须承担无效《合伙协议书》所确认的所有义务，不投入任何资金也可以作为合伙人享有项目利润分配的权利，严重损害了张桂林的合法权益。3．张桂林在一审中提出了《合伙协议书》和《协议》无效的抗辩，因一审法院当庭向张桂林表明两份协议均有效，张桂林才诉请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张桂林在签订《协议》时，并不了解在双方不存在合伙关系时无须按照约定分配50%的项目利润给宋俊佚，作为其退伙的补偿。张桂林对自己在《协议》中承诺支付对方45万元资金的性质，以及双方并无符合法律规定的合伙关系存在错误理解，已构成重大误解。一审判决认为张桂林未能就合同因重大误解订立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与事实不符。4．一审判决确认没有任何合伙投入、不具有合法合伙人身份的宋俊佚有权分取项目赢利（补偿款）的判决，与全国各级人民法院同类型案件的生效判决大相径庭。5．一审判决背离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民事诉讼法基本原则，未能秉持客观公正的立场做到公平公正，严重损害了张桂林的合法权益。 宋俊佚辩称，1．《合伙协议书》明确约定了双方的合伙事项及相关权利义务，且双方以《协议》的方式进一步确认了该合伙的事实。张桂林在一审中也明确承认了《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是基于对宋俊佚前期工作的价值认定，其实质为双方合伙关系解除，经合伙结算后的补偿款。由于双方已通过签订《协议》的方式解除了《合伙协议书》，双方基于《合伙协议书》确立的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终结。2．双方签订的《协议》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张桂林实际施工后，该消防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其可以收取相关合同款项，举重以明轻，宋俊佚亦可以根据《协议》的约定实现自己的合法权益。3．双方签订的《协议》仅是一般的商业行为，不存在重大误解。《协议》约定的45万元合伙补偿款对于一个体量庞大的建设工程而言，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谈不上商业风险，更谈不上重大误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宋俊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张桂林一次性支付宋俊佚合同款项45万元及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其中20万元自2018年2月1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25万元自2019年2月3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二、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公告费、执行费等费用由张桂林承担。 张桂林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一、撤销宋俊佚与张桂林于2017年12月11日签订的《协议》；二、确认宋俊佚与张桂林之间没有事实上的合伙关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21日，张桂林（甲方）与宋俊佚（乙方）签订《合伙协议书》，协议主要约定：甲乙双方就共同承包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事宜达成协议；合伙宗旨为利用各合伙人自身具备的优势，共同承包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共享利益，共担风险；本合伙承包工程项目由宋俊佚负责以其个人名义与乐山恒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就消防工程范围合同的签订（在合伙承包的消防工程范围内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合伙期限以本合伙承包工程项目竣工并完成合伙决算相关事宜之日止（以该合伙项目完成决算后待合伙事宜处理完毕的日期为准）；宋俊佚以现金方式出资50万元，该合伙工程项目剩余所需工程款由张桂林负责垫资直至该工程结束，宋俊佚所出资工程款应于2017年12月31日以前到账；合伙期间各合伙人的出资为共有财产，不得随意请求分割或撤回，合伙事宜终止后，各合伙人的出资金额仍归该合伙人个人所有；在合伙经营过程中因合伙事宜而产生债务，该合伙债务先由合伙财产偿还，合伙财产不足清偿时，由合伙双方按50%比例共同承担合伙债务；合伙人可以退伙，他人可以入伙，但须经甲乙双方一致同意，并办理入伙或退伙的相关手续并订立书面补充协议等内容。 随后，张桂林和宋俊佚实际参与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施工。 2017年12月11日，张桂林（甲方）与宋俊佚（乙方）签订《协议》，主要约定：一、甲乙双方本着公平、平等、互利的原则经友好协商，就共同承包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事宜达成如下协议：该项目由甲、乙双方共同承担债权债务变更为由甲方张桂林独自承担并直至该项目与建设单位所签合同结束，原双方所签合伙协议书（2017年1月21日签订）作废，经双方协商后，甲方张桂林自愿支付乙方宋俊佚45万元，其中20万元在2018年春节前支付，余款25万元在该项目竣工验收前支付完毕。二、乙方宋俊佚义务：无偿负责协调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与甲方张桂林之间一切事宜（含该项目经理张泽更名成张桂林事宜）等。三、甲方张桂林义务：该项目所有债权债务及工程质量由张桂林负责。四、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生效，（宋俊佚与乐山恒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合同有效期内），甲乙双方应履行相应的义务等内容。 2017年12月13日，宋俊佚和张桂林向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提出《申请》，内容为：“贵公司与乐山恒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所签合同《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现经该项目合同签订人宋俊佚与其合伙人张桂林协议如下：该项目所有财务收支须经张桂林独自签字才能生效”。申请下方有“同意此申请。张哲2017.12.13”的手签内容。 2017年12月27日，张桂林（乙方）与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甲方）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协议书》，主要约定：工程名称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建设单位乐山恒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合同造价11,597,911.43元，以与建设单位共同审定或确认的结算价为准，合同工期2016年4月至2018年5月；乙方按照“独立核算、确保上交、自负盈亏、照章纳税、自主分配”的原则全面承包；乙方严格按照甲方与业主签订的施工合同组织施工；甲方向乙方收取工程总造价的2.5%作为公司管理费等内容。 另查明：2016年4月25日，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由乐山恒邦置业发展有限公司发包，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承包，合同包干总价为11,597,911.43元。2018年6月1日，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建设工程消防验收合格。 审理中，宋俊佚和张桂林确认《协议》中的“张泽”系“张哲”的笔误，均认为《协议》中“合伙协议书作废”的意思是解除。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 关于本诉诉请的问题。本案中，宋俊佚和张桂林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合伙以个人名义承包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并挂靠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成为该工程实际施工人，其后，双方又签订《协议》，就解除合伙协议、结算等进行了约定，并实际履行了该协议的内容，张桂林独自承建该消防安装工程并经消防验收合格。一审法院认为宋俊佚和张桂林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以个人名义承包消防安装工程因违反法律规定是无效的，挂靠四川瑞安消防工程有限公司成为工程实际施工人，其挂靠协议也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但宋俊佚和张桂林实际进行了消防安装工程的施工，并且该消防安装工程已竣工验收合格，因此，宋俊佚和张桂林签订的《协议》虽然存在对无效合伙协议约定解除的瑕疵，但进行结算后张桂林自愿支付宋俊佚450,000元，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张桂林关于《合伙协议书》、《协议》无效的辩称意见，是因为涉案协议有效将为其带来不利，其目的是为了规避应承担的付款义务，有悖诚信原则，故对其关于《协议》无效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张桂林关于宋俊佚未履行合伙义务和合同义务的辩称意见与《协议》、《申请》、《工程承包合同协议书》内容不符，关于宋俊佚私自转走工程款应抵扣的辩称意见未提交证据证明，亦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对宋俊佚请求张桂林支付450,00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按照《协议》约定，其中200,000元在2018年春节（2018年2月16日）前支付，余款250,000元在该项目竣工验收（2018年6月1日）前支付完毕，故资金占用利息的起算时间应按照协议约定和诉请时间予以确认。 关于反诉诉请《协议》是否可撤销的问题。张桂林认为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可撤销，理由为宋俊佚未投资也未提供实物或技术，不符合合伙的规定，也未对消防安装工程挂靠协议的签订产生促进作用，且最终工程利润仅596,114.97元，因此不能支付宋俊佚4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从双方的陈述和合同的内容来看，宋俊佚是参与了实际施工管理的，其对签订挂靠协议是否有促进作用只能从最终是否签订挂靠协议来判断，且工程合同总造价11,597,911.43元，从建设工程一般利润率来看，在竣工前结算支付宋俊佚450,000元并不显著超出利润预期。张桂林未能就合同因重大误解订立或显失公平提供充分证据，其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反诉诉请确认宋俊佚和张桂林没有实际合伙关系的问题。从查明事实来看，宋俊佚和张桂林就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是有合伙施工事实的，故对该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张桂林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宋俊佚450,000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其中，以2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8年2月16日起计付至款清之日止；以25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9年2月3日起计付至款清之日止）。二、驳回张桂林的反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150元，保全费2,853元，由张桂林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025元，由张桂林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桂林应否支付宋俊佚45万元及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 本案中，宋俊佚和张桂林在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情况下，以共同承包时代青江二期二、三批次消防安装工程为目的签订《合伙协议书》，协议内容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但《合伙协议书》无效并不必然导致双方之后签订的《协议》也无效。从内容上看，《协议》约定案涉项目的债权债务由双方共同承担变更为张桂林独自承担，双方之前签订的《合伙协议书》作废，张桂林自愿支付宋俊佚45万元。案件审理过程中，张桂林也陈述是宋俊佚为规避出资向张桂林提出退伙，双方未经项目结算就签订了终止合伙关系的《协议》，约定张桂林支付45万元作为宋俊佚退伙的对价。根据上述事实可知，《协议》实质上是合伙终止时双方达成的结算协议，体现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有效。 张桂林称签订《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不知道因双方不存在合伙关系而无需分配50%的项目利润给宋俊佚作为其退伙的补偿，故《协议》应予撤销。对此，本院认为，虽然宋俊佚没有提交其实际履行出资义务的相关证据，但从合同的内容和双方的陈述来看，宋俊佚实际参与了案涉工程的施工管理，且45万元的补偿金额也是张桂林对工程预期利润进行估算后自愿确定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协议》系因重大误解而订立，本院对张桂林要求撤销《协议》的主张不予支持。根据上述分析，张桂林应当根据《协议》的约定支付宋俊佚45万元及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桂林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350元，由上诉人张桂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海珍 审 判 员 李 春 审 判 员 张开运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符文曦 书 记 员 周惠琳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