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2民终1354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贾晓庆，女，1983年9月12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凤霞（贾晓庆之母）。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波，北京市慧海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景喜，女，1930年3月5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欣，北京市安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志刚，男，1982年1月31日出生。上诉人贾晓庆因与被上诉人王景喜、张志刚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8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贾晓庆上诉请求：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8057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王景喜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张德玉与张志刚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没有事实基础。张德玉与本案王景喜生前未生育子女，收养了张志刚的父亲，张德玉、王景喜对张志刚宠爱有加，关系非常和睦。张德玉与王景喜原配夫妻多年并无出现严重的婚姻家庭变故，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诉争房屋内，从情感和理智上来看，张德玉和张志刚也不可能串通将诉争房屋进行处置。一审法院没有证据作为“恶意”的外在显形证据。所谓恶意串通的合同，就是合同的双方当事人非法勾结，为牟取私利，而共同订立的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损害第三人利益的行为，应当是从一般交易原则出发所不能为的行为，如掩盖真相、制造假象，直接或间接导致第三人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均属法律所禁止的。“恶意串通”属当事人主管意识范畴，如何认定非常复杂，亦比较困难。民事诉讼中，一方当事人主张合同的缔约双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常常可举出证据证明该合同在客观上使第三人的利益受到了损失，而对于缔约双方恶意串通之一主管范畴的状态，则难以举证。实践中，法官对于当事人主张的缔约人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常因证据不足而难以认定。本案中王景喜就只列举了诉争房屋的买卖没有征得王景喜的同意，就主观推定张志刚和张德玉具有恶意串通的主观故意，是适用法律和理解法律的错误，因为本案中没有主观恶意的外在显形表现，相反“恶意串通”的一方当事人张志刚竟然还认可“恶意串通的事实”，这与事实和一般生活经验不相符合的。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物权保护纠纷，王景喜的诉求应该为确认房屋归其所有，而王景喜在一审的诉求却是确认合同无效，其应当使用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这个案。案件涉及两个合同法律关系，应该起诉两个案子，先确认张德玉过户给张志刚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才能主张张志刚过户给贾晓庆的合同行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耗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北京市高院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会议纪要》夫妻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以自己名义转让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法定共有房屋，当事人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房屋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中王景喜并未提交上诉人贾晓庆和张志刚之间恶意串通的证据，仅从签订买卖协议时没有王景喜的授权就认定为“恶意”由客观结果来推定主观上是恶意的，是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恶意串通规定的错误理解，且最高院和北京市高院关于均明确规定了：夫妻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以自己名义转让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法定共有房屋，当事人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房屋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不予支持。王景喜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请求予以驳回上诉。张志刚辩称，不同意对方上诉，同意一审判决。王景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张志刚与张德玉签订的CX89544《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依法确认张志刚、贾晓庆之间关于丰台区×××四区4号楼13层4-1301号房屋的产权归属约定无效；3、诉讼费由对方承担。王景喜与张德玉系夫妻关系，张富国为二人的养子。张富国与周秀敏原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子张志刚，1986年张富国与周秀敏经法院调解离婚。1990年8月5日张富国死亡。2012年11月13日张德玉死亡。坐落于丰台区×××四区4号楼13层4-1301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原登记在张德玉名下。2007年9月27日，张德玉与张志刚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将诉争房屋出卖给张志刚，约定成交价格为420000元。庭审中，张志刚认可其未向张德玉支付过任何房款。2010年10月10日，张志刚与贾晓庆登记结婚。2011年4月29日，张志刚与贾晓庆签订《房屋产权归属约定》，内容为：“本人是坐落在丰台区×××四区4号楼4-1301的房屋产权人张志刚，现约定将房屋产权人登记在配偶贾晓庆名下。如因产权转移引起的纠纷由双方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同日，诉争房屋变更登记至贾晓庆名下。2013年9月29日，法院作出（2013）丰民初字第070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贾晓庆与张志刚离婚，该判决书对诉争房屋未作处理。关于诉争房屋的来源及取得，王景喜、张志刚述称系2004年赵村店429号房屋拆迁所得、拆迁后即登记在张德玉名下，系在王景喜与张德玉婚姻存续期间取得；贾晓庆表示对拆迁过程不清楚，但认可诉争房屋系在王景喜与张德玉婚姻存续期间取得。庭审中，王景喜向法院出示了张志刚与贾晓庆2013年离婚案件中的庭审笔录，用以证明贾晓庆曾在庭审中自认诉争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认为据此可以看出贾晓庆对诉争房屋来源是知情的。张志刚对上述证据无异议。贾晓庆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辩称其只知道当时张志刚有诉争房屋，并不清楚诉争房屋的具体细节，其与张志刚结婚是在张德玉与张志刚买卖诉争房屋行为发生之后，故对张德玉与张志刚之间的房屋买卖事宜也并不知情；认为笔录中其所述内容是为了尽快离婚在财产上作出的让步，称当时是因为张志刚欠下赌债，出于亏欠才将诉争房屋过户给贾晓庆，并出示如下证据材料加以证明：2011年10月15日张志刚与贾晓庆签订《离婚协议》：“本人张志刚自愿与贾晓庆离婚，并且放弃所有财产，不再与贾晓庆有任何往来与纠缠，本人张志刚一切债务由个人承担。”2013年2月18日张志刚出具《保证书》：“本人张志刚在2013年2月18日之后一切债务与贾晓庆无关，如在（再）赌博，本人张志刚愿自动放弃婚姻，并承担一切共同债务。”对此王景喜不认可其真实性，认为即使这些材料是真的也不能改变张志刚与贾晓庆通过无偿取得方式侵害王景喜共有权的事实。张志刚认可上述《房屋产权归属约定》、《离婚协议》、《保证书》均系其本人签字，但称其之所以将诉争房屋过户给贾晓庆是因为当时贾晓庆想做一个贷款，贷款是为了将款项放出去挣利息，并表示在其只有诉争这一套房屋的情形下不可能将该房屋给贾晓庆。贾晓庆向法院出示了X京房权证丰字第XXXX965号房产证、京（2016）丰台区不动产证明第0011964号不动产登记证明、房地产抵押评估报告等证据，用以证明诉争房屋是经贾晓庆两次合法抵押、评估公司入户评估，王景喜基于亲属关系也应明知诉争房屋变更及抵押登记事宜而并非不知情的事实。王景喜对上述房地产抵押评估报告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认为两次抵押均在张志刚与贾晓庆离婚之后，两家关系比较恶劣，并辩称王景喜在诉争房屋居住时从未有人上门评估。张志刚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予认可。另，当事人均认可王景喜、张志刚、周秀敏居住在诉争房屋，贾晓庆从未在诉争房屋中居住。一审法院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张德玉与张志刚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无效。根据查明事实，本案诉争房屋系张德玉与王景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应为夫妻共同财产，张德玉与张志刚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张德玉将涉诉房屋出售给张志刚，但张志刚表示并未实际支付相应的购房款，故张德玉未经涉诉房屋其他权利人同意，与张志刚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的利益的情形，虽然贾晓庆表示王景喜对此事应当知情，但未提供相应证据，因此法院对王景喜主张张德玉与张志刚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二、张志刚与贾晓庆就涉案房屋的产权归属约定是否无效。根据2013年3月6日开庭笔录的内容可知，贾晓庆知道涉案房屋系张德玉赠与给张志刚，且双方签订产权归属约定系为了以贾晓庆名义办理贷款，因此法院认定贾晓庆对涉案房屋的权属情况应当知晓，张志刚与贾晓庆签订的房屋产权归属约定损害了王景喜的合法利益，故法院认为张志刚与贾晓庆签订的产权归属约定应属无效。无效合同自始无效，贾晓庆主张王景喜确认合同无效的诉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纳。据此，判决如下：一、张德玉与张志刚于2007年9月2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二、张志刚与贾晓庆于2011年4月29日签订的《房屋产权归属约定》无效。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王景喜提交（2017）京0106民初25816号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贾晓庆诉张志刚、王景喜、周秀敏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中，人民法院再次确认张志刚与张德玉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贾晓庆对该证据予以认可，并认可其并未就该判决提出上诉，但认为其中并未涉及张志刚与贾晓庆之间协议效力问题。另查，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2013年3月6日张志刚与贾晓庆离婚诉讼庭审笔录，其中涉及涉案房屋的内容：法院询问“关于夫妻共同财产”，贾晓庆答“丰台区×××房屋一套，是被告（张志刚）爷爷在原告（贾晓庆）与被告结婚前赠与给被告的，二人结婚后，房屋产权过户到原告名下，以原告名义贷款100万元用于还被告的赌债。认为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现在分割意见有2种：1.要求房屋归被告一人所有，贷款100万元及利息由被告一人承担。2.房屋原告与被告各一半份额，贷款及利息原告与被告各分担一半。原告倾向后一种分割意见。”张志刚答“不认可丰台区草桥的房屋是夫妻共同财产，是爷爷留给我的，是我个人婚前财产。”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有二：其一，张德玉与张志刚于2007年9月2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王景喜利益的情节。其二，张志刚与贾晓庆于2011年4月29日签订的《房屋产权归属约定》，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王景喜利益的情节。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院结合上述举证责任规定对本案争议焦点予以分析。关于焦点一，张德玉与张志刚于2007年9月2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王景喜利益的情节。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系王景喜与张德玉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属夫妻共同财产。张德玉与张志刚就该房屋订立合同关系对房屋所有权予以处分，现有证据未见张德玉就该处分行为已征得共有权人王景喜同意。贾晓庆主张王景喜对此事应当知情，但其并未就此主张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该主张虽存在一定可能性与合理性，但尚未达到高度可能性之证明标准，客观上亦存在王景喜确不知情的可能性。在并无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本院难以仅凭主观推测即对当事人的重大处分行为作出认定。本院对贾晓庆的上述主张难以采信。基于张志刚作为合同当事人自认存在恶意串通的事实，结合当事人诉权处分原则考虑，本院对一审判决第一项不持异议，并予以维持。关于焦点二，张志刚与贾晓庆于2011年4月29日签订的《房屋产权归属约定》，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王景喜利益的情节。根据前述举证责任规定，王景喜应就此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尚无法证明贾晓庆存在恶意串通之故意。一审法院据以认定的2013年3月6日张志刚与贾晓庆离婚诉讼庭审笔录，经本院审查，贾晓庆于该庭审中仅陈述知晓该房产系张志刚于婚前接受张德玉赠与所得，而并未涉及认可王景喜对于赠与事实不知情的陈述。且从本案事实分析，张德玉与张志刚之间签订合同的时间为2007年9月27日，张志刚与贾晓庆于2010年10月10日方才结婚，期间时间间距三年之间之久。一审法院关于“贾晓庆对涉案房屋的权属情况应当知晓”的认定，缺乏必要依据。而对于贾晓庆存在恶意串通情节的证明，不仅未达到我国民事诉讼法关于恶意串通事实“排除合理怀疑”的特殊证明标准，亦尚未到达“高度可能性”的一般证明标准。在此情况下，王景喜未就其主张的事实尽到必要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处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同时需要说明的是，本院虽对王景喜要求确认《房屋产权归属约定》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并不涉及对涉案房屋物权之归属作出评判。根据前述论述，因张德玉处分涉案房屋之行为未征得共有权人同意，构成无权处分，贾晓庆能否取得房屋所有权，尚须结合我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予以审查。本案系合同效力纠纷，限于当事人诉讼请求所确定的案件审理范围，本院对此难以处理。关于房屋权属争议，当事人可另行解决。综上所述，贾晓庆的部分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部分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805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6民初80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王景喜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200元，由王景喜负担7600元（已交纳），张志刚负担76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5200元，由王景喜负担7600（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贾晓庆负担7600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梦峰审判员  李 珊审判员  姚 颖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书记员  赵 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