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0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江中酿酒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 法定代表人：李昌友。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昌友，男，1955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松建，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永锡，男，1958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美华，女，1963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林华，男，1961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美珍，女，1960年8月31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加健，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江中酿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因与被上诉人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2民初21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判决对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案涉《补充协议》约定的白酒价格存在争议这一事实没有确认不当。2018年12月22日，上诉人因为白酒价格过低而阻止被上诉人拉酒，双方发生争执，被上诉人报警，表明在签订《补充协议》后一个月左右双方关于白酒价格的争议就已经爆发，一审判决却回避了该事实。其次，一审中上诉人所举证据已经能体现白酒价格显失公平，为了可以更充分证明争议白酒的价格，上诉人申请一审法院委托评估机构进行评估，一审法院却以“评估机构不可能对厂家的出厂价进行评估”为由予以拒绝。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未能以公平的方式审理本案。第三，关于胁迫问题。逻辑上讲上诉人反悔已经签订的价格协议，甚至为此报警、诉讼，则该价格协议的签订显然是有问题的，只是签订协议时的当事人由于各种原因都不方便作证，一审法院需要通过日常经验法则来判断上诉人在一审时的主张。第四，关于回购的问题。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没有对被上诉人的回购提议进行回复，就认为双方之间的价格是公平的。实际上一审法院根本没有询问了解上诉人对于回购态度的原因，上诉人认为白酒是食品，需要特别的保管储存，被上诉人从上诉人处拉走的白酒由于失去原先的保管储存条件有可能存在食品不安全的问题，上诉人正是出于这样的担心才没有考虑回购。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辩称：一、上诉人称一审判决回避价格争议，纯属为了上诉而编造理由；二、上诉人在一审中未能举证证明价格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一审法院对其价格鉴定申请不予准许正确；三、本案中不存在胁迫情形；四、上诉人认为抵债酒的价格非常便宜，如其认为被提走的酒已失去原先保管储存条件而拒绝回购，则其对仍储存在其处的抵债酒不应再有拒绝回购的借口。但事实上，上诉人也不会回购。其认为价格显失公平，只是不想承担交货责任的借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变更双方2018年11月1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一条，变更“浓香型为每吨20000元；芝麻香型为每吨30000元”为“浓香型为每吨120000元；芝麻香型为每吨150000元”。2、诉讼费用由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20日，（甲方）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与（乙方1）曹永锡、陈美华、（乙方2）陈林华、吴美珍订立《以物抵债协议》。协议载明：甲乙双方在自愿、平等、互利合作的前提下，于2018年10月20日在南通市崇川区经友好协商就甲方欠乙方本息事宜，双方确认并达成协议如下：1、截止至2018年10月20日，甲方结欠乙方（1）借款本息人民币989.08万元(九百八十九万零八佰元整)；甲方结欠乙方（2）借款本息人民币255.55万元（贰佰五十五万五千五佰元整）。2、甲方愿以库存的部分原浆酒____吨（编号，附件一）清偿乙方的本息，由于乙方不具有储藏条件，所以清偿给乙方的原浆酒将用围栏与甲方的其他库存商品隔离开，由乙方执锁（位置图为附件二）。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已经抵债的原浆酒的所有权属乙方。3、甲方保证：甲方所提供的资料是真实有效的；用于抵债给乙方的原浆酒实物在签协议前未曾对第三方做任何抵押、质押或其它担保措施；在签协议后不得用乙方享有所有权的原浆酒对第三方做任何抵押、质押或/和担保，否则承担违约责任及一切后果。4、甲方日常经营对外销售商品时，应首推乙方库存的商品，相应销售价格由甲方商乙方后确定，收到款项后转给乙方。5、如果甲方赎回乙方的原浆酒，甲方在同等价格下享有优先购买权。6、乙方寄存在甲方厂区内的仓库租金为年2000元。7、违约责任：如果甲方未征得乙方四人的一致同意，处置乙方的财产，则甲方承担违约责任2500万元。8、生效：本协议在双方签字并实物交割后立即生效。9、本协议附件是本协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本协议一式三份；甲方一份；乙方两份。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在协议甲方处加盖公章和签名，陈美华、陈林华在协议乙方处签名。2018年11月17日，（甲方）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与（乙方）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订立《补充协议》，协议载明：甲乙双方于2018年11月17日于南通崇川区就2018年10月20日以物抵债协议补充如下：1、甲乙双方同意在乙方围栏内的原浆酒按目前市场价浓香型为每吨20000元；芝麻香型为每吨30000元；乙方暂定提取芝麻香型原浆酒300吨；浓香型原浆酒175吨。2、为保障货物安全，乙方自建储罐价值100万元用于储存；甲方应无条件配合乙方的提货发货。如因甲方原因障碍、阻止乙方移运，甲方承担全部责任和一切费用，并按原定协议的违约责任处理。3、在乙方未完成货物移转期间，甲方应保障乙方货物的安全。如有违约，甲方承担全部责任和一切费用，并按原定协议的违约责任处理。4、甲方享有回购乙方货物的优先权利。本补充协议为2018年10月20日协议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协议上甲方处有江中酿酒公司公章、李昌友及李昌友之子李霞签名，乙方处有陈美华、陈林华签名，见证人处有张光龙签名。补充协议签订后，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陆续从江中酿酒公司提货计78.14吨。后因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不同意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继续提货，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于2019年1月21日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9年1月21日立案，案号为（2019）苏0682民初926号。同年3月4日，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提起本起诉讼。 又查，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提供了南通广电龙泉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泉公司）与南通天雅酒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雅公司）签订的产品合作协议一份。该两公司企业登记资料反映，天雅公司系自然人独资企业，股东和法定代表人是李昌友之子李霞，而天雅公司又是龙泉公司的三股东之一。另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提供的天雅公司开具给龙泉公司的增值税普通发票上货物名称散酒的单价为每斤17.09元。审理中，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申请对案涉以物抵债酒的出厂价进行评估，一审法院以产品出厂价系企业自主行为，不具有可评估性为由，未同意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的评估申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案涉补充协议是否如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诉称的因感受到威胁，在违背其真实意愿的情形下签订，以及补充协议中约定的酒价是否显失公平。 一、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未能举证证明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事实。首先，李昌友称签订补充协议前其大量饮酒，但其未能举证证明。其次，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所称的感受到的威胁是“被告提出将随时起诉查封原告财产”，对此其亦未能举证证明。需要指出的是，提起诉讼及申请财产保全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即便如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所称，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的行为亦不构成威胁。综上，因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举证不能，故对其所称的补充协议系在违背其真实愿意的情形下签订，法院不予认定。 二、补充协议中约定的酒的价格不存在显失公平。第一、如上所述，签订补充协议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的情形。第二、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作为酒业企业和酒业专业人员,不存在缺乏经验的情形；第三、补充协议约定的是未出厂且未灌装、包装的原酒的价格，与已进入市场的酒的批发、零售价之间不具有可比性。第四、补充协议中约定，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享有回购的优先权利，且曹永锡、陈美华、陈林华、吴美珍同意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以原价回购，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却未予回应。第五、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提交的一份案外人之间的产品合作协议及两份销售发票上所载的酒与补充协议约定的酒的名称不相同，既不能证明协议及发票上所载的酒与补充协议约定的酒是同一厂家生产，也不能证明两者是同一品质的酒。综上，对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诉称的补充协议中约定的酒的价格显失公平，法院亦不予认定。 综上所述，因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未能举证证明补充协议系在违背其真实意愿的情形下签订，且补充协议中约定的酒的价格亦不存在显失公平，故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要求变更补充协议中约定的酒的价格之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判决：驳回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的诉讼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被上诉人提交江中酿酒公司与案外人李谦签订的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复印件各一份，以证明江中酿酒公司出售给案外人的原料酒单价为每吨1万元。 经质证，上诉人表示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且酒的品质不一样，价格也会有很大差别。 本院认证如下：被上诉人提交的系复印件，上诉人对真实性有异议，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的诉讼请求是变更案涉以物抵债补充协议第一条中酒的价格。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施行后，当事人主张民事行为受胁迫及显失公平，只能提起撤销权之诉，不得再主张变更，故本院向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进行了释明，其二审将诉讼请求变更为：撤销2018年11月17日《补充协议》第一条中“甲乙双方同意在乙方围栏内的原浆酒按目前市场价浓香型为每吨20000元；芝麻香型为每吨30000元”的约定。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以物抵债协议的补充协议签订时是否存在受胁迫情形？补充协议第一条的酒价是否显失公平？ 本院认为，案涉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自愿签订，不存在受胁迫及显失公平的情形，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要求撤销补充协议第一条中关于原浆酒价格的约定没有依据。具体分析如下： 一、案涉补充协议签订时不存在胁迫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要构成本条所规定的可得撤销的受胁迫行为，须具备以下条件：一是须有胁迫行为；二是须有胁迫故意；三是胁迫须为非法；四是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陷于恐惧，并因恐惧而为意思表示；五是被胁迫人所作意思表示违背其真实意思。本案中，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所称感受的威胁是曹永锡等被上诉人告知其将要起诉，还要查封江中酿酒公司的财产，所以其接受了事先拟订好的补充协议。对此被上诉人不予认可，且提起诉讼和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合法权利，不属于非法行为。因此，即便被上诉人告知上诉人其将要起诉和申请财产保全，也不构成对上诉人的胁迫。 二、案涉补充协议第一条中的价格约定不构成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一审中，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提交天雅公司与龙泉公司之间的产品合作协议及天雅公司开具给龙泉公司的销售发票，以证明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的酒价过低，显失公平。其该主张不能成立。首先，补充协议约定抵债的是散装的原料酒，而天雅公司与龙泉公司产品合作协议约定的是瓶装酒价格，且无证据证明天雅公司销售的酒与案涉补充协议约定的抵债酒品质一致，故两者之间不具有可比性，且销售发票约定的散酒价格为每斤17.09元，则每吨为3.4万元，与补充协议约定的酒价相比，差距并不明显；其次，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本身为白酒酿造企业及企业的法定代表人，其对原料酒价格的判断要优于四被上诉人，因此，其以明显过低的价格抵债给四被上诉人的可能性极小；第三，被上诉人已分数次提走了存放于江中酿酒公司的抵债酒78.14吨，上诉人从未就酒价提出过异议，表明其签订协议时及此后一段时间对抵债酒的价格均是认可的；第四，一审中被上诉人同意上诉人以原价回购抵债酒，上诉人却未予回应，可见其并未觉得抵债酒价过低。故上诉人称补充协议第一条中的酒价显失公平不能成立，一审对其评估申请未予准许并无不当。 综上，案涉以物抵债补充协议不存在胁迫及显失公平的情形，两上诉人无权主张撤销该协议第一条中的价格约定。诉讼中，两上诉人提出以物抵债协议确定的结欠借款本息金额有误，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该主张与撤销权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理涉。其既已在（2019）苏0682民初926号案件中就此提起抗辩，则在该案中应查明作为以物抵债协议基础的欠款本息并作出相应裁判。 综上所述，江中酿酒公司、李昌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由上诉人江苏江中酿酒有限公司、李昌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