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冀知民终264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石家庄高新区学苑路太行西街西侧与金沙江道北侧。法定代表人：翟华龙，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娟，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卫东，北京市嘉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句容市开发区中兴路88号。法定代表人：俞洋，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明威，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波，北京大成（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方药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南药业公司）技术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1民初3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方药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丽娟、段卫东，被上诉人苏南药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明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北方药业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苏南药业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苏南药业公司负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涉案技术转让合同因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属于无效合同,该认定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属于错误认定。首先,双方涉案合同是依据国家食药监局[2013]38号文件的相关规定签订,约定苏南药业公司应于2014年3月31日前完成增项及通过新版GP认证,也就是说如果苏南药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取得上述药品生产技术认证,是符合上述药品的生产资质并可以进行生产上述药品的,且其生产不会给社会公共利益造成任何损害。其次,双方通过股权转让的形式实施技术转让,完全是按照上述文件规定的可申请药品技术转让的相关要求实施的。双方技术转让后的股权回购,只是双方经营需要的一种经营行为,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及相关法律规定,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行为便于企业更好盘活资产,是一种企业的自主经营行为,并未损害社会及任何第三人的利益,对该行为的合法性应当予以确认。二、一审认定双方在缔约合同时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各自的损失,该认定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首先,双方约定苏南药业公司应于2014年3月31日前完成增项及通过新版GP认证,即获得上述药品的生产资质认证,若上述时间未能完整新版认证和增项,北方药业公司有权不退还已支付的转让款。本案中苏南药业公司迟迟未进行新车间的加盖及进行GMP认证,且一直以正在办理为由拖延到2018年6月,在此期间北方药业公司多次督促苏南药业公司按约履行合同,苏南药业公司以种种理由推托,且至今未通过新版GMP认证，这是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主要原因。故双方合同未能履行的主要责任在苏南药业公司,北方药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不应当退还对方已支付的款项。其次,依据法律规定及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在上述合同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前提下,企业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实现公司经营利益应当得到法律认可。本案技术转让的前提不是为了将技术转让给一个无生产认证及资质的企业,而是约定了苏南药业公司必须在特定时间取得上述药品的生产认证及生产许可,如果苏南药业公司按照双方约定取得认证,那么该转让行为并不会给社会利益造成任何损害，相反会因为苏南药业公司的生产给社会大众带来药品的更多选择。因此双方之间的合同不但有效，对双方也是具有约束力的，各方应当严格遵守。再次，合同不能履行的主要原因，在于苏南药业公司违约行为导致其至今不能取得药品的GMP认证，该行为构成合同根本违约，也是合同未履行的主要原因，因此，按照合同约定，北方药业公司不应退还对方已支付的款项。苏南药业公司答辩称，一、对一审判决对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没有异议。二、北方药业公司未履行其合同义务，包括股权变更、交付技术资料、提出转出申请等，因此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其应当承担更多过错责任。三、本案中苏南药业公司已经根据合同约定履行了全部义务，而北方药业公司并未履行任何义务，反而无偿使用了苏南药业公司交付的190万元约6年的时间，给苏南药业公司造成了极大的损失，苏南药业公司至少可以主张每年6%的利息，即直接损失70余万元。一审法院仅判决归还190万元，而未支持任何违约金，明显不公，但苏南药业公司为尽快拿回自己的款项，认可一审判决。苏南药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一、判令解除双方于2013年6月20日签订的《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二、判令北方药业公司向苏南药业公司返还转让款90万元；三、判令北方药业公司向苏南药业公司双倍返还定金共计200万元；四、判令北方药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6月20日，苏南药业公司与北方药业公司双方签订了《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该合同约定：北方药业公司转让给苏南药业公司维生素C注射液等11种水针剂品的药品生产技术及注册生产批文合计转让费380万元，以苏南药业公司并购北方药业公司股权的形式进行。合同签订后两日内，苏南药业公司向北方药业公司支付第一笔转让款的50%计190万元，其中定金100万元，本合同开始生效。双方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进行批准文号的调整变更手续，手续完成后苏南药业公司将其持有北方药业公司的全部股权过户回到杜彦强名下。上述转让款项以现金支付的方式汇入北方药业公司指定的银行账户内。同日，北方药业公司要求苏南药业公司将应支付的转让款打入杜彦强的账户卡号为62×××10，开户行为中国农业银行东岗路支行。同日，杜彦强与苏南药业公司又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杜彦强将持有北方药业公司51%的股权转让给苏南药业公司，转让款三亿元，苏南药业公司在杜彦强办理完毕股权变更登记之日起30日内向杜彦强付清转让价款，协议签订后杜彦强在20日内向工商部门申请办理变更登记，苏南药业公司予以配合。同日，苏南药业公司与杜彦强共同再次签订《声明书》，声明如下：双方于2013年6月20日所签《股权转让协议》完全是为了批准文号调整（即药品生产技术转让）的需要，双方之间并没有进行股权转让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亦不享有、承担合同中的权利、义务。除受让方苏南药业公司在批准文号调整完成后（或虽未完成但双方解除了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无条件配合出让方杜彦强将股权过回之义务外，双方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2013年6月24日，苏南药业公司向前述杜彦强的账号内付款190万元，备注：药品生产技术转让。2014年2月26日之后，苏南药业公司向北方药业公司邮寄了催促履行《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中约定提供转让药品相关资料的函件。2018年4月23日之后，苏南药业公司向北方药业公司邮寄了“关于协商处理《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的函”。2018年6月8日，北方药业公司向苏南药业公司回复了“关于协商处理《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的函”。另查明杜彦强系北方药业公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以上事实由下列证据及当事人陈述证明：《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收款通知、银行转款凭证、《股权转让协议》、声明书、关于提供转让药品相关资料的函、两份关于协商处理《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的函、北方药业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诉争《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涉及北方药业公司享有的维生素C注射液等11种水针剂品的药品生产技术及注册生产批文的相关权利，该转让合同为技术转让合同。对于药品技术转让问题，为了防止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涉及药品技术转让当事人的资质、审批、许可等方面以行政规章及规范性文件的方式加以规定。即要求当事人具有特定的缔约能力，须取得相关资质、审批或许可，这是基于对合同履行及合同目的实现的特殊利益保护而做出的规定。因此，本案当事人签订《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的同时，应当符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国食药监注【2013】38号文件规定的可申请药品技术转让的相关要求。如果违反该规定，将会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其中，【2013】38号文件第一条第（二）规定“兼并重组中药品生产企业一方持有另一方50%以上股权或股份的，或者双方均为同一企业控股50%以上股权或股份的药品生产企业，双方可以进行药品技术转让。”本案苏南药业公司为了受让北方药业公司在《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约定的权利，与北方药业公司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杜彦强合意采取虚假股权变更登记的方式，以实现受让药品技术权利目的，该行为属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故苏南药业公司、北方药业公司双方签订的《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属无效合同，约定的定金条款亦无效。北方药业公司应当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苏南药业公司要求双倍返还定金的请求不予支持。由于双方在缔约合同时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各自的损失。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返还转让款90万元；二、被告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返还定金款100万元；三、驳回原告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000元，由原告江苏苏南药业实业有限公司负担15000元，被告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5000元。本院在二审时，北方药业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对一审查明的“2014年2月26日之后，苏南药业公司向北方药业公司邮寄了催促履行《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中约定提供转让药品相关资料的函件”的事实有异议，认为其在一审中即提出未收到该函件，且对苏南药业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经本院查阅一审卷宗庭审笔录和相关证据，苏南药业公司提交了上述函件复印件（共计4页）和相关邮寄面单作为证据，但该邮寄面单上并未写明所邮材料的内容，也未附有收件人签收情况等证明送达的材料，因此仅从现有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的上诉和答辩，本院确定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一审判决对涉案《药品生产技术转让合同》效力的认定是否妥当；二、如果本案涉案转让合同无效，一审法院对合同无效后的处理是否妥当。本院认为，关于合同效力问题。首先，根据《药品技术转让注册管理规定》、《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关于做好实施新修订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过程中药品技术转让有关事项的通知》（以下简称38号文）以及《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办公厅关于实施新修订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过程中药品技术转让工作有关要求的通知》（以下简称101号文）的规定，国家相关监管部门对药品技术转让问题制定了特殊的管理规定，只允许相关企业在极个别的情况下转让药品生产技术和注册生产批文。鉴于上述规定的目的是规范药品这一可能严重影响人民群众身体健康的特殊领域的市场秩序，其内容涉及市场秩序和公众健康等公序良俗，因此本院认为上述管理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次，根据双方签订的涉案转让合同和二审庭审中的陈述，涉案转让的药品并不属于《药品技术转让注册管理规定》第九条第一项规定的“持有《新药证书》”等情况和第三项规定的“已获得《进口药品注册证》的品种”，因此根据上述管理规定，涉案转让仅能通过第九条第二项“未取得新药证书的品种，转让方与受让方应当均为符合法定条件的药品生产企业，其中一方持有另一方50%以上股权或股份，或者双方均为同一药品生产企业控股50%以上的子公司的”规定进行转让。后续出台的38号文和101号文仅是针对“药品生产企业整体搬迁、兼并等情形涉及的药品技术转让有关事项”进行了明确和补充，并未从本质上改变上述管理体制。再次，从双方涉案转让合同第三条关于转让方式的约定来看，双方约定了通过并购甲方股权的方式进行涉案药品生产技术转让。该约定本身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是涉案双方在签订涉案转让合同的当天即又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和声明书，且在声明书中明确表明股权转让“完全是为了批准文号调整（即药品生产技术转让）的需要，双方之间并没进行股权转让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述声明书的内容表明双方在涉案转让合同中关于股权转让的约定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真实目的系规避国家相关监管部门对药品转让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涉案转让合同因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应属无效，一审法院对涉案转让合同效力的认定并无不当。最后，从上述药品技术转让的规定来看，国家相关监管部门不仅对转让双方的生产资质等法定条件有所限制，同时也对转让双方是否符合相应关联关系有所限制，因此北方药业公司在上诉中所称，只要受让方取得技术认定即可正常转让的观点与上述规定不符，没有法律依据。另外，虽然股权转让确系企业自主经营行为，但本案中双方进行股权转让的真实目的并非“更好的盘活资产”，而是规避相关强制规定，因此该行为的性质并非北方药业公司所述的“双方经营需要的一种经营行为”。综上，涉案药品技术转让合同违反涉及市场秩序和公众健康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一审法院对该问题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关于一审判决对合同无效后的处理是否妥当。首先，从涉案转让合同的约定来看，涉案合同双方均对上述药品生产技术转让的特殊规定有所了解，且共同合意意图规避管制，因此对涉案转让合同的无效均具有相应的过错，应对合同无效后的损失按照各自过错程度分担。其次，本案中涉案双方均系专业药品制造企业，对涉案合同的无效应承担相同的过错责任。涉案合同无效后，北方药业公司理应返还苏南药业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交付的190万元，北方药业公司在上诉中所称应依据双方转让合同约定不予返还上述款项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最后，关于上述款项占有期间的利息问题，鉴于苏南药业公司未提出上诉，在本案中本院不予评述。综上，北方药业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石家庄北方药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岩审判员 梁贤勇审判员 宋 菁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纪晓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