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3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向群，男，1954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代理人丁光海，北京市中业江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丁伟奇，北京市中业江川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勇，男，1962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徐田民、汤建军，浙江励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向群因与被上诉人张志勇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互联网法院（2018）浙0192民初104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4月5日，吕向群在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发表了针对张志勇的相关言论，具体为“张志勇是个人品非常坏的人，被刘亚楼后代斥为‘人渣’”并列举了张志勇3点恶劣表现、“张志勇父亲张建华五十年代三反时，因贪污被处理离开空军；张志勇本人在沈空七航校飞行学员时也因表现极差而早早离开部队”、“张志勇最大的特点就是会骗、会忽悠，让不少不明真相人上当”、“张志勇的所作所为已超出底线…一个正派的人是不会去造谣、挑拨的”及“张志勇的人品是有众怒的”等等。另查明，（2018）浙杭钱证内字第14553号公证书显示，2018年9月11日案涉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共有群成员58人。吕向群的一审诉讼请求：1、张志勇向吕向群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具体由吕向群在其发表侵权言论的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进行道歉声明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2、本案诉讼费用由张志勇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等权利。公民的名誉权具有排他性，任何人都负有不得妨害或侵害前述人格权利的义务。若构成对他人名誉权的侵害，则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本案中，吕向群在案涉微信群中发表言论，称张志勇存在“造谣、挑拨”行为，“特点就是会骗、会忽悠，让不少不明真相人上当”，进而称张志勇“人品非常坏”、“人渣”，并称“张志勇本人在沈空七航校飞行学员时也因表现极差而早早离开部队”等，首先，从言论本身的性质看，前述言论在对张志勇行为进行描述时使用的是“造谣”、“挑拨”、“会骗、会忽悠”等负面性、否定性的用词，在对张志勇整体进行评价时使用的是“人品非常坏”、“人渣”及“表现极差”等极具贬义性的词汇，言论的性质已超出正常社会交往应容忍的限度，明显具有严重贬损他人名誉的性质；其次，从言论对张志勇社会评价影响的角度看，吕向群的前述言论通过在案涉微信群中进行传播，已为双方当事人之外的第三人所知，客观上必然造成对张志勇社会评价的降低，至于知悉言论的第三人数量、范围不影响对前述认定的判断；第三，从行为的违法性分析，吕向群发表言论中涉及到事实陈述的部分并无任何合理、可信的来源依据，其称张志勇存在“造谣”、“挑拨”、“会骗、会忽悠”的行为及“在沈空七航校飞行学员时也因表现极差而早早离开部队”等没有相关依据可以证实，属于捏造虚假事实的诽谤行为；吕向群言论中涉及到对张志勇整体评价的部分，称张志勇“人品非常坏”、“人渣”，做人不正派及“人品是有众怒的”等等，系使用过分激烈的语言对他人人品进行不当攻击，已对他人人格、社会评价等造成严重损害，属于具有恶意攻击性的侮辱行为，故吕向群相关言论具有违法性。综上，吕向群发表案涉言论的行为已构成对张志勇名誉权的侵害，依法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至于吕向群言论中具体涉及到对特定历史事件的看法、观点等，在不针对张志勇个人品性进行无端攻击的情况下，系其言论自由的权利，对此双方当事人均可依法在平和语境中就各自相左的观点、看法本身，进行讨论、交流，同时对具体历史事件的相关内容亦非本案争议处理的范围，原审法院不予置评。关于张志勇主张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因吕向群行为对社会评价造成贬损，吕向群诉请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依法应获得支持。至于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应与本案侵权人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吕向群主张由张志勇在其发表侵权言论的案涉微信群发表致歉声明，以澄清事实、消除影响和恢复名誉，依法应获得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吕向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发表向张志勇赔礼道歉的声明，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文稿内容须经原审法院审核）；如不履行前述判决内容，原审法院将判决书主要内容在浙江法制报予以刊登，费用由吕向群负担。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吕向群负担。 宣判后，吕向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并未对整个案件的事实进行全面审查。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之间对历史问题的观点、争论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与案件审理争议没有直接关联性，显然属于对事实认定不清。2013年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反复强调要“旗帜鲜明地反对历史虚无主义”。历史虚无主义以历史唯心主义为理论基础，用孤立、片面、曲解的方法分析、观察历史，虚化事实，否定历史的客观性，随意歪曲历史真相：虚化规律，否定客观存在的历史真理，否认历史发展的连续性和大趋势；虚化价值，否认历史的育人功能，解构主流价值观。此外，《关于新形势下党内政治生活的若干准则》也明确规定，对歪曲、丑化、否定党的历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人民军队历史的言行，对歪曲、丑化、否定党的领袖和英雄模范的言行，对一切违背、歪曲、否定党的基本路线的言行，必须旗帜鲜明反对和抵制。“空军新疆航空队”是毛主席、党中央批准的我党第一支航空队，空军新疆航空队的历史功绩是中央、中央军委、空军党委早已明确认定的事实，属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组成部分，其功绩广为人知。2011年，经中央军委批准在新疆乌鲁木齐市建立了全空军唯一的纪念馆，成为面向全社会的重要思想学习基地。而被上诉人却恶意歪曲事实，自2016年以来多次在报纸、网站、微信群、微信公众号等不同媒体上，否定空军权威正史，将“盛世才航空队”与我党“新疆航空队”混为一谈，污蔑包括上诉人父亲在内的我党新疆航空队前辈。正是由于被上诉人的这些利用“历史虚无主义”进行恶意编造的荒谬怪诞言行，才直接导致了上诉人在2018年4月5号于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对被上诉人的言行进行揭露。被上诉人利用历史虚无主义企图“裹挟舆论”，其言论严重损害了我党“空军新疆航空队”的荣誉，在社会上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更是引起包括上诉人在内的社会各界的不满。被上诉人利用“历史虚无主义”歪曲事实，正是本案发生的起因，一审法院直接认定被上诉人曲解历史的行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显然存在重大错误。2、上诉人并未捏造虚假事实，主观上亦无对被上诉人实施侮辱、诽谤的故意，客观上也并未使其社会评价降低。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存在“造谣”、“挑拨”、“会骗、会忽悠”的言论，以及称张志勇“人品非常坏”、“人渣”等，系使用过分激烈的语言对他人人品进行不当攻击，已对他人人格、社会评价等造成严重损害，属于具有恶意攻击性的侮辱行为。此认定明显没有结合全部案件事实，属于重大错误。2018年4月5日，上诉人在58人的微信群“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发布的针对被上诉人的言论，均是以张志勇本人近年来在公开媒体的言行为依据做出的客观评价，这些评论意见以真实事实为基础，并非捏造和虚构。首先，被上诉人本人多次在公开的媒体上编造我党新疆航空队所谓“细节”，否定新疆航空队作为我党领导的航空队的历史定论，这恰恰是张志勇的“造谣”行为；被上诉人多次公开发表观点，恶意将我党“空军新疆航空队”与“东北老航校”的历史割裂开来，“拉山头”意图明显，这是其“挑拨”、“会骗、会忽悠”的客观表现；至于“人品坏”、“人渣”，是在被上诉人发表不负责任言论后，受到空军后辈等不同群体的成员的客观评价，其恶意曲解历史，搞历史虚无主义，理应受到严厉斥责，并不构成对被上诉人名誉权的损害。其次，从多个法院对试图质疑或颠覆“狼牙山五壮士”英雄形象的判决书中可以看出，行为人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言行可能引起社会公众的批评甚至激烈反应，由此要负有较高的容忍义务。现如今被上诉人的言行已严重损害到“空军新疆航空队”的名誉及荣誉，也损害到近亲属的情感，更是损害到社会公共利益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因此，显然被上诉人在主观上具有过错。综上，上诉人的言论是出于尊重历史，捍卫“空军新疆航空队”荣誉和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是符合我国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评价并未超出批评的必要限度。二、一审法院审理程序错误，在庭审质证环节一审法院并未对上诉人所提出的异议进行审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八条的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并由当事人互相质证。上诉人针对被上诉人张志勇提供的鉴定书，以及其航校学习期间的人事档案为复印件且并未加盖档案存放地公章的证据，向一审法院提出了异议，但一审法官并未对此证据进行全面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诉人针对证据真实性提出的异议，并未组织质证，属于程序错误。此外，一审法院直接对被上诉人提交的《公证书》直接予以采信，而忽略了案件的整个事实真相。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本案的基本事实认定不清，程序存在错误。上诉人的二审诉讼请求为：1、撤销（2018）浙0192民初10461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志勇答辩称：一、上诉人捏造相关事实，使用激烈言辞攻击被上诉人，散播范围广，严重损害被上诉人人格，一审法院认定其构成诽谤、侮辱，事实清楚。从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1可以看出，上诉人没有提供合理、可信的证据予以证明，捏造相关事实，进行诽谤。被上诉人近年在公开媒体上的言行，没有任何不妥，更毋论出格。其对相关历史问题的表述，均有《人民日报》、《陈云传》、《星光照西陲》等的权威历史文件的依据，其中甚至还有源自上诉人父亲手书著作的说法，并非自己杜撰。上诉人评价被上诉人使用的言辞极具贬低性，已远超正常人能够容忍的程度，损害其声誉。无论上诉人自己提出还是其所谓的引用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其捏造负面事实，使用激烈言辞攻击、贬低被上诉人，但不具有免责事由。这些言论发表在案涉微信群里，鉴于当前电子即时通讯的便捷性，可以预见该言论不会仅仅限于该微信群，此举必然导致被上诉人社会声誉的降低。一审法院认定其诽谤、侮辱被上诉人，事实清楚，评判得当。二、被上诉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历史虚无主义”言行。上诉人将本案与狼牙山五壮士案相提并论，二者没有任何可比性，其生搬硬套讲“历史虚无主义”，给被上诉人“扣帽子”，典型的历史套路，混淆是非。前已述及，结合上诉人提供的《案例对比表》，其指责被上诉人利用历史虚无主义恶意编造荒谬怪诞行为，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客观表现”中所列示的被上诉人的相关言论，源自权威媒体或出版机构，并非其凭空臆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上诉人指出的公开歪曲空军早已定论的早期历史，严重损害相关主体荣誉、声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社会影响，纯粹属于其主观臆想。被上诉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历史虚无主义”言行。十多年来，被上诉人自费投入巨资辗转于全国各地，致力于寻找烈士墓及其亲人、补刻英烈墙、迁墓等工作，和团队成员一起先后完成逾百名烈士相关事宜，极大地弘扬了革命热情、社会正气，获军、地多级媒体多次赞扬。上诉人以此种方式攻击被上诉人，诚有悖于社会主旋律，其动机实令人存疑。此外，对上诉人举证列示的相关行为人对被上诉人的社会评价言辞，被上诉人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三、一审程序正当。被上诉人的人事档案证据，系一审法院向证据存放地直接调取，且在一审法庭调查中已当庭就其来源、形式等予以释明，回应了上诉人的异议。二审中，上诉人也当庭表示，无需再行调取该组证据。上诉人的代理人没有参加一审庭审，理应先行仔细阅读一审卷宗再发表代理意见；其自身工作不尽责，却代表上诉人在二审庭审中信口雌黄，还据此指责，令人浮想联翩。关于一审审理的范围问题，双方对历史问题、观点的争论中，被上诉人没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也没有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根本不存在上诉人指责的历史虚无主义等的问题。人民法院不将此纳入审理范围，符合法律规定。同时，本案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名誉权纠纷，而非与“空军新疆航空队”近亲属之间的荣誉权纠纷，二者并未基于同一法律事实或同一法律关系。如果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侵害英雄烈士等的姓名、肖像、名誉、荣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可以依法另案主张，相关争议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另，上诉人所举示的证据与本案无关，且非新证据，不应采信。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适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吕向群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四份涉及历史虚无主义民事判决书的判决共识及其历史意义》一文，用于证明被上诉人在微信群和对公众发表的言论就是涉及到历史虚无主义，应该反对。2、公证书一份、张超证人证言、丁家琪讲话新闻报道打印件及其证人证言、卓明汕讲话新闻报道打印件及其证人证言，共同用于证明被上诉人的言论引起了社会强烈的批评和批判。张志勇质证认为，证据1不属于新证据，且不合法，与本案缺乏关联性，不能证明待证对象；证据2三性均有异议，也不能证明待证对象。公证书不具备真实性，不属于新证据，证人证言作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也不足以证明待证事实。且卓明汕的《用法律武器应对历史虚无主义》已大幅删改，删除了涉被上诉人的段落。本院认为，证据1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其不予采信。证据2系为证明被上诉人张志勇的相关言论引起社会批判，但张志勇的言论是否引起社会批判，与吕向群是否侵害张志勇的名誉权并不存在直接的关联，故对证据2亦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张志勇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自然人享有名誉权，任何人不得以侮辱或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同时，自然人享有言论自由的权利，但亦须遵循权利的边界，在自由表达言论之时不得任意侵犯他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吕向群主张被上诉人张志勇的相关言论属于“历史虚无主义”已经引起社会的批判，故吕向群针对张志勇所发表的案涉言论有相应的依据，并非捏造事实，不构成名誉权侵权。但吕向群与张志勇对于“空军新疆航空队”的历史定位等问题存在的纷争系双方对于历史问题的不同看法，双方应在理性克制的范围内自由探讨、评论，而不应上升为对对方人格的侮辱和诋毁。本案中，吕向群在“沈阳于洪机场战友群”的发言中将张志勇描述为“特点是会骗、会忽悠”，“人品非常坏”、“人渣”、“在沈空七航校飞行学员时也因表现极差而早早离开部队”等，上述否定性言词已经明显超出了对历史事件理性讨论的范围，系对张志勇人格的直接贬损和侮辱。同时，上诉人虽诉称关于张志勇“表现极差早早离开部队”等言论内容系转述他人所言，但上诉人在未审慎核实的情况下随意发表此等言论，属于捏造事实的诽谤行为。上述言论在成员众多的微信群中予以传播，必然影响第三人对张志勇的社会评价，导致张志勇的社会评价降低。因此吕向群侵害张志勇名誉权的主观过错明显，客观上实施了侮辱、诽谤的行为，降低了张志勇的社会评价，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吕向群构成对张志勇的名誉权侵权，并判令其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侵权责任，应属妥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上诉人对原审程序所提异议，经查，原审法院应张志勇申请调取了加盖有档案保管单位印章的张志勇人事档案资料，并组织双方对该证据进行了质证，故上诉人所提异议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正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吕向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孔文超 书记员毛胜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