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05民终302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秉兰，女，1950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宜昌市夷陵区。1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桂华，女，1979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宜昌市夷陵区。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林，宜昌市中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卫生院，住所地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黛狮路104－1号。法定代表人：许万彬，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江红，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宗惠，男，系该院副院长。上诉人高秉兰、李桂华因与上诉人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卫生院（以下简称三斗坪卫生院）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2019）鄂0506民初16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高秉兰、李桂华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三斗坪卫生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或者发回重审。2.本案的上诉费用由三斗坪卫生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三斗坪卫生院与聂某之间存在赠与行为，聂某与死者李经胜系翁婿关系，故认定三斗坪卫生院与死者李经胜也存在赠与合同关系，该认定并无客观证据支持，三斗坪卫生院也没有与聂某签定任何赠与合同，不能因为聂某与死者李经胜是翁婿关系就认定三斗坪卫生院与死者李经胜存在赠与关系，赠与合同是相对性的，是一对一形成的，聂某案发时系三斗坪卫生院的员工，行使的是职务行为，而三斗坪卫生院对于属于公家的财物无权私自赠与他人，对于被砍伐的树木三斗坪卫生院理应聘请有资质的专业人员进行砍伐，而不是交予无任何资质的人进行处理，无论是对于赠与还是不存在赠与，三斗坪卫生院都对李经胜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三斗坪卫生院辩称：1.三斗坪卫生院与李桂华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三斗坪卫生院与聂某存在赠与行为。2.死者是聂某雇请的，与三斗坪卫生院没有关系。三斗坪卫生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三斗坪卫生院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1.三斗坪卫生院赠与树木的行为不属于附义务赠与。2019年1月29日，时任三斗坪镇卫生院院长陈正敏同意将树木赠与给聂某，并声明三斗坪镇卫生院什么都不管，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支付任何费用，安全问题由聂某负责。2019年2月25日聂某来到卫生院给陈正敏打电话问树怎么砍，陈正敏说树不要了，怎么安全怎么砍。从以上事实可以认定以下法律关系：2019年1月29日，三斗坪卫生院与聂某之间就形成了赠与合同关系，同时将树木交付给了聂某，也就是说将树木的所有权转移至聂某。赠与合同于当日履行完毕，双方权利义务终结。根据法律规定，所附义务不能是受赠人的“既存义务”，所谓“既存义务”就是指当事人本来就应当履行的义务。2019年2月25日聂某砍树行为是其依法处分自己所有的财产（树木）的权利，也是应当履行的义务，而不是附加的义务。2.死者李经胜不是共同受赠人。原审法院以“聂某与死者李经胜系翁婿关系，双方有亲密的家庭关系，砍树时，三斗坪卫生院原院长陈正敏也在现场，对聂某、李经胜二人的砍树行为没有阻止”为由而认定李经胜亦是共同受赠人之一，歪曲事实。三斗坪卫生院将树木赠与给聂某，并约定安全由聂某负责，可见，三斗坪卫生院只认可聂某为受赠人。李经胜是聂某骑摩托车带到卫生院的，不论他们之间是雇佣关系还是义务帮工关系，三斗坪卫生院都有理由相信至少李经胜是聂某请来的，三斗坪卫生院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聂某依法处分自己所有的财产。一审法院以上说辞都不能改变聂某是唯一受赠人的事实。同时这更能说明三斗坪卫生院尽到了安全注意义务。3.赠与物没有瑕疵。三斗坪卫生院赠与给聂某的树木本身没有任何瑕疵。而一审法院将树木枝繁叶茂，砍伐难度较大认定为赠与物的瑕疵，三斗坪卫生院不能理解。4.三斗坪卫生院已尽到了风险提示及安全注意义务。2019年1月29日，在三斗坪卫生院搞卫生大扫除时，陈正敏就声明安全问题由聂某自己负责；2019年2月25日聂某给陈正敏打电话问树怎么砍时，陈正敏说怎么安全怎么砍；同时陈正敏亲自到现场并要求聂某回家拿了根粗绳子并在一旁协助拴绳子将树固定。从以上事实可以认定，三斗坪卫生院多次对砍树的危险尽到了风险提示及安全注意义务。三斗坪卫生院与聂某之间没有形成附义务的赠与关系，且赠与物没有任何瑕疵，尽到了风险提示及安全注意义务。为此，一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一条违背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聂某作为受赠人在依法处分自己所有的财产，任何人包括三斗坪卫生院都无权干涉；李经胜在砍树的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作为雇主或被帮工人，都不可推卸的要承担赔偿责任，而李经胜在从事雇佣活动或帮工过程中，自身存在过错，也应当承担责任。作为赠与人的三斗坪卫生院在该起事故过程中，自始至终将安全放在首位，尽到了风险提示及安全注意义务，且赠与物没有任何瑕疵，三斗坪卫生院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本起纠纷的赔偿主体应当是聂某，而不是三斗坪卫生院。一审法院判决由三斗坪卫生院承担损失的30%，显失公平，三斗坪卫生院不能接受。高秉兰、李桂华辩称：1.赠与行为不存在，卫生院院长无权个人将单位的财物赠送给他人。且没有证据证明已经赠与。聂某与三斗坪卫生院是单位与员工之间的关系，死者李经胜是聂某喊的，但聂某是受院长陈正敏要求喊的。李经胜达到现场之后，栓树的绳子是由院长陈正敏在后备厢拿的绳子，绳子不够的情况下要聂某找的绳子，在锯树的过程中，由李经胜用电锯锯树，由陈正敏拉绳，在锯树的过程中，由于树没有按照预定的方向倒塌，而致使李经胜被树压倒死亡。当时聂某是职务行为，是卫生院安排他在管理区域内清洁、清除卫生。2.因聂某以及本案李桂华系夫妻关系，在三斗坪卫生院上班，案发之后单位领导要求聂某隐瞒了有些相关事实，如果说出事情的真相会导致全院职工年终五项奖励没有，损失较大，并承诺一定会让高秉兰、李桂华处理得到满意。案发后，由于三斗坪卫生院领导的权限的问题，导致该案不能赔偿，随即发生矛盾，高秉兰、李桂华才向法院提起诉讼。高秉兰、李桂华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三斗坪卫生院给付高秉兰、李桂华死亡赔偿费349055.84元（其中死亡补偿费287001元，丧葬费27951.5元，抢救费753.34元，误工费1350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2、由三斗坪卫生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29日，三斗坪卫生院搞卫生大扫除，有职工反映靠近放射科的几棵树枝繁叶茂，经常掉叶子，时任三斗坪卫生院院长陈正敏查看后就对打扫卫生的人说“哪个要柴禾，把这几棵树砍了当柴烧”，在现场的三斗坪卫生院职工聂某答话“我家里有锯子，我明儿把树砍了”，陈正敏同意，声明三斗坪卫生院什么都不管，不收取任何费用，也不支付任何费用，安全问题由聂某自己负责。2019年2月25日下午14时许，聂某骑摩托车带着李经胜（聂某的岳父，生于1948年7月6日）并带着锯子、梯子、绳子等工具来到三斗坪卫生院，聂某给陈正敏打电话问树怎么砍，陈正敏说树我们不要了，怎么安全怎么砍。随后陈正敏也来到砍树现场，期间，因所带绳子太细，聂某回家又拿来了根粗绳子。李经胜负责用锯子锯树，聂某、陈正敏在一旁协助拴绳子将树固定。李经胜在锯其中一棵树时，因判断失误，树未按其预想的方向倒下，倒塌的树压在李经胜的背部，将李经胜致伤。陈正敏当即安排三斗坪卫生院的120救护车将李经胜送往三峡急救中心抢救无效死亡，高秉兰、李桂华支付抢救费753.34元。事故发生后，双方均未报警处理。后双方当事人在三斗坪镇司法所进行过调解，三斗坪卫生院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愿意补偿高秉兰、李桂华部分损失，因高秉兰、李桂华要求过高调解未果。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双方因砍树形成的法律关系问题。高秉兰、李桂华诉称李经胜砍树是受三斗坪卫生院雇请而为，双方形成劳务关系，三斗坪卫生院应对李经胜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三斗坪卫生院辩称死者李经胜与三斗坪卫生院无任何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对李经胜的死亡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高秉兰、李桂华诉称李经胜是受雇于三斗坪卫生院，雇佣关系主要法律特征是雇工提供劳务、雇佣人支付报酬，同时在劳务的过程中，雇工接受雇佣人的指示、监督。从高秉兰、李桂华所提交的证据来看，没有证据能证实死者李经胜是受三斗坪卫生院雇请的。根据证据规则，高秉兰、李桂华因举证不能，不能认定李经胜与三斗坪卫生院之间形成雇佣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条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附义务的赠与合同，是指在赠与合同中赠与人对其赠与附加一定的条件，使受赠人负担一定的给付义务的合同。虽然在附义务的赠与中，受赠人要履行一定的义务，但此种赠与合同仍然是单务合同、无偿合同。附义务的赠与合同有以下特征：第一，附义务赠与合同须以双方当事人的合意为要件，只有当赠与人要约表示将自己的财产给予受赠人，并要求受赠人负担一定的义务；受赠人承诺表示接受赠与财产，并愿意履行义务时，赠与合同方为成立。第二，受赠人所负担的义务并不与赠与人所承担的义务之间形成对等给付关系。附义务的赠与所附的义务是有限度的，即使这种义务能够以金钱来计算，它也通常要低于赠与财产的价值，受赠人只是在赠与财产的价值限度内附有履行义务的责任。第三，附义务的赠与合同中，赠与人负有将赠与物交付给受赠人的义务，而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负担某种义务。附义务赠与合同所附义务，在性质上大多是对受赠人使用赠与物的一种限制。附义务的赠与中的义务并不来源于法律规定，而完全是由当事人在合同中确定的，但约定不得违背法律规定或公序良俗，否则导致赠与合同无效。结合本案看，三斗坪卫生院与本院职工聂某约定将其所有的树赠与给聂某，由聂某自行砍树，双方形成了赠与合意，受赠人负担一定的义务，即砍掉树木。另外，因聂某与死者李经胜系翁婿关系，双方有非常亲密的家庭联系，砍树时，三斗坪卫生院原院长陈正敏也在现场，对聂某、李经胜二人共同砍树行为没有阻止，因此，本院认定李经胜亦是本案共同受赠人之一，故李经胜与三斗坪卫生院亦形成了附义务赠与合同关系。二、关于三斗坪卫生院承担责任的问题。在附义务赠与中，赠与的财产有瑕疵的，造成受赠人损失的，赠与人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三斗坪卫生院将树木赠与给聂某及李经胜，处于生长期的树木作为一种特殊的赠与物，双方约定对其进行砍伐，因此，只有在该树被砍伐后才能完成赠与行为。但三斗坪卫生院作为赠与人，应该保证其赠与财产无瑕疵。结合本案事实，三斗坪卫生院对附义务的赠予财产存在以下瑕疵：1、约定附义务的过错。双方所约定的附“义务”即砍伐树木，此义务是一种劳务。该义务本身需要有专业的人完成，需要有安全保护措施，而三斗坪卫生院将这样的义务直接交由无资质的人完成，显然存在过错。2、赠与物提示义务的过错。三斗坪卫生院所赠与的树木，因枝繁叶茂，砍伐难度较大，三斗坪卫生院作为赠与人应该对赠与物的危险尽风险提示及安全注意义务。3、砍树时，三斗坪卫生院原院长陈正敏亦在现场，对砍树过程中不安全的行为未予以制止。结合本案的三斗坪卫生院基于对本单位职工及其近亲属友善赠与行为的前提，考量此事故系死者李经胜自身安全意识不足、冒险作业的直接原因，考量三斗坪卫生院在附义务赠与合同的责任范围和三斗坪卫生院的过错，也考虑对弱者给予保护的司法理念，综合上述确定由三斗坪卫生院承担高秉兰、李桂华损失的30%。本案案由确定为身体权纠纷。三、关于高秉兰、李桂华损失问题。1.医疗费753.34元，有票据，据实认定。2.死亡赔偿金赔偿9年即287001元（31889×9年）。3.丧葬费27951.5元（55903÷2）。4.误工费按死亡后处理丧事三人三天计算酌定支持1000元。5.交通费酌定支持1000元。6.精神抚慰金，根据本案的事实情况，酌定10000元。共计327705.84元(其中含精神抚慰金10000元)。综上所述，李经胜、三斗坪卫生院形成附义务赠与合同关系，三斗坪卫生院承担高秉兰、李桂华损失的30%，即317705.84×30%＝95311.75元，加精神抚慰金10000元，共计赔偿105311.75.元。基于前述理由，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由三斗坪卫生院赔偿高秉兰、李桂华各项经济损失105311.75元，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二、驳回高秉兰、李桂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同时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23元，由高秉兰、李桂华负担786元，三斗坪卫生院承担337元（三斗坪卫生院承担的部分，高秉兰、李桂华已交纳，由三斗坪卫生院在支付上述赔偿款时一并支给付高秉兰、李桂华）。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高秉兰、李桂华申请证人聂某出庭，拟证实李经胜是三斗坪卫生院雇请的。三斗坪卫生院对聂某的证言予以否定。鉴于聂某与本案高秉兰、李桂华、李经胜为近亲属，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且其证言缺乏其他有效证据予以佐证，亦与已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对聂某的证言不予采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高秉兰、李桂华主张李经胜系三斗坪卫生院雇请进行砍树和聂某砍树为职务行为，但不能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高秉兰、李桂华的前述主张不予采信。从现有证据显示的情况来看，聂某系接受三斗坪卫生院的赠与而进行的砍树行为，李经胜则是基于与聂某的近亲属关系，共同与聂某为获得赠与物而进行的砍树行为。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三斗坪卫生院与聂某、李经胜形成赠与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三斗坪卫生院在赠与时显然明知受赠人获得赠与物需进行砍树操作，作为非专业人员可能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仍放任受赠人在未采取有效安全措施情形下进行砍伐，且砍树操作亦发生在三斗坪卫生院院内，三斗坪卫生院对该场所亦负有安全管理义务。基于前述考虑，一审法院认为三斗坪卫生院在案涉事故中亦存在过错，确定对李经胜的死亡承担30%的赔偿责任,实体处理亦无不当，本院亦予以维持。综上所述，高秉兰、李桂华和三斗坪卫生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492元（高秉兰、李桂华已预交2246元，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卫生院已预交2246元），由高秉兰、李桂华负担2246元，宜昌市夷陵区三斗坪镇卫生院负担224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红洲审判员  关俊峰审判员  聂丽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张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