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09民终71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治，男，1953年7月2日出生，汉族，现住沧州市新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静，男，1978年7月16日生，汉族，住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系王国治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刚，河北建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 法定代表人：吴国明，系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福明，河北福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国治因与上诉人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新华区人民法院（2019）冀0902民初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国治上诉请求：一、撤销（2019）冀0902民初71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二、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判以“因原告无法取土是基于政策原因，并非被告不履行该项约定，原、被告双方均无过错”为由，认定“被告不应对此承担违约责任，不支持原告要求按照土的价值计算被告应赔偿的损失”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砖厂承包合同》第七条明确约定“在乙方承包期内，如遇国家政策变动或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甲方不负任何责任，所收承包费不退。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的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另外乙方享有因国家限制或取消砖厂生产而给予的相关补偿。”该项约定明确了承包期内如遇国家政策变动取消砖厂经营，被上诉人不退承包费；但同时约定对承包费不退的补偿措施是“在剩余承包期内上诉人可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取土转作他用，以实现的收益来补偿承包费不退还的损失”。该约定是被上诉人对不退回上诉人剩余承包期内承包费，应当向上诉人支付的合同对价，是合同约定的被上诉人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合同因国家政策原因被提前解除后，依照合同约定，被上诉人不退还已经预收的两年承包费，上诉人享有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每年6万方土相应价值的收益，被上诉人有义务向原告提供上述6万方土或该土方的收益，其未履行该义务即为违反合同约定，当然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我国法律关于民事合同违约责任采取无过错责任原则。根据《合同法》第107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同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与是否存在过错无关。因此原审以“因原告无法取土是基于政策原因，并非被告不履行该项约定，被告无过错”为由，认定“被告不应对此承担违约责任，不支持原告要求按照土的价值计算被告应赔偿的损失”是错误的。二、原判虽依据合同公平原则，判处被上诉人补偿上诉人经济损失90万元。但未能体现公平。合同第七条，对合同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明确、清断，意思表示真实，即出现国家政策取缔砖厂生产经营的情形时，甲方不退还乙方已经预交的承包费，同时在剩余期限内甲方以每年6万方土的收益作为合同对价，补偿乙方承包费的损失。甲方占有乙方预交的剩余期限的承包费不退还，乙方享有甲方给予的剩余期限内每年6万方土的收益，这是承包合同赋予双方的合同权益，是相对应的、对等约、是公平的。原判背离涉案土方价值126万元，判处被上诉人补偿上诉人经济损失90万元，不能体现公平。三、原审对原告关于利息损失的诉求，未进行审理。四、原审案件诉讼费8070元统计错误，应为10040元（诉讼标的调整后补交1970元）。鉴于以上事实和理由，上诉人特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庭依法查明事实并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案件审理过程中，王国治对于上诉理由中的第四项请求不再作为上诉请求。 针对王国治的上诉，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答辩称:村委会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属于合同纠纷，且王国治一方要求的是赔偿损失法律关系，根据合同法规定应当由合同履行过程中，造成合同无法履行的过错方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既认定双方在合同履行中造成合同无法履行，村委会一方无过错，即王国治要求的村委会承担违约责任的诉求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应驳回王国治的诉求。 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之诉求，并将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作为被告或第三人参加诉讼。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认定事实不清，因此判决结果有悖事实真相，判决内容严重侵害上诉人的合法利益，请求无过错的上诉人补偿被上诉人90万元于法无据，影响社会稳定；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一审开庭中，我方请求追加本案有关的事实关系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为被告或第三人参加诉讼，原审法院未予采纳，影响了本案的公正审理。 针对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王国治辩称：第一，我方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村委会补偿王国治90万元，于法无据，应当按照司法鉴定结论中确定的数额对王国治给予赔偿或补偿；第二，原审判决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不是承包合同的相对方，其与承包合同也没有事实和法律上的关联性，所以不应该追加人民政府为被告。 王国治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依照《砖厂承包合同》约定，赔偿因原告不能取土给原告造成的损失126万元及相应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6年1月l日起算）。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被告就其所有的原吴官屯砖厂的承包经营权对外招标，原告王国治通过竞标的形式中标取得吴官屯砖厂的承包经营权。2007年8月22日，被告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民委员会（甲方）与原告王国治（乙方）签订了《砖厂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承包期限为10年，自2007年8月22日开始至2017年12月31日止；乙方向甲方一共交纳承包费380万元，其中在2007年8月24日前一次性向甲方交纳190万元，另外190万元用砖来抵偿原砖厂所欠用户预售转950万块。合同第七条约定：“在乙方承包期内，如遇国家政策变动或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甲方不负任何责任，所收承包费不退。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另外乙方享有因国家限制或取消砖厂生产而给予的相关补偿。” 2015年4月7日，河北省大气污染防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作出关于印发《河北省开展关停取缔实心粘土砖瓦窑专项行动实施方案》的通知，其中内容：“……利用一年时间基本完成关停取缔任务，解决砖瓦窑燃煤低空直排、污染严重问题，对占用的土地进行生态恢复和复垦……” 为了有效改善空气环境质量，解决砖瓦窑燃煤低空直排、污染严重问题，按照省政府统一部署，沧州市经市政府研究制定了《沧州市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方案》，要求2015年10月1日前，全部拆除市域内的实心粘土砖瓦窑的窑体和烟囱，发改部门负责新型墙材的开发和生产管理工作、公安机关负责查处妨碍公务的行为、安监部门负责对砖瓦窑企业的安全生产许可证的审核与注销、人社部门负责对务工人员工资发放情况进行监管、国土部门负责组织实心粘土砖瓦窑关停工作与依法查处非法开采的行为、环保部门负责打击超标排放……，对被拆除的实心粘土砖瓦窑实行资金补助，补助资金优先用于解决农民工工资等涉及农民工切身利益问题。2015年8月10日，沧州市人民政府向沧州市新华区人民政府下达沧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沧州市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方案》的通知，内容为：“各县（市、区）人民政府，渤海新区、开发区管委会：《沧州市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方案》已经2015年8月10日市长办公会研究同意，现印发给你们，请结合实际，认真抓好组织实施，确保按时按质完成拆除任务。” 2015年9月28日，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向被告下达《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关于限期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的通知》（文号：沧新赵政字【2015】12号），内容为：“吴官屯村委会：按照省、市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的要求和新华区政府《关于限期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的通知》（沧新政字【2015】年24号）文件精神，请你村在2015年9月30日前拆除村内实心粘土砖瓦窑，并确保达到上级验收标准。其他问题另行研究。特此通知。” 2015年9月29日，被告向原告承包的砖厂发出通知，内容为：“永升砖厂（王国治）：吴官屯村委会于2015年9月28日接到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关于限期拆除实心粘土砖瓦窑工作的通知，现传达到你砖厂。现由乡政府组织专业队伍进行拆除，请配合工作。” 2015年9月30日，被告协同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将原告承包的砖厂主要设施砖窑进行拆除。 2015年9月25日，沧州市新华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关于撤销沧州市新华区永升制砖厂注册登记的决定》。2015年11月17日，沧州市新华区永升制砖厂《中华人民共和国采矿许可证》到期后，未能续期。 2016年12月23日，原告王国治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被告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返还原告承包费76万元并赔偿损失48.64万元；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自2016年1月起为被告垫付的村民浇地用电费，计算至被告支付为止；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本院于2017年3月21日作出（2016）冀0902民初166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原告王国治的诉讼请求。”王国治不服向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上诉人在二审中主张按照《矿厂承包合同》第七条：‘……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归乙方享用……’约定由被上诉人给付其相关取土补偿，该项诉讼请求上诉人并未在一审程序中明确提出。本院就上诉人该项主张进行了调解，但双方未达到一致性调解意见，应由上诉人另行主张权利。……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砖厂承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在合同第七条约定“在乙方承包期内，如遇国家政策变动或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甲方不负任何责任，所收承包费不退。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该条所约定的“如遇国家政策变动或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甲方不负任何责任，所收承包费不退”是对被告返还承包费义务的免除，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被告双方应当予以遵守；该条所约定的“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是在双方约定承包费不退的情况下，被告对原告作出的弥补措施，是被告的义务，双方亦应予以遵守。但是，2015年9月25日，原告王国治经营的砖厂被沧州市新华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撤销注册登记，该砖厂的采矿许可证自2015年11月17日到期后也未能续期，因此原告无法按照《砖厂承包合同》第七条的约定以取土所得收益弥补其损失，该项约定实际上已不能履行。因原告无法取土是基于政策原因，并非被告不履行该项约定，原、被告双方对此均无过错，被告不应对此承担违约责任，故对于原告要求按照土的价值计算被告应赔偿的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合同不能履行后，必然导致原告承受巨大的经济损失，而被告未支付对价便能多享受两年承包费的合同收益，且这一情况是订立合同时不能预见的也非经营风险所导致的，这对原告而言是不公平的，有悖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且原、被告双方对于“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的情况也作出了弥补措施的约定，虽然该约定已不能履行，但也充分体现了被告方对于出现“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的情况下愿意给予原告相应补偿的意思表示。因此，一审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双方合同的约定和公平原则，综合考量原、被告双方的受益及损失情况，酌情认定由被告补偿原告经济损失90万元。关于被告主张的追加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为本案被告或第三人的请求，因本案系合同纠纷，双方争议的内容并不是政府对被拆除砖厂的补偿问题，而是取消砖厂生产经营后被告是否应当根据双方之间的合同法律关系对原告进行补偿的问题，因此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对于被告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被告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原告王国治经济损失90万元。案件受理费8070元，由原告承担2306元，被告承担576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与一审法院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王国治请求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赔偿其损失126万元应否得到支持，其请求支付利息应否准许以及利息如何计算 王国治、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对本案所涉《砖厂承包合同》内容及真实性均无异议。该《砖厂承包合同》第七条约定“在乙方承包期内，如遇国家政策变动或取消砖厂生产经营，甲方不负任何责任，所收承包费不退。在剩余承包期内，甲方许可乙方在法律许可的前提下，在合同规定的取土范围内，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该条约定应系双方对于如发生承包期内砖厂无法继续经营情况后，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一审法院认定，该约定是对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返还承包费义务的免除，及在承包费不退的情况下，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对王国治作出的弥补措施，是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的义务，双方应予以遵守，并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约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主张因对合同履行无过错，不应承担补偿责任，对于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合同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非不可抗力造成的不属于商业风险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或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解除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公平原则，并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是否变更或者解除。”本案中因政策原因造成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双方当事人不持异议，合同应当解除。根据案件实际情况，“以每年6万方土转为其他用途，所得收益由乙方享用”不能实现。鉴于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确实占用王国治两年承包费的事实，王国治的损失必然存在。对于王国治的损失，应该根据公平原则处理。由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对于王国治的实际损失遵循填平原则，予以补偿。王国治主张按照土方鉴定价格126万元进行补偿，本院予以支持。王国治关于支付利息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案件审理过程中，王国治对于上诉理由中的第四项请求不再作为上诉请求，属于当事人自愿处分自己的权利，不违背法律规定，本院予以准许。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请求追加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为本案当事人，由于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小赵庄乡人民政府不是合同相对方，不应当作为当事人参加本案诉讼，一审法院未予追加，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王国治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结果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法》第五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新华区人民法院（2019）冀0902民初719号民事判决； 二、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王国治补偿款126万元。 三、驳回王国治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070元，由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500元，由王国治承担3360元，由沧州市新华区小赵庄乡吴官屯村村民委员会承担161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梅 审判员 冷树青 审判员 高玲玲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书记员 张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