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058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门支公司，住所地海门市。 负责人：徐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威，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泰州市高港对外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州市高港区。 法定代表人：朱雨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粟，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万安石，男，1987年6月18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原审被告：施水平，男，1970年1月1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门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海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泰州市高港对外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州高港公司）及原审被告万安石、施水平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8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海门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泰州高港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事实认定不清。泰州高港公司与死者朱某及本案当事人施水平之间均是租用关系，由朱某提供自己的货车为泰州高港公司运输货物，由施水平提供自己的吊车及驾驶操作人员为泰州高港公司吊装货物。该节事实已由南通市通州区安监局出具的事故调查报告第二页所确认。而朱某拥有合法的货物运输资格，施水平也拥有合法的吊车操作资格，一审对该节事实并未调查清楚。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承揽关系与雇佣关系的重要区别之一就是看由谁提供主要的作业工具，朱某自己为泰州高港公司提供货车进行货物运输，朱某、施水平与泰州高港公司之间均是承揽关系而非雇佣关系。而泰州高港公司对事故发生没有过错，朱某也拥有合法资质，本起事故是由于施水平的工人吊装的东西砸落所致，泰州高港公司无需承担法律上的赔偿责任。朱某家属本有权向侵权人主张赔偿，但其已在与泰州高港公司的赔偿协议中明确表示放弃。3.本案是追偿权纠纷，追偿依据有法定和约定，但在追偿权利来源不明或者不合法的情形下，我公司无需承担责任。4.即使泰州高港公司的追偿权来源成立，一审认定的损失项目也不合理。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朱某的父亲朱云钊、母亲陈卫英均已拆迁，系南通开发区的失地农民，有政府补偿款，有足够的收入来源，相关被抚养人生活费不应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如在这起事故中被追究刑事责任，精神抚慰金不应予以赔偿。 泰州高港公司辩称：人保海门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已对案涉事实全面查清，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我公司赔偿138万元是在案涉安全事故发生之后，基于维护稳定、善后的需要而进行的，是在政府要求下形成的结果。我公司也清楚根据法律规定的项目和范围，只应当赔偿110万左右。对于被抚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抚慰金，符合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要求。 万安石述称，对一审判决结果无异议。 施水平述称，本人只是车主，未与泰州高港公司订立任何合同，且泰州高港公司对朱某的家属赔偿的时候我不在场，现要求本人赔款没有依据。本人已投保保险，如要赔款也应由保险公司赔。 泰州高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万安石、施水平给付垫付款1104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19日，新建宁启铁路南通至启东段353号桥墩处在吊装防抛网过程中发生物件打击事故，造成朱某死亡。 事故发生后，经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政府授权，南通市通州区安监局牵头组织区公安局、总工会等部门和有关专家组成事故调查组，并于同年11月30日出具调查报告。主要内容：（一）事故经过：2018年10月19日7时许，泰州高港公司副经理、现场负责人朱晋生安排班组长邬瑞亮、员工陈庆勇从新建宁启铁路南通至启东段353号桥墩处在吊装防抛网。邬瑞亮租用苏Ｆ×××××吊车负责吊装，租用朱某驾驶的苏Ｆ×××××货车用于运输。9时许，吊装转至353号桥墩，朱某驾驶载有防抛网的货车至353号桥墩，吊车司机万安石将吊车停放在货车右后侧相应位置，准备吊运5捆到桥面上去。9时10分作业开始，邬瑞亮、朱某在货车后车厢上进行捆绑挂钩，陈庆勇在桥面负责脱钩并摆放，吊装了2捆防抛网后，司机朱某自行离开车厢。10时左右，第4捆防抛网起吊后，吊具木质横档碰刮到拱桥栏杆后断裂，致使吊装中的防抛网坠落，砸在货车驾驶室上造成驾驶室顶棚下陷，导致坐在驾驶室内的朱某头部受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二）工程合同签订情况：2015年5月，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上海铁路局宁启复线电化工程建设指挥部”名义与中铁十五局集团签订宁启铁路南通至启东段工程南通至临江施工总价承包合同，并签订了专门的安全生产协议书。2016年4月，中铁十五局集团与其下属的中铁十五局集团都匀桥梁工程有限公司签订新建铁路南通至启东段工程南通至临江段站前工程内部承包书。2017年3月7日，都匀桥梁工程有限公司与泰州高港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泰州高港公司承担桥梁湿接缝等施工任务。2018年2月，中铁十五局集团下属的路桥建设有限公司、第六工程有限公司、都匀桥梁工程有限公司合并重组成立新的中铁十五局集团路桥建设有限公司，由该公司承担原所有合同中都匀桥梁工程有限公司所负有的一切合同义务。2018年10月18日，泰州高港公司租用朱某驾驶的货车配合吊车转运防抛网，未签订书面协议。（三）事故原因和性质认定：直接原因为起吊作业过程操作失误，致吊具木质横档触碰拱桥栏杆受力后断裂，导致防抛网坠落，砸中货车驾驶室致朱某死亡；间接原因：1.吊装防抛网吊具未满足起吊作业安全要求。2.吊车起吊作业区域内违规停留人员。3.施工单位、分包单位及有关人员对作业现场和作业过程可能存在的危险未进行辨识，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未进行安全交底和制定相应的安全措施，未对参加作业的人员进行安全知识培训，未对吊装作业装置以及吊具进行安全检查，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事故性质为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四）事故责任认定：1.万安石，吊车操作员，在吊具不符合安全要求时仍起吊作业，起吊作业区域内违规停留人员，且疏于观察操作失误，违反吊车作业安全操作规程，对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2.朱某，货车驾驶员，使用吊具不符合安全要求，违规停留在起吊作业区域内，缺乏基本的安全常识，对事故的发生负有重要责任；3.邬瑞亮，泰州高港公司防抛网组班组负责人，违规使用不符合安全要求的吊具，作业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对事故发生负有责任；4.朱晋生，泰州高港公司副总经理、现场负责人，起重作业安全管理重视不够，未对外来临时人员进行安全教育培训，对作业现场安全生产工作统一协调、管理不够，对事故发生负有责任；5.施水平，吊车所有人，对聘用的吊车司机未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未按照规定进行安全技术交底，在事故中负有责任；6.吉永斌，中铁十五局路桥建设有限公司宁启项目经理，对吊装防抛网作业现场疏于管理，督查、指导不到位，在事故中负有责任；7.吴金锋，上海华东铁路建设监理有限公司现场监理员，未对作业现场以及吊车运行状况进行检查并做好检查记录，巡查工作不到位，在事故中负有责任；8.泰州高港公司，对参与吊装作业人员未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在事故中负有责任。 案涉事故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由南通市通州区川姜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调解。2018年10月23日，泰州高港公司与死者朱某的亲属签订了调解协议书，载明：由泰州高港公司一次性补偿朱某亲属138万元。泰州高港公司已向朱某亲属履行完毕。 另查明，万安石驾驶的苏Ｆ×××××吊车系施水平所有。该车在人保海门公司投保了交强险、第三者责任险（100万元）、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不计免赔率。其中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内容：起重、装卸、挖掘车辆在作业过程中造成自身车辆损失以及第三者损失，保险公司予以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中民事赔偿主体应当如何确定。2.赔偿标准是否符合法律规定。3.各赔偿主体的赔偿份额如何分配。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事故系生产安全责任事故，牵涉多重法律关系，包括侵权法律关系、合同法律关系、行政管理法律关系等。但是本案审理的法律关系首先限于民事法律关系，其次应以当事人诉讼主张范围为限。泰州高港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为万安石、施水平返还其垫付的赔偿款。由于泰州高港公司并未与任何其他赔偿主体协商一致代垫赔偿款，本案诉讼标的中的返还义务的依据不是合同关系，而是赔偿义务主体因泰州高港公司已支付赔偿款而受有利益，应当向泰州高港公司返还各自应承担的部分。故本案应以案涉事故所涉侵权法律关系为审理对象，根据侵权法律的规定追寻侵权责任主体，由其向泰州高港公司返还因泰州高港公司已垫付赔偿款而获得的利益。围绕争议焦点分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立足于侵权法律关系确定民事赔偿责任主体，本案中万安石、施水平均为侵权责任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至于调查报告中将建设单位、监理单位也列为责任人，非基于本案侵权法律关系认定，一审法院在对案涉事故责任认定上不予理涉。另外，本案中还存在保险合同关系，为减少当事人讼累及实现最佳的社会效果，应将多重法律纠纷合并审理为宜。 1.损害发生的直接原因是万安石驾驶吊车致防抛网发生坠落致受害人死亡，此为直接侵权法律关系。在该层次上，直接的侵权行为人是万安石，但本案法律关系并非如此简单，由于掺杂了其他法律关系，侵权责任主体还要根据其他法律关系进行确定。 2.万安石系施水平所雇请，由于施水平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和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所规定的用工主体资格，其与万安石之间构成雇佣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根据以上法律规定，在没有证据证明万安平在本起事故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前提下，其所实施侵权行为的赔偿责任应由雇主施水平承担。另受害人朱某违规停留在起吊作业区域内存在一定过错，亦应承担部分责任。邬瑞亮、朱晋生对本起事故的发生亦存在“违规使用不符合安全要求的吊具”、“作业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等过错，但其二人均系履行职务行为，相应法律责任依法应由泰州高港公司承担。 3.苏Ｆ×××××吊车在人保海门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险（100万元）、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不计免赔率，该保险合同合法有效，故施水平应承担的责任依法由人保海门公司予以赔偿。 关于争议焦点二，泰州高港公司已补偿朱某亲属138万元，但该费用的组成包含两部分，一是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法定费用合计110万元；二是考虑到死者朱某的家庭实际情况，泰州高港公司另行补助的28万元。 关于第一部分费用，经计算：死亡赔偿金872440元（43622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138630元（27726元/年*5年）、丧葬费3634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处理丧事人员交通费及误工费4000元，以上合计1101412元，与双方达成协议的金额相差无几。但泰州高港公司实际赔付110万元，一审法院对该金额予以确认。 关于第二部分费用，因该费用系泰州高港公司自行对死者亲属的补助行为，不属法定赔偿范围，且未得到其他赔偿主体的同意和追认，故该费用依法不予确认，由泰州高港公司自行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三，如前所述，对案涉事故承担侵权责任的当事人包括泰州高港公司、万安石、施水平。泰州高港公司已赔偿110万元，现其有权向其他侵权人追偿，但应扣除其本身应当承担的份额。一审法院根据各侵权人的过错大小酌情确定其各自承担的份额。 雇员的侵权行为是损害发生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酌情确定施水平承担60%的赔偿责任。施水平应承担的部分依法由人保海门公司赔偿。泰州高港公司对本次事故亦存在部分过错，酌情确定20%。朱某在本案中也存在过错，酌情由其承担20%。但泰州高港公司在本案中未主张朱某的责任，其可依据调解协议的相关约定或其他法律途径处理。 判决：一、人保海门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泰州高港公司66万元。二、驳回泰州高港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736元，由泰州高港公司负担7736元，由人保海门公司负担7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泰州高港公司对死者朱某家属承担赔偿责任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依法应当承担的赔偿金额应当如何认定，其担责之后有无权利在本案中主张追偿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这是关于无意思联络数人侵权在累积（竞合）因果关系的情形下如何承担责任的规定。本案中，根据调查报告中载明的事故原因，案涉事故属于前述多因一果情形下的侵权，各责任主体应当依法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案涉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万安石在吊具不符合安全要求的情况下起吊作业致防抛网坠落砸中朱某致其死亡，万安石对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但万安石系车主施水平雇佣的吊车操作员，其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造成他人损害，且未有证据证明其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万安石在本案中所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应由其雇主施水平承担。一审认定万安石的侵权行为是损害发生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酌情确定施水平承担60%的责任，其他责任主体一共承担40%的责任，合情合理。施水平就案涉吊车在人保海门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险及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险等，案涉事故系吊车作业导致的第三者损害，属于保险责任范畴，故施水平所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责任应由人保海门公司承担。 本案中，各责任主体均为最终的责任承担主体，应当依法各自承担按份责任。现作为责任主体之一的泰州高港公司，为安抚朱某家属，已经先行支付了全额赔偿费用，就其支付的部分其有权向其他未承担责任的责任主体主张。本院注意到，朱某的家属已在与泰州高港公司的调解协议中承诺不再追究该公司及其他人任何责任、自愿放弃诉讼等其他一切权利，即朱某家属放弃了对其他责任主体请求赔偿的权利，不会出现双重甚至多重受偿、因该起事故而获益的情形，一审支持泰州高港公司的追偿权，并无不当。 关于具体赔偿金额。本案中，朱某家属依法有权主张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事人员交通费及误工费等费用。至于人保海门公司提出异议的被抚养人生活费部分，一审的认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对人保海门公司相关调查申请不予采纳。一审经计算认定泰州高港公司实际赔付款项中的110万元依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人保海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门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琰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刘丽云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许笔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