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民终53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熊聪，男，汉族，1994年8月16日出生，住江西省南昌市高新技术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昆，北京观韬中茂（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昌市全顺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塘子河150-1号。法定代表人：岳建国，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岳远坤，男，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天兵，国浩律师（武汉）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熊聪因与被上诉人南昌市全顺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顺公司”）船舶经营管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8）鄂72民初17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熊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昆，被上诉人全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岳远坤、刘天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熊聪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驳回全顺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全顺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熊聪与全顺公司之间是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不能依据《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来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是全顺公司将涉案船舶委托给熊聪管理经营，就有关安全事项而签订的，并非基于双方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涉案运输是全顺公司委托熊聪从事的与船舶委托经营行为无关的独立行为。鉴于双方没有签订书面的运输合同，应当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来确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二、熊聪与全顺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无效，全顺公司应当对合同无效及货损承担全部责任。熊聪没有水路货物运输资质，在全顺公司指定靠泊的码头卸货触碰水下碍航物沉没并发生货损，应由全顺公司承担合同无效及赔偿货损的责任。三、一审法院没有依据公证的探摸报告查清事故原因，直接采信海事部门的调查结论认定事故原因是错误的。涉案船舶因触碰石堆而沉没，在海事报告中却没有反应这一客观事实，一审法院应当就事故原因进行审查，而非拒绝采信经过公证的探摸报告。四、全顺公司指定卸货的码头存在安全隐患，有水下碍航物，不能保证船舶安全靠泊并导致货损，全顺公司无权主张赔偿。五、全顺公司对外进行赔偿未通知熊聪，剥夺了熊聪的知情权及参与权。在此前提下做出的赔偿，对熊聪没有约束力。全顺公司的赔偿金额不合理，熊聪完全不能认可。全顺公司辩称：涉案事故发生在熊聪承担运输义务的责任期间，尽管其没有运输资质，挂靠在全顺公司名下对外经营，但全顺公司将自己揽收的货物交给熊聪运输并未违反法律规定，双方的运输关系合法有效。无论熊聪与全顺公司之间是挂靠关系，还是运输合同关系，熊聪都应当依约对船舶经营运输业务过程中损失负全部责任。熊聪提交的公证文书内容并非对涉案事故责任的判断，应依据海事部门的调查结论作出判断。根据海事部门的调查结论，涉案船舶未谨慎驾驶，对险情处置不当才导致事故发生。涉案码头是江西省交通厅港航管理局指定的卸货码头，其他比涉案船舶更大的船舶在此停靠都没有发生事故。全顺公司向货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向熊聪追偿是合法的，也符合熊聪在《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中作出的承诺。事故发生后，全顺公司为及时止损，不仅积极施救，还先行赔付货方和集装箱所有人，实际支出的费用远高于一审判决认定的金额。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熊聪的上诉，维持原判。全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熊聪向全顺公司支付“赣南昌货1730”轮因触损造成的船上货物及集装箱直接经济损失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5024932.84元（第一次庭审时称4595806.84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起诉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1.5倍计算）；二、判令熊聪向全顺公司支付“赣南昌货1730”轮的行政处罚款70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起诉之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1.5倍计算）；三、判令熊聪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5年11月，全顺公司（甲方）与南京通海集装箱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海公司”）（乙方）、江苏永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丙方，以下简称“永德物流”）签订《集装箱运输协议》，约定全顺公司向通海公司提供赣江沿线的进出集装箱支线服务，承担相应的中转运输、单证流转和其他相关中转服务，并委托永德物流与通海公司结算运费，三方也有权与其他公司有类似的合作，卸货港包括九江、曲江、南昌等港口。该合同还对不同港口和箱型费率、运费结算等内容作出了约定，有效期至2015年12月31日，期满前30日内均无异议则自动延续。此后通海公司将揽收的92个集装箱货物委托全顺公司运输。2017年5月23日，全顺公司（乙方）与上海中谷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中谷”）（甲方）签订《内贸集装箱驳船运输协议》，约定上海中谷委托原告全顺公司运输长江水域内的内贸集装箱货物。该合同也对不同港口和箱型的费率、运费结算等内容作出约定。该协议有效期一年，期满后双方无异议则自动顺延一年。在此合同项下，上海中谷将揽收的46个集装箱货物委托原告全顺公司运输，起运港为天津港和营口港，卸货港为南昌，货名包括镀锌带、大豆、硼砂、耐火材料、轻烧粉和玉米等。此后，全顺公司将通海公司和上海中谷等委托运输的前述共138个重载不同货物的集装箱统一安排熊聪所属“赣南昌货1730”轮运输，并约定由全顺公司向熊聪支付运费。2017年11月4日，“赣南昌货1730”轮受载前述集装箱驶往江西省南昌龙头岗综合码头卸货过程中触碰水下碍航物，导致右船艏舱破裂进水，该轮之后靠泊码头抢险失败，在距离码头1号泊位岸壁约10米水域坐沉。2018年7月26日，江西省新建区地方海事处作出《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赣南昌货1730”轮坐沉于赣江西支龙头岗综合码头水域，所载138个重载集装箱112个受损，该轮右舷艏尖舱舭部破损，破损部位长约4米，宽约0.3米。该调查结论书认为，该起事故是一起船舶触损后坐沉单方事故。认定事故责任的理由主要是：一、熊聪作为“赣南昌货1730”轮所有人和实际在船管理者，未遵守海事管理机构要求配齐相应类别持证船员、取得船舶证书和报告进出港口，未能认真履行管理船舶责任，对事故负有责任；二、当班船长刘方园准备靠泊码头时，航行中未开启AIS助航设备，未谨慎驾驶使船舶触碰水下碍航物，发生险情时处理不当，对事故负有责任；三、全顺公司与熊聪签订了《光船租赁协议》，作为承租人（经营人）未认真落实安全生产的主体责任，未配齐相应级别的持证船员，对事故发生负有管理责任。“赣南昌货1730”轮发生前述坐沉事故后，该轮装运的集装箱所装货物不同程度受损。全顺公司为降低损失及时进行施救，先后直接或间接向委托人或者货主通过协商进行了赔偿，包括浙江物产1228000.44元，上海弘逸683619.20元，南昌丰和2303539元，贤凤五谷167300元，南昌三林182000元，营口佳纳365000元，营口盈鹏226608元，营口东方269669元，曹阳91000元，共计5516735.64元，相关方确认赔偿完毕。全顺公司处理涉案货物残值收回货款2305406.8元；因此，涉案事故造成全顺公司赔偿货物损失为3211328.84元。另外，全顺公司为处理涉案货物，向相关单位或者个人支出吊装费164500元，过驳费10000元，临时工工资25000元。全顺公司因涉案事故被海事部门罚款7000元，共计206500元，加上前述已经赔付的货物损失，以上损失共计3417828.84元（包括海事行政罚款7000元）。同时查明：2017年9月4日，全顺公司与熊聪签订《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约定，熊聪将“赣南昌货1730”轮委托全顺公司管理经营，熊聪为该轮责任人，对该船的安全生产全面负责，必须按交通海事部门的有关规定配齐与该船等级相符的船员适任证书方可航行，船舶经营运输业务过程中若造成货物损坏、丢失及其他有关货物损失的事故，责任人应负全部责任。同日，全顺公司（承租方）与熊聪（出租方）还签订《光船租赁协议》，但实际并未按此协议履行。本案所涉货物由全顺公司统一对外揽货，交熊聪以“赣南昌货1730”轮运输，口头约定包干运费为75000元。因该轮发生涉案事故，全顺公司并未将此运费支付给熊聪，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索赔诉称的相关损失。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海上、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熊聪虽然与全顺公司签订了安全生产责任状，但根据全顺公司与熊聪约定支付运费，由熊聪负责运输和安全管理的事实，双方内部实际是运输合同关系。全顺公司是托运人、熊聪是承运人。熊聪虽然没有运输资质，但以挂靠全顺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涉案事故发生在熊聪承担运输义务的责任期间，并不因此免除熊聪对涉案货损责任的承担义务。涉案安全生产责任状是熊聪向全顺公司应承担责任的承诺，无论双方是运输关系，还是挂靠关系均应该按此承诺承担责任和义务。因此，熊聪辩称涉案运输关系无效而不承担责任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熊聪为免除自己的责任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公证文书，但公证内容并非对涉案事故责任的判断，海事部门对事故的调查结论才是判断事故责任的法定依据。根据该调查结论，“赣南昌货1730”轮发生涉案事故并非因存在水下石堆造成，而是其他多种原因，此公证文书尚不能推翻法定海事行政部门对熊聪对相关责任的认定。该轮发生事故后，全顺公司作为熊聪委托方，向上家相关委托方或者货主方分别承担赔偿责任后，向事故实际责任方，即熊聪追偿因涉案事故导致的损失既符合法律规定，也符合熊聪向全顺公司的相关承诺。因此，熊聪辩称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全顺公司在对外赔偿的大部分金额有合理流程和时间过程，尽管没有证明全部经熊聪同意，但可以证明损失客观上已经发生，及时赔付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没有经熊聪同意并不影响损失的客观性，是否同意也不是赔付的法定或者约定前提。熊聪在抗辩和质证阶段并未证明和抗辩全顺公司的赔付金额不合理。因此，熊聪应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损失金额及相应利息向全顺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全顺公司诉称按1.5倍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没有法律或者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而应按法定利率计算利息。综上所述，一审法院结合对证据的前述认证意见，对全顺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熊聪向全顺公司赔偿经济损失3410828.84元及利息（从2018年10月22日起至实际赔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二、熊聪向全顺公司赔偿行政处罚费7000元及利息（从2018年10月22日起至实际赔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付清；三、驳回全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在法定范围内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415元，由全顺公司承担14889元，熊聪承担31526元。熊聪应负担的诉讼费连同一审判决主文确定的债务一并支付给全顺公司。本院二审期间，熊聪提交了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民事起诉状、受理通知书和传票，来自熊聪本人和武汉海事法院，拟证明涉案事故是由全顺公司指定卸货的南昌龙头岗综合码头有限公司码头不适合卸货所导致的，负责本次事故调查的海事部门不公正、不客观，一审未查明相关事实。熊聪已对南昌龙头岗综合码头有限公司提起诉讼，主张赔偿。第二组证据，调查取证申请书，来自熊聪，拟证明在熊聪起诉南昌龙头岗综合码头有限公司的案件中，熊聪申请武汉海事法院向海事部门调取本次事故的全部材料，以查明涉案事故发生的确切原因。全顺公司对上述两组证据一并质证认为，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海事报告已经确认涉案事故发生的原因是未谨慎驾驶、对险情处置不当。涉案船舶停靠的码头是江西省交通厅指定的码头，其他船舶在此正常卸货，涉案船舶由熊聪实际经营，所产生的损失应由熊聪依约承担。本院认为，该证据系熊聪与南昌龙头岗综合码头有限公司之间另案纠纷的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应当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第一，全顺公司是否有权向熊聪追偿；第二，熊聪是否享有法定的免责事由；第三，赔偿数额是否合理。第一，全顺公司是否有权向熊聪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8条规定，“没有运营资质的个体运输船舶的实际所有人，为了进入国内水路货物运输市场，规避国家有关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的管理规定，将船舶所有权登记在具有水路运输经营资质的船舶运输企业名下，向该运输企业交纳管理费，并以该运输企业的名义从事国内水路货物运输活动，是国内水路货物运输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挂靠经营方式。”本案中，熊聪没有从事国内水路运输的经营资质，与全顺公司签订《光船租赁协议》后，实际并未按该协议履行，而是签订《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约定将涉案船舶委托全顺公司管理经营，作为责任人对该船的安全生产全面负责，承诺对船舶经营运输业务过程中的损失负责。由此可见，熊聪是涉案船舶的实际所有人，以全顺公司的名义从事国内水路货物运输活动，是典型的挂靠经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8条规定，“挂靠船舶的实际所有人以自己的名义签订运输合同，应当认定其为运输合同承运人，承担相应的合同责任。”全顺公司将涉案货物统一安排熊聪实际经营的涉案船舶运输，并约定由全顺公司向熊聪支付运费，双方系运输合同关系，熊聪作为承运人，应承担相应的合同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涉案事故发生后，全顺公司作为托运人，向相关委托方或者货主方分别承担赔偿责任后，向事故实际责任方，即熊聪追偿因涉案事故导致的损失即符合法律规定，也符合熊聪与全顺公司签订的《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的约定。因此，全顺公司有权向熊聪追偿。第二，熊聪是否享有法定的免责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承运人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者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的，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江西省新建区地方海事处作出《内河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认定，涉案事故是一起船舶触损后坐沉单方事故，熊聪作为涉案船舶的所有人和实际在船管理者，未遵守海事管理机构要求配齐相应类别持证船员、取得船舶证书和报告进出港口，未能认真履行管理船舶责任，对事故负有责任；当班船长刘方园准备靠泊码头时，航行中未开启AIS助航设备，未谨慎驾驶使船舶触碰水下碍航物，发生险情时处理不当，对事故负有责任；全顺公司与熊聪签订了《光船租赁协议》，作为承租人（经营人）未认真落实安全生产的主体责任，未配齐相应级别的持证船员，对事故发生负有管理责任。然而，在全顺公司与熊聪签订的《船舶安全生产责任状》中，双方约定熊聪作为涉案船舶的责任人，对该船的安全生产全面负责，必须按交通海事部门的有关规定配齐与该船等级相符的船员适任证书方可航行，船舶经营运输业务过程中若造成货物损坏、丢失及其他有关货物损失的事故，责任人应负全部责任。由此可见，熊聪对涉案事故的发生负有责任，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熊聪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全顺公司存在过错。相关公证文书的内容并未对涉案事故责任作出判断，不能推翻海事部门对事故的调查结论。在没有充分事实证据和理由足以推翻海事调查报告及其结论意见的前提下，熊聪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第三，赔偿数额是否合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按照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计算。”本案中，双方对涉案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没有约定，全顺公司提供证据证明了其对外赔偿的流程和时间，证明了损失的客观金额。熊聪若对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金额不服，应当依法承当举证责任，提供证据证明交付或者应当交付时涉案货物到达地的市场价格，而不是以己方未接到通知为由，否认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金额。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金额有证据证明，相关事实之间彼此印证，形成了证据链，可以作为定案依据。综上，熊聪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熊聪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26元，由熊聪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 江审判员 戴启芬审判员 曾 诚二〇一九年七月八日书记员 何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