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2民终39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迎宾馆，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龙山路26号。 法定代表人：王建梅，馆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维岳，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海洋，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启志，男，1956年8月16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惠连春，女，1958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启志（惠连春之夫），住青岛市市南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群，女，1987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启志（郭群之父），住青岛市市南区。 上诉人青岛迎宾馆因与被上诉人郭启志、惠连春、郭群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5）南民初字第800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青岛迎宾馆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青岛迎宾馆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l.一审仅对青岛迎宾馆所举证的承租证明、房租缴纳证明以及郭启志所举证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青岛市支队(以下简称青岛武警支队)政治处出具的“关于龙山路43号房屋情况说明”做了列举，但并未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承租权以及青岛武警支队“情况说明”的效力问题做明确分析，显然是回避了本案的事实争议焦点即：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属于谁、承租权属于谁、青岛武警支队是否有权分配涉案房屋的使用权以及郭启志占用该房屋的背景。而以上事实恰恰是查明本案事实的关键以及决定适用法律的依据。2.涉案房屋是龙山路43号的甲栋一层西户一部分，其性质属于房产经营公司直接管理的国有房产，现在的所有权人为青岛市房产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房产证号为青房地权市字第××号，青岛市房产置业集团有限公司现名称为青岛城市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实际管理人为其下属全资子公司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现在的房屋用途为文博公益用房。根据青岛市市南区房产管理处龙华路房管所1986年7月的《公用房屋分户帐》、《公房屋租金分户记录簿》载明，可以看出涉案房屋自1966年7月1日起由青岛市人民委员会交际处(简称交际处，七十年代中期变更为青岛市机关事务管理局)承租，而青岛迎宾馆就是交际处第三招待所，86年分户记录簿具体到了事务局三所。后青岛迎宾馆升格为处级单位，功能改为博物馆，并由自收自支单位变更为差额拨款事业单位。这一过程中，在1996年12月，承租人名称变更为青岛迎宾馆延续至今。通过以上历史沿革的论述证明，青岛迎宾馆自1966年至今始终是涉案房屋的承租人，且一直缴纳房屋租金。3.文革初期，由于青岛迎宾馆承担了接待国家领导人及重要外宾的任务，需要武警部队执勤，故将涉案房屋出借给部队使用。1986年，青岛迎宾馆接待国家领导人任务取消，武警部队撤出，应将龙山路43号房屋全部交还给青岛迎宾馆，但由于当时郭启志已婚且又不符合部队分房条件，郭启志暂时住在甲栋一楼西户部分，应其要求，青岛迎宾馆继续暂借给郭启志使用，双方是借用关系，青岛迎宾馆有权随时收回涉案房屋。况且随着郭启志职级提高及转业到地方，已经获得福利分房，当时借用房屋的理由已消失，理应将借用房屋归还青岛迎宾馆。4.青岛武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不具有证据效力。首先，出具单位既非青岛武警支队，也非武警支队负责分房的后勤处，而是政治处；其次，该“情况说明”性质上属于证人证言，理应注明经办人，且该经办人需要到庭接受法庭及双方当事人质询，否则不能作为定案证据使用；再次，该“情况说明”只是提到“我支队在担负青岛迎宾馆警卫任务期间，支队一大队三中队一排在此居住”，该表述并未说明涉案房产属于军产；“经多方了解证实，为解决干部婚后无住房等实际困难，经三中队党支部研究并上报大队”的表述说明武警支队的住房档案中没有任何关于涉案房屋的资料，其表述均属于传来证据，而且武警部队的中队属于连级单位，根本无权研究分房问题；“于1983年至1985年间分别将此住房一楼、二楼提供给时任中队副中队长段尊友，排长郭启志、邹少波、陈德祥居住”的表述仅表明是提供而非分配，实际就是借用。一审过程中，青岛迎宾馆多次申请法院到青岛武警支队对于该证据的真实性以及涉案房屋的分配情况向其调查取证，因为该证据青岛迎宾馆无法自行调取，但法院予以拒绝，但该证据对于查明本案事实至关重要。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1.本案系青岛迎宾馆与郭启志、惠连春、郭群房屋借用纠纷，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借用者拒不归还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及房屋使用费用，而不应适用《物权法》的规定。2.关于涉案房屋是否被侵占，青岛迎宾馆认为涉案房屋系借用给郭启志使用而非侵占。所谓侵占，应是指青岛迎宾馆完全丧失对涉案房屋的占有。但实际情况是，涉案房屋系龙山路43号甲栋一层西户房间，不具有单独的产权证书，是龙山路43号整体房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作为龙山路43号房屋的承租人，青岛迎宾馆依然占有并使用涉案房屋以外的房间，并没有完全丧失对龙山路43号整体房产的占有。3.即便法院对于青岛迎宾馆所述的借用关系不予认定，但由于没有完全失去占有，也应系排除妨害纠纷，而非返还原物纠纷，不适用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三、2014年3月14日，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向青岛市事业单位法人登记管理局出具的《青岛市国有直管非住宅房屋承租证明》载明位于青岛市市南区的房屋一处由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经营管理，青岛迎宾馆承租作为公益文博用房。涉案房屋用途已经变更，不适宜作为民用住房。青岛迎宾馆承租龙山路26号的房屋除了对外展览使用外，四层还用于其工作人员办公。青岛上合峰会前后，国家、省、市主要领导和消防检查部门多次到青岛迎宾馆调研，要求青岛迎宾馆的主体建筑德国总督府博物馆整体全部对外开放。现在原四楼办公场所现已全部迁出，一部分由二楼卫生间改造作为办公室；一部分在院内搭建临时板房，一部分迁至，办公空间极其狭小拥挤，对建筑承重造成极大的破坏，急需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腾让涉案房屋以缓解办公压力。出于文物保护的目的，并结合涉案房屋现实用途，郭启志、惠连春、郭群理应腾让涉案房屋。 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辩称：一、关于青岛迎宾馆的承租人身份及承租时间问题。首先，根据青岛迎宾馆的自述以及双方提交的证据，结合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青岛迎宾馆系自1996年12月1日开始承租涉案房屋。青岛迎宾馆称其系自1966年起开始承租与事实不符。第一、青岛迎宾馆未提交任何有效证据证明交际处系自1966年取得涉案房屋承租权，一审法院也并未予以认定，其提交的唯一有效证据为1987年3月1日的公用房屋计租表，记载龙山路43号承租单位为交际处；第二、青岛迎宾馆虽然与交际处存在行政隶属关系，但实际上是两个独立的单位组织，交际处作为青岛迎宾馆的上级单位，除青岛迎宾馆外，下设还有五个以上组织单位，分别是汇泉宾馆、八大关宾馆、太平角宾馆、栈桥宾馆、北京路招待所等。交际处取得承租权，并不代表青岛迎宾馆取得承租权，两者不存在任何必然联系；第三、部队在解放初期即1949年6月，远远早于1966年之前便已经在此承担驻防警卫工作，涉案房屋作为部队营房使用。最能证实当时部队在此驻防并工作的标志性事件是1957年7月12日中央政治局会议在青岛召开，毛泽东主席在青岛迎宾馆居住期间，郭启志所在部队便为其承担保卫任务；第四、青岛迎宾馆该主张与其之前自述自相矛盾，与现有证据严重不符。二、关于青岛武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的效力问题。青岛武警支队机关设有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三个部门。政治处是支队党委的专职部门，承担党委决议决定的贯彻执行，制发党委文件，负责支队的教育宣传、党群组织、干部管理使用、对外协调、出具证明等职责；因此，该“情况说明”从程序上是完全合规合法的，该类证明只能由政治处出具。对于证据内容，已经充分阐述了郭启志经由部队分得涉案房屋居住的事实，不存在任何“借用”或“租赁”的歧义，与青岛迎宾馆不存在任何关联。对于证据形式，郭启志并不反对青岛迎宾馆或者法院就该问题向相关单位调查取证予以核实。三、关于福利分房的问题。郭启志是否拥有其他福利分房，在性质上与本案无关，两处房产均是郭启志依法取得的，不存在冲突。郭启志转业后取得的福利分房，相关部门依照分房标准和政策规定，已在涉案房屋面积的基础上予以扣减，该处福利分房是在涉案房屋基础上进行的贴补。四、关于法律适用的问题。青岛迎宾馆在2015年起诉之初，主张本案系租赁合同纠纷，后鉴于其自身证据不足，于2015年上诉中主张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同时主张两种法律关系。在发回一审重审期间，青岛迎宾馆坚持适用《物权法》关于占有的规定，并申请法院更改案由为占有人返还原物纠纷，一审依据《物权法》作出判决，青岛迎宾馆又上诉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适用《合同法》的规定。首先，案件适用何种法律，是人民法院在认定事实的基础上，针对法律关系依法适用；其次，青岛迎宾馆主张权利应当依据相对应的法律关系，如果青岛迎宾馆主张所依据的法律关系变更，案件性质自然随之变更，依据法律规定应当另案起诉，而不是反复上诉，更不能在一个案件中同时主张多项法律关系；第三、青岛迎宾馆主张适用《合同法》，至少应当证明双方合同关系的存在。郭启志取得房屋居住使用权是依据部队分配所得，取得房屋居住使用权时，青岛迎宾馆尚未取得涉案房屋的承租权，时间上晚了13年，根本不具备与郭启志建立合同关系的资格，青岛迎宾馆自始至终也未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双方根本不具备建立合同关系的条件。青岛迎宾馆主张房屋借用纠纷，原则上应当另案起诉。关于占有人返还原物请求权，青岛迎宾馆在取得承租权时，郭启志居住使用的客观事实已经存在，且系合法合规居住使用，属于合法占有，非因侵夺而导致青岛迎宾馆丧失占有。因此，本案并不符合占有人返还原物请求权的行使要件，青岛迎宾馆并不享有该请求权。即使享有，也早已超出一年除斥期间，请求权消灭。五、关于缓解办公压力的问题。青岛迎宾馆是否有权主张郭启志搬离涉案房屋，应当是基于双方是否存在权利义务关系，而不是因为青岛迎宾馆急需缓解办公压力，就要求郭启志放弃自己的合法权益，这与法律及社会道德严重相背。青岛迎宾馆的上诉请求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青岛迎宾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腾让青岛市市南区甲栋一层西户所占用房间；2.判令郭启志、惠连春、郭群支付自起诉至判决期间的房屋使用费(暂计20000元)；3.诉讼费由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1987年3月1日，公用房屋计租表记载龙山路43号承租单位为交际处。2.1999年2月1日，公用房屋变动表记载龙山路43号单位名称青岛迎宾馆。3.2014年3月14日，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向青岛市事业单位法人登记管理局出具《青岛市国有直管非住宅房屋承租证明》，载明位于青岛市市南区的房屋一处由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经营管理，青岛迎宾馆承租作为公益文博用房。4．2015年5月29日，青岛城市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房产经营分公司收取青岛迎宾馆房租140801.4元，备注为2015年1-3月衡山路5号，龙山路26、43号。5.2015年6月5日，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青岛市支队政治处出具“关于龙山路43号房屋情况说明”，载有：“青岛市龙山路43号是一幢老式的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我支队在担负青岛迎宾馆警卫任务期间，支队一大队三中队一排在此居住。经多方了解证实，为解决干部婚后无住房等实际困难，经三中队党支部研究并上报大队，于1983年至1985年间分别将此住房一楼、二楼提供给时任中队副中队长段尊友，排长郭启志、邹少波、陈德祥居住，特此证明。”6．一审庭审中，青岛迎宾馆称，该房屋解放后一直由青岛市人民政府交际处使用，也就是青岛迎宾馆的前身，自1966年就由青岛迎宾馆承租。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返还原物的请求权，自侵占发生之日起一年内未行使的，该请求权消灭。青岛迎宾馆不是青岛市市南区甲栋一层西户房屋的所有权人，其占有权是基于租赁关系产生。青岛迎宾馆自述于1996年即开始承租该房屋，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则在1983年至1985年开始占有该房屋，因青岛迎宾馆未在一年内主张权利，故其返还原物请求权消灭。因此，对青岛迎宾馆要求腾让房屋的诉请不予支持。关于房屋使用费，青岛迎宾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缴纳本案起诉之后的房租，因此，对青岛迎宾馆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一审判决：驳回青岛迎宾馆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00元，由青岛迎宾馆负担。 二审中，郭启志、惠连春、郭群提交从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调取的房屋承租情况的档案材料一份，欲证明1987年之前没人承租涉案房屋，由部队一直居住。青岛迎宾馆质证称对真实性没有异议，1996年12月承租人的名称就变更为青岛迎宾馆。本院认为，因青岛迎宾馆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郭启志称其于1983年4月入住涉案房屋，青岛迎宾馆表示没有异议。对于入住的原因，青岛迎宾馆称因为青岛迎宾馆有接待领导人的任务，需要站岗警卫，按照青岛市人民政府的要求，需要青岛迎宾馆暂借战士住房，就这样给他们住了。郭启志、惠连春、郭群称因为符合了分房的条件，部队分配给其居住，一审提交了部队出具的证明，当时没有分房单。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诉争房屋的产权登记在青岛市房产置业集团有限公司名下，其性质属于青岛市房产经营公司管理的国有房产。郭启志于1983年4月入住涉案房屋的事实清楚，郭启志、惠连春、郭群称系所在部队分配给其居住，并提交青岛武警支队政治处出具的“关于龙山路43号房屋情况说明”一份予以证明。该“情况说明”系单位出具的证明材料，虽无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盖章，但部队作为特殊的机关单位，其出具的证明具有较高的公信力，一审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并无不妥。该证据系单位提供的证明材料，不属于证人证言，法律并未规定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必须到庭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质询，同时，部队的政治部门系部队干部的管理部门，有权对外出具证据证明所属干部的有关情况。因此，青岛迎宾馆主张该“情况说明”不具有证明力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该“情况说明”证明了青岛武警支队将涉案住房提供给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居住的事实，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居住涉案房屋是经过青岛武警支队允许的。青岛迎宾馆一审提交的青事发（92）第76号《关于解决武警连队部分干部占住迎宾馆用房的请示》亦能够证明龙山路43号客房楼在“文革”初期为保卫宾馆借给执勤的武警连队居住，1986年武警连队撤出后，青岛市人民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多次与武警部队联系房屋事宜，并请示青岛市人民政府责成有关部门出面解决。本院认为，武警部队进驻涉案宾馆系经过政府部门的允许，武警部队撤出后的后续问题由政府部门与武警部队协商解决更为妥当。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入住涉案房屋亦经过武警部队允许，房屋的腾让也应通过与武警部队协商解决更为适当。青岛迎宾馆与郭启志、惠连春、郭群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房屋借用关系，青岛迎宾馆直接诉求郭启志、惠连春、郭群腾让涉案房屋不妥，本院不予支持。 涉案房屋并非军产，青岛武警支队出具的“情况说明”也未证明将房屋分配给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居住，仅是提供给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居住，但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并非违法入住，且入住时间在青岛迎宾馆承租之前。青岛迎宾馆承租房屋时对涉案房屋的情况是知情的，郭启志、惠连春、郭群基于特殊历史原因入住涉案房屋并不构成对青岛迎宾馆承租权的侵害。青岛迎宾馆并非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其主张涉案房屋系暂借给郭启志、惠连春、郭群使用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青岛迎宾馆主张其有权随时收回涉案房屋并要求郭启志、惠连春、郭群支付房屋占用费的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虽然一审以青岛迎宾馆的主张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不当，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青岛迎宾馆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00元，由上诉人青岛迎宾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蕾 审判员 潘红燕 审判员 孙向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阚玉龙 书记员庞连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