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9）粤执复950号 复议申请人（异议人、利害关系人）：广州市旅业有限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分公司(原广州市旅业公司新世界大酒店)，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人民北路520号。 负责人：陈广南，总经理。 申请执行人：邓秋好，女，XX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麦洁鸿，北京德恒（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梁祥荣，男，XX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 复议申请人广州市旅业有限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分公司不服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1执异812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书面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邓秋好与被执行人梁祥荣合作合同纠纷一案过程中，利害关系人广州市旅业有限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分公司（以下简称旅业公司）向执行法院提出书面异议称，旅业公司于2018年6月5日收到法院（2018）粤0104财保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按照法院的要求，旅业公司在《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旧）到期后暂停了向被执行人梁祥荣支付其交纳的保证金250000元、设备设施保证金100000元、车场保证金13000元，合计363000元款项。2018年4月，梁祥荣通过广州产权交易所继续取得该场地承租权，并于2018年6月14日与旅业公司签订《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新），其欠缴保证金289900元。2019年6月27日，旅业公司向梁祥荣发《律师函》要求解除合同并催收拖欠租金、水电费等费用总计378740.11元，梁祥荣于当日向旅业公司作出还款承诺，但其未按照承诺履行还款义务，至今尚欠旅业公司667297.5元。上述保证金余额与拖欠租金、水电等费用共计667297.5元，为保障企业自身合法权益，避免国有资产流失，旅业公司依法对梁祥荣的财产行使留置权，同时，针对梁祥荣拖欠旅业公司的费用，特向法院提出债权申报。综上，旅业公司异议请求撤销（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 申请执行人邓秋好对此述称：不同意旅业公司的异议申请。1.旅业公司只有与梁祥荣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和旅业公司单方出具的律师函，没有证据证明旅业公司对梁祥荣具有合法生效的债权债务，是旅业公司和梁祥荣捏造的虚假合同；且旅业公司并未起诉，其提交的材料都是单方材料；2.在没有生效判决认定的情况下，旅业公司提出的申请不能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债权债务，旅业公司不具有异议的条件；3.金钱不适用留置的规定，旅业公司不具有优先受偿权。 旅业公司提交证据：1.《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2.《律师函》与《会议纪要》；3.催租函；4.成交确认书。邓秋好发表质证意见：证据2《律师函》无法对应证据1，《会议纪要》时间晚于邓秋好申请执行的时间，不影响本案的强制执行效力；不认可证据4的三性。 执行法院经审查查明：就邓秋好与梁祥荣合作合同纠纷一案，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11月21日作出了（2018）穗仲案字第22110号裁决，裁决内容为：（一）梁祥荣向邓秋好支付赎回股权对价款458235.31元；（二）梁祥荣向邓秋好支付2018年2月至6月的承包费355000元及2018年2月欠付承包费的利息（利息以55000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从2018年2月5日起计算至梁祥荣实际清偿之日）；（三）梁祥荣向邓秋好补偿律师费1万元、财产保全费3470元、诉讼保全担保费用2800元；（四）驳回邓秋好要求梁祥荣支付41200元及利息的仲裁请求；（五）对邓秋好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六）本案仲裁费36680元，邓秋好承担3668元，梁祥荣承担33012元……。在仲裁过程中，根据邓秋好的申请，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向广州市旅业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发出（2018）粤0104财保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协助内容为：暂停向梁祥荣支付其交纳的三、四楼保证金250000元、设备设施保证金100000元、车场保证金13000元，合计共363000元。因梁祥荣未履行该裁决所确定的义务，根据邓秋好的申请，执行法院于2019年1月23日以（2018）粤01执6425号立案执行。在执行过程中，执行法院作出（2018）粤01执642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冻结、扣划、截留、扣押梁祥荣价值873517.31元的财产，并于2019年6月18日向广州市旅业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协助内容为：将梁祥荣缴纳的三、四楼保证金250000元、设备设施保证金100000元、车场保证金13000元，合计共363000元，划拨至执行法院银行账户，之后解除（2018）粤0104财保81号民事裁定书的保全。旅业公司遂提出本案异议。 执行法院另查明，广州市旅业公司新世界大酒店于2019年1月11日因改制变更为广州市旅业有限公司新世界大酒店分公司。 根据旅业公司提交的证据显示：旅业公司于2018年6月14日与梁祥荣签订《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约定旅业公司将广州市越秀区人民北路520号三、四楼房屋出租给梁祥荣，出租面积约1200平方米，2018年7月1日至2020年6月30日每月租金为132000元，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6月30日每月租金为138600元，梁祥荣在签订本合同之前向旅业公司交纳495000元履约保证金和100000元借用财产保证金，2018年7月1日至2020年6月30日每月管理费为33000元，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6月30日每月管理费为34650元。旅业公司于2019年6月27日发出《律师函》，内容为旅业公司于2019年6月18日向梁祥荣发送过《催租函》，催收总欠租金448740.11元，包括2019年4月水费、电费、5月的租金、管理费、地下停车场管理费、水费、电费及6月租金、管理费、地下停车场管理费、水费、电费，之后梁祥荣分别于6月25日、26日分别支付了50000元及20000元，尚欠378740.11元等。梁祥荣于2019年6月27日在《会议纪要》签名承诺于2019年6月30日前缴清5月未付的租赁费、管理费、停车场管理费、水电费，于2019年7月10日前缴清6月未付的租赁费、管理费、停车场管理费、水电费，于2019年7月14日前缴清7月租赁费、管理费、停车场管理费、水电费，如果不能按时缴清费用，同意8月1日退回场地，2019年8月10日、9月10日前清缴当月租赁费、管理费、停车场管理费、水电费外，还应分别缴付合同保证金余款的50%（144950元），如果不能按时缴清费用，同意次月1日退回场地等。旅业公司于2019年9月11日向梁祥荣发出《催租函》，要求梁祥荣在2019年9月15日前交纳2019年8月、9月的费用等。 在本案听证过程中，旅业公司表示（2018）粤0104财保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所涉及的363000元款项是其与梁祥荣之前签订的租赁合同所涉及的款项，在该租赁合同到期后，通过公开招租，与梁祥荣于2018年6月14日签订了新《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在收到该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之前其已与梁祥荣达成口头协议如梁祥荣再次中标后原合同保证金转为新合同的保证金，但由于该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原合同保证金还未转入新合同。 执行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执行被执行人对他人的到期债权，可以作出冻结债权的裁定，并通知他人向申请执行人履行。本案的执行依据为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8）穗仲案字第22110号裁决，在该案裁决过程中，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根据邓秋好的申请向旅业公司发出了《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其暂停向梁祥荣支付保证金等合计共363000元。现在执行该裁决过程中，执行法院再次向旅业公司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其履行债务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旅业公司要求撤销该通知书理由不成立，执行法院予以驳回。至于在旅业公司已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执行法院是否对旅业公司强制执行并非本案的审查范围。2019年10月15日，执行法院作出（2019）粤01执异812号执行裁定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驳回旅业公司的异议请求。 旅业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执行法院上述异议裁定和（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其主要理由是： 一、裁定认定事实不清，执行行为有误。复议申请人与被执行人租赁合同到期，按程序进行公开招租，同时双方达成口头协议“若被执行人再次中标，租赁合同保证金转为新租赁合同保证金”。2018年5月8日，复议申请人通过广州产权交易所，向被执行人发出《成交确认书》，确定由被执行人继续承租原场地。房屋招租工作经过公示等内部程序，双方新租赁合同至2018年6月14日签订。2018年6月5日收到（2018）0104财保8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越秀法院要求复议申请人在《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旧）到期后暂停向被执行人支付其交纳的保证金250000元、设备设施保证金100000元、车场保证金13000元共计363000元款项。因我方口头协议及新租赁关系确认时间先于越秀法院，且上述《协助执行通知书》仅要求复议申请人“暂停支付”，而非“冻结”或“查封”，复议申请人的义务仅为停止向被执行人支付该笔款项。因此，复议申请人将原租赁合同保证金转为新租赁合同保证金并不违背上述《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正因为此，复议申请人才在被执行人未另外支付租赁保证金（欠缴保证金余额289900元）的情况下，与之签订《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新）。出于对法院执行行为的尊重，复议申请人—直未擅自转化该笔保证金，但原赁合同保证金在成交确认时其性质已被特定化为新租赁合同保证金。现执行法院发出（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复议申请人将上述“暂停支付”的金额划转至执行法院。裁定未查清相关事实，无视复议申请人在先权益，只依据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8）穗仲字第22110号裁决书，便驳回了复议申请人的异议请求，侵害了复议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二、被执行人在《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新）生效期间未依约履行到期的合同义务。拖欠复议申请人各类费用，复议申请人依法行使留置权。被执行人在租赁期间长期拖欠租金、水电费等费用，复议申请人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依法行使留置的权利。同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之规定，债务人将其金钱以保证金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该金钱优先受偿。被执行人在《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新）生效期间未依约履行到期的合同义务，拖欠复议申请人各类费用，复议申请人基于《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旧）合法有效地占有其动产财产，即原保证金与新保证金差额部分，故债权人新世界酒店已合法占有债务人梁祥荣的动产，其留置权成立，相对于本案申请执行人邓秋好的普通债权而言，具备优先受偿的权利。 申请执行人邓秋好向本院提交答辩状述称，复议申请人应根据执行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履行，执行法院异议裁定应予以维持。1.复议申请人主张的所谓“在先权益”未经任何有权机构认定，不应以此未经生效判决认定的债权对抗答辩人已经生效判决认定的债权。复议申请人称其对被执行人享有合法债权只是其单方陈述，未有生效法律文书认定，直至复议申请人提起执行异议复议之日，复议申请人亦没有提起诉讼；复议申请人连诉讼都没有提起，更遑论有生效判决认定其对被执行人有合法债权。现复议申请人主张因与被执行人达成“口头协议”“若被执行人再次中标，原租赁合同保证金转为新租赁合同保证金”，可以看到，复议申请人赖以主张权利的基础源于一个没有证据证明的“口头协议”，复议申请人的证据是非常薄弱的。复议申请人一会称其将保证金363000元款项从旧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转为新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一会又称未“擅自转化”，可以看到，复议申请人前后矛盾，其主张不应得到支持。事实上，复议申请人拒绝根据执行法院执行通知书履行，其以行为表明，363000元已被被执行人使用，只是暂时存放在复议申请人处。可以看到，所谓的中标、签订《成交确认书》刚好就在答辩人申请人强制执行前后，不排除被执行人明知即将因仲裁裁决被执行，与复议申请人串通，故意制作新的《广州市房屋租赁合同》，以达到被执行人规避被执行的后果。申请执行人不应因复议申请人与被执行人之间的交易而利益受损。2.留置权等优先权应经由人民法院认定，且本来金钱这种不特定物不应适用留置权制度，复议申请人一直主张以留置权拒绝协助执行，属于法律适用的错误。复议申请人未有生效法律文书认定其对被执行人有合法债权，留置权除与债务人进行协商后进行以外，应经人民法院的认定，并非如复议申请人所言，主张有留置权就可以行使留置权。被执行人未出席庭审，且与复议申请人有串通的嫌疑，本案已涉及司法程序，留置权应经人民法院确定后行使，而不是靠复议申请人的口头主张便可以实现。更为重要的是，保证金是金钱，金钱作为一种特殊的物,一般认为占有即标志着所有,因此交付金钱后也就出现了所有权的转移,由物权转化为了债权,不能再主张物上请求权了，复议申请人现主张对“保证金”行使留置权明显还违反了留置制度的本质。3.复议申请人故意割裂执行法院前后两份作出的执行通知书，先作出“暂停支付”的协执，再作出“划扣”的协执，符合法律规定，亦符合申请强制执行的目的，应予执行。人民法院不仅应维持异议裁定，同时应该直接强制复议申请人支付该款。 本院经审查，对执行法院查明的关于本案仲裁、保全、执行及旅业公司主体等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执行法院（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有无违法不当之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61条第1款规定，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债务，但对本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请执行人或被执行人的申请，向第三人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执行被执行人对他人的到期债权，可以作出冻结债权的裁定，并通知该他人向申请执行人履行。该条第二款规定，该他人对到期债权有异议，申请执行人请求对异议部分强制执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到期债权，该他人予以否认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上述司法解释，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冻结被执行人的到期债权。但因被执行人与次债务人之间债的法律关系涉及实体问题，根据债的相对性原则，在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金钱债务的执行案件中，不能直接审查判断被执行人与次债务人之间有无债务、是否到期、债务金额等实体问题，故司法解释对到期债权的强制执行进行严格限制：一是申请执行人申请执行到期债权，执行法院应当先行裁定冻结债权，并作出《履行债务通知书》，通知次债务人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债务；二是次债务人一旦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一律不对次债务人强制执行，除非到期债权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由此可见，冻结被执行人债权和通知次债务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仅产生禁止次债务人向被执行人清偿债务的冻结效力，并不具有确认被执行人与次债务人之间有无债务、是否到期、债务金额的决断效力。而《协助执行通知书》与《履行债务通知书》不同，是人民法院通知协助执行义务人履行协助义务，协助执行义务人虽可以提出异议，但未被撤销、变更前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具体到本案，旅业公司因与本案被执行人梁祥荣因财产租赁合同关系存在债的法律关系。本案仲裁保全时，保全法院通知旅业公司暂停支付租赁保证金，实质上是冻结梁祥荣的债权，产生禁止旅业公司向梁荣祥收取保证金的冻结效力，但不能因此而确定梁荣祥享有对旅业公司返还保证金的这一债权的决断效力。本案进入执行程序后，保全冻结自动转为执行中的债权冻结。执行法院可以依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对已冻结的债权发出《履行债务通知书》，通知旅业公司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债务；一旦旅业公司对债务提出异议，依前述司法不予强制执行，除非旅业公司的债务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执行法院所作的（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通知旅业公司将租赁保证金划付到执行法院，该协助执行通知的性质并非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履行债务通知，也不是禁止旅业公司向被执行人清偿的债权冻结行为，而是强制旅业公司向申请执行人清偿债务的执行通知。该通知未被撤销、变更之前，具有强制旅业公司协助执行的效力，与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对被执行人到期债权的执行方式并不相符。综上，执行法院向旅业公司发出的上述《协助执行通知书》，强制次债务人向申请执行人清偿债务，缺乏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撤销；执行法院异议审查中，仅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而未适用该条第二款规定，对异议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定性有误，适用法律欠准确，处理结果应予纠正。复议申请人旅业公司复议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一款和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19执异812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1执6425号协助执行通知书。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蒋先华 审判员  李昙静 审判员  庄绪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