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8民终11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白云街道三江东路28号。 法定代表人：陈跃峰，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礼成，浙江青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冬云，浙江青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郎丽珍，女，1960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琛，男，1986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郎丽珍(同上)，系吴琛母亲。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亮，浙江新联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原衢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因与被上诉人郎丽珍、吴琛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802民初8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承包合同书》性质认定错误。根据《承包合同书》的内容，结合合同履行的实际，其性质属于责任制承包，是上诉人内部管理考核的形式，合同中既没有盈亏负担的约定，也没有任何条款约定承包期间衢州市四通石油经营公司（以下简称四通石油公司）的所谓经营利润归承包人所有。相反，《承包合同书》中明确约定包括承包人吴建华在内，在四通石油公司工作的原机关事务管理局在编人员的工资、社保、奖励等待遇都由原单位发放，事实上，承包人每年都参加原衢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考核，并根据考核结果获得奖金等待遇。《承包合同书》不仅没有关于承包经营期间的利润归属于承包人的约定，而且其中第八条还明确规定：“合同期满之日或双方书面同意提前解除合同之日起十日内，乙方将全部资产交付给甲方”。所谓“将全部资产交付给甲方”，当然也包括全部利润。一审判决称“吴建华系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职工，并在承包期内领取单位发放的工资待遇，就承包主体而言，双方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之间的关系，但是这种承包方式也符合当时的政策背景，承包权利、义务平等，不能以劳动身份上的差异，来否定承包方的结算以及给予法律救济的权利。”这一论述，存在三方面的问题：其一，混淆了不同承包合同关系的性质。承包合同因主体身份关系不同，性质有区别，应依据合同内容进行判断。本案承包人与发包人之间有隶属关系，属于管理与被管理关系，不属于民事法律关系中平等主体间的关系。两者间发生与身份无关的交易或承包关系属于自负盈亏、承包者不再享受原有的工资福利奖金待遇，才可能建立平等主体间的民事法律关系。而本案承包合同并没有自负盈亏的约定，也没有关于亏损由承包人承担的约定，且自2006年至2016年10年间，承包人均从发包方领取工资，享受各种待遇和考核奖励。每年的考核奖励明显地体现了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是管理考核的一种方式，而不是自负盈亏的民事法律关系。其二，臆想了一个所谓的政策背景。一审判决称：“这种承包方式也符合当时的政策背景。”却没有提供所谓“当时的政策背景”的相关依据，限于当时的政策背景，绝大多数国有企业都采用责任制承包的方式，即在保留承包者待遇的基础上，根据经营业绩，经考核给予承包者一定比例的奖罚。而少量存在自负盈亏的承包形式，则合同中都会作出明确约定，而且前提往往是承包者辞职或停薪留职。其三，混淆了不同法律关系的不同救济途径与获得救济权利的关系。一审判决称“不能以劳动身份上的差异，来否定承包方的结算以及给予法律救济的权利。”不同性质的法律关系，当事人获得权利救济的途径是不同的。一审判决是对不同法律关系采取不同法律救济途径获得救济的混淆。二、对于承包经营期间四通石油公司的利润认定错误。开化钱江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审计出利润1224035.57元，这仅仅是账面利润。如果将《承包合同书》认定为自负盈亏的平等主体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则必须将在四通石油公司工作的属于原机关事务管理局在编人员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所取得的工资、福利、奖金、医疗等费用计2075920.54元作为经营成本扣除。三、关于上缴承包款资金来源对合同性质的影响。一审判决称：“吴建华承包期内上交约定数额的保证金和承包费，不论资金来源于吴建华抑或加油站租赁经营收入，不影响合同自负盈亏的性质。”这一论述根本就看不出其逻辑依据是什么。作为承包人，其主要义务是上交承包款，资金来源是一个关键因素，如果承包款是四通石油公司支付的，合同中也没有任何关于“自负盈亏”的文字内容，“不影响合同自负盈亏的性质”的结论不成立。四、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及付款主体问题。关于诉讼时效坚持一审的意见。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付款责任也是错误的。即便四通石油公司在承包期内产生了利润，这笔利润也是在公司里，所有权属公司，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主体资格，上诉人没有义务因为四通石油公司的利润而承担付款义务，因此，即便需要支付这笔款项，义务主体也不是上诉人，一审法院的这一判决错误。 朗丽珍、吴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四通石油公司是基于当时机关办企业的政策背景应运而生的，这个政策背景并非一审法院臆想的，上诉人未出资却成了四通石油公司的主管部门，也是得益于此政策背景。二、账面利润即净利润，是承包人应得的利润。三、上诉人与吴建华签订的二个合同是接续而行的，前一个合同未进行清算，不存在时效问题。 一审法院认定：吴建华系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的职工，四通石油公司是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下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2006年1月1日，浙江衢州市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甲方）与吴建华(乙方)签订一份《承包合同书》，约定甲方下属的四通石油公司内部承包给乙方经营和管理：乙方承包经营四通石油公司期限为6年，从2006年1月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乙方在承包经营四通石油公司期间，全部资产、负债由乙方独立经营和管理。甲方任命乙方为四通石油公司法定代表人。乙方在承包经营期内，第一年向甲方交承包费及代收代付税费共计105万元，以后每年增加3万元（其中100万元以衢州市环城南路加油站出租租赁收入直接上交，含租赁收入相关税费），于每年的6月30日前、12月15日前分两次各半付清。四通石油公司中属于衢州市政府机关编制人员的工资、资金、福利、社会保险享受原待遇并按原规定列支。四通石油公司其他人员的聘请及其工资、福利待遇、养老等依据法律规定及规章制度办理。乙方每月向甲方提供四通石油公司的财务报告，乙方需在财务报告上签名确认，并保证其报告内容的真实性。甲方每年有权委托社会中间机构对乙方经营情况进行审计，审计费由委托方支付。上述合同签订后，双方按此履行，吴建华交纳保证金100000元及承包款。因原承包即将到期，双方于2011年1月14日又签订一份《承包合同书》，将承包经营期限延长6年，从2012年1月1日起至2017年12月31日止。吴建华按照衢州市政府机关编制人员的工资、资金、福利、社会保险享受原待遇，2016年2月5日吴建华因病死亡。郎丽珍、吴琛系吴建华的法定继承人。2016年8月3日，双方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承包协议终止时间定于2016年6月30日，双方共同商定委托浙江广泽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对四通石油公司进行审计。审计结论为自2012年1月至2016年6月30日，四通石油公司未分配利润为2828834.60元。诉讼过程中，该院委托开化钱江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四通石油公司2006年1月1日至2016年6月30日吴建华承包期间的未分配利润进行审计。审计报告对影响承包期间损益的项目按相关会计制度规定进行了调整，累计调增利润总额6544260.43元，扣除应交所得税1636065.11元，调增净利润4908195.32元。其中：调增承包前净利润3692231.17元，调增承包期间净利润1215964.15元。经审计调整后确认吴建华承包期间未分配利润为1224035.57元（含报表反映承包期净利润8071.42元）。 一审法院认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将其下属的四通石油公司承包给职工吴建华经营，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先后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吴建华系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职工，并在承包期内领取单位发放的工资待遇，就承包主体而言，双方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之间的关系，但是这种承包方式也符合当时的政策背景，承包权利、义务平等，不能以劳动身份上的差异，来否定承包方的结算以及给予法律救济的权利，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以该案不属于平等主体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为由，主张不应由法院受理，不予支持。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与吴建华先后签订两份《承包合同书》，后一份合同实际是在前一份合同即将到期后为延续承包期限而订立，两份合同构成完整的一个承包履行期，故有关四通石油公司在吴建华承包期间的未分配利润进行审计应当从2006年1月1日至2016年6月30日，法院委托开化钱江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审计报告书具有客观真实性，该组证据的效力，应予确认。双方在《承包合同书》中明确约定吴建华独立经营和管理，吴建华承包期内也向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上交约定数额的保证金和承包费，不论资金来源于吴建华抑或加油站租赁经营收入，不影响合同自负盈亏的性质。承包协议终止后，双方协商一致委托浙江广泽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对四通石油公司自2012年1月至2016年6月30日未分配利润进行审计，其意在于对四通石油公司进行清算，为此，郎丽珍、吴琛要求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支付吴建华承包期间（2006年1月1日至2016年6月30日）四通石油公司利润1224035.57元及返还保证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同一承包周期内先后两份承包合同具有连续性，不能将前一个承包合同周期单独割裂，承包协议终止后，一并进行清理结算，不存在前一个承包合同周期诉讼时效届满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郎丽珍、吴琛承包利润1224035.57元；二、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郎丽珍、吴琛保证金1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716元，由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承担；审计费65000元，由郎丽珍、吴琛与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各承担325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缴纳。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有：一、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与吴建华所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性质是否系平等民事主体间的法律关系。二、吴建华是否有权请求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分配利润，以及利润是否应当扣除四通石油公司原属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在编人员从上诉人处所取得的工资、福利、奖金等。三、2006年至2011年承包期利润分配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一，合同性质应依据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确定，从双方签订的两份《承包合同书》内容看，明确约定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原“衢州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将下属的四通石油公司交给吴建华经营和管理，并对承包经营期间、承包费数额、保证金缴纳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吴建华的主要义务在于按期缴纳承包款并一次性缴纳保证金，维持四通石油公司在承包期内保值增值，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的权利在于收取承包费并对四通石油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监督、指导，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符合平等民事主体间法律行为的特征，该《承包合同书》属于民事合同，本案案由定为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更为妥当。承包人吴建华与发包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具有劳动身份关系并不影响合同效力，更不影响合同性质认定，而承包费大部分来源于四通石油公司经营所得系双方意思自治结果，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以吴建华系其职工、承包费来源并非吴建华等理由否定案涉合同为民事合同，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虽然在合同中没有明确出现“自负盈亏”的字样，但企业承包经营的承包人取得承包期间的经营收益系其主要权利内容，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无法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吴建华放弃承包期利润的约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且从吴建华过世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协商过程来看，被上诉人明确发函要求对吴建华承包期间的收益进行结算，上诉人亦积极回函予以解决，双方还于2016年8月3日签订《协议书》约定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对四通石油公司进行审计，审计结束后依据合同进行协商，按承包期间进行结算。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系承包经营合同发包人，被上诉人郎丽珍、吴琛作为吴建华继承人依据《承包合同书》请求上诉人支付承包期间利润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认为利润应当扣除四通石油公司原属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在编人员从上诉人处所取得的工资、福利、奖金等，该请求缺乏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吴建华自2006年起承包经营四通石油公司，第一个承包期到期之后双方续签《承包合同书》，该承包经营系连续行为，承包期结束后一并清理结算，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主张第一个承包期的利润分配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提出的各项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716元，由上诉人衢州市机关事务保障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 佳 审判员 骆忠新 审判员 祝惠忠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徐爱英 书记员徐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