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3民终1456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淑荣，女，1931年11月17日出生，住北京市怀柔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伟，北京郭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安各庄村。法定代表人：于凤艳，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少东，北京邓少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少杰，北京邓少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梨园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梨园庄村。法定代表人：陈海春，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景光，北京市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淑荣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以下简称敬老院）、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梨园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梨园庄村委会）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6民初39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淑荣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伟，被上诉人敬老院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少东、邓少杰，被上诉人梨园庄村委会之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景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淑荣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连带赔偿王淑荣各项经济损失737058.5元，一、二审诉讼费由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在划分责任承担比例时没有考虑热射病的发病原因以及该疾病的发展致死过程。第一，本案中沈某1是丧失劳动能力的残疾老人，属于非劳动力型热射病。而非劳动力型热射病的直接发病原因就是在高温、高湿环境下，没有通风且无降温设施引发的严重中暑。第二，通过敬老院提交的监控截图可以清楚的看到沈某1在晚上就寝之前是光着上身坐在轮椅上，精神状态正常，而且敬老院的证人也证实晚饭后是敬老院工作人员将沈某1抬上床的，当时沈某1还没有发病的迹象，因此可以肯定沈某1是在卧室中发病。120急救医生到现场后的院前病历记载室内不通风及无降温设施，也就是说沈某1的发病致死原因不是因为自身原因，而是由于在高温、高湿天气身处不通风又无降温设施的卧室中休息引起的。而沈某1又是肢体残疾，连床都上不去，又在睡觉时突发热射病，根本没有自救的可能性，而且沈某1居住的房间没有安装紧急呼叫设备。第三，敬老院的工作人员在发现沈某1高烧昏迷后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救治措施，错失救治的机会。作为承担大部分孤寡老人的养老承接单位，敬老院应当配置医护人员，或者对工作人员进行简单的医学常识培训，如果发现沈某1高烧昏迷初期，马上开窗通风，用冷水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也许就不会出现死亡的后果。结合上述事实，沈某1本人是在没有任何疾病征兆的情况下被突发的热射病夺去生命，而沈某1突发热射病的直接原因就是居住环境恶劣、无降温设施且不通风导致，所以，其本人不应当承担任何过错责任。敬老院在高温天气未能提供符合养老居住条件的降温设施并造成沈某1突发热射病死亡的严重后果，因此敬老院应承担全部过错责任。二、一审法院认为梨园庄村委会不应承担责任是错误的。第一，沈某1居住敬老院是因为梨园庄村委会私自拆除沈某1的房屋所致。沈某1生前多次要求梨园庄村委会解决住房问题，还曾就此问题起诉，双方达成和解，梨园庄村委会同意给沈某1安置住房，但却迟迟不予履行，导致沈某1不得不继续在敬老院居住，并最终命丧敬老院。第二，敬老院提供了沈某1到敬老院居住的三方协议，是梨园庄村委会将沈某1送到敬老院的。梨园庄村委会应承担对敬老院提供的居住环境、安全设施等方面的监督责任，但梨园庄村委会从未起到任何监督作用，甚至不知道沈某1居住房屋的情况。综上，造成沈某1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敬老院违反国家相关部门服务规范标准，即室温夏季不超过28度，冬季不低于16度，没有提供符合在高温、高湿环境居住的降温设施导致其在睡觉休息时突发热射病不治身亡，而不是一审法院认为的护理不周造成的。所以，由于敬老院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造成住养人员死亡的严重后果，敬老院依法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梨园庄村委会作为送养一方没有尽到监督责任，依法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敬老院辩称，不同意王淑荣的上诉请求，王淑荣的上诉理由没有证据支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梨园庄村委会辩称，一审判决认定梨园庄村委会在沈某1发病之前及发病过程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责任是正确的，同意一审判决没有支持王淑荣要求梨园庄村委会承担责任的请求。王淑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连带赔偿王淑荣各项经济损失共计766236元；2.本案诉讼费由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负担。一审审理过程中，王淑荣变更诉讼请求为：1.请求判令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连带赔偿王淑荣死亡赔偿金503310元、丧葬费63553.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0195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50000元，共计737058.5元；2.本案诉讼费由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淑荣与沈某2（已故）共生育五名子女，长女沈某3，次女沈某4，长子沈某1，次子沈某5，三子沈某6。沈某1生于1957年12月15日，2018年8月6日因热射病死亡。沈某1于1993年左右居住于敬老院，2008年9月20日，北房敬老院农村五保供养服务机构与北房乡（镇）人民政府签订《北京市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供养对象为沈某1，该协议约定了农村五保供养内容及农村五保供养服务规范等内容。北房镇敬老院与北房镇梨园庄村委会签订《北房镇敬老院五保老人入院协议》，约定了五保老人沈某1的入院条件和所需手续，敬老院的权利义务等内容，落款处有敬老院、梨园庄村委会的盖章和沈某1的签字，没有注明日期。《北京院前病案记录》载明，患者姓名为沈某1，怀柔医院于2018年8月5日19点11分接到来电，救护车到达敬老院的时间为19点28分，到达医院的时间为19点52分，病史处载明发现患者呼之不应伴二便失禁约40分钟（室内不通风及无降温设施），无呕吐及肢体抽搐，为进一步诊治，呼叫120。急诊（留观）病历首页载明现病史为1.5小时前沈某1在敬老院被工作人员发现意识不清，当时屋内温度高，体表温度高，无汗，有大便失禁，无肢体抽搐，无舌咬伤等，呼叫120来诊。经怀柔医院诊断沈某1患热射病，于2018年8月6日死亡。怀柔区气象局于2018年8月13日出具《气象凭证》一份，载明：“据怀柔气象站监测显示，2018年8月4-5日，怀柔区北房镇出现36度高温天气。”经查，沈某1在敬老院居住的系里外间中靠里的一间，居住期间其所居住的房间并未安装空调，靠外的房间有一台空调，房间中窗户位于墙体靠上方。法院现场勘查时房间内已安装空调，床边墙体右侧装有非固定紧急呼叫器，敬老院院长陈述呼叫器分两批安装，第一批的安装时间大约在2017年初。证人李某到庭作证称：我是敬老院的主管副院长，沈某1患有小儿麻痹症，系肢体残疾人，平时坐轮椅行走，离开轮椅走不了，精神状态正常，平时很怕冷，夏天穿棉裤、棉靴，平时不让通风，其所居住的房屋靠外的一间有空调，沈某1不让开空调，睡觉时将门和窗户都关着，他的房间里有风扇，当天下午5点开饭，他吃的花卷、粥，吃完饭上床的，因为沈某1小儿麻痹，自己上不了床，6点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把他抬到床上。7点查床时发现沈某1状态不好，叫他没有反应。员工电话通知我，我去了以后叫他，他没有回应，不太清醒，然后我们拨打了120，7点半左右救护车到了以后将沈某1送到怀柔医院就医。当时室内温度正常，沈某1居住的房屋没有开风扇，房屋外间开着空调，外间居住的老人叫张某，耳朵不好，与沈某1无矛盾，敬老院工作人员一个小时查房一次，当天我们4个人把他抬到床上以后，他自己就脱衣服睡觉了。沈某1系残疾人，我方定时送饭，其屋内有呼叫器，在床头边上安装，呼叫器是分两批安装的，具体安装时间记不清了，2019年呼叫器已经更换了。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益受法律保护。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敬老院与北房镇政府签订《北京市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北房镇敬老院与北房镇梨园庄村委会签订《北房镇敬老院五保老人入院协议》，供养对象为沈某1，敬老院应当按照相关规定履行服务义务。沈某1系因热射病死亡，其居住的房屋内并未安装空调，室内通风不良，敬老院亦未在沈某1中暑后120急救车到来前采取必要的应急急救措施，疏于护理管理，在履行服务义务中存在一定过错，对此敬老院应承担20%的民事责任，梨园庄村委会在此过程中不存在过错，因此不承担责任。王淑荣要求的各项经济损失法院逐一核算、论述如下：死亡赔偿金50331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法院予以支持；被扶养人生活费一项，由于沈某1为肢体残疾人，且系五保户，生前居住在敬老院，并无收入来源，无能力负担被扶养人王淑荣的生活费，其没有承担相应的抚养义务，故被扶养人生活费一项，法院不予支持；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法院支持丧葬费50802元；王淑荣主张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法院酌定为5000元，以上共计659112元，敬老院应承担131822.4元。判决：一、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王淑荣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共计131822.4元；二、驳回王淑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敬老院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4组新证据，王淑荣、梨园庄村委会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敬老院向本院提交的证据为：证据1为光盘，证明17：25李某、孙某1、刘某、孙某2进入沈某1房间，将其抬上床休息，19：02刘某发现沈某1情况异常，电话通知李某，19：03李某进入沈某1房间，19：09李某拨打120急救后，与护理员刘某一起进入沈某1房间，19：11护理员打水擦身体，19：23急救人员进入沈某1房间；证据2为《养老护理员工作流程》，证明平时如何护理老人；证据3为手写用餐记录，证明8月5日当天餐饮没有问题；证据4为《2017年公办转民营后敬老院对特殊人员护理方案》和沈某1残疾人证复印件，《2017年公办转民营后敬老院对特殊人员护理方案》载明“沈某1，男60岁，本人长期坐轮椅，行动不便，怕冷、怕风，常年穿棉衣棉鞋，上床休息时需要人抬，端大小便各项服务”，证明对沈某1的特殊护理方案。王淑荣针对敬老院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可以看出1小时37分钟的时间内没有敬老院的工作人员进入沈某1的房间进行巡视，所以也就没有能够及时发现沈某1生病的情况；对证据2、证据3的真实性认可，但无法核实；对证据4中沈某1残疾人证的真实性认可，对《2017年公办转民营后敬老院对特殊人员护理方案》的真实性不认可，主张如果达到该护理方案上的护理级别，应该有相关的护理记录，没有护理记录相佐证无法确认是当年存在还是事后补的。梨园庄村委会针对敬老院提交的证据质证意见为：对4组证据的真实性均认可，但无法核实。对此，本院认定如下：关于证据1，王淑荣、梨园庄村委会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均认可，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关于证据2、证据3，王淑荣、梨园庄村委会对真实性均认可，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养老院护理员工作流程》系养老院规定，不能据以证实护理老人的实际情况，敬老院提供的用餐记录不能据以认定存在与本案当事人之间争议事实的关联性。关于证据4，王淑荣、梨园庄村委会对沈某1残疾人证的真实性均认可，本院予以确认；王淑荣对《2017年公办转民营后敬老院对特殊人员护理方案》的真实性不认可，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该证据不能据以作为认定敬老院对沈某1履行养老护理服务义务实际情况的依据，对于敬老院所述之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在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益受法律保护。敬老院与北房镇政府签订《北京市农村五保供养服务协议书》，敬老院与梨园庄村委会签订《北房镇敬老院五保老人入院协议》，供养对象为沈某1，敬老院应当按照相关约定尽心尽职照顾沈某1，履行敬老养老服务义务。2018年8月5日怀柔区北房镇为高温天气，当日17点25分敬老院工作人员将沈某1抬上床休息，19点02分刘某发现沈某1情况异常，电话通知李某，19点03分李某进入沈某1房间，19点09分李某拨打120急救电话，19点28分救护车到达敬老院，后经怀柔医院诊断沈某1患热射病死亡。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认定敬老院对沈某1的死亡存在过错，理由如下：其一，沈某1居住的房屋内并未安装空调且室内通风不良，根据怀柔医院出具的《北京院前病案记录》和急诊（留观）病历首页载明的内容，室内不通风及无降温设施，当时屋内温度高，沈某1体表温度高。敬老院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事发当日沈某1居住室内具有降温设施或为其提供了其他降温条件。其二，沈某1系五保老人且肢体残疾，敬老院对沈某1进行照料时应予特别关注。根据敬老院提交的光盘可见，17点25分工作人员将沈某1抬上床休息后，至19点02分才发现沈某1身体情况异常，在此期间敬老院并未严格按其规定巡查，亦未就此作出合理说明。敬老院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沈某1在高温天气情况下产生身体不适引发疾病至病情危重的过程中予以巡查关注及看护，亦不足以证明其对沈某1尽到了充分的看护管理职责。其三，敬老院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发现沈某1患病后，120急救车到来前采取开窗通风适度降温等必要的缓解高温状态的应急护理等相应措施。综合考虑敬老院在履行服务义务中存在的过错情形，本院确定敬老院承担60%的民事责任。鉴于沈某1系肢体残疾人，其患热射病不排除与其自身健康因素有关，王淑荣上诉主张敬老院承担全部过错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敬老院对沈某1的死亡承担20%的民事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王淑荣上诉主张梨园庄村委会应对沈某1之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未提供证据证明梨园庄村委会对沈某1的死亡存在过错，王淑荣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之数额并无不当，本院按敬老院应承担的责任确定敬老院赔偿王淑荣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数额。综上所述，王淑荣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6民初3971号民事判决；二、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王淑荣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共计395467.2元；三、驳回王淑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585元，由王淑荣负担2588元（已交纳），由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负担299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1170元，由王淑荣负担5176元（已交纳），由北京市怀柔区北房镇敬老院负担599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何灵灵审 判 员 王 黎审 判 员 陈 静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卫孚嘉法官助理 冯 妍法官助理 张日广书 记 员 高 媛书 记 员 陈 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