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7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兵，男，1950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如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垚，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琰，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水忠，男，1968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如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兵，江苏苏尊容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兵与被上诉人周水忠企业债权转股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9）苏0623民初2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用由周水忠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忽视了案涉加油站系个人独资设立的成品油零售企业这一特殊性质，对转让协议性质、效力的认定均严重错误，导致本案错误判决。1.案涉加油站为个人独资企业，对案涉加油站的转让即为投资人变更，对转让协议效力、性质应按照投资人变更来认定。2.案涉加油站系成品油零售企业，属于经行政许可方可经营的行业，其设立、变更亦须严格审批，而案涉转让协议实质上是转让了包括经营资格、设备设施在内的一个整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且本案所涉行政许可又涉及国家油气资源及社会公共安全，故对其效力应当依据《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实施细则》之规定予以确认。《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经营单位投资主体发生变化的，原经营单位应办理相应经营资格的注销手续，新经营单位应重新申办成品油经营资格。”《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实施细则》第二十七条第三款规定：“成品油经营企业或经营设施投资主体发生变化的，原成品油经营企业应办理相应经营资格的注销手续，交回原成品油经营批准证书；新的经营单位应按成品油新企业设立条件，重新申办成品油经营资格。”显然，案涉《转让协议》系加油站的投资主体发生变更，应当先行注销其经营资格，然后按照新设企业标准进行审批。根据《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实施细则》第八条，设立成品油零售企业，应具备如下条件：(一)符合《成品油零售企业管理技术规范》(SBT10390-2004)要求；(二)具有长期、稳定的成品油供应渠道，与具有成品油批发经营资格的企业，签订3年以上的与其经营规模相适应的成品油供油协议；(三)加油站的设计、施工符合相应的国家标准，并通过成品油市场主管部门、国土资源、规划建设、安全监管、公安消防、环境保护、气象、质监等部门的验收，销售成品油的计量器具必须安装税控装置；(四)具有成品油检验、计量、储运、消防、安全生产等专业技术人员。由于案涉加油站系早年设立，故当时的标准和现在已有较大区别，上述审批已很难通过，如江苏省商务厅2014年12月16日发布的《江苏省成品油零售经营资质申报管理操作规范》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设立成品油新企业的申报材料中必须提供加油站的国有土地使用证或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即加油站的土地性质必须为国有出让土地，但案涉加油站的土地性质为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租赁，非国有出让土地，只此一点，即不符合设立成品油新企业国有出让土地性质的要求。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案涉转让协议所约定转让事宜已违反了行政许可法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协议或者未生效协议。二、案涉判决内容也实际无法强制执行。上诉人在一审判决后，也持一审判决至商务局了解情况，相关部门答复上诉人，案涉加油站系个人独资企业，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中的法定代表人实为投资人，一审判决实质为加油站投资人变更，应当按照《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等规定办理行政许可手续，法院无权强制执行。上诉人在了解过程中还得知，为确保国家油气资源安全和社会公共安全，国家对于加油站新设批准基本限于中石油、中石化等直营，对于案涉这种早期加油站采取的是维持现状、择机关闭的政策，并不允许采用转让方式让其继续存续，一审法院的判决也违背了国家这一政策导向，导致了司法权对于行政权的侵犯，应当予以纠正。 周水忠辩称：1.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只有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才能认定为无效，但本案协议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提到的规定只是管理办法。2.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对本企业的财产依法享有所有权，其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转让、继承，本案中陆兵有权对外签订转让合同处分其所有权。3.《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属于行政部门规章，不是行政法规，同时该办法第二十九条也不禁止投资主体发生变化。因此本案双方当事人在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订立的协议，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合同，上诉人应当履行。4.判决内容完全能够执行，本案判决有明确的标的，并不具有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的情况，法院判决具有最高的权威性和执行力，必须得到执行，上诉人所谓的司法权对于行政权的侵犯不能成立，事实上加油站转让合同判决的执行在司法实践中是常见的，周水忠也正合法拥有经营一家加油站，其在经营能力上不存在任何障碍。综上，上诉人陆兵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周水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陆兵支付周水忠违约金10万元；2.判决陆兵将如东县七贯加油站的所有权转让给周水忠，将该加油站的营业执照、危化品经营许可证、成品油经营许可证等所有相关证照过户给周水忠；3.本案诉讼费由陆兵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东县七贯加油站系陆兵投资的个人独资企业，成立于2005年3月24日，经营范围为汽车、柴油零售。该加油站依法领取如东县行政审批局发放的营业执照、南通市行政审批局发放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江苏省商务厅发放的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 2012年7月，陆兵因经营加油站周转困难向周水忠借款58万元。2012年7月28日，周水忠（乙方）、陆兵（甲方）签订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一、在甲方加油站资金困难的情况下，由乙方帮助甲方借贷五十八万元，年借贷利率以银行贷款利率为准，甲方用加油站作抵押。二、加油站日常周转资金由乙方负责。第一次进油款由乙方负责，第二次进油后甲方必须把第一批的油款结给乙方……四、乙方协助甲方还清贷款资金后，加油站属于甲乙双方，各占50%的股份，经营方式承上第二条。五、加油站证照副本由乙方代保管。……协议签订后未办理抵押登记，被告也未能还款。2013年7月11日，陆兵向周水忠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周水忠人民币伍拾捌万元正，按百分之六计息，每年结一次帐。此款实际为2012年7月的借款。 2014年6月9日，周水忠（受让方、乙方）与陆兵（转让方、甲方）签订转让协议一份，协议载明：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甲方就加油站转让一事，共同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将坐落于如东县大豫镇七贯甲方所有的如东县七贯加油站以人民币44万元价格转让给乙方（含所有设施）。二、甲方欠王彩兵人民币14万元，以加油站名义欠大豫镇信用社人民币30.25万元，以黄林芳（陆兵妻子）、陆建东（陆兵二儿子）欠大豫镇信用社人民币12.4万元，共计人民币56.65万元（已还人民币12.6万元），尚欠人民币44万元，由甲乙双方签订协议后，即由乙方去法院执行庭将甲方所欠款全部缴清。三、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58万元，甲方及甲方二儿子陆建东自愿从2014年6月1日起无偿为乙方打工（在加油站）12年，以抵作借款人民币58万元，至2026年5月30日止。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葛，乙方也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甲方追索。四、甲方将加油站转让给乙方后，相关手续必须配合办理，相关证件也一并交付给乙方使用。五、违约责任，因甲方为加油站法定代表人，在办理过户手续前，甲方不得利用加油站的名义在外办理任何相关业务，如果违约自愿承担人民币10万元的违约金。六、此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后即对各自具有约束力，并不得违约。周水忠及妻子黄玉红在协议末“乙方”处签名，陆兵及其儿子陆建东在“甲方”处签名，陆兵另一子陆建平在“在场人”处签名。协议签订后，周水忠为陆兵缴纳了相关案件执行款，共计45万多元。被告将上述三证交给周水忠使用。陆兵也将加油站实际交付周水忠经营。但对于相关证照手续的变更，一直未能进行，周水忠为此诉之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1.案涉加油站为个人独资企业，陆兵作为案涉加油站的投资人对案涉加油站依法享有所有权，可对其进行转让，转让协议是双方自愿订立，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转让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双方应当按照转让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周水忠已为陆兵代为偿还各种款项后，陆兵应按协议约定将案涉加油站的所有权及经营权（股权）一并转让给周水忠，并协助周水忠办理案涉加油站相关证照的变更事宜。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合同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对于案涉转让协议条款的理解，周水忠认为协议约定的是案涉加油站所有权及经营权的一并转让，而陆兵认为只是约定了加油站设施的转让。法院认为，首先从协议约定的条款看，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将座落于如东县大豫镇七贯甲方所有的如东县七贯加油站以人民币44万元价格转让给乙方（含所有设施）”；协议第四条约定“甲方将加油站转让给乙方后，相关手续必须配合办理，相关证件也一并交付给乙方使用”。上述条款字面意思中可以看出陆兵是将案涉加油站的所有权转让给周水忠，转让的权利中包含所有的设施，同时又约定了案涉加油站相关手续的办理过程。其次从转让协议形成的过程看，2012年7月陆兵向周水忠借款58万元，双方约定案涉加油站双方各占50%股份。58万元借款陆兵未能偿还，又于2014年产生新的债务，由周水忠代偿后形成了案涉的转让协议。故双方签订案涉协议的目的不仅仅只是对加油站设施的转让，而是包括股权、经营权、所有权等在内的整体一并转让。3.对于周水忠要求陆兵给付10万元违约金的诉求，由于转让协议约定在办理相关证件变更前陆兵不得以加油站的名义在外办理相关业务，否则承担10万元违约金，周水忠未能举证证明陆兵违反该项约定，故对于周水忠的此项诉求不予支持。周水忠诉求中主张的将加油站相关证照过户给周水忠，其本意应理解为相关证照的变更手续，因为如东县七贯加油站的名称不存在过户的问题。据此，一审判决：一、如东县七贯加油站属于周水忠所有，陆兵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周水忠将如东县七贯加油站的营业执照投资人陆兵变更为周水忠；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中的企业法定代表人陆兵变更为周水忠；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中的法定代表人陆兵变更为周水忠。二、驳回周水忠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90元，由周水忠负担1140元，陆兵负担50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一份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租赁合同，证明目前案涉加油站的土地性质是集体建设用地使用权，不符合新设成品油零售企业的用地要求，而且集体建设用地本身也无法进行转让，而具备国有出让性质的土地使用权是成品油零售企业设立的一个基本条件。上诉人在咨询相关行政审批部门过程中，审批部门也称，按照现有的成品油零售企业设立的要求，案设加油站作为新设是不符合要求的，集体土地是不可能审批通过的。 周水忠质证认为：证据真实性无法核实，且土地性质如何，上诉人只是依据了一些传闻，也就是所谓的咨询，并非法律法规，土地性质问题，不是本案争议焦点。 本院对上诉人所提交证据的关联性问题在本院认为中予以阐述。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转让协议的效力应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上诉人所提及的《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江苏省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实施细则》、《江苏省成品油零售经营资质申报管理操作规范》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不能以此作为认定案涉协议无效的依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之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该规定虽然系法律层级，但其规范禁止的系行政许可的转让行为。在案涉协议履行过程中，如东县七贯加油站本身并未发生任何变更，实质上是营业执照中的投资人、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中的企业法定代表人、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中的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所禁止的通过转让方式取得行政许可，而是在转让的资产上办理变更手续，行政许可仍属如东县七贯加油站，故《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之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中。案涉转让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周水忠诉求中主张的将加油站相关证照过户给周水忠的本意应理解为相关证照的变更手续，并据此作出相应判决合理合法，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陆兵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元，由上诉人陆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张志刚 审判员  戴志霞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黄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