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44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岳钿，男，1962年6月26日出生，汉族，无业，住余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宓丽文，浙江舜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宝峰，男，1978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公司员工，住宁波市海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蓓蕾，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鸿程，浙江导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宝橙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余姚市长丰桥路91号。 法定代表人：沈永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卜晓明，浙江姚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吴锡棠，男，1944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余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飞峰，浙江舜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岳钿、王宝峰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宝橙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橙公司）、原审被告吴锡棠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余姚市人民法院（2018）浙0281民初11352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岳钿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叶岳钿就涉案债务无需承担连带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宝橙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采信存在错误。案涉宁波华顶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顶公司）的财务账册系第三人非法清理所遗失，叶岳钿履行了保管义务，并无故意毁匿行为。华顶公司曾安装有金蝶软件，故财务账册的原始数据仍完好存在。公司现因资不抵债，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破产终结的原因系公司自身经营不善，与公司账册并无直接必然关系。叶岳钿积极推动公司破产清算，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故意，不存在阻碍公司清算的客观行为。2.一审适用法律有误。一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要求叶岳钿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宝橙公司依据破产终结裁定提起本案诉讼，本质上属于因破产清算程序终结遗留问题引发的诉讼，且案件缘由系司法破产清算，而非股东自行清算，应优先适用《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 王宝峰答辩称，同意叶岳钿的上诉意见。 宝橙公司答辩称，其与华顶公司之间的债权系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在之后执行过程中华顶公司进入了破产程序，后法院发现华顶公司账册下落不明，其名下无财产可供分配，不足以支付管理人报酬和管理人执行职务费用等原因裁定终结破产清算程序。现宝橙公司起诉要求公司股东对华顶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虽然一审法院未全部支持诉请，但宝橙公司也表示服从，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锡棠答辩称，同意叶岳钿的上诉意见。 王宝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宝橙公司对王宝峰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宝橙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王宝峰在华顶公司系担任业务主管，不参与公司实际经营，不接触公司账册，对公司破产及账册灭失均不承担过错责任。2.根据华顶公司金蝶财务软件系统显示，王宝峰与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均有合理原因，并非出于经营关系，而是报销款和业务提成往来款。3.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相关的关键事实，如华顶公司的账册是否实际遗失、如有遗失是否系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华顶公司的原股东庞金汇与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及吴锡棠是否需承担责任等。4.王宝峰不存在怠于履行股东义务导致公司账册灭失，从而导致公司清算不能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王宝峰参与公司经营判决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存在错误。5.即使公司财务账册确已遗失，但公司金蝶财务软件中的财务账册也能客观反映财务记账情况。现因公司实际控制人叶岳钿未提交，故应由其自行承担后果。而且破产管理人终结华顶公司破产程序也并非基于财务账册下落不明导致无法清算，最重要的是因为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故在此情形下并未损害债权人的利益。 叶岳钿答辩称，同意王宝峰所称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的意见，但公司财务账册遗失并非我方怠于保管所致，我方也积极配合破产管理人各项工作。公司无法清算系债权人不愿垫付费用所致，故我方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宝橙公司答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并非仅指公司实际控制人或法定代表人有保管公司财务账册的义务。事实上王宝峰当时也申报了华顶公司破产债权，其在申报时早已知道账册遗失的事实，却未要求叶岳钿予以提交，理应承担连带责任。 吴锡棠答辩称，除了对王宝峰提出的要求我方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意见持有异议外，其余同意其上诉意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 宝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叶岳钿、王宝峰、吴锡棠对（2017）浙0205破12号民事裁定书确定的债务人华顶公司欠宝橙公司的债务110913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本案诉讼费由叶岳钿、王宝峰、吴锡棠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顶公司于2010年7月23日成立，系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系叶岳钿。华顶公司现工商登记的股东持股比例和职务如下：叶岳钿持股57%，担任公司执行董事，吴锡棠持股比例23%，担任公司监事，王宝峰持股比例20%，担任公司经理。华顶公司向宝橙公司购买电子产品，尚欠货款110913元。2017年9月底10月初，华顶公司出现不能支付到期债务的情形。2017年9月至10月间，华顶公司已停止经营。2017年11月7日，宝橙公司向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华顶公司支付货款110913元。2017年11月28日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205民初391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华顶公司支付宝橙公司货款110913元。2017年11月16日，华顶公司向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递交破产清算申请书，2017年12月4日，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205执2161号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决定书，以华顶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要求移送破产审查为由将宝橙公司与华顶公司执行案件移送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进行破产审查。执行转破产过程中，一并移交的还有华顶公司委托宁波国穗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7年11月2日出具的审计报告，审计报告审计的华顶公司财务期间为2017年1月至2017年9月。审计报告第三项“导致保留意见的事项”载明：1.截至2017年9月30日，华顶公司存货期末账面金额984.70万元，与企业提供的收发存报表期末金额121.18万元，差异863.52万元，无法取得差异说明且无法进行存款盘点，审计无法确认存货余额的正确性；2.截至2017年9月30日，华顶公司已经停工停产，因此未能实行盘点固定资产的审计程序；3.应付账款共发函17户，总计金额405.73万元，截至2017年9月30日，回函8户，回函金额155.09万元；4.截至2017年9月30日，预收账款总金额121.93万元，因大部分为境外客户，地址不详，无法实施函证。该审计单位认为，除上述导致保留意见的事项产生的影响外，华顶公司财务报表在所有重大事项方面按照小企业会计准则规定编制，公允反映了华顶公司2017年9月30日的财务状况及2017年度经营成果和现金流量；华顶公司截至2017年9月30日的期末资产总额1412.85万元，负债总额为2243.77万元，所有者权益总额为-830.92万元，出现资不抵债情况，持续经营状况具有不确定性。2017年12月16日，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205破申16号民事裁定，受理华顶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同日指定浙江波宁律师事务所为华顶公司管理人。宝橙公司、宁波欧皇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浙江展新电子有限公司、宁波普阳电子有限公司、安徽广德威正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宁波市江北地方税务局等债权人分别向华顶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其中宝橙公司申报的债权为110913元，2018年7月16日，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205破12号民事裁定，确认包括宝橙公司、宁波欧皇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浙江展新电子有限公司、宁波普阳电子有限公司、安徽广德威正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宁波市江北地方税务局等16位债权人的债权，该裁定附件《无争议债权表》中确定宝橙公司、宁波欧皇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浙江展新电子有限公司、宁波普阳电子有限公司、安徽广德威正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宁波市江北地方税务局等16位债权人的债权金额共计2587272.69元。叶岳钿参与了债权人会议。2018年7月17日，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205破12号之一民事裁定，裁定载明，2018年7月9日，华顶公司破产管理人向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提出申请，称经对债务人华顶公司的财产进行调查，目前债务人名下无财产，经核查债务人于2017年11月6日将其名下的专利转让给了宁波启跃电子有限公司，备案的转让合同为零对价，另债务人还提供了有关债务人所有的模具的下落线索，目前债务人账册下落不明，且无可供分配的财产，亦无债务人财产可供用于支付管理人报酬和管理人执行职务的费用，且债权人会议无法通过《由各债权人按照债权比例垫付破产费用》的议案，故请求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终结华顶公司破产清算程序。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以债务人华顶公司账册下落不明，其名下无财产可供分配，不足以支付管理人报酬和管理人执行职务费用，而债权人亦不愿意垫付破产费用，对管理人终结华顶公司破产清算程序的申请予以准许，并裁定：一、宣告华顶公司破产；二、终结华顶公司破产程序。 另查明，王宝峰于2011年8月8日入职华顶公司，工作岗位为销售总监，后期为副总经理，主管业务销售。2017年10月底，因华顶公司经营困难，华顶公司提出解除与王宝峰的劳动关系，双方因提成结算发生争议，王宝峰提请仲裁。宁波市江北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甬北劳仲案字〔2017〕第589号仲裁裁决，裁决华顶公司支付王宝峰超额价格奖、销售提成、业务提成、未报销差旅费、未发油料费补贴共计223072.41元。后王宝峰就上述仲裁裁决申请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王宝峰于2017年10月离职，于2017年11月2日与宁波良工电器有限公司签订了《外贸副总劳动合同》，入职该公司，合同期为2017年11月2日至2018年11月1日。 再查明，华顶公司在经营过程中使用金蝶财务软件。现叶岳钿从金蝶财务软件中下载的财务账册中，记录了叶岳钿儿子叶超杰多笔以往来款名义入账的款项，叶岳钿多笔以往来款名义入账的款项，以及王宝峰多笔往来款和报销款。上述账册中，并无吴锡棠任何款项记录。 一审法院认为，宝橙公司对华顶公司的债权110913元已经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确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叶岳钿、王宝峰、吴锡棠是否应对华顶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作如下分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三条、第四条规定，各单位必须依法设置会计账册，并保证其真实、完整，单位负责人对本单位的会计工作和会计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负责。财政部《会计档案管理办法》对会计账册的保管期限作出明确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所以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况下，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立法目的在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即一旦公司资产无法清偿所有债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仅在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则债权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而债权人对公司资产状况并不清楚，故公司应通过会计账册向债权人提供公司财产的真实情况，一旦账册下落不明导致公司财产状况不清，如股东一概仅在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对债权人极为不利。在此情况，立法倾向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由清算义务人承担相应责任。 本案叶岳钿作为华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对华顶公司的会计工作和会计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负责。根据（2017）浙0205破12号之一民事裁定，叶岳钿未向破产管理人提交华顶公司会计账册，其提供的证据也不足以证明账册在诉讼前已被案外人擅自处理，故其未在破产清算程序中提交会计账册，并非客观原因所致，不能据此免责。即便账册被案外人擅自处理系事实，当时公司已经停止经营，其在明知与案外人存在租金等争议情况下，未安排人员对账册进行保管，导致账册下落不明，仍未尽到保管义务。叶岳钿在诉讼过程中提交的会计账册并不完整，即便金蝶软件系统中的数据全然恢复，但因缺乏原始会计凭证，仍不能改变账册不完整的事实。华顶公司的会计账册下落不明，直接导致该公司财产无法查清，虽然华顶公司在进入破产程序前，单方委托了第三方对公司账册进行审计，但因其提供的账册仅限于对2017年1月至同年9月的财务资料进行审计，并不完整、客观地反映华顶公司的经营状况，而且审计报告有数项保留意见，叶岳钿至少应提供证据对该些保留内容进行合理解释、证明公司财产独立、其不存在转移公司资产等情形，但其提供的证据表明公司通过淘宝商城销售的货款流向了其子叶超杰，至于叶超杰汇回公司的资金性质在公司账册中的记载尚不明确，并不足以对800余万元的存货差额作出合理解释，亦不能证明截至2017年9月30日报表账面期末存货余额121.18万元的财产去向。可见，因为公司账册灭失，导致公司财产无法查清的情况下，应推定股东控制公司所有的财产且足够清偿债务，应由清算义务人在财产不明部分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华顶公司破产清算案件中确认的债权总额2587272.69元，而财产不明的金额已远超该金额，故叶岳钿应承担全部责任。 对于其他股东而言，重点应在其对财产不明的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如果股东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参与经营，也没有管理账册文件的，可以认为不构成于履行清算义务。 王宝峰离职时间为2017年10月，之前担任华顶公司业务主管，华顶公司在2017年9月至10月间停止经营，可见王宝峰直接参与华顶公司的经营管理，且其离职时清算义务已经产生，其至少对审计报告中截至2017年9月30日的保留事项负有解释义务，并不符合免责条件。 吴锡棠持股23%，工商登记担任公司监事职务，但从叶岳钿提供的账册来看，没有与吴锡棠之间的任何款项往来、工资记录，且叶岳钿、王宝峰均陈述吴锡棠未参与公司经营，故应认定吴锡棠未参与公司经营且未管理公司账册。 综上，该院对宝橙公司要求叶岳钿、王宝峰对华顶公司110913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宝橙公司要求吴锡棠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叶岳钿、王宝峰对华顶公司债务110913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笔款项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支付宝橙公司；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二、驳回宝橙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18元，由叶岳钿、王宝峰共同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是叶岳钿、王宝峰应否对华顶公司欠付宝橙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财政部制定的《会计档案管理办法》对会计账册设置及保管义务作出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明确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清算的情况下，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叶岳钿作为华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未向破产管理人提交该公司的财务账册，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在尽到妥善保管义务的情况下系因案外人的原因导致账册遗失，故一审法院认定其未尽到保管义务，并无不当。叶岳钿亦无法对其自行委托第三方出具的审计报告中的保留意见作出合理解释，故应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王宝峰作为华顶公司业务主管系在该公司停止经营期间离职，且实际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故也应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至于叶岳钿、王宝峰上诉所称的破产管理人终结华顶公司破产程序并非基于财务账册下落不明导致无法清算，而是因为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本院认为，因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或实际参与经营的股东对公司财务账册未尽到妥善保管义务致账册遗失或损毁，由此导致对公司财产状况无法查清，为更好地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理应由清算义务人承担相应责任，故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叶岳钿、王宝峰的上诉理由均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8元，由上诉人叶岳钿、王宝峰各负担125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惠娜 审判员  莫爱萍 审判员  王亚平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日 书记员  黄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