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9）鲁13行赔终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费县探沂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戚万军，镇长。 委托代理人李占燕，山东信誉永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周伟，男，1986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住费县。 委托代理人刘德林，山东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周伟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70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原告周伟系费县探沂镇汤家屯村村民。2003年，其承包村西北湖土地4亩，用空心砖建设450㎡石棉瓦大棚，作为旋皮厂厂房；建设96㎡空心砖平房及80㎡瓦房，作为住房及厨房；在厂内打机井两眼，一眼深60米，一眼深40米，作为生产、生活用水。原告还在厂内四周栽植桃树90棵、在皮某架之间空地上栽植核桃树150棵，在平房后栽植杏树2棵。2018年4月，被告探沂镇政府准备在该片土地上建设“新旧动能转换示范区”。汤家屯村委遂与该片土地上的承包户洽谈拆迁补偿事宜，并与其中绝大多数承包户签订了补偿协议，由村委对承包户地上建筑物、果树、青苗等进行补偿后，承包户清理了地上附属物并交出土地。原告因补偿价格低，未与村委签订补偿协议。2018年5月7日，被告认定原告涉案厂房及简易住房系违法建筑，并向原告下达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原告于2018年5月8日前自行拆除，否则，镇政府将予以强制拆除。2018年8月9日，被告组织工作人员将原告涉案厂房及简易住房强制拆除，将原告厂内栽植桃树、核桃树、杏树砍伐，原告板皮厂内两眼机井及部分煤炭亦遭填埋。又查明，原告还承包村西北湖土地3.7亩，建设桃园，内有桃树500棵、杨树20棵，机井一眼（深69米），亦于同期被探沂镇政府清除。2018年10月，原告为确认被告强制拆除其旋皮厂厂房及简易住房的行为违法，提起诉讼。2018年12月18日，费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鲁1325行初69号行政判决书，判决原告胜诉。被告不服，提起上诉。2019年6月10日，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13行终107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诉讼中，原告申请委托评估机构对其损失进行价值认定。2018年12月25日，费县人民法院委托山东同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下称同泰评估公司）对原告平房、瓦房、厂房、树木等进行价值认定。2019年6月30日，同泰评估公司作出鲁同泰评报字（2019）第0169号评估报告，以2018年8月9日为评估基准日，认定原告空心砖平房价值52800元、瓦房价值40000元、石棉瓦厂房价值72000元、玻璃隔墙价值2106元、水泥地面价值3080元、简易皮某架价值800元、大铁笼价值40元、果园里的20棵杨树价值1800元。原告申请评估的桃树、核桃树、杏树等，因原告未能同时提供定植时间和规格，同泰评估公司对上述果树价值未能作出认定。经释明后，原告同意撤回对果树赔偿的请求，待重新评估后另行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告强制拆除原告厂房时，未能将厂房内设备及其他物品清点造册，原告对其损失清单中所主张物品能够提供照片，并能作出合理说明，原告已对其主张的经济损失尽到初步证明责任，被告对其中玻璃隔墙、大土炕、煤炭、大铁笼、果园中的机井存在与否及晒皮架数量提出异议，但却不能提供充分的相反证据，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认可原告主张的上述物品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因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强制受到损害的，依法有权要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四）项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违法，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的财产权益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中，被告探沂镇政府强制拆除原告旋皮厂厂房及简易住房、砍伐原告树木、毁坏原告其他物品的行为违法，其行为给原告合法财产造成的损失，被告应予赔偿。原告主张的空心砖平房、瓦房、厂房，原告未能提供有关审批手续，被告将其认定为违法建筑，并无不当，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若按法定程序将涉案违法建筑予以拆除，原告本无权要求赔偿，但本案中被告未履行催告、公告等程序，且其强制拆除手段、方式不当，导致原告在正常拆除情形下可回收利用的建筑材料无法回收利用，由此造成的建筑材料损失属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被告应予赔偿，对原告该项损失，按照其评估价值的50%予以确定。原告主张的玻璃隔墙、水泥地面、简易皮某架、大铁笼及果园里的20棵杨树等物品损失，以评估机构认定的为准；原告的机井损失，以双方认可的标准按照机井深度确定；至于原告的煤炭、土炕损失，酌定为3000元；原告主张的经营损失系间接损失，不在国家赔偿范围之内，不予支持；原告自愿撤回对果树的赔偿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赔偿原告周伟经济损失110226元（其中空心砖平房、空心砖瓦房、石棉瓦厂房建筑材料损失82400元、钢化玻璃隔墙2106元、水泥地面3080元、简易皮某架800元、大铁笼40元、杨树90棵1800元、机井3眼17000元，煤炭2000元、土炕1000元）；二、财产评估费8000元由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负担。 上诉人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涉案厂房等系违法建筑，依法应当予以拆除，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的拆除行为合法有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请求：1.撤销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70号行政赔偿判决，改判驳回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伟负担。 上诉人周伟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所判赔偿数额低于补偿标准，显失公正，且没有让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付出违法成本，关于桃树、核桃树损失的赔偿请求并非周伟自愿撤回。请求：1.撤销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70号行政赔偿判决第一项中关于空心砖平房、空心砖瓦房、石棉瓦厂房建筑材料损失82400元的部分，改判为按同村业户补偿标准赔偿损失；2.判决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赔偿周伟桃树、核桃树等树木损失302200元；3.判决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赔偿周伟停产损失90000万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主要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应当对职权行为是否违法、合法权益是否受损以及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审查，当且仅当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违法行使行政职权造成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合法权益损害时，受害人才有依法取得行政赔偿的权利。就拆违类行政赔偿案件而言，人民法院应当兼顾监督依法行政和抑制违法建设，既要反对行政机关以违法方式处理违法问题，更要坚持任何人不得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利原则。如果确因客观原因无法确定损失的，应当根据其他在案证据、边际事实，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举证能力，并运用逻辑推理、生活经验等，严格界定被告违法情形与原告举证不能的原因力，正确区分主观不愿与客观不能的举证情形，全面分析原告所主张损失的合理成分，酌情确定被告对原告的损失扩大部分承担符合其证明妨害程度的举证责任，在被告举证不能的情况下，对原告未明显超出市场价值的符合生活常理的赔偿请求，应当予以支持。 本案涉及的争议焦点是，行政赔偿的范围及数额的确定问题。其中，赔偿范围，应当结合上诉人主张，以法律为准绳；赔偿数额，应当依从举证责任，以事实为根据。 一、关于赔偿范围 行政赔偿属于国家赔偿的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行政赔偿的范围通常限于违法行使职权对受害人人身、财产等合法权益造成的直接损失。因此，不被法律认可或者保护的权益所受到的损害，依法不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行政机关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而言： 其一，涉案建筑物损失。我国实行不动产登记原则，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并不会因占有、建造等事实行为就当然的取得土地、房屋等不动产的合法权益。因此，周伟应当作出合理说明或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建筑物系合法建造或者存在应当被特别考量的例外情形。否则，将不受法律保护。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情形下的建筑材料，特别是建筑材料的残值，仍应当视具体情形，酌情予以保护。 其二，涉案建筑内物品等损失。建筑内物品等，通常属于合法财产。尽管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违法建筑，但是并不能因此而恣意侵犯建筑内物品的财产权。因此，强制拆除违法建筑造成建筑内物品损害的，依法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行政机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其三，涉案停产等损失。通常情况下，停产损失属于间接损失的范畴，依法不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 二、关于赔偿数额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之所以作这样的规定，主要是考虑到证明妨害情形的存在。行政管理过程中，尤其是集体土地征收、城市房屋拆迁、违法建筑治理时，较为常见的问题是行政机关片面追求行政效率而便宜从事，甚至牺牲正当程序、不作法律文书就径行强制拆除、清除的事实行为也时有发生。在此情况下，可以适用上述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一般由原告主张其损失，而转由被告提供损害情况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这是因为： 其一，强制拆除、清除等事实行为的突发性往往在客观上导致原告无法举证或难以举证其损害情况，特别是地上附着物被突然损毁、灭失后，原告很难提供物品的损害情况，故不宜将举证责任再加诸于原告自身。 其二，强制拆除、清除等事实行为的违法性通常在主观上反映了行政机关陷原告举证不能的过错程度，即没有给原告留出必要的、合理的自行防备、纠正或者腾迁的机会和期限，以使原告避免损失扩大或者证明损害情况，故行政机关要对给原告造成的证明妨害承担符合其违法情形、过错程度的相应代价。 其三，权力之所在，即职责之所在，行政机关在实施强制拆除、清除的过程中理应知晓地上附着物等的相关情况，并应当做好强制拆除、清除标的外相关物品的清点、登记、保管以及后期退还工作，遑论违法行使行政职权时所附加的审慎注意义务，故由应当且可能掌握更多线索的被告对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更符合效率原则。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所确定的行政赔偿范围及数额并无明显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诚霞 审判员  王茂峰 审判员  鹿文麒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李浩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