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9）粤执复520号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红峪（深圳）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招商街道南海大道1079号数码大厦B座2楼B120。 法定代表人：林捷乾。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元，北京市金杜（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锦荣，北京市金杜（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执行人：三泰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湾仔港湾道26号华润大厦26楼2601-2605室。 法定代表人：周志豪，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婷，广东懋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红峪（深圳）商贸有限公司不服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19执1035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复议申请人红峪（深圳）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峪公司）请求撤销（2019）粤19执1035号执行裁定；指令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莞中院）依据红峪公司的执行申请对深圳国际仲裁院作出的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的裁决内容予以强制执行。其主要理由为：1.仲裁案件是因股权质押引发的质押合同纠纷，不涉及主债务人承担义务的情况。东莞中院以金钱债务主债务人指向不明，驳回执行申请明显不当。在股权质押合同仲裁案件中，申请人红峪公司为债权人，第一被申请人三泰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泰公司）为出质人，第二被申请人正邦环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邦公司）为主债务人。因主债务人正邦公司未能依约履行主合同义务，红峪公司提起仲裁，根据申请人与第一被申请人之间的股权质押合同，要求裁决红峪公司对质押股权享有质权。在仲裁案件中，红峪公司是以股权质押合同作为行权主张，是相关质权的实现。审理过程中，应三泰公司要求，仲裁庭追加了正邦公司为第二被申请人。其目的并非是改变行权基础，或要求主债务人正邦公司承担任何义务，而是仅在于查清主债权债务关系，以便确定红峪公司优先受偿的清偿范围。仲裁裁决在事实认定部分已经认定了主债务人是正邦公司，并认为第二被申请人“至今为止未向申请人退还该笔3亿元诚意金的任何本金和利息。作为主合同债务人的第二被申请人这一违约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仲裁庭对此予以认定。”在裁决项部分，裁决红峪公司对三泰公司所持有东莞三泰电气股份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以及股权的从物、从权利、代位权享有质权，可依法申请拍卖、变卖处置该股权，并对处置该质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且优先受偿的清偿范围包括正邦公司应偿还红峪公司的诚意金人民币3亿元和拖欠该笔诚意金的逾期利息、红峪公司支出的律师费、保全费等费用。仲裁裁决实际上已认定了主债务人为正邦公司，但是应红峪公司的要求，仅对三泰公司的担保责任作出了认定，并未要求正邦公司直接承担义务。未按主合同行权，仅按照出质合同行权的安排是申请人的权利选择，仲裁庭也予以了尊重。东莞中院以涉案金钱债务的主债务人指向不明。驳回执行申请明显无法成立。 2.本案具有明确的执行内容，符合法律规定的执行条件。红峪公司申请执行的事项为：（1）对已冻结的被执行人所持的东莞三泰电器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予以拍卖、变卖。申请执行人对处置该财产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优先受偿的范围包括本金人民币3亿元及利息；（2）强制执行仲裁裁决确定的被执行人尚未履行的债务本金4465400元以及相应的迟延履行加倍债务利息。上述申请执行事项，给付义务人均明确的指向三泰公司。第一项申请执行事项给付内容为，就三泰公司所持案涉股权进行拍卖，并在享有的优先受偿权范围内交付拍卖所得价款；第二项申请执行事项是三泰公司给付金钱，属于最典型最明确的可执行的内容。 3.本案中担保人三泰公司不享有先诉抗辩权。红峪公司有权直接对担保人提起仲裁，并依据仲裁裁决直接执行担保人的财产。东莞中院驳回红峪公司申请的逻辑可能在于仲裁裁决缺乏对主债务人正邦公司的裁项，启动强制执行程序后会发生执行出质人不执行主债务人的现象，可能会对出质人不公平。申请人认为，（1）该担心并非法定的驳回执行申请的理由。出质人在提供质押时就应当对其出质的动产可能会被处置有合理的预见性，并承担相应的不利法律后果。而选择主合同或从合同行权是债权人的权利，担保人不享有先诉抗辩权。担保人先行承担义务后，可向主债务人追偿，不存在不公平不合理的情况。（2）《担保法》第63条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有权依照本法规定以该动产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动产的价款优先受偿。”即在金钱债务无法清偿的情况下，债权人可以选择要求主债务人偿还债务，也有权选择要求担保物权人承担担保责任。鸿运公司仅要求三泰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并无不妥。《担保法》第72条规定，“为债务人质押担保的第三人在质权人实现质权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进一步表明债权人有权直接要求就担保人的财产要求受偿。否则担保法中便不存在担保人追偿权这一概念。（3）担保物权从属于主债权，并不意味着申请人在提起仲裁或申请执行只能将债务人和担保物权人列为共同被申请人，更不意味着只有在对主债务人财产予以强制执行仍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况下才可执行担保人。在担保法体系下，仅一般保证人和混合担保中提供担保的第三人享有先诉抗辩权。在其他形式的担保中，债权人有权直接对担保人提起仲裁，进而依据仲裁裁决直接执行担保人的财产。 4.本案仲裁裁决的本质是实现质权。在实现担保物权的特别程序中，法院可直接裁定处置担保财产。本案与之极为类似，不存在执行障碍。2012年修订的《民事诉讼法》设立了实现担保物权案件的非诉讼审查程序。《民诉法》第197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申请后，经审查，符合法律规定的，裁定拍卖、变卖担保财产，当事人依据该裁定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程序中的申请人为质押权人，被申请人为出质人。在实现担保物权条件成就且当事人对实现担保物权无实质性争议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可以直接依担保物权人申请，裁定准许拍卖、变卖担保财产。主债务人并不参与该程序，裁决也不会要求主债务人承担任何责任，但并不影响该类裁决的可执行性。本案仲裁裁决内容和申请执行事项从本质上看，即质押权人请求实现质权。若非案涉《股权质押合同》中存在仲裁协议，申请人作为质押权人可以径行通过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直接向人民法院申请拍卖、变卖担保财产，快速实现债权。 5.东莞中院驳回执行申请的程序，有违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也与当下化解执行难，支持仲裁的精神不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仲裁裁决部分无法执行的，可以裁定驳回该部分的执行申请，即人民法院对于可执行的部分继续予以执行。本案中即便东莞中院认为申请执行事项的第一项不明确，也应裁定对申请执行事项的第二项予以执行。东莞中院对红峪公司全部执行事项予以驳回的做法有违上述法律规定。该《规定》第四条还规定，“在执行内容不明确的情况下，执行法院应通过书面告知仲裁庭进行补正或说明，或通过向仲裁机构调取案卷的方式解决。”东莞中院既未就此进行相关的听证程序，也未与仲裁院、红峪公司事先沟通协商的情况下，径行驳回执行申请，与相关法律规定不符。 本院审查查明，红峪（深圳）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峪公司）依据深圳国际仲裁院作出的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向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莞中院）申请强制执行。 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裁决内容为：“（一）申请人（即红峪公司，下同）对第一被申请人（即三泰公司，下同）所持有东莞三泰电器有限公司100%股权以及股权的从物、从权利、代位权享有质权，可依法申请拍卖、变卖处置该股权，并对处置该质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且优先受偿的清偿范围包括第二被申请人（即正邦公司，下同）应偿还申请人的诚意金人民币3亿元和以年利率8%为标准自2018年4月22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实际拖欠该笔诚意金的逾期利息。（二）第一被申请人向申请人补偿律师费人民币2120000元。（三）第一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保全费和保全担保费共计人民币61900元。（四）本案仲裁费人民币2282700元，由第一被申请人承担。申请人已足额预缴的人民币2282700元，抵作本案仲裁费，不予退回。第一被申请人应将由其承担的仲裁费人民币2282700元迳付申请人。” 申请执行人红峪公司依据上述仲裁裁决，向东莞中院申请强制执行被执行人三泰公司，申请执行事项：一、对已冻结的被执行人所持有东莞三泰电器有限公司100%股权予以拍卖、变卖或折价，申请执行人对处置该财产所得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优先受偿的范围包括本金人民币3亿元及利息（利息以年利率8%为标准，自2018年4月22日起，并持续计算至本金实际清偿之日止）；二、强制执行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确定的被执行人尚未履行的债务本金4465400元，及相应的迟延履行加倍债务利息。东莞中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权利义务主体明确；（二）给付内容明确。”本案执行依据的仲裁裁决书涉及两个被申请人，但仲裁裁决内容和申请执行人的申请执行事项中，对案涉金钱债务的主债务人指向不明确，申请执行人申请执行的给付义务人也不明确；申请执行人提出的执行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受理条件，应予以驳回。东莞中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于2019年6月18日作出（2019）粤19执1035号执行裁定，裁定驳回申请执行人红峪公司的执行申请。 本院另查明，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中关于第二被申请人正邦公司参与仲裁仲裁程序的情况载明以下内容：2018年12月29日，第一被申请人提交《答辩状》以及开庭陈述中均要求追加正邦公司为本案当事人。2019年1月3日，申请人提交《关于被申请人要求追加正邦环球有限公司为本案当事人的回应及建议》，表示同意将其追加为本案当事人┄┄结合上述书面意见，仲裁庭同意正邦公司加入本案，并作为“第二被申请人”参与本案仲裁程序，由原仲裁庭继续审理。 本院再查明，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中“关于申请人的仲裁请求”部分载明以下一些内容：（1）申请人的第1项仲裁请求是裁决申请人依法对第一被申请人所持有的东莞三泰点券有限公司100%股权以及股权的从物、从权利、代位权等享有质权，可依法申请拍卖、变卖处置标的股权，所得价款优先偿还第二被申请人所欠申请人的债务┄┄仲裁庭对申请人的第1项仲裁请求予以支持；（2）申请人的第2项仲裁请求是请求裁决第一被申请人承担本案的全部仲裁费、财产保全费、担保费、律师费、公告费等全部其他费用┄┄仲裁庭对申请人关于第一被申请人向其偿付律师费2120000元的请求予以支持┄┄仲裁庭对申请人关于要求第一被申请人承担上述费用（法院诉讼保全费、诉讼保全担保费）的请求予以支持┄┄本案仲裁费和仲裁员实际开支费用由第一被申请人全部负担。 本院认为，东莞中院驳回红峪公司执行申请的主要理由为“仲裁裁决书涉及两个被申请人，但仲裁裁决内容和申请执行人的申请执行事项中，对案涉金钱债务的主债务人指向不明确，申请执行人申请执行的给付义务人也不明确。”因此，本案审查的焦点问题为仲裁裁决所确定的权利义务主体是否明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对仲裁裁决主文或者仲裁调解书中的文字、计算错误以及仲裁庭已经认定但在裁决主文中遗漏的事项，可以补正或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书面告知仲裁庭补正或说明，或者向仲裁机构调阅仲裁案卷查明。仲裁庭不补正也不说明，且人民法院调阅仲裁案卷后执行内容仍然不明确具体无法执行的，可以裁定驳回执行申请。”根据该条规定的实质精神，执行法院如认为申请事项有不明确之处，应当结合仲裁裁决书的具体内容综合评判。 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本案所涉仲裁裁决虽然有两个“被申请人”，但申请人红峪公司在仲裁案件中所提请求并不涉及“第二被申请人”正邦公司。其仲裁请求第一项即为行使对“第一被申请人”三泰公司的质权。该项请求得到了仲裁裁决的确认。其第二项请求为“第一被申请人”承担申请人为本案实际支出的费用，该项请求亦得到支持（除未实际支出的公告费外）。红峪公司向东莞中院申请执行的两项事项即“对已冻结的被执行人所持有东莞三泰电器有限公司100%股权予以拍卖、变卖或折价，申请执行人对处置该财产所得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优先受偿的范围包括本金人民币3亿元及利息”、“强制执行华南国仲深裁〔2019〕246号裁决书确定的被执行人尚未履行的债务本金4465400元，及相应的迟延履行加倍债务利息”与仲裁裁决的裁项内容相对应。因此，仲裁裁决所确定的权利、义务主体是明确的，即红峪公司是权利人，“第一被申请人”三泰公司是承担给付义务的主体。申请执行人申请执行的事项具有可执行性。 综上所述，本案复议申请人所提请求和理由有事实、法律依据，应予支持。东莞中院认为红峪公司所提执行申请不符合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受理条件，应予以驳回的结论不当，应予纠正。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19执1035号执行裁定； 二、本案指令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执行。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判长  杨明哲 审判员  张 磊 审判员  李焱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潘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