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9）粤执复912号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福田街道深南大道1003号大中华国际金融中心（东方新天地广场）A座20-21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70856694X7。 负责人：吴斌，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梦阳，该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春，广东普罗米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科技中二路软件园2栋2楼202C，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5943285202。 法定代表人：杨安琦。 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不服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驳回其执行申请的（2019）粤03执44号之一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书面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申请执行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下称深圳信达）与被执行人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深圳仲裁委员会（2018）深仲裁字第1773号裁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由于被执行人没有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内容，申请执行人于2018年12月26日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请求强制被执行人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将其持有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400万股股份（定价基准日为2011年9月20日，价格2.77元/股）转让过户至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的新三板账户（新三板证券账号：08×××24，交易单元：720500，交易单元名称：信达证券）并承担本案执行费用及其他有关费用。执行法院于2019年1月2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9）粤03执44号。 在执行过程中，执行法院向被执行人送达了《执行通知书》、《报告财产令》，责令其在指定期限内履行义务并如实申报财产情况。执行法院查明，深圳仲裁委员会（2018）深仲裁字第1773号裁决认为：申请执行人向被执行人主张的涉案债权，系申请执行人向相关银行购买不良资产而形成，是合法债权。被执行人作为债务人的关联人，与申请执行人签订《〈以股抵债及还款协议〉之补充合同》（合同编号：信深-B-2013-001）、《补充合同》（合同编号：信深-B-2017-021），自愿以其持有的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400万股股份向申请执行人抵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目前，被执行人持有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506.1万股股份，具备履约能力。因此，对申请执行人要求被执行人立即将其持有的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400万股股份转让过户至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的新三板账户的仲裁请求，本仲裁庭予以支持。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易思博网络公司、考拉公司四方于2018年6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申请执行人为实现本协议及上述协议约定的权益而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保全费、执行费、公告费、鉴定费、律师费等）均由易思博网络公司承担”，所以申请执行人请求被执行人承担本案仲裁费用，与该约定是相矛盾的。仲裁庭对申请执行人的该仲裁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条、第九条、第五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裁决如下：一、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应将其持有的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400万股股份（定价基准日为2011年9月20日，抵债价格为2.77元/股）转让过户至深圳信达的新三板账户（新三板证券账号：08×××24；交易单元：720500；交易单元名称：信达证券）；二、驳回深圳信达要求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承担本案仲裁费用人民币113,910元的仲裁请求。深圳市知擎科技有限公司应在本裁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上述裁决所确定的义务。 执行法院另查明，被执行人持有的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400万股股份（证券代码836601）为新三板无限售流通股，在本案执行立案前并无冻结或质押。 执行法院认为，申请执行人对案外人享有债权，被执行人基于申请执行人与案外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而自愿以其持有股份份额以双方约定的价格抵偿案外人的债务，因该股份为上市公司的无限售流通股，其转让应按证券转让的相关规定及业务规则进行，由双方当事人自行向证券登记结算机关申请办理过户变更登记手续。申请执行人申请本院强制转让上述股份至其名下，不符合证券交易规则，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其执行申请，应予驳回。2019年8月23日，执行法院作出（2019）粤03执44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规定，裁定驳回申请执行人深圳信达的执行申请。 深圳信达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上述执行裁定并指令执行法院立案受理执行。其主要理由是：一、本案不属于任何不予执行的情形，执行法院应当依法立案执行。仲裁裁决已经生效，双方之间各种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查清，执行法院不应在执行过程中再次自行审查以股抵偿行为，并据此认为应当按照证券转让的相关规定自行办理过户登记，不应通过执行程序代替审判，否则仲裁机构形同虚设，违背审执分离原则。二、本案必须通过司法协助执行办理，当事人无法自行向登记结算机关办理股权过户变更登记。双方当事人在申请执行前自行办理股权登记过户，但中国证券登记结算深圳分公司告知根据裁决书办理过户登记属于司法扣划业务范围，故无法自行凭裁决书办理股权过户登记。涉案股权以抵债形式取得，不符合证券交易过户情形，属于非交易过户中司法扣划情形。同时，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也不是上市公司，属于非上市公众公司，不能完全套用上市公司的规则。 本院经审查，对执行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执行法院裁定驳回深圳信达的执行申请有无违法不当之处。 其一，仲裁是与诉讼并行的民事争议纠纷解决方式，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与人民法院所作的判决、裁定，均具有强制性，都以国家强制力为后盾保障履行，属于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依据的法律文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对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的裁决，一方当事人不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受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应当履行裁决。一方当事人不履行的，另一方当事人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受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执行”。当事人申请执行仲裁裁决符合受理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立案执行，不得不予立案或拒绝执行。本案仲裁裁决生效后，深圳信达向执行法院申请执行，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执行法院作出驳回深圳信达执行申请的执行裁定，援引的法律依据仅只《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规定，而该规定为人民法院裁定适用范围的法律条款，即仅载明了驳回执行申请可以作出裁定的形式性规则，但并未援引具有驳回执行申请法定情形的法律依据，即并未载明以何法律规定可以驳回执行申请的实质性规则。因此，该执行裁定适用法律明显不当。 其二，是否符合执行案件受理条件，能否驳回执行申请，应当依法审查判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8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执行案件应当符合下列条件：（1）申请或移送执行的法律文书已经生效；（2）申请执行人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或其继承人、权利承受人；（3）申请执行人在法定期限内提出申请；（4）申请执行的法律文书有给付内容，且执行标的和被执行人明确；（5）义务人在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期限内未履行义务；（6）属于受申请执行的人民法院管辖。人民法院对符合上述条件的申请，应当在七日内予以立案；不符合上述条件之一的，应当在七日内裁定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权利义务主体明确；（二）给付内容明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四条规定了仲裁裁决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可裁定驳回执行申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仲裁机构“先予仲裁”裁决或者调解书立案、执行等法律适用问题的批复》规定：“网络借贷合同当事人申请执行仲裁机构在纠纷发生前作出的仲裁裁决或者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执行申请。”依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深圳信达依仲裁裁决申请强制执行交付涉案股票，并无不予受理或驳回执行申请的法定情形。 其三，在仲裁裁决的强制执行程序中，人民法院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但应当注意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与立案审查之间存在根本的区别。执行案件的立案审查依据前述的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判断仲裁裁决是否符合执行案件受理条件，有无驳回执行申请的法定情形，一般不对仲裁裁决本身的合法性进行评判，除非属于先予仲裁的特定情形。而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主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和第三款，判断仲裁裁决有无违反法定程序等不予执行的法定情形，是对仲裁裁决本身的合法性进行判断，是人民法院对仲裁进行司法监督的主要形式之一。由于执行案件的立案审查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存在上述区别，人民法院在强制执行仲裁裁决过程中，不得以立案审查替代司法审查，即以驳回仲裁裁决的执行申请替代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否则将直接损害当事人通过仲裁裁决确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并危及我国仲裁制度的法律安排。本案中，执行法院执行裁定认为，仲裁裁决被执行人向申请执行人交付涉案股票，源于申请执行人以股抵债的金钱债权，须按证券转让规则进行，应由双方向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申请的方式自行交付，而不能通过法律规定的强制执行方式交付。由此可见，该裁定是在对以股抵债是否符合证券转让法规进行评价的基础上，否定本案仲裁裁决交付股票的强制效力，该执行裁定系对仲裁裁决合法性作出判断的司法审查。同时，审查的结果又为裁定驳回执行申请，属于执行案件的立案审查，但是并未按照前述立案审查的法律依据，判断仲裁裁决是否符合执行案件受理条件，有无驳回执行申请的法定情形。因此，执行法院在本案中以执行案件的立案审查替代不予执行的司法审查，审查程序不当。 最后，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可以对仲裁裁决予以司法审查，但应当按照前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等有关法律的规定，审查是否具有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法定情形。该条第二款规定：“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对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围绕被执行人申请的事由、案外人的申请进行审查；对被执行人没有申请的事由不予审查，但仲裁裁决可能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除外。”本案仲裁裁决确定被执行人向申请执行人交付股票，系交付特定财产的裁决。在没有当事人或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本案仲裁裁决的情况下，且又不属于先予仲裁的特例情形，依照前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执行法院仅可依职权审查仲裁裁决有无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申请执行人述称深圳市考拉超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为非上市公众公司，股票为新三板股票，因此，双方当事人协议以涉案股票抵偿金钱债务，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非上市公众公司监督管理办法》、《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有限责任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等有关涉及非上市公众公司的证券监管法律法规，执行法院可在接到协助执行的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反馈意见或在主动征询证券监管部门意见的基础上，进一步判断仲裁裁决有无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同时，在作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裁定前，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仲裁司法审查案件报核问题的有关规定》层报上级法院审核同意。因本案系执行复议程序主要审查驳回执行申请有无违法不当，并非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前置审核程序，故本院不对本案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具体判断，应由执行法院另行依法定程序审查。 综上，执行法院所作裁定缺乏事实依据，适用法律错误，审查程序不当，应当予以撤销，执行法院应当依法推进本案；深圳信达的复议申请部分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二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8条第1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3执44号之一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蒋先华 审判员  李昙静 审判员  庄绪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