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辽06民终21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汉东，男，1986年4月24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丹东市振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丽，女，1957年7月12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丹东市振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君利，男，1962年7月23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丹东市元宝区。 三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翟学艺，辽宁圣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可斌，男，1966年9月12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丹东市振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冀蜀，辽宁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汝兰，辽宁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因与被上诉人周可斌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2019）辽0603民初13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翟学义，被上诉人周可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冀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共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即被上诉人按照2019年赔偿标准赔偿上诉人死亡赔偿金7468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24052元，丧葬费34546.5元，合计1005438.5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错误，应予纠正。一、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以电话方式通知上诉人张君利不予立案，但并没有告知相关询问笔录的内容，上诉人无法知晓被上诉人周可斌是导致张某死亡的责任人，上诉人是在2018年9月申请律师调查令调取公安卷宗后才确定周可斌是导致张某死亡的侵权人，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2018年9月起算。二、公安机关的卷宗能够证明周可斌踩踏石块导致张某死亡，周可斌依法应承担张某死亡产生的所有损失。 周可斌辩称：一、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上诉人在起诉状中明确阐述“后经了解，张某的坠落是由于周可斌踩踏石块所致，周可斌的行为已经构成侵权”，上诉人在立案之后申请律师调查令调取公安机关卷宗前就已经认为周可斌与张某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联系。上诉人在2015年7月9日向公安机关提出控告时阐述：“举报人后期获得的录音显示周可斌在调查笔录中所述是虚假的，该录音显示周可斌明知导致张某坠亡的石头是他踩的”。上诉人于2014年6月份获得该录音资料，以上事实可以证明上诉人应当于2014年6月份就认为张某的坠亡与周可斌存在关联，所以当2015年7月30日公安机关通知上诉人张某坠亡属于意外事件，不构成刑事犯罪，不予立案时，上诉人即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民事权利遭受侵害及侵害人的指向，诉讼时效应当自此起算。二、没有证据证明张某的坠亡与周可斌之间存在因果联系。一审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共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各项经济损失883350元（按照2017年标准计算）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庭审中，增加诉讼请求为：被告按照2019年标准赔偿各项损失。事实与理由：张某（死者，网名“女神棒棒”）在2013年6月14日通过浏览“丹东户外网”网站所发布的帖子得知，丹东户外网将于同年6月22日组织一次“缸山沟、大缸山登山、攀岩、溯溪活动”，便报名参加了该项活动。2013年6月22日，张某在与其他网友一同攀爬大缸山时，坠落而亡。后经了解，张某的坠落是由于被告踩踏石块滚落所致，被告的行为已经构成侵权，理应依法承担张某死亡产生的所有经济损失。三名原告系张某的亲属及继承人，提起本次诉讼。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网名“女神棒棒”）在2013年6月22日参加了“缸山沟、大缸山登山、攀岩、溯溪活动”，与其他网友一同攀爬大缸山时，坠落而亡。案经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认定属意外身亡，并征求张某亲属同意，没有进行尸体解剖。 2014年3月25日，一审法院就李汉东、张广成、林明珍于同年1月14日起诉丹东市三元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群众性组织者责任纠纷一案做出（2014）兴民二初字第00159号民事判决，认定“2013年6月22日张某随队到达位于辽宁省丹东市宽甸满族自治县大缸山，在攀爬大缸山时，被山上滚落的山石砸在其胸部，导致张某坠崖身亡”。进而认定丹东市三元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没有过错并判决驳回李汉东、张广成、林明珍的诉讼请求。同年7月10日，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4）丹民四终字第00069号民事判决，驳回李汉东的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7月13日，张广成以其在前诉中获得的相应证据（录音材料）向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报案称：其女儿张某于2013年6月22日在参加丹东市大缸山过程中坠落死亡，其怀疑是他人故意所为，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该大队接到报案材料后，立即组织警力开展调查工作（包括再次询问/讯问相关人员），经查，2013年6月22日9时许，张某参加丹东市户外网组织的登山活动攀爬古楼子镇大缸山，其（张某）与周可斌一道在爬到大缸山最陡峭处时，由于体力不支手上没劲，没能抓住用于攀爬上山的绳子后坠落山下，该大队审查认为张某死亡系意外事件，没有犯罪事实。同年7月30日，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向张君利电话告之不予立案并可申请复议。 另查，被告周可斌在2013年6月22日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古楼子乡派出所办公室询问/讯问笔录中陈述事情经过：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个男的带一个女的，女的在中间爬，张某就是在我和江某（网名）之间爬山，我在张某上面，江某在张某下面，我们三人基本在整个队伍后面，就这样我们一直爬了两个小时，爬到距山顶不到一半的相对险要的地方，我们也需要借助绳子往山上爬，我手里拿了一个旗杆在前面，我先爬到拴着绳子的树的位置，我继续往山上爬，走了不到两米远，我就听见我下面的张某对我说：“我手没有劲了”，我就立即回头看，想把我手里的旗杆递给她，让她抓着旗杆，我把她拉上来。这时候我看到她距离那棵树不到一米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滚落了一块直径能有三、四十公分的石头，不是落在她头的位置就是落在她的胸前，当时她的手已经松开绳子了，我在上面离她大概四米远左右，我给她递旗杆已经来不及了，她就掉到山下……并认为是山上的落石砸到张某，她才坠落山下的。2015年7月14日张广成报案后，被告周可斌在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办公室询问/讯问笔录中陈述事情经过：当时我在张某上面，张某在我下面大约二、三米远的地方，我手里拿的旗杆站在那里，我就听见我身后的张某喊我：“自在（是我的网名），我手没劲了”，我回过头就看见，张某站在那里，左手握着绳子，右手没有握绳子，我第一反应就想帮她一把，于是我把手里的旗杆递过去，想让她抓住旗杆拉她一把，由于距离不够，张某没抓到旗杆。我看张某没抓到，我赶忙两脚向前挪动了一下想让旗杆离张某近一些，这个时候，张某松开了绳子摔了下去，同时我挪动的左脚碰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也滚落下去，张某是先摔下去的，石头才滚下去的，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关于两份笔录前后出入，被告在2015年7月14日的笔录中做了阐述，由于2013年6月22日当天被告亲眼目睹了该事件，当时被告处于惊恐状况中，张某亲属现场情绪激动，又要打我们又要揍我们，我胆小怕事。其次是因为张某摔下去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场，我觉得我说出来石头是我踩的也没人能证实，家属也不能相信，我就没讲实话。 2015年7月29日，彭某在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办公室询问/讯问笔录中陈述事情经过：……爬到有一处砬子时，我和高卫兵、“简爱”三人在砬子下面休息，这时候张某和“自在（被告）”在我们上面一段距离，但在什么位置我们三人看不见。我们正在休息时，就听上方一个女人的声音“啊”了一声，张某连同一块大石头滚落到另一侧的山沟里……。我看见有苍蝇奔尸体来了，我就用手下意识地挥了两下，想把苍蝇赶走。这时“自在”走到张某尸体旁，说“哎，大姐，我没有照顾好你啊，我得给在姐磕个头”。说话的同时，跪在张某尸体边上磕了几个头……。 一审庭审中，原告申请出示调取的公安卷宗，被告对公安卷宗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坚持认为原告方作为控告人是在2015年7月13日向公安机关提供控告的，公安机关在2015年7月30日做出不予立案通知并于当天向控告人予以通知，2015年7月30日应作为诉讼时效起点，因为事发当时提出控告的理由就是原告拿着录音证据作为控告证据，此时原告知道被告是该实施行为的人，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诉讼时效是一年。原告方认为其在2018年9月6日申请律师调查令后才知道该事件，通过调取卷宗知道被告是本案的适格被告，未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庭审中，原告方申请证人彭某（江某）出庭作证。该证人证实：当时石砬子的地方有绳子，张某当时拽了一下绳子但不能用，我当时协助了张某一下，在我的协助下她上去了。她上去之后我俩有简短的对话，我问了情况，她说挺平坦的。我就向后两步（也印证了登山过程中两男夹一女的说法）。在接受被告方询问“在2013年6月22日张某坠崖现场，你全过程都看到了吗？”证人答：“我后半段看到的，从听到啊的一声转头看到的滑落过程”。被告方询问：“我注意到你刚才讲你们在路的尽头在上方有十几个人只有声音看不见？”该证人答：“对”。 再查，张广成、林明珍系张某的父母，原告张丽、张君利是张某的姐姐和弟弟，原告李汉东是张某的子女。张广成于2015年9月8日离世，林明珍是2019年3月3日去世，张某生前是城镇户口。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诉求被告踩踏石块滚落致张某坠落身亡，依据现已查明的事实，自公安机关在2015年7月30日做出并于当天向控告人予以通知的不予立案通知时起，原告方即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民事权利遭受侵害及侵害人指向，诉讼时效自此起算。按相关法律规定，其主张权利已过诉讼时效，对其请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李汉东、张丽、张君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20元，减半收取6910元，由原告李汉东、张丽、张君利承担。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供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丹民四终字第6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上诉人曾于2014年以群体性活动组织者责任纠纷为由提起过诉讼，上诉人对张某死亡的维权行为始终没有放弃。上诉人2018年9月通过查阅公安机关的卷宗笔录才知晓并明确被上诉人周可斌踩落石头，上诉人的主张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被上诉人周可斌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的问题有异议。该证据只能证明上诉人就相关权利向丹东市三元投资咨询公司主张过。录音显示周可斌踩踏掉一块石头导致张某坠崖，该录音是上诉人作为控告人向公安机关提出的控告证据。上诉人主张张某的死亡与周可斌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诉讼时效时间应从2015年7月30日公安机关做出不予立案通知书时起计算。该证据不足以证明未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的认证意见为：因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供该证据，一审法院经庭审质证予以采信，故在二审中不作为新证据予以审查。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某死亡后，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于2013年6月22日对周可斌进行询问时，周可斌陈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滚落了一块直径能有三、四十公分的石头，不是落在她头的位置就是落在她的胸前。”死者张某的父亲张广成于2015年7月13日向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报案，称张某坠落死亡，怀疑是他人故意所为，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且，张广成向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提供的《实名举报信》中对案外人彭某、被上诉人周可斌和案外人高文兵在2013年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的陈述提出疑问，请求公安机关重新立案侦查张某死亡的真正原因。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经重新调查后，于2015年7月30日作出丹公（宽）不立字[2015]38号不予立案通知书，载明：“我局经审查认为张某死亡属意外事件，没有犯罪事实”。并于同日通过电话通知张广成的儿子，即本案上诉人张君利。但此时，上诉人张君利并不知晓周可斌在2015年7月14日接受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询问时陈述“我挪动左脚碰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也滚落下去，张某是先摔下去的，石头才滚下去的”内容，即此时，上诉人张君利并不明确知晓石头是周可斌踩落的。2018年9月6日，经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共同申请，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出具律师调查令，指定辽宁圣权律师事务所律师翟学艺、王荫武向宽甸满族自治县公安局青山沟派出所调取死者张某的涉案卷宗材料。该两名律师向公安机关调取了张某死亡的涉案卷宗材料。此时，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知晓周可斌认可石头系其踩落的，诉讼时效应自此开始计算。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2019年4月16日提起本案诉讼，主张周可斌赔偿张某死亡的各项损失，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请求被上诉人周可斌赔偿张某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005438.5元一节。一、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2014）兴民二初字第159号民事判决及本院（2014）丹民四终字第69号民事判决认定：“2013年6月22日，张某随队到达位于辽宁省丹东市宽甸满族自治县大缸山，在攀爬大缸山时，被山上滚落的山石砸在其胸部，导致张某坠崖身亡。”周可斌就张某死亡一事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先于2013年6月22日陈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滚落了一块直径能有三、四十公分的石头，不是落在她头的位置就是落在她的胸前。”“我觉得是山上的落石砸到她了，她才坠落山下的。”后于2015年7月14日陈述：“我挪动左脚碰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也滚落下去，张某是先摔下去的，石头才滚下去的。”并且周可斌对于两次陈述的出入，解释为2013年6月22日因惊恐、胆小怕事，张某摔下去时就周可斌一人在场，所以没有讲实话。结合以上证据，可以证明，周可斌踩落石块砸中张某胸部，导致张某坠崖身亡。二、张某死亡时52周岁，生前系城镇居民，故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主张张某死亡赔偿金为746840元（37342元/年×20年）、丧葬费34546.5元（69093元/年÷12×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224052元（37342元/年×6年），合计1005438.5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三、张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了解参加户外爬山活动所具有的风险性，并对可能产生的损害结果具有一定的预判，在参加活动前应充分准备相应的安全保障措施及设备，在爬山过程中，应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并根据自身的体力、山体情况等各种因素合理安排爬山活动。周可斌作为涉案攀爬活动的参与者及张某爬山的同行者，在攀爬的过程中亦应对自己的攀爬行为是否可能影响同行的其他攀爬者的人身安全尽到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张某明知攀爬活动的危险性，仍自愿参加，在爬山过程中，未能尽到自身安全防护及注意义务，未能合理安排攀爬活动，致使体力不支手上没劲，未能抓住攀爬上山的绳子，其对自身死亡的后果具有过错；周可斌在攀爬过程中不慎踩落石头砸中张某，致张某坠崖，亦对张某死亡后果具有过错。综合本案情况及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确定张某对自身死亡后果承担80%责任，周可斌对张某死亡后果承担20%责任。四、张广成、林明珍系张某的父母，张丽、张君利是张某的姐姐和弟弟，李汉东是张某的子女。张广成于2015年9月8日离世，林明珍是2019年3月3日去世。因此，李汉东、张丽、张广成有权请求周可斌给付赔偿金。综上，周可斌应赔偿李汉东、张丽、张君利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01087.7元（1005438.5元×20%）。对李汉东、张丽、张君利请求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七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2019）辽0603民初133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周可斌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赔偿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201087.7元； 三、驳回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上诉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给付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20元，减半收取69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20元，合计20730元，由上诉人李汉东、张丽、张君利负担14256元，由被上诉人周可斌负担64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军 审判员 李大为 审判员 李 欣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王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