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民终3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中山东路482号。法定代表人：梁英俊，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刚，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基础资源有限公司（NEWBASICRESOURCESCO，LIMITED），注册地香港特别行政区湾仔骆克道125号安安大楼2楼，内地办公地址上海浦东新区福山路450号新天国际大厦21楼。代表人：卢旸，该公司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晓蕾，该公司法务。上诉人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纺集团）因与被上诉人新基础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NBR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1民初第2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省纺集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NBR公司一审相应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NBR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所涉《销售合同》及相关协议应属无效。涉案交易实际上是不以实物交割为目的，而是具有赌博性质的非法期货交易，即缩链业务。该缩链交易“主要以标准化合约为交易对象，允许交易者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而不是以实物交收为目的或者不必交割实物”，是合法期货场所之外进行的期货交易，违反了《期货管理条例》相关规定，构成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属于无效合同。一审法院未对涉案合同进行实质审查，导致事实认定错误。2.即使认定合同有效，但NBR公司未按约定履行其先行义务，违约在先。根据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NBR公司作为卖方应当提前组织货源，开具提单和发票，告知省纺集团装运港并要求省纺集团指定装运船舶、开立信用证等，但NBR公司未履行相关义务。因此，在履约过程中NBR公司违约在先，一审法院未认定其违约事实是错误的。此外，NBR公司在没有任何投入的情况下，即依据所谓“合同”约定获取巨额利益，显失公平，与相关法律规定所保护的利益相悖。3.NBR公司主张的差价款因没有真实的货物交易，一审法院也认定上述合同仅是通过结算的方式加以终结，并未实际履行，双方通过合同结算的差价款为非法期货交易的差价，系非法收益，不应予以支持。即便省纺集团应当支付差价款，也应考虑差价计算的时间结点。本案中，NBR公司并未提供差价计算的时间结点与其对应的市场价格。一审法院未查清相关事实，即全额支持NBR公司主张的差价款是错误的。NBR公司二审答辩称：1.省纺集团主张涉案《销售合同》及相关协议应属无效，于法无据。期货交易具有合约标准化和交易集中化、允许双向交易和对冲机制、采用保证金等特征，而省纺集团和NBR公司之间签署的买卖合同需要双方对合同条款进行磋商或确认，不属于标准化合约，也不具有期货交易的其他核心要件。涉案《销售合同》均约定了货物的种类、数量、价格、产地、质量、装运期、装运港、付款条件，并对货物的保险、检验、索赔、物权风险进行了约定，符合一般销售货物合同的构成要件。Circle-Out、Book-Out是合同载明的交易方式之一，并非涉案合同的唯一履行方式，而是在符合一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免除对方交货义务的一种方式，不能以此认定双方不具有真实的交易目的。2.省纺集团主张NBR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先行义务，无事实依据。案涉《四方协议》对省纺集团与NBR公司之间的三份《销售合同》所涉差价进行结算并确认，确认由江苏万荣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荣公司）代为履行协议项下的付款义务并承担连带责任。《四方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视为对原合同履行方式的变更，NBR公司并无先行义务。省纺集团主张NBR公司未履行先行义务违约在先，没有事实依据。3.省纺集团主张NBR公司无权要求全额差价款，与事实不符。涉案《销售合同》、《四方协议》以及《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均合法有效，差价款作为双方结算确认的最终金额，由省纺集团进行了书面确认，是NBR公司在合同项下的应有收益。差价款结算的时间结点即应当为双方及或各方进行结算确认的时间结点。省纺集团在NBR公司催告后拒不还款构成严重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NBR公司一审起诉请求：1.确认NBR公司对省纺集团的主债权数额为23.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628470.8元)、违约金4.72万美元(折合人民币325694.16元)以及逾期付款利息(汇率以债权申报之日即2017年3月14日为准，逾期付款利息从2014年10月10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23.6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省纺集团承担。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9月18日、2014年9月24日、2014年10月20日，NBR公司与省纺集团分别签订了编号为NBSI-SM140008的《销售合同》、编号为NBSI-SM140009的《销售合同》、编号为S01BA14604-SM的《销售合同》。2014年12月12日，甲方省纺集团与乙方NBR公司、丙方万荣公司、丁方(代收款方)上海京慧诚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签订《四方协议》，协议载明:甲乙双方友好合作，至协议签订之日，甲乙双方买卖合同业务中，经双方结算后，甲方共计应付乙方货物差价款236000美元，甲方确认付款时间为2014年12月10日，但因甲方未能及时支付，现丙方感意为甲方向乙方支付等额人民币，四方协商一致:1.丙方自愿且不可撤销地为上述款项下甲方应履行的付款义务向乙方或乙方指定的收款方丁方支付等值全额人民币;2.付款方式银行网银或电外，汇率以支付当日中国银行公布的(现汇买入价+现汇卖出价)/2;3.付款期限:2014年12月22日前支付全部金额的三分之一，2014年12月31日前支付全部金额的三分之一，2015年1月10日前支付剩余的全部金额;4.丙方按协议约定支付乙方或丁方所有欠款后，甲方与乙方原有的收付款义务和权利自动取消，但如果丙方未按期支付，除丙方有责任继续支付外，甲方仍有义务向乙方或乙方的代收款方支付所有未付款项;5.丁方收款账户资料:开户银行;工行陆家嘴支行，汇款账号10×××73;6.如因协议内容或履行协议发生争议，应提交签约地人民法院管辖。2015年1月30日，甲方NBR公司与乙方省纺集团签订《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载明:双方确认，于2015年1月30日对此前双方签订的下列业务合同、结算协议、四方协议等在内的相关文件进行了核实，双方确认如下相关材料：                  签订      时间                    合同号/      协议号                    品种                    单价/价差      美元                    数量/吨              合同/结算价差金额，美元                    结算方式                    正本合同/协议                    备注                        2014年      9月18日                    NBSI-SM140008              苯乙烯                    1545/TON                    2000                    3090000                          BOOK-OUT                    收到              链条（NBR-省纺-NBR），甲方应收乙方差价USD96000                        2014年      10月20日                    S01BA14604-SM              苯乙烯                    1497/TON                    2000                    2994000                    收到                        2014年      9月24日                    NBSI-SM140009              苯乙烯                    1530/TON                    2000                    3060000              CIRCLE-OUT BP1460                    收到              链条（NBR-省纺-Bloom），甲方应收乙方差价USD140000      另查明，2017年1月2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苏01破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镇江福源纺织科技有限公司对省纺集团的重整申请。当日，美元兑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为1:6.8331。2017年3月14日，NBR公司向省纺集团管理人申报了债权，申报主债权23.6万美元以及利息债权4.72万美元。NBR公司于2017年4月7日收到省纺集团管理人发送的《债权初步审核通知函》，该函显示管理人对NBR公司申报的债权表示暂时无法予以确认。NBR公司遂于2017年9月21日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NBR公司确认以人民币为币种计算其主张的主债权、违约金及利息。一审争议焦点：1.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2.NBR公司主张确认的主债权、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有无依据;3.NBR公司主张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以债权申报日为准有无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NBR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的公司，其与省纺集团之间的商事纠纷应比照涉外民商事案件处理，故本案涉及法律适用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本案审理中，NBR公司与省纺集团均明确选择适用内地法律，故一审法院确认内地法律作为处理NBR公司与省纺集团之间纠纷的准据法。二、关于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的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以及2014年12月12日签订的《四方协议》、2015年1月30日签订《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合法有效。合同是否实际履行，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上述合同虽系通过结算的方式加以终结，未实际履行，但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其他无效或可撤销情形。省纺集团虽辩称案涉合同涉嫌非法期货应为无效，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三、关于NBR公司主张确认的主债权、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有无依据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了三份《销售合同》，对该三份协议的履行，双方在此后的《四方协议》中确认了省纺集团应当支付上述三份协议所涉货款差价23.6万美元，同时确认了支付时间，故NBR公司要求确认其对省纺集团的主债权23.6万美元，具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违约金，《四方协议》中对省纺集团的付款义务进行了明确的约定，但对NBR公司所主张的三份《销售合同》的违约金未作约定，因《四方协议》具有结算性质，并非简单对三份《销售合同》的未付货款进行相加，故应视为当事人对原三份《销售合同》的付款义务及违约责任重新进行了约定。NBR公司以《销售合同》主张违约金，缺少相应的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逾期付款利息，《四方协议》中明确了省纺集团对货款差价的支付时间，即2014年12月10日。省纺集团未按约支付，应当承担该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NBR公司要求确认省纺集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付款利息，具有相应的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四、关于NBR公司主张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以债权申报日为准有无依据的问题。NBR公司主张以人民币为币种计算其主债权、利息等，其认为应以其债权申报之日的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为准。省纺集团认为，应当以破产重整裁定生效日即2017年1月24日的汇率为准。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企业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根据上述规定，省纺集团关于汇率的抗辩，具有合理性，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即认定本案所涉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应以2017年1月24日的汇率中间价6.8331为准。故NBR公司主张的主债权折合人民币应为161.26116万元(即23.6万美元×6.8331)。其主张的利息债权应以人民币161.26116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11日起计算至2017年1月24日止。综上，NBR公司要求确认其对省纺集团享有破产债权包括主债权和利息债权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企业法》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NBR公司对省纺集团享有主债权161.26116万元以及相应的利息债权(以161.26116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货款基准利率标准，自2014年12月11日起计算至2017年1月24日止)；二、驳回NBR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2387元，由NBR公司负担3737元，省纺集团负担18650元。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省纺集团二审提供（2017）苏01刑终591号刑事裁定书，用以证明涉案业务系省纺集团原法定代表人周晓炎滥用职权与万荣公司的蒋涛相互勾结，相关业务未入省纺集团的账目，省纺集团也查不到相应的合同。NBR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该份裁定书没有人民法院的盖章，周晓炎职务犯罪一案与本案的买卖合同并无实际关联，且省纺集团没有证据表明周晓炎涉及的滥用职权罪与NBR公司有牵连，NBR公司也并不认识万荣公司的蒋涛。本院认证意见：（2017）苏01刑终591号刑事裁定书认定的周晓炎犯罪事实与涉案《销售合同》及相关买卖合同无关，因此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对其不予理涉。二审争议焦点：1.涉案《销售合同》《四方协议》等是否有效；2.NBR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3.差价款是否应当得到支持。本院认为：一、涉案《销售合同》《四方协议》等均合法有效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的案涉三份《销售合同》，系买卖双方一对一对合同条款进行的磋商和确认，不存在标准化的合约，不是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订立，也不存在期货交易中的保证金条款。涉案三份《销售合同》均约定了货物的种类、数量、价格、产地、质量、装运期、卸货港、付款条件，对货物的保险、检验、索赔、物权风险等事项也进行了约定，符合买卖合同的构成要件。一旦按约履行，货物是可以交付的。虽然合同中载明了Shorten-Chain、Book-Out、Circle-Out等交易方式，但这是在符合一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免除对方交货义务的一种结算方式，属于对合同的变更。因此，涉案买卖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省纺集团主张涉案交易属于非法期货交易，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方协议》《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系在涉案买卖合同基础上，NBR公司与省纺集团对双方债权债务的结算和确认，亦真实有效。二、省纺集团没有证据证明NBR公司存在违约行为省纺集团上诉主张，NBR公司未履行相关合同义务，违约在先。对此本院认为，涉案三份《销售协议》并未明确约定NBR公司具有先履行合同的义务，并且在三份《销售协议》签订后不久，在2014年11月至12月期间，省纺集团与NBR公司即通过邮件往来协商结算事宜。2014年12月12日，NBR公司、省纺集团、万荣公司、上海京慧诚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签订《四方协议》，对涉案买卖合同业务进行最终结算和确认。根据《四方协议》的约定，省纺集团对NBR公司有付款义务，NBR公司对省纺集团并无先履行义务。省纺集团主张NBR公司存在违约行为，欠缺依据。此外，省纺集团还主张NBR公司未投入任何成本即依约获取巨额利益，显失公平。对此本院认为，Shorten-Chain、Book-Out、Circle-Out是涉案买卖合同中约定的结算方式，当符合一定条件时，经交易链上所有当事人的同意方可完成。涉案差价款的支付，系NBR公司与省纺集团通过往来邮件进行结算，并最终签订《四方协议》以及《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对具体差价款数额予以确认。省纺集团对其曾确认的结算方式、结算价格主张显失公平，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另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订立时显失公平的，一方当事人有权请求变更或者撤销，但省纺集团既未请求法院变更也未请求撤销。三、省纺集团应按约向NBR公司支付差价款如前所述，涉案《销售合同》《四方协议》《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等合法有效。《四方协议》明确约定，在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的买卖合同业务中，经双方结算，省纺集团应付NBR公司货物差价23.6万美元。该协议具有结算性质，是对涉案三份《销售合同》中NBR公司与省纺集团债权债务的结算和确认。2015年1月30日，NBR公司与省纺集团签订《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进一步确认、核实了涉案三份《销售合同》《四方协议》以及相关结算协议在内的文件，并再次确认省纺集团应支付NBR公司差价款23.6万美元。一审法院依据《四方协议》以及《合同及协议核对确认书》的约定，判令省纺集团向NBR公司支付全额差价款并无不当。省纺集团虽对差价计算的时间结点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异议不能成立。综上，省纺集团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387元，由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亚男审判员  王天红审判员  陈 亮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