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9）粤执复770号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杨海燕，女，XX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沈淑冰，女，XX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增城市。 复议申请人（申请执行人）：刘转宜，女，XX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 上述三复议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昌稳、丘智健，上海锦天城（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科派企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佛山市南海区里水红旗村菩提苑西二街6号铺。 杨海燕、刘转宜、沈淑冰等三人不服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驳回其执行申请的（2019）粤01执1891号之一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书面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2019年4月11日，申请执行人杨海燕、沈淑冰、刘转宜依据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2018）穗仲案字第31155号裁决书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请求将被执行人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科派企业有限公司（下称科派公司）位于广州市增城区永宁街长岗村上角坜（土名）（《广州市建设用地许可证》号码：增国土93用地字21号）的土地使用权（以下简称涉案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到申请执行人名下，除划拨部分7.9亩（折合5259㎡）之外的109571.7㎡由杨海燕占权属份额49%、刘转宜占17%、沈淑冰占34%等。 执行法院查明，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2018）穗仲案字第31155号裁决书查明及申请执行人确认以下事实：2009年9月11日，被执行人科派公司被佛山市南海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企业营业执照。2013年9月9日，韶关市青辉贸易有限公司（下称青辉公司）与被执行人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约定被执行人将涉案土地使用权以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青辉公司。2013年9月17日，青辉公司通过法定代表人的账户向被执行人的指定账户共汇款600万元。2018年11月1日，被执行人（甲方）、青辉公司（乙方）与申请执行人（丙方）共同签署《补充协议》，甲乙双方确认将涉案土地使用权权属登记到丙方名下，自签订协议之日起十天内，甲方有义务协助丙方办理上述土地使用权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杨海燕占权属份额49%、刘转宜占17%、沈淑冰占34%。 执行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九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法人解散：……（四）法人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登记证书，被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申请企业法人登记，经企业法人登记主管机关审核，准予登记注册的，领取《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取得法人资格，其合法权益受国家法律保护。依法需要办理企业法人登记的，未经企业法人登记主管机关核准登记注册，不得从事经营活动。”第三十二条（原第三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登记主管机关应当收缴其公章，并将注销登记情况告知其开户银行，其债权债务由主管部门或者清算组织负责清理。”企业法人应当依据登记主管机关核发的营业执照所登记的经营范围从事经营活动。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依法应终止一切经营业务活动，向登记主管机关缴交公章并组织企业清算。本案中，被执行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经清算，至今无民事权利义务的管理人或继受人。因此，被执行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8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规定的明确的权利义务主体，本案不符合人民法院受理执行的条件。2019年10月8日，执行法院作出（2019）粤01执1891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案件立案、结案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的规定，裁定驳回杨海燕、沈淑冰、刘转宜的执行申请。 杨海燕、沈淑冰、刘转宜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上述执行裁定并指令执行法院执行仲裁裁决事项。其主要理由是：一、上述执行裁定认定事实不当。1.认定科派公司不属于明确的义务主体，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012年2月5日，科派公司因逾期未年检而被工商管理机关吊销营业执照，但截止至执行法院作出裁定时，科派公司仍处于被吊销营业执照但尚未注销的状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被吊销后，其民事诉讼地位如何确定的复函》[文号：法经(2000)24号]载明：“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是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依据国家工商行政法规对违法的企业法人作出的一种行政处罚。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依法进行清算，清算程序结束并办理工商注销登记后，该企业法人才归于消灭。因此，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被注销登记前，该企业法人仍应视为存续，可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诉讼活动”。因此，科派公司应仍视为存续中，可以其自身名义进行民事诉讼活动。事实上，在（2018）穗仲案字第31155号案的审理中，科派公司选定了叶毅作为仲裁员并参加该案仲裁活动，上述行为亦能表明科派公司实际上仍然有人在管理，不存在执行裁定书中所称科派公司至今无民事权利义务的管理人或继受人的情况。2、广州仲裁委员会和执行法院立案庭均已确认科派公司为适格的义务主体。广州仲裁委员会在裁决时认可科派公司的主体适格，并裁决科派公司履行协助过户登记的义务；在立案审查阶段，执行法院作出《执行案件立案通知书》，确认“经审查符合立案规定，决定给予立案”。无需执行机构在执行程序中再次行使判断权对执行依据本已载明的义务主体予以明确。本院在其他执行案件中认可科派公司能够作为被执行人。2018年7月30日，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粤06执异171号之二执行裁定书，裁定：“二、追加科派公司为（2017）粤06执恢6号案的被执行人，在原华联轻化厂承担责任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2018年11月22日，本院作出（2018）粤执复38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梁炳泉复议申请，维持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6执异171号之二执行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可见，科派公司属于明确的义务主体，能够作为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二、该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对依法设立的仲裁机构的裁决，一方当事人不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受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执行”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案件立案、结案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人民法院对符合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的立案标准的执行案件，应当予以立案，并纳入审判和执行案件统一管理体系”的规定，执行法院应当受理并执行。执行法院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三条的规定，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第三条系针对企业法人“未经企业法人登记主管机关核准登记注册，不得从事经营活动”，但科派公司已经核准登记注册，当然可以从事经营活动。至于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属于行政处罚的手段而已，其处罚行为并不直接导致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被注销的后果，未被注销的企业法人在法律上仍可承受权利与义务，属于明确的主体。此外，该裁定还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该法条规定“企业法人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登记主管机关应当收缴其公章，并将注销登记情况告知其开户银行，其债权债务由主管部门或者清算组织负责清理”，其立法目的在于确定登记主管机关的行政权利与行政义务，但并不约束或者限制行政对象的民事权利。科派公司依照行政法规应当清算而未清算，也应当由清算义务人承担清算责任，但未履行清算义务不能导致其丧失企业法人资格，故该裁定直接得出“至今没有权利义务的管理人或者继受人”的结论，缺乏任何的法律依据，引用第三十二条明显“张冠李戴”。在司法实践中，参与司法诉讼的各类企业主体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形较为普通，为数众多。倘若按照该裁定的裁决逻辑，凡是有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参与的诉讼案件，岂不是都得以“没有权利义务的管理人或者继受人”或者“权利义务主体不明确”为由不予受理、驳回起诉，中止诉讼或者中止执行？已经作出裁决的文书岂不都得启动再审程序？ 本院经审查，对执行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在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的（2017）粤06执恢6号执行案件中，科派公司系该案的被执行人，该案执行依据为该院的（1994）佛中法经初字第190－192号民事调解书。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执行法院裁定驳回杨海燕等三人的执行申请有无违法不当之处。 首先，科派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是否丧失执行程序的主体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九条第四项虽然规定了因吊销营业执照等行政行为将导致法人解散，但该法第七十条规定：“法人解散的，除合并或者分立的情形外，清算义务人应当及时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同时，第七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清算期间法人存续，但是不得从事与清算无关的活动。”该条第三款规定：“清算结束并完成法人注销登记时，法人终止；依法不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清算结束时，法人终止。”由此可见，法人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后、清算结束或注销登记之前，其经营活动虽受限制，但法人资格尚未终止，其仍然具有执行程序的主体资格。故本案以科派公司为被执行人，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作为一方当事人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终止，尚未确定权利义务承受人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执行。即使科派公司的法人终止，执行法院亦应按前述法律规定裁定本案中止执行，而以科派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为由，认定权利义务主体不明确、不符合执行案件受理条件，裁定驳回执行申请，缺乏法律依据，应当予以纠正。 其次，是否符合执行案件受理条件，能否驳回执行申请，应当依法审查判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8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执行案件应当符合下列条件：（1）申请或移送执行的法律文书已经生效；（2）申请执行人是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或其继承人、权利承受人；（3）申请执行人在法定期限内提出申请；（4）申请执行的法律文书有给付内容，且执行标的和被执行人明确；（5）义务人在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期限内未履行义务；（6）属于受申请执行的人民法院管辖。人民法院对符合上述条件的申请，应当在七日内予以立案；不符合上述条件之一的，应当在七日内裁定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权利义务主体明确；（二）给付内容明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四条规定了仲裁裁决内容不明确无法执行的，可裁定驳回执行申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仲裁机构“先予仲裁”裁决或者调解书立案、执行等法律适用问题的批复》规定：“网络借贷合同当事人申请执行仲裁机构在纠纷发生前作出的仲裁裁决或者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执行申请。”依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杨海燕等三人依仲裁裁决申请强制执行交付涉案土地，并无不予受理或驳回执行申请的法定情形。 最后，人民法院在仲裁裁决执行中，如果认为仲裁裁决具有撤销或不予执行的法定情形，应依照法定程序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案外人有证据证明仲裁案件当事人恶意申请仲裁或者虚假仲裁、损害其合法权利益的，案外人可向人民法院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该司法解释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对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围绕被执行人申请的事由、案外人的申请进行审查；对被执行人没有申请的事由不予审查，但仲裁裁决可能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除外。”本案中，被执行人科派公司作为其他法院的被执行人，是否恶意申请仲裁或者虚假仲裁、是否损害另案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或者本案仲裁裁决有无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均应在仲裁裁决不予执行的司法审查程序中处理。执行法院可以函告其他关联案件的执行法院，由案外人决定是否申请不予执行本案仲裁裁决，以保护其他执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亦可征询不动产管理部门涉案土地流转是否符合行政法规，在此基础上依职权审查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但以执行案件的立案审查替代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以驳回执行申请替代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则将直接损害当事人通过仲裁裁决确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并危及我国仲裁制度的法律安排。因本案系对执行法院裁定驳回执行申请的复议审查程序，并非对执行法院裁定不予执行的前置审核程序，故本院不对仲裁裁决是否具有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法定情形作出具体判断，应由执行法院另行依法定程序处理。同时，本院已另行函告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本案的仲裁裁决情况，由该院对相应案件的被执行人是否转移财产、规避执行依法审查处理。 综上，执行法院所作裁定缺乏事实依据，适用法律错误，审查程序不当，本院应当予以撤销，由执行法院继续依法推进本案执行；杨海燕等三人的复议申请理由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二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8条第1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1执1891号之一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蒋先华 审判员  李昙静 审判员  庄绪义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