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8民终318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方翠云，男，1965年7月14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涟水县。上诉人（原审原告）：封玉花，女，1968年9月13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涟水县。上诉人（原审原告）：方思懿，女，2014年6月29日出生，汉族，儿童，住涟水县。上诉人（原审原告）：方依柔，女，2016年1月1日出生，汉族，儿童，住涟水县。法定代理人：黄某（系方思懿、方依柔母亲），女，1991年1月1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湖南省衡阳县。上述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杰，江苏群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住所地涟水县红日路北侧。负责人：陈健，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志南，江苏龙俊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涟水县红窑镇正腾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住所地涟水县红窑镇黄锅甄村十里井桥。法定代表人：陆继国，该合作社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家巍，江苏龙俊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吴勇，男，1979年9月1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涟水县。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因与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涟水供电公司）、原审被告涟水县红尧镇正腾肉鸡养殖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正腾合作社）、原审第三人吴勇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9）苏0826民初8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0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封玉花及封玉花、方翠云、方思懿、方依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杰，上诉人涟水供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季志南，原审被告正腾合作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家巍，原审第三人吴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涟水供电公司赔偿上诉人1180050.8元。事实和理由：1、受害人方某不存在重大过失，不应当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受害人是否明知有高压线存疑，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吴勇并未表达明确告诉受害人有高压线的事实。即使受害人明知，也不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受害人在明知钓鱼现场距离高压线过近的情况下钓鱼，仅仅是客观上加大了危险发生的可能性，但受害人无法得知高压线实际高度不够。2、涟水供电公司在高压电设备的管理上严重失职，一审认定供电局只承担20%的赔偿责任明显过低。电力输送属于高度危险作业，涟水供电公司作为专业性供电部门，其安全注意义务远高于用电户和其他人。事发地段未设有安全警示标志，未尽到提醒和告知义务，也未履行到应有的管护巡查义务，导致多年电线实际离地高度不够，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综上，请求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涟水供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1、案发地高压线路高度符合技术规范，受害人发生触电事故与供电线路高度无因果关系。受害人发生触电的原因是其未将钓鱼竿收起，竖着通过高压线导致触电事故的发生，与鱼塘围堰至高压线的高度没有因果关系。且发生触电事故的地点距离高压线路水平高度为5.67米，符合电力行业标准。因此，从侵权责任构成的要件看，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部分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2、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从事法律法规禁止的行为，上诉人不应当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禁止任何人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垂钓。高压电致害责任虽是一种无过错责任，但当电力设施产权人在具备法定免责条件时，可以对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责任。受害人的故意是法定免责条件之一。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从事法律法规禁止的行为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触电赔偿解释》）第三条规定的不负担赔偿责任情形。受害人虽不希望或者追求损害后果的发生，但明知有风险仍实施违法行为，即放任损害结果的发生，主观心态上存在着间接故意。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3、受害人的行为符合侵权责任法第76条规定的要求，在法律上为自甘风险行为，应驳回受害方的诉讼请求。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针对涟水供电公司的上诉答辩称，1、根据侵权责任法第73条规定，高度危险活动致害责任只有在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的情况下，经营者才不承担责任。涟水供电公司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被害人行为已达到故意的程度。2、涟水供电公司以《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等作为免除责任的依据不合法。就算涟水供电公司运用《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认为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从事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但这里的法律或行政法规也不宜做扩大解释，上述条例应当是地方性规章，其效力不应僭越法律、行政法规。3、我方承认受害人作为一名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高压线下钓鱼未尽到一定的注意义务，但受害人的过失是由多种原因导致的，一方面受害人常年在外打工，并不知晓鱼塘处存在高压电；另一方面，供电公司也未尽到安全防护和警示的义务，在事故发生时，该地段并无警示标志，且鱼塘的堤坝存在多年，供电公司也从未提醒第三人吴勇拆除或改造，说明供电公司未尽到日常管理和维护的义务。涟水供电公司针对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的上诉答辩称，1、国家经贸委和公安部制定的《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细则》规定应设置安全标志情形有四种，但本案受害人触电地点不在要求范围内。2、《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是江苏省人大制定的，属于地方性法规，不属于扩大解释。原审被告正腾合作社述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至于法律适用与责任承担由法院依法认定。原审第三人吴勇述称，触电地方的土堆早已存在，其事先提醒过受害人，其不应当承担责任。受害人和涟水供电公司如何承担责任由法院认定.原告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抚养费、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合计1451329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24日中午，张锦成、方某、吴小宝等人在吴勇家吃饭，饭后，方某提议到位于涟水县吴勇养殖的东鱼塘钓鱼，吴勇提醒鱼塘西边有高压电线路，不准在鱼塘西边垂钓。同日下午，张锦成、方某、吴小宝等人到吴勇养殖的东鱼塘南边钓鱼。5点左右钓鱼结束，方某竖执鱼竿（伸缩杆，未收）上东鱼塘西堤（坝）到堤半坡（距离高压电线5.67米左右高度）时，因手中鱼竿碰到堤上方的高压电线而触电身亡。一审另查明，第三人吴勇养殖水产的东鱼塘北边现为被告正腾合作社养鸡场，南边为村民耕田，西边原为空地，现为水塘。2008年前，建上述养鸡场时，被告涟水供电公司为养鸡场用电从东鱼塘西堤南首沿堤架设高压电线路至养鸡场。架设时高压电线距离地面高于5.67米。2013年，第三人吴勇将东鱼塘西边的空地挖成水塘，进行水产养殖，并将挖塘所取的土堆在水塘四周形成堤坝，致水塘与东鱼塘之间1米多宽的堤坝增高，上方的高压电线距堤坝高度仅为4.92米。一审还查明，方某生前在外地务工，原告方翠云、封玉花系方某父母，原告方思懿、方依柔系方某女儿，黄某系原告方思懿、方依柔母亲。《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行业标准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设计技术规程》规定线路电压1KV-10KV的架空配电线路对地（或水面）的最小距离为居民区的不小于6.5米，非居民区的不小于5.5米。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方某鱼竿触电地点距离高压电线大于5.5米，但堤坝距离高压电线不足5.5米，方某竖竿过堤坝，都不可避免事故的发生，故虽方某鱼竿触电地点距离高压电线大于5.5米，不影响责任主体责任的承担。第三人吴勇明知东鱼塘西堤坝上方有高压电线路通过，仍将挖西水塘所取土堆在东鱼塘西堤坝上，致鱼塘西堤坝比原址高出许多，堤坝上方的高压电线距地面距离缩短，小于规定的5.5米的高度，导致危险系数增大，与本起事故的发生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故第三人吴勇对本起事故的发生、造成的损害后果，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涟水供电公司作为涉案高压电线的所有者、经营者、管理者，在第三人吴勇加高堤坝导致高压电线距地面距离缩短（地面距高压电线高度不足5.5米），安全系数降低、危险增大的情况长达五年的时间内，未能要求第三人整改或其自行整改以降低高压电线危险系数、致高压电线高危因素一直存在，亦有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方某系成年人，堤坝上方高压电线已存在多年，且在其钓鱼前第三人提醒西堤上方有高压电线，方某垂钓结束返回时仍竖着鱼竿而行，导致事故发生，其本人存在重大过失，亦是本起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确定被告涟水供电公司负20%的责任。被告涟水供电公司辩称方某存在间接故意，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原告主张被告正腾合作社应承担赔偿责任，因被告正腾合作社非高压电线路的经营者、管理者，原告此主张无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因原告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只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未要求第三人吴勇承担赔偿责任，是对自己权利的处理，予以确认。原告因其亲属方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根据原告请求、所举证据结合相关规定确定：1、死亡赔偿金944000元，原告方思懿、方依柔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441930元；3、丧葬费39133.5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1475063.50元。原告方因其亲属方某死亡所造成的上述各项损失由被告涟水供电公司赔偿1475063.50×20%=295012.70元。原告方翠云、封玉花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予以证明其已丧失劳动能力，故法院不予采纳。经调解未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六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原告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因其亲属方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295012.70元。二、驳回原告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657元，由被告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负担1507元，原告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负担615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查，一审认定方某是在从东鱼塘西堤（坝）到堤半坡（距离高压电线5.67米左右高度）时，因手持鱼竿碰到堤上方的高压电线触电身亡。5.67米的测量点是在死者拖鞋位置前面高一点地方。但本院经审查一审庭审笔录和公安机关对当天与方某一起钓鱼的吴小宝、张锦成的询问笔录，可以认定方某是在东鱼塘钓完鱼返回时走到堤坝斜坡上时因鱼竿碰到高压线而触电死亡，但并无法确定方某触电时的确切位置，一审以方某倒地后的拖鞋为参照点确定方某触电位置及测量高压电线不妥，本院依法予以更正。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涟水供电公司对方某触电死亡后果是否应负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根据该条的规定，高度危险作业的民事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一旦损害发生，只要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这两种免责事由，即便高压电的经营者不存在过错，也应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针对涟水供电公司所提其对方某触电死亡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本院认为，第一，虽然《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禁止任何人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垂钓，但该规定属于行政部门为加强对电力设施的保护而制定的行政管理措施，不能据此免除相关部门依法承担的赔偿责任。涟水供电公司认为《触电赔偿解释》第三条规定电力设施产权人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中即包括“受害人在电力设施保护区从事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的情形，该解释前三条的内容与人身损害赔偿规定及侵权责任法并不冲突，故其规定电力设施产权人免责事由的基本精神仍应有效。本院认为，《触电赔偿解释》因与《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冲突已废止，并无相关规定该解释前三条仍应适用，故涟水供电公司以此作为免责事由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第二，死者方某当天在吴勇家吃饭，饭后到水塘钓鱼主观意图为娱乐，在钓完鱼后未将钓鱼竿收起而手持钓鱼竿行走，不慎碰触高压线应属于疏忽大意，对其死亡后果的发生既无直接故意，也无间接故意。事故发生地段在事发前并无警示标志，且从一审测量情况看，东鱼塘和水塘之间的堤坝上方的高压电线距堤坝高度仅为4.92米，小于规定的对地最小距离5.5米，说明涟水供电公司并未尽到安全保护、警示义务。综上，涟水供电公司举证不足以证明死者方某触电死亡是自身故意所致及其已尽到了安全保护、警示义务，故依法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其关于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涟水供电公司承担的责任是否恰当的问题。原审第三人吴勇因挖鱼塘将土堆至高压电线下方堤坝，使高压电线距地面安全距离不符合规定，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应承担一定责任。但该情况已持续五年左右，涟水供电公司作为该线路的所有人和经营者，在该期间并未要求吴勇或自行采取相应整改措施，足以认定其对该段高压线路未尽到日常巡查和管理责任，其应对方某触电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死者方某而言，其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高压电的危险性应当有一定程度的认知，在经过高压电线时应特别注意，而其在钓完鱼返回时，却因疏忽大意手持未收缩的鱼竿行走，碰触到高压电线导致自己触电死亡，其主观上存在过失，依法应减轻其他侵权人的赔偿责任。但在责任比例承担上，高压触电赔偿责任适用的是无过错责任，应先认定电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再分析受害者本身有无过错，根据过错程度减轻电力公司的责任。本案中方某因疏忽大意导致自己触电死亡，可适当减轻涟水供电公司的责任，一审判令方某承担主要责任，而让涟水供电公司承担次要责任明显不当，不足以促使涟水供电公司加大对高压电线线路及相关设施的监督管理。根据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综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确定由涟水供电公司对方某触电身亡事件承担6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因其亲属方某死亡造成的损失885038.1元。综上所述，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涟水县人民法院（2019）0826民初834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因其亲属方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885038.1元。三、驳回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657元，由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负担4594元，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负担30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296元（其中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交纳15420元，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交纳1876元），由上诉人国网江苏省电力公司涟水县供电公司负担11128元，上诉人方翠云、封玉花、方思懿、方依柔负担6168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沙瑞新审判员  阮 明审判员  王琳琳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书记员  叶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