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9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法定代表人：蒋汉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勇，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褚建鑫，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连云港市海州区。 法定代表人：郭先庆，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娄碧霄，江苏健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慧敏，江苏健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十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盟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2民初8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十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难以认定世盟公司申请保全存在错误，与一审判决认定的相关事实相矛盾。双方的钢材买卖合同纠纷中，从申请保全金额和判决执行的数额看，多保全2052508元，被保全时间长达524天；双方的木材买卖合同纠纷中，从申请保全金额和判决执行的数额来看，多保全416417.25元，被保全时间长达199天。2.一审判决既然认为十建公司因世盟公司的保全而致资金损失应属客观事实，却又认为该损失不能归咎于世盟公司。而从生效判决来看，多保全数额已经远远超过了诉请与判决的合理误差。十建公司仅主张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部分的利息损失，依法应予支持。 世盟公司辩称：世盟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符合法律规定，是正当行使诉讼权利的体现，对十建公司不构成侵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十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世盟公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赔偿因超额保全给十建公司造成的利息损失158407元。2.世盟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18日，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通州法院）受理世盟公司起诉十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2016）苏0612民初7635号。世盟公司诉讼请求为：1.判令解除双方于2016年3月20日签订的购销合同；2.判令十建公司给付货款5146128.33元及逾期利息（自2016年4月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息24%计算）。2016年11月22日，通州法院根据世盟公司的申请，作出（2016）苏0612民初7635号民事裁定，裁定“冻结被申请人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银行存款600万元或查封、扣押其相应财产及其他权益。”通州法院依据该裁定，依法冻结十建公司开设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平潮支行的账户，至2016年12月1日，该账户被冻结金额达600万元。2017年8月25日，通州法院对该案作出判决：“一、解除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与被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2016年3月20日签订的购销合同；二、被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3556551.67元及逾期利息（自2016年5月1日至5月11日以4110095.63元为基数，自2016年5月12日至5月15日以3110095.63元为基数，自5月16日至5月18日以2310095.63元为基数，自5月19日至5月31日以2110095.63元为基数，自6月1日至6月10日以4030892.61元为基数，自6月11日至6月30日以3030892.61元为基数，自7月1日至8月4日以3745241.34元为基数，自8月5日至8月25日以2745241.34元为基数，自8月26日至2017年8月24日以1745241.34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25日起以3556551.67元为基数计算至款项结清之日止，以上利率均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三、被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四、驳回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判决作出后，十建公司与世盟公司均向本院提起上诉。2018年4月16日，本院作出（2017）苏06民终389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通州法院根据世盟公司的执行申请，于2018年5月9日解除十建公司建行账户中2003534元的冻结，扣划十建公司3996466元，其中退世盟公司3947494元（本金3556551.67元，利息390942.33元），并收取执行费41798元，余款7174元于2018年5月25日退还十建公司账户。 2018年5月1日，通州法院受理世盟公司起诉十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2018)苏0612民初3712号。世盟公司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十建公司立即向世盟公司支付木材款828251.5元并以该款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支付从2016年7月18日起至判决偿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计算至起诉之日为155171.21元）；2.判令十建公司赔偿世盟公司保全申请费5000元。2018年5月8日，通州法院根据世盟公司的申请，裁定“冻结被申请人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银行存款100万元或查封、扣押其相应财产及其他权益。”通州法院依据该裁定，依法冻结十建公司开设在江苏南通农村商业银行新坝支行的账户，至2018年5月31日，该账户被冻结金额达100万元。2018年6月14日，通州法院对该案作出判决：“一、被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556339.96元并承担该款的逾期付款利息（自2018年5月7日起计算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二、被告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给付保全申请费3301元；三、驳回原告连云港市世盟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作出后，世盟公司向本院提起上诉。2018年9月28日，本院作出（2018）苏06民终2932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生效后，世盟公司向通州法院申请执行。2018年12月15日，通州法院作出（2018）苏0612执3362号结案通知书：执行到位583582.75元（本金556339.96元，案件受理费和保全费7983元，逾期利息19259.79元），另收取执行费8042.25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世盟公司的保全是否有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时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根据上述规定，申请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但如果权利行使有错误，造成他人财产损失的，应当予以赔偿。由于当事人对法律知识的理解与适用能力、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导致当事人对讼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完全一致。一审法院认为，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时的注意义务不应过于苛责，如果仅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得到支持或得到部分支持还是全部支持作为申请保全是否错误的依据，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己权利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规定，侵权行为以过错责任为原则，无过错责任必须要有法律依据，而该法所规定的无过错责任中并不包含申请保全错误损害赔偿责任。故申请保全错误，须以当事人主观过错为要件，不能仅以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或未得到全部支持为充分条件。一般而言，保全申请人的保全行为是否有主观过错，可从是否具有损害被申请人财产的故意，其主张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是否毫无依据，是全部还是部分诉请未得到支持，其诉请未被支持是基于诉请本身的违法性、毫无事实依据还是因为证据的瑕疵所导致等因素综合判断。虽然生效判决未支持世盟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但就案件的证据而言，世盟公司就其主张均提供了初步证据，因未能达到证据要求而未被全部采纳，并不能认定世盟公司的主张毫无依据。（2016）苏0612民初7635号案件中，世盟公司主张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给付利息，因没有依据，法院确认逾期付款利息以逾期付款部分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因逾期利息的金额受到本金及计算期限的影响而呈动态，且逾期给付利息是法院课以违约方的违约责任，因守约方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而酌情支持的金额。年利率24%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确认的利率上限，世盟公司主张买卖合同的逾期利息适用该标准，难以认定其具有恶意或违法性。另本案中，十建公司陈述其融资损失远超主张损失，故以此推论世盟公司因十建公司违约而造成的资金损失超过法院支持的利息损失这一陈述亦有一定的可信度。该案还涉及到木材款问题，但因“应优先充抵先到期债权”即钢材款，法院要求世盟公司另案主张。在生效判决有所涉及的情况下，十建公司作为货款给付义务方，应及时履约以避免产生第二起诉讼。因十建公司未给付，世盟公司另行提起(2018)苏0612民初3712号诉讼，向十建公司主张木材款。木材款和钢材款的金额应一并考虑、综合衡量以判断世盟公司的债权金额及主张是否存在不当。世盟公司作为销售方，其履行了供货义务，而十建公司未能按约履行付款义务，系违约方。法院对于守约方（受害方）的主张应赋予适当的宽容，以助建立诚实信用的市场交易秩序。综上所述，法院难以认定世盟公司具有通过保全来损害十建公司财产的故意或明显过失，即难以认定世盟公司申请保全存在错误。财产保全制度设立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并保证将来人民法院的生效裁判文书得以执行。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必然会使被保全的当事人不能自由地对被保全的财产进行事实上或法律上的处分。十建公司因世盟公司的保全而致资金损失应属客观事实，但该损失不能归咎于世盟公司，故对十建公司要求世盟公司赔偿的诉讼请求法院难以支持。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十建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68元，保全费1320元，合计4788元，由十建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双方对欠付货款的违约责任未进行约定。二审中，对于为何诉请数额与法院支持的数额存在差距，世盟公司陈述：第一起案件中，双方对木材款存在争议，后来另案起诉；利息未获全额支持；双方在案件审理中对一些价款进行了调整确认。第二起案件中，一审法院以证据瑕疵对部分木材款未予支持；仅支持从立案之日的欠款利息，对起诉前很长时间的利息未支持，世盟公司对此持有意见，因为尊重生效判决才未申请再审。 本院认为，因申请保全错误而承担侵权责任，应当以过错责任为原则。裁判结果只是用以证明申请保全错误的证据之一，不能仅以诉讼请求未全部得到法院支持，作出“申请有错误”的当然推定，还应审查申请人是否有过错。对于申请人是否有过错，应当以是否尽到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为标准，不能以专业法官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的标准来判断。而对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可以从诉讼请求、保全数额是否具有合理性，申请保全行为是否超出合理限度，裁判结果与诉讼请求之间是否明显不成比例等进行综合认定。本案中，世盟公司基于事实与证据提出诉求并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即使法院生效判决未全部支持其诉讼请求，也不足以认定保全申请有错误。详述如下： 首先，认定申请保全错误，须以申请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为要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和第七条规定，侵权责任以过错责任为原则，适用过错推定、无过错责任应当有明确法律规定，现行法律所规定的过错推定、无过错责任情形并不包含申请保全错误的损害赔偿责任。故申请保全错误损害赔偿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即应当以申请人具有主观过错作为承担侵权责任的要件。 其次，对于保全申请人是否存在过错，应当以是否尽到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为标准，不能以专业法官的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标准来判断。由于当事人的法律知识、对案件事实的举证证明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通常达不到司法裁判所要求的专业水平，保全申请人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未必与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相一致。如果仅以裁判结果支持诉讼请求的多少，作为认定申请保全是否错误的依据，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身权利造成妨碍，影响到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故对当事人申请保全所应尽到的注意义务不宜过于严苛，应以是否尽到普通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为标准。 第三，在认定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上，可以从当事人提出诉讼请求、保全数额是否具有合理性，申请保全行为是否超过合理限度，裁判结果与诉讼请求之间是否明显不成比例等进行综合判断。其中，对于是否具有合理性，申请人负有举证说明义务；对于是否超过合理限度，被保全人负有举证说明义务；对于是否明显不成比例由人民法院结合前案成讼原因、违约与过错情况、诉请获得支持多少等进行综合认定。 在第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中，双方当事人就已付款中是否包含木材款存在争议，后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的规定，认定550万元优先抵充已到期的钢材款；对于逾期付款利息问题，由于双方未对欠款利息进行约定，世盟公司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中法院可以支持的年利率上限，主张逾期利息适用24%标准，虽然未完全获法院支持，但并不能据此认定其具有主观上的恶意或行为上的违法性；而部分价款未获法院支持的主要原因，一方面是由于世盟公司所提交的部分证据达不到法定要求，另一方面是由于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对部分价款达成一致。而对于哪些证据能够最终获得法院采信是司法活动的范畴，具有较强的专业性，当事人很难准确预判，不能仅以某些证据未获法院采信而反推对应的诉讼请求完全没有依据。十建公司虽认为世盟公司申请保全超过合理限度，存在错误保全行为，但主要是基于裁判结果所进行的反向推定，未能举证说明世盟公司存在虚增诉讼标的或者其他滥用诉讼权利的行为，对其主张本院难以采信。 在第二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木材供应量及利息起算点上，由于双方未订立书面合同，交易过程不规范，给法院认定事实带来较大难度。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因世盟公司所提交的部分证据未达到证明标准，人民法院对部分收货单未予认定；由于双方对应付款时间没有书面约定，又无法达成一致，人民法院从立案之日起计算逾期利息，使得裁判结果与当事人诉请存在差异，但如前所述，并不能据此反推对应的诉讼请求完全没有依据。该案中，十建公司仍然主要是基于裁判结果进行反向推定，未能举证说明世盟公司存在虚增诉讼标的或者其他滥用诉讼权利的行为，对其主张本院难以采信。 从两案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来看，世盟公司主张的诉讼主体、基础法律关系及十建公司违约、欠付款项的基本事实，均获得法院认定。而从执行标的与保全数额的比例来看，第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世盟公司申请保全600万元，强制执行标的即执行到位3947494元，比例为65.8%；第二起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世盟公司申请保全100万元，强制执行标的即执行到位583582.75元，比例为58.4%。正如世盟公司应当对其诉讼请求进行理性预判，十建公司对哪些诉讼请求将会得到法院支持也应当进行理性分析。正是由于十建公司的违约、欠款行为，致使世盟公司不得不诉诸法院并申请保全，十建公司现金被冻结未能获得预期利息收益，这是世盟公司依法行使诉讼权利并尽到合理注意义务、诉讼请求获得法院支持比例大于未获支持比例的情况下，十建公司所应承担合理范围内的商业风险在诉讼阶段的延续。 综上所述，世盟公司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不具有主观过错，本案不足以认定世盟公司申请保全错误，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68元，由上诉人江苏通州十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忠明 审判员  符东杰 审判员  陆炜炜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书记员  姚玮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