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9）鲁13行赔终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费县探沂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戚万军，镇长。 委托代理人李占燕，山东信誉永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原告）周孝歧，男，1974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费县。 委托代理人刘德林，山东金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周孝歧因行政赔偿一案，不服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61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原告周孝歧系费县探沂镇汤家屯村村民。2006年，其租赁村西北湖土地4.8亩，在其上建设720㎡钢结构厂房、90㎡简易棚、80㎡空心砖简易房，购置生产设备，在其上开办旋皮厂。同时，原告还在厂内打机井两眼（深48米），作为生产、生活用水，在厂内四周栽植桃树120棵、核桃树30棵、葡萄树2棵、花椒树6棵。原告厂内还存放部分小麦、玉米及拖拉机等农用机具。2018年4月，被告探沂镇政府准备西地块上建设“新旧动能转换工业园示范区”。汤家屯村委遂与该片土地上的承包户洽谈拆迁补偿事宜，并与其中绝大多数承包户签订了补偿协议，由村委对承包户地上建筑物、果树、青苗进行补偿后，承包户清理了地上附属物并交出土地。原告与村委未能达成补偿协议。2018年5月7日，被告认定原告涉案厂房及简易住房无审批手续，系违法建筑，向原告下达限期拆除通知书，要求原告于2018年5月8日前自行拆除，否则，镇政府将予以强制拆除。2018年7月14日，被告组织工作人员用挖掘机将原告涉案厂房强制拆除。2018年7月29日，被告又组织人员将原告空心砖简易房拆除。期间，原告厂内栽植的桃树、核桃树、葡萄树、花椒树亦被砍伐，机井被填埋。拆除过程中，原告存放于厂房内的小麦、玉米及部分农用机具等物品被不同程度砸坏。另查明，原告厂房被拆除后，其厂房内的生产设备、板材、板皮及部分农用机具被露天存放于拆除现场，无人看管。后被告整理该片土地时，将上述设备及农用机具转移至“探沂镇新旧动能转换示范区指挥部”南侧空地上。因长期无人看管，致使部分物品损坏、丢失。2018年10月，原告为确认被告强制拆除其旋皮厂厂房及简易住房的行为违法，曾提起诉讼。2018年11月20日，费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鲁1325行初59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被告涉案强制拆除行为违法。被告不服，提起上诉。2019年6月10日，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13行终109号行政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诉讼中，原告申请委托评估机构对其损失进行价值认定。2018年12月18日，费县人民法院委托同泰评估公司，要求其以2018年7月14日为评估基准日，对原告厂房、厂内简易棚、空心砖简易房、院墙、晒皮架、自来水管、水泥排水管、树木等灭失物；对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头、手扶拖拉机斗、旋耕十字刀、普通刀等损坏物；对手动干皮铡、电动干皮铡、自动皮某机、吹风机、电钻、磅秤、水泥墩、大小铁托、摩托车、地排车等丢失物进行损失价值认定。2019年6月30日，同泰评估公司作出鲁同泰评报字（2019）第0165号评估报告，认定原告灭失物价值241080元，其中空心砖彩钢瓦厂房价值187200元、厂内简易棚16200元、空心砖简易房价值25600元、空心砖院墙价值7700元、180个晒皮架价值3600元、2棵葡萄树价值300元、6棵花椒树价值480元；认定原告损坏物损失价值77520.4元，其中50型拖拉机损失14730元、180型播种机损失4020元、4LZ-4B型收割机损失44000元、7YPJ-950-2型农用三轮车损失3200元、沭河91型手扶拖拉机头损失3840元、长江91-101型手扶拖拉机斗损失3196.4元、玉米播种机损失2950元、旋耕十字刀损失1100元、普通刀损失484元；认定原告财产丢失物价值21683.2元，其中手动干皮铡1296元、电动干皮铡价值1782元、自动皮某机价值8400元、大吹风机价值415元、电钻价值199.2元、磨光机价值249元、磅秤价值291元、长方水泥墩2个价值1106元、大铁托20个价值2880元、小铁托15个价值1620元、铁桌子5个价值200元、钱江摩托车价值1350元、隆鑫摩托车价值1350元、地排车价值220元、玉米脱粒机价值325元。原告申请评估的桃树、核桃树，因原告未能同时提供定植时间和规格，原告申请评估的自来水管、水泥排水管，因原告未提供规格及长度，同泰评估公司对上述果树、自来水管及排水管价值未作出认定。经释明后，原告同意撤回对桃树、核桃树的赔偿请求，称待重新评估后另行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告强制拆除原告厂房时，未能将厂房内设备及其他物品清点造册全部搬出，交原告保管或转移至合适场所妥善保管。庭审中，原告对其损失清单中所主张物品均能提供照片，有的还提供出售厂家证明及购物发票，其他的亦能作出合理说明，故认为原告已对其主张的经济损失尽到初步证明责任。被告虽对其中部分物品存在与否、损坏与否、丢失与否提出异议，但却不能提供充分的相反证据，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认可原告主张的上述物品存在，原告主张部分物品损坏、丢失属实。《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八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因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强制受到损害的，依法有权要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违法，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的财产权益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中，被告探沂镇政府违法拆除原告厂房、简易住房，在拆除原告厂房时，未能将厂房内设备及其他物品全部搬出，造成部分设备及物品损坏；厂房拆除后，在未向原告明确交接情况下，被告将上述物品随意露天存放，长期无人看管，导致部分物品损坏、丢失，被告对原告合法的物品灭失、物品损坏及物品丢失所造成的损失，应负赔偿责任。关于原告主张的厂房、简易住房及厂内简易棚，原告未能提供有关审批手续，被告将其认定为违法建筑，并无不当，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被告若按法定程序对涉案建筑进行拆除，原告本无权要求赔偿，但本案中被告未履行催告、公告等程序，且其强制拆除手段、方式不当，导致原告在正常拆除情形下可回收利用的钢材及彩钢瓦无法回收利用，由此造成的建筑材料损失属原告的合法财产权益，被告应予赔偿，考虑涉案厂房系钢结构彩钢瓦，可回收利用价值较大，故按照其评估价值的50%予以确定。关于原告主张的其他灭失物、损坏物、丢失物，均系原告合法财产，其价值适于评估的，应以委托的同泰评估公司认定的价值为准；因无规格及数量，未能评估的小麦、玉米、自来水管、水泥排水管、鲜杨木皮及机井的价值，结合在案证据，运用逻辑推理及生活经验，遵循法官职业道德，分别酌定为：小麦1000斤，价值1100元；玉米2000斤，价值1600元；自来水管300元;水泥排水管500元；鲜杨木皮10000张，价值20000元;两眼机井价值8000元。原告自愿撤回对桃树、核桃树的赔偿请求欲另案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原告主张的接火费、停产损失、机耕损失等并非直接损失，不属国家赔偿范围，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四)项、第三十六条第（三）、（四）、（八）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赔偿原告周孝歧经济损失257283.6元（厂房、简易房、厂内简易棚可回收材料损失114500元、院墙损失7700元、晒皮架损失3600元、葡萄树损失300元、花椒树损失480元、小麦损失1100元、玉米损失1600元、自来水管损失300元、水泥排水管损失500元、鲜杨木皮损失20000元、机井损失8000元;50型拖拉机损失14730元、180型播种机损失4020元、4LZ-4B型收割机损失44000元、7YPJ-950-2型农用三轮车损失3200元、沭河91型手扶拖拉机头损失3840元、长江91-101型手扶拖拉机斗损失3196.4元，玉米播种机损失2950元、旋耕十字刀损失1100元、普通刀损失484元；手动干皮铡损失1296元、电动干皮铡损失1782元、自动接皮某损失8400元、大吹风机损失415元、电钻损失199.2元、磨光机损失249元、磅秤损失291元、长方水泥墩损失1106元、大铁托损失2880元、小铁托损失1620元、铁桌子损失200元、钱江摩托车损失1350元、隆鑫摩托车损失1350元、地排车损失220元、玉米脱粒机损失325元）；二、财产评估费7000元由被告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负担。 上诉人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涉案厂房等系违法建筑，依法应当予以拆除，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的拆除行为合法有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请求：1.撤销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61号行政赔偿判决，改判驳回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孝歧负担。 上诉人周孝歧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所判赔偿数额低于补偿标准，显失公正，且没有让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付出违法成本，关于桃树、核桃树损失的赔偿请求并非周孝歧自愿撤回。请求：1.撤销费县人民法院(2018)鲁1325行初61号行政赔偿判决第一项中关于厂房、简易房、厂内简易棚可回收材料损失114500元的部分，改判为赔偿229000元；2.判决费县探沂镇人民政府赔偿周孝歧桃树、核桃树损失63000元；3.判决参照周孝歧所在村签订补偿协议业户补足一审法院判决未支持部分，如厂房、住房差价，接火费、停产停业、机耕损失等。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主要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应当对职权行为是否违法、合法权益是否受损以及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审查，当且仅当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违法行使行政职权造成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合法权益损害时，受害人才有依法取得行政赔偿的权利。就拆违类行政赔偿案件而言，人民法院应当兼顾监督依法行政和抑制违法建设，既要反对行政机关以违法方式处理违法问题，更要坚持任何人不得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利原则。如果确因客观原因无法确定损失的，应当根据其他在案证据、边际事实，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举证能力，并运用逻辑推理、生活经验等，严格界定被告违法情形与原告举证不能的原因力，正确区分主观不愿与客观不能的举证情形，全面分析原告所主张损失的合理成分，酌情确定被告对原告的损失扩大部分承担符合其证明妨害程度的举证责任，在被告举证不能的情况下，对原告未明显超出市场价值的符合生活常理的赔偿请求，应当予以支持。 本案涉及的争议焦点是，行政赔偿的范围及数额的确定问题。其中，赔偿范围，应当结合上诉人主张，以法律为准绳；赔偿数额，应当依从举证责任，以事实为根据。 一、关于赔偿范围 行政赔偿属于国家赔偿的范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规定，行政赔偿的范围通常限于违法行使职权对受害人人身、财产等合法权益造成的直接损失。因此，不被法律认可或者保护的权益所受到的损害，依法不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行政机关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而言： 其一，涉案建筑物损失。我国实行不动产登记原则，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并不会因占有、建造等事实行为就当然的取得土地、房屋等不动产的合法权益。因此，周孝歧应当作出合理说明或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建筑物系合法建造或者存在应当被特别考量的例外情形。否则，将不受法律保护。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情形下的建筑材料，特别是建筑材料的残值，仍应当视具体情形，酌情予以保护。 其二，涉案建筑内物品等损失。建筑内物品等，通常属于合法财产。尽管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违法建筑，但是并不能因此而恣意侵犯建筑内物品的财产权。因此，强制拆除违法建筑造成建筑内物品损害的，依法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行政机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其三，涉案停产、机耕等损失。通常情况下，停产、机耕损失属于间接损失的范畴，依法不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 二、关于赔偿数额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之所以作这样的规定，主要是考虑到证明妨害情形的存在。行政管理过程中，尤其是集体土地征收、城市房屋拆迁、违法建筑治理时，较为常见的问题是行政机关片面追求行政效率而便宜从事，甚至牺牲正当程序、不作法律文书就径行强制拆除、清除的事实行为也时有发生。在此情况下，可以适用上述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一般由原告主张其损失，而转由被告提供损害情况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这是因为： 其一，强制拆除、清除等事实行为的突发性往往在客观上导致原告无法举证或难以举证其损害情况，特别是地上附着物被突然损毁、灭失后，原告很难提供物品的损害情况，故不宜将举证责任再加诸于原告自身。 其二，强制拆除、清除等事实行为的违法性通常在主观上反映了行政机关陷原告举证不能的过错程度，即没有给原告留出必要的、合理的自行防备、纠正或者腾迁的机会和期限，以使原告避免损失扩大或者证明损害情况，故行政机关要对给原告造成的证明妨害承担符合其违法情形、过错程度的相应代价。 其三，权力之所在，即职责之所在，行政机关在实施强制拆除、清除的过程中理应知晓地上附着物等的相关情况，并应当做好强制拆除、清除标的外相关物品的清点、登记、保管以及后期退还工作，遑论违法行使行政职权时所附加的审慎注意义务，故由应当且可能掌握更多线索的被告对损害情况承担举证责任更符合效率原则。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所确定的行政赔偿范围及数额并无明显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诚霞 审判员  王茂峰 审判员  鹿文麒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李浩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