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01民终95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凯，男，1984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洞口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文，湖南高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岸英，湖南高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天心区湘江中路二段36号华远华中心4/5号楼14层。法定代表人：许智来。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芬，女，1986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长沙市岳麓区，系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钟青，女，1985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长沙市雨花区，系公司员工。原审第三人: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株洲市芦淞区沿江路8号。负责人：马克苏。上诉人唐凯因与被上诉人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橘韵公司）、原审第三人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湘0103民初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唐凯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橘韵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唐凯的简历是猎头公司提供，而猎头公司的简历并非唐凯本人提供，且橘韵公司自始至终没有要求唐凯直接提供过简历；2、橘韵公司不予录用唐凯是因为橘韵公司内部沟通不到位，导致决策变更，临时改变岗位的任免方案，造成唐凯的损失；3、唐凯的损失应以唐凯前单位现有的所有收入和利益为标准计算，不应按照在橘韵公司处无法实现的录用标准计算，且损失时间应以唐凯实际寻找工作时间计算。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公正判决，维护唐凯的合法权益。橘韵公司辩称，1、唐凯简历作假内容系其精心设计，具有明显的主观故意，简历亦是由唐凯本人提供，而非猎头公司伪造；2、撤销录用通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唐凯弄虚作假，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唐凯应承担责任；3、唐凯是本案的过错方，应自行承担一切后果，其所有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综上，恳请法院依法驳回唐凯的所有上诉请求。唐凯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橘韵公司承担由于其违约行为导致唐凯的工资福利损失、离职经济补偿金损失、年终奖损失及五险一金损失等共计347906元；2、橘韵公司承担该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唐凯原为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财务总监。2016年6月，唐凯通过猎头公司与橘韵公司取得联系，双方商讨招聘事宜。橘韵公司经过查看唐凯简历及面试后，于2016年10月25日向唐凯发出《录用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唐凯已通过橘韵公司全部面试考核流程，已被录用；岗位为酒店财务副总监，月基本薪资为28000元（试用期前三个月按80%发放），车补每月1000元，房补每月2160元，福利每年12000元（根据实际出勤月数计算），过节费每年1000元（年底报销），年奖励薪资56000元（完成考核指标按比例发放），其他薪资福利以公司相关制度为准；在入职当天签订《劳动合同书》及《岗位聘任书》以确定劳动合同关系和明确具体工作职责，入职当天携带学历证书和学位证及复印件等资料；尽快办理相关手续，并回复邮件告知能够到岗时间。同日，橘韵公司工作人员告知唐凯准备2016年12月1日入职。2016年10月28日，唐凯向原工作单位提出辞职。后，橘韵公司通过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查询得知，唐凯专科入学时间为2005年3月1日，毕业时间为2009年1月9日，专业名称为机电一体化，简历修改为入学时间为2002年9月，毕业时间为2005年7月，专业名称为会计学。2016年11月16日，橘韵公司工作人员黎爱告知唐凯内部人员调动不能入职。2016年12月6日，唐凯委托律师向橘韵公司出具《律师函》，该函载明：橘韵公司的行为有违法定诚信义务，违反前合同义务，造成唐凯单方离职及一定时间的失业状态，损失约22万元，要求赔偿损失。2017年1月3日，橘韵公司回函称：通过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查询得知，唐凯专科入学时间由2005年3月1日，毕业时间为2009年1月9日，专业名称为机电一体化，简历修改为入学时间为2002年9月至2005年7月，专业名称为会计学；唐凯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学历信息作假，其个人过错导致劳动合同无法签订，要求赔偿不合理。2017年4月4日，唐凯与他人签订《劳动合同书》。双方就赔偿事宜协商不成，以致成诉。另查明，唐凯于2015年5月与第三人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离职前月基本工资为31500元，其他津贴1129元。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焦点为：（1）橘韵公司通知录用唐凯后又以唐凯简历学历造假为由不予录用，是否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2）橘韵公司应当如何承担责任。一、橘韵公司应否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当事人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的缔约过失责任。法律虽然赋予用人单位自主招录员工并依自身需要可对应聘人员在全面考核基础上决定是否予以录用的权利，但用人单位在考核方式、考核途径方面应本着审慎、诚信、合理的原则进行，并注意保护劳动者的利益和合理信赖。橘韵公司已经向唐凯发出了录用通知，其后才进行了背景调查，最后未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导致唐凯辞职损失，应承担部分责任。但，个人在求职过程中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如实陈述个人基本信息，不得存在恶意隐瞒、虚假陈述等误导招录单位的情况，其中，特别是学习经历、专业名称、工作经历等基本信息的陈述应当真实。该案中，唐凯对个人学习经历、专业名称等基本内容的描述与实际状况不符，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做出错误意思表示。唐凯称橘韵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向猎头公司提出的招聘条件中对学历特别要求，一审法院认为，橘韵公司是否在招聘条件中提出特别要求与唐凯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如实陈述个人基本信息没有冲突，且录用岗位为酒店财务副总监，岗位级别较高，专业性较强，对求职人员的诚信品质与专业水平有更高的要求，故唐凯未如实陈述其学习经历、专业名称是导致橘韵公司未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的主要原因。综上，应由唐凯承担损失80%的责任，由橘韵公司承担损失20%的责任。二、关于损失的计算。该案中，唐凯主张橘韵公司赔偿的费用以第三人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应发放的收入为标准计算，包括工资收入损失、津贴、五险一金公司部分、住房电视及网络补贴、健身及运动补贴、餐饮补贴、人身意外险、2016年年终奖金双薪、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认为，橘韵公司已正式向唐凯发放录用通知，录用通知中载明了双方商定认可的薪资福利情况，故损失计算应按橘韵公司录用通知中的薪资福利标准计算。至于期限，考虑到录用通知中载明了试用期为6个月且唐凯在收到不予录用通知后亦应当积极主动寻求新工作机会的因素，酌定赔偿期限以3个月为宜。经核算，损失如下：月基本薪资为28000元（试用期前三个月按80%发放），工资损失67200元（28000×80%×3=67200元）；车补每月1000元，车补损失3000元（1000×3=3000元）；房补每月2160元，房补损失6480元（2160×3=6480元）；福利包每年12000元（根据实际出勤月数计算），支持3000元；过节费每年1000元（年底报销），支持250元；年奖励薪资56000元（完成考核指标按比例发放），该奖励与年度考核指标直接挂钩，存在不确定性，不予支持；以上共计79930元。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橘韵公司应赔偿15986元（79930×20%=15986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唐凯15986元；（二）驳回唐凯其他诉讼请求。该案案件受理费6518元，由唐凯负担5200元，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承担1318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于双方有争议的唐凯是否存在简历造假的行为，本院认为，唐凯简历上的虚假信息与唐凯向其之前劳动单位提供的简历信息高度一致，即使橘韵公司收到的简历系猎头公司提供，但猎头公司收集的唐凯学历信息仍来源于唐凯自身提供的虚假信息，且唐凯在橘韵公司面试过程中未对学历信息作出澄清，其主观上存在间接故意。一审判决认定唐凯存在简历造假行为符合事实与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录用通知书》的性质与效力；二是橘韵公司是否有权拒绝履行《录用通知书》中的义务；三是本案的责任承担。一、关于《录用通知书》的性质与效力。橘韵公司向唐凯发送《录用通知书》，明确表达了橘韵公司希望与唐凯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的意向，并详细载明了工作岗位、薪资报酬、福利、试用期等具体信息，因此该《录用通知书》在性质上系橘韵公司向唐凯发出的希望与其订立劳动合同的要约。唐凯收到该通知书后通过微信的方式对入职时间进行确定，即唐凯作出了有效承诺。橘韵公司辩称在唐凯没有以邮件的形式回复录用通知书前，该份通知书已于2016年11月17日被橘韵公司通知撤销。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在录用通知书没有载明以非邮件方式回复无效的情况下，唐凯于2016年10月25日以微信方式作出回复应当视为已经对入职事宜作出有效承诺；第二，橘韵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2016年11月17日有发出撤销通知书的行为，橘韵公司员工与唐凯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只能证明入职事宜存在阻碍，且该微信记录也发生在唐凯作出承诺之后，因此该微信记录不能视为对入职通知书的撤销。因此，唐凯、橘韵公司之间成立关于签订劳动合同的预约合同。该份关于未来订立正式劳动合同的预约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二是橘韵公司是否有权拒绝履行《录用通知书》中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故关于未来订立正式劳动合同的预约合同成立生效后，橘韵公司负有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的义务。橘韵公司辩称约定入职时间到来时、签订劳动合同前，其不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是因为唐凯简历造假，其有权拒绝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对此，本院认为，第一，从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出发，对不履行预约合同的原因进行考察时，应以当事人作出不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时作为判断的时间节点，时间节点最迟不能超过履行期间届满前。首先，根据唐凯与橘韵公司工作人员的微信聊天记录，橘韵公司在约定的入职时间不为唐凯办理入职手续和与唐凯签订劳动合同是由于公司决策的突然改变。其次，橘韵公司知晓简历造假也是发生在履行签订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后。而且，橘韵公司知晓简历作假之前，已经作出不履行签订劳动合同义务的意思表示。再次，橘韵公司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招聘信息、面试过程中明确对求职者第一学历提出了要求。唐凯在求职过程中虽存在第一学历造假的情形，但是第二学历仍然符合橘韵公司涉案岗位之要求。最后，唐凯在之前公司亦是担任财务总监一职，具有五年以上财务负责人的工作经验，橘韵公司经过面试等考察也确定唐凯能够胜任涉案岗位。第二，橘韵公司的招聘信息、《录用通知书》等文件中均未载明“如若求职者提供信息不真实便可取消录用或解除合同”等类似信息，橘韵公司不享有约定解除权，橘韵公司亦没有通过诉讼的方式撤销该份预约合同。故橘韵公司不与唐凯签订正式劳动合同构成对劳动关系预约合同的违反。综上，本案中，唐凯在求职简历中载入不真实信息，虽确实不妥，有违诚实信用，但橘韵公司在履行签订劳动合同期限届满前已经明确表示不履行《录用通知书》中的义务，简历作假与橘韵公司不履行签订劳动合同义务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橘韵公司以简历作假为由拒绝履行签订劳动合同，不符合不履行前述义务的法定情形和约定情形，其无权拒绝履行《录用通知书》中的义务。三是本案的责任。《录用通知书》是双方当事人在缔结劳动合同过程中形成的先契约。违反《录用通知书》的行为既是一种违约预约的行为，同时又亦是缔结劳动合同过程中的过失行为。本案构成预约合同违约责任和本约缔约过失责任的竞合。因此，从责任范围而言，预约违约损失相当于本约的缔约过失责任范围，其损失范围相当于本约的信赖利益损失，而不应当超过本约的履行利益，更不应包括本约的预期可得利益。具体而言，基于缔结劳动合同产生的信赖利益包括缔约费用（如面试交通费和通讯费等）、为准备履行劳动合同所花费的费用（如租房费用等）、和机会损失（即丧失与他人订立劳动合同的机会造成的损失）。因此，从利益衡平和诚实信用、公平原则出发，结合唐凯2017年4月已与他人另行签订劳动合同的案件具体情况、综合考虑唐凯辞职、租房等为履行劳动合同所做的准备情况、橘韵公司发出《录用通知书》后又因决策原因不签订劳动合同的过错程度、面试的合理成本开支、橘韵公司发出《录用通知书》时预见到或应当预见到的因不订立劳动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等多种因素，酌情以《录用通知书》载明的基本月薪28000元为基础，支持三个月的赔偿。因此，橘韵公司应赔偿唐凯损失84000元。唐凯主张按其履行与株洲大汉酒店发展有限公司希尔顿分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所获得的利益和实际找工作时间作为计算损失的依据，因前述劳动合同履行后的利益与本案损失没有必然关系，缔约过失责任造成的机会损失也仅仅是一种可能性的损失，唐凯履行前述劳动合同的利益和实际找工作时间对本案损失的认定没有直接影响，且本院酌情支持损失数额中已经考虑了上述因素。故唐凯的上诉主张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唐凯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湘0103民初298号民事判决；二、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唐凯84000元；三、驳回唐凯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6518元，二审受理费6518元，共计13036元，由长沙橘韵投资有限公司承担4036元，唐凯承担90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郭伏华审判员  欧阳宁审判员  邓 安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钟宇卓书记员黄香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