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4民终10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住所地盐城市盐都区秦南镇三里港。法定代表人：韦龙泉，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卫民，江苏彦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宗雪，江苏彦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新北区传媒大厦。法定代表人：高巍，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俞伯俊，江苏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陈琳，江苏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里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电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6）苏0411民初28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三里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所主张的损失4775009.50元并非上诉人在施工过程中给被上诉人造成，而是被上诉人自己不当的无因管理行为所致。一审法院认定的基础法律关系错误。1.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并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而应当属于无因管理之债。从被上诉人在一审所举证材料中可以看出，本案纠纷的起源是被上诉人无因管理行为不当给自己所造成的损失。本案的事实是，被上诉人将其75米广播电视发射塔（以下简称发射塔）防腐维修工程发包给上诉人，由上诉人对发射塔喷涂防腐漆，工程总报价为118000元，不包括油漆、稀释剂，该承包属于包清工即劳务清包。按照合同第六条第二款的约定，整个施工过程上诉人均须服从被上诉人有关部门和负责人的指挥和管理。2013年1月29日，上诉人正常施工，可是天气突变刮风使得还未能干透的油漆随风飘散，飘落在工地附近的部分车辆之上，造成车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油漆污染，也就是一审中所说的“飞漆事件”。这对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来说是不可预见的，加之上诉人施工所用的材料（油漆、防腐剂）均由被上诉人提供，上诉人只不过是劳务施工，当时工程的施工被上诉人还请了工程监理，上诉人当日的施工并无不当，“飞漆事件”的发生根本就是不可抗力。一审法院自始至终都未曾对“飞漆事件”的根本原因进行过司法鉴定，如果是因为被上诉人所供的油漆存在瑕疵而导致“飞漆事件”发生呢？事件发生之后，被上诉人在没有通知也没有同上诉人协商的情况下就对所谓的“飞漆事件”受损车辆进行包括清洗、赔偿在内的处理措施。一审判决书中“事故发生后，广电公司代表三里港公司向受损车辆的车主公开致歉……应由三里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该查明部分并没有证据支持，并且从这段查明部分的表述可以进一步看出被上诉人在处理“飞漆事件”的过程中只是一味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对于究竟哪些车辆是实际受损车辆被上诉人更是无心去仔细核实，这一点在被上诉人2013年3月5日发布的《关于飞漆事件处理情况的公告》就可以看出。被上诉人之所以仓促草率地快速处理，其目的是为了消除“飞漆事件”对其造成的负面影响，从而免除其可能要承担的重大环境污染事故所产生的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在当时处理“飞漆事件”时被上诉人并没有认为这是在给上诉人处理，将来还可以向上诉人追偿，被上诉人自己也认为自己对于“飞漆事件”难辞其咎。从被上诉人举证的2013年的部分民事判决书可以看出，即便“飞漆事件”的实际侵权人是上诉人，那么如何对被侵权人进行赔偿应当是被上诉人与“飞漆事件”的实际被侵权人来进行协商之后确定的法律上的无因管理。那么作为无因管理的一方，在管理他人事务时就应当从避免他人利益受损而自愿为他人管理实务的角度出发，可是被上诉人一边认为“飞漆事件”的侵权人是上诉人，一边又自作主张地对所谓的受损车辆车主在不做任何甄别的基础上就盲目进行赔偿，随意支付费用,然后将自行处理所花费的费用企图用一份审计报告就让上诉人全单赔偿，这样的做法实在不能让上诉人接受，请问被上诉人这样的处理方式究竟是在给自己处理还是在给上诉人处理，如果是给自己处理，那么费用就应当是被上诉人自己承担；但如果是给上诉人处理，请问被上诉人有何依据在不定损不核实侵权人的情况下就随意赔偿，要知道这种侵权的赔偿如果可以恢复原状就不会有经济的赔偿，既然有的车辆已经清洗，那么为什么还要有经济赔偿。被上诉人这种做法实在不能让上诉人认同。2.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自行委托会计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作为定案依据错误。审计报告的主要证明目的是用以证明被上诉人在处理“飞漆事件”中所支出的赔偿款。既然是赔偿就应当有赔偿的基础，“飞漆事件”从法律定性上讲就是侵权行为引发的赔偿。众所周知，车辆因事故受损，首先要做的就是侵权方和受损方通过选定的第三方机构（通常是保险公司）对于损害范围进行定损，然后再由侵权人与被侵权人就赔偿金额进行协商确定。且不论被上诉人是否是侵权人，单从审计报告本身的主文中可以看出，作为鉴定机构的会计事务所在出具审计报告时并没有遵照审计准则进行，在连赔偿款的基础资料都没有的前提下，只是简单地将被上诉人提供给它的发票和“其他相关材料”（在其提供的审计报告中也并未看到）进行简单的合计，滑稽的是在报告中“赔偿具体情况”中竟然账面还有“开发间接费用——赔偿”，试问作为专业的鉴定机构，连基本的项目都没审计清楚的情况下就出具审计报告以确认被上诉人因“飞漆事件”赔偿了4775009.5元，这样的审计可信吗？合法吗？另外在审计报告之后所附的《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飞漆事件赔偿明细》中，大部分车主都没有身份证信息，表中还存在一个人同时有两三辆车子前来索赔，甚至有些车辆连车主的名字都没有。没有车主也赔偿，一个人用不同车辆多次进行索赔也赔偿。如果这样一份审计报告也能作为定案依据，而一审法院凭此判令上诉人赔偿4775009.5元，那么以后在诉讼过程中也没有必要通过鉴定机构进行审计，只需要一个计算器就可以审计，因为只需要做到数字的合计即可。因此，这份审计报告漏洞百出根本就不应当被采信。二、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起的诉讼符合情理，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审计报告中显示4775009.5元系由一个个车辆的赔偿费用所构成，也是一个个独立的侵权诉讼。该“飞漆事件”是在2013年发生，且不说这些费用是否合理合法，这每一笔赔偿都是一个独立的侵权之诉，被上诉人在支付这些费用之后理应从支付完就计算诉讼时效，由此可见，最早的诉讼时效起算点是2013年3月，本次诉讼请求早已超过了时效。广电公司辩称：一、本案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双方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因为上诉人没有按照约定履行合同义务，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损失，应当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该案的基础法律关系，“飞漆事件”发生后，多个车主分别起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生效法律判决（裁定）中均明确了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二、关于诉讼时效，因“飞漆事件”引发了诸多诉讼，要在各诉讼终结以后，事故的赔偿责任才能最终明确，所以被上诉人在此之后提出赔偿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三、关于赔偿金额的问题，之前车主起诉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生效法律文书均明确飞漆导致数千辆机动车受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且大多数车辆的损失都是在几百元，而车主诉讼到法院的案件赔偿的金额大多都动辄数万元，所以被上诉人对本次事件的处理程序方法和金额都是合法合理，根据审计报告出具的情况，可以作为定案的依据。广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三里港公司赔偿因履行合同不当所造成的广电公司损失4775009.5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4年8月1日至付清之日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由三里港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3日、12月4日，广电公司与三里港公司签订《工程合同书》和《安全协议书》各一份。双方在《工程合同书》中约定：三里港公司承接广电公司开发的常州现代传媒中心主楼钢塔及技术用房钢构共80米、380吨钢构油漆防腐工程，包括对常州现代传媒中心主楼58层以上发射塔体油漆，钢结构总重380吨喷涂两度底漆、两度面漆，技术用房顶和800平米演播室顶的卫星天线钢桁架防腐；对已损坏的底漆重新处理、修补涂复底漆、喷涂面漆两度；施工费用为118000元。本次工程为无脚手架悬吊作业，三里港公司对本次工程施工人员和设备安全负全部责任。双方在《安全协议书》中特别约定，如发生安全责任事故一概由三里港公司负责，与广电公司无关。2013年1月29日，三里港公司在对常州现代传媒中心主楼钢塔防腐油漆施工过程中，因出现大范围的油漆飘落，导致停泊在工地附近的几千辆汽车受损。事故发生后，广电公司代表三里港公司向受损车辆的车主公开致歉，并安排受损的部分车辆到专业清洗公司做去污处理。2013年2月4日，常州现代传媒中心基建办公室向受损车辆的车主作出书面公开承诺：将春节前未及时清洗的车辆进行登记，并于春节后的3月5日拿出处理方案，与车主继续协商处理，直到问题妥善解决。三里港公司参与了前期部分车辆的处理，并承担了部分清洗费用。后由于车辆太多，在三里港公司未再继续参与的情况下，为妥善化解事故引发的巨大社会矛盾隐患，广电公司对受损车辆进行了登记核实，并逐一支付了赔偿费用。但由于部分车辆受污严重，部分车主不同意广电公司的赔偿数额，遂提起民事诉讼。2013年，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共受理11起该事件引发的损害赔偿纠纷。后经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认定，对该起事件引起的车辆损失，应由三里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另查明，常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本次车辆受污事件中广电公司支付的费用进行了审计。经审计后确认，广电公司在2013年3月至2014年7月期间，共计支付“飞漆事件”赔偿款4775009.5元，其中：以现金直接支付给车主个人的金额为4162769.5元，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江苏达诚汽车俱乐部有限公司的车辆清洗费为591040元。一审法院认为，广电公司与三里港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双方在合同之中就施工中造成相关损失如何承担有明确约定，现广电公司依据该合同约定，要求三里港公司承担履行合同义务不当造成的损失赔偿责任，依法应认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因三里港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履行合同义务，给广电公司造成损失，故广电公司有权要求三里港公司赔偿。本案中双方主要的争议焦点是广电公司的损失数额。法院认为，鉴定机构出具的审计意见，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三里港公司对该审计报告不予认可，并提出了异议。对此法院认为，虽然广电公司在核实车辆损失时，未经定损机构的出具书面鉴定报告，但结合该起事件中车辆众多，且部分车辆损失不大（很多车辆的损失只有三、四百元）的具体情况，法院认为不能据此认定广电公司擅自扩大损失或存在重大过失。该起事件涉众较广，且金额普遍不大，与提起民事诉讼的车辆受损案件所涉及的动辄数万元的赔偿相比，广电公司对本次事件的处理程序、方法、金额等应属合理。本案三里港公司，在事发后曾参与处理，但却在之后怠于参与，其理想化的处理方式成本过高，缺乏可操作性，与实际情况不符，故不能以此为借口来否认广电公司积极处理纠纷所产生的合理后果，否则有失公允。关于三里港公司所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由于事发后关于事故的责任问题存在争议，三里港公司拒绝承担责任，故引发诸多诉讼。在诸多诉讼终结后，事故的赔偿责任最终明确，广电公司在此之后提起赔偿诉讼，符合情理，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的规定。三里港公司坚持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从2013年3月开始，与事实不符，依法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广电公司在主张赔偿的同时，还要求三里港公司支付利息损失。法院认为，该请求不违反规定，依法应予支持，但起算点应从其主张权利之时即2016年5月27日计算。判决：一、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损失4775009.5元,同时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自2016年5月27日起至实际偿付之日的利息；二、驳回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001元，由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1.被上诉人的处理方案并没有与上诉人协商一致，并且被上诉人对受损车辆进行登记核实也没有相应的印证。2.一审判决书载明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代表上诉人向受损车辆的车主公开致歉，这和此后判决书所表述的内容是自相矛盾的，上诉人从未授权被上诉人向受损车辆车主发表致歉声明，但后面又讲到常州现代传媒中心基建办公室向受损车辆的车主作出书面公开承诺，这是他们的单方承诺，代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向车主作出承诺相矛盾。3.判决书中载明以现金支付给车主个人的金额，在审计报告中，在赔偿款的明细表中，有30%以上没有车主姓名，且费用登记名称为开发费用，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就审计报告向法庭提出要求鉴定人员到庭接受质询，但一审法院并未采纳，也未对此开发费用作出合理解释，故该单方委托作出的审计报告不应当作为定案的依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1855号董凌娟诉广电公司、三里港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中，三里港公司辩称：“事故发生后，两被告已与事故中发生的数千辆受污染的车辆车主进行协商并达成处理意见。也就是对受污染车辆进行清洗，消除污染，这种方式也得到了车主的认可；同时两被告委托的清洗公司是常州市区质量非常过硬、清洗效果也是广大车主所能接受的单位。”二审中，常州恒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更正说明一份，载明案涉审计报告累计数4775009.50元计算有误，截止2014年7月31日被上诉人实际支付“飞漆事件赔偿款”为4753809.50元。本院认为，本案系被上诉人基于与上诉人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关系向上诉人主张赔偿因不当履行该合同对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根据前案生效判决的认定，上诉人确实履行合同不当，违反了合同的约定，事实上也因此造成了被上诉人的损失，故被上诉人向上诉人主张案涉款项并无不当。关于赔偿款金额，案涉事件中受损车辆数量巨大，除了部分涉诉的车辆损失金额为数万元，审计报告显示，每辆车的赔偿金额较低，多数在1000元以下，5000元以上的数量极少。上诉人上诉提出的被上诉人在没有通知也没有与上诉人协商的情况下就对所谓的“飞漆事件”受损车辆进行包括清洗、赔偿在内的处理措施、被上诉人无因管理行为不当的主张，与其在（2013）新民初字第1855号案件中的陈述相矛盾；上诉人提出的赔偿车主前应先通过第三方机构定损，再就赔偿金额进行协商确定的主张，也与其在（2013）新民初字第1855号案件中的陈述矛盾，且明显不具备经济性和可行性，而案涉审计报告后附赔偿明细中有赔偿金额的绝大部分载明了受损车辆的车牌号，极少数车牌号不全的也载明了车主姓名，每笔赔款均有相应指向。对车主的赔偿责任本应由上诉人承担，而被上诉人并未向上诉人主张其他处理费用等，本案中以审计报告的金额确定上诉人的应赔款额，并未加重上诉人的负担，但审计报告累计数的计算错误已予以更正，本院采纳更正后的数额4753809.50元确定本案的赔偿金额。关于诉讼时效，因“飞漆事件”受损车辆众多，处理赔偿事宜的期间较长，从2013年3月至2014年7月，在此之前被上诉人就每辆车的损失单独向上诉人主张，既不客观也不经济，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在2016年5月提起本次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因审计报告累计数计算有误，以及因自2019年8月20日起贷款利率标准发生了变化，本院对一审判决依法予以相应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6）苏0411民初2867号民事判决；二、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损失4753809.50元,同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自2016年5月27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的利息，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三、驳回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5001元，由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负担44830元，由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负担17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5001元，由江苏三里港高空建筑防腐有限公司负担44830元，由常州广电置业有限公司负担17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红娥审判员  尤建林审判员  是飞烨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刘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