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惠港船舶推进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启东市。 法定代表人：张海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耀辉，江苏江海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娜，江苏江海明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惠港造船有限公司，住所地启东市。 诉讼代表人：倪建东，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友林，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杰，江苏山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惠港船舶推进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通惠港造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港造船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启东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1民初9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破产债权申报期限”不适用一般诉讼时效制度。诉讼时效是指民事权利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在法定的时效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当时效期间届满时，债务人获得诉讼时效的抗辩权。诉讼时效是一项督促机制，其目的是促使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属于特别法范畴，该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第四十八条规定：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债权申报期限自人民法院发布受理申请公告之日起计算，最短不得少于三十天，最长不得超过三个月。可见，破产法已经对债权申报期限作出了明确规定。当企业出现破产原因并由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外所负担的全部债务均视为到期，不再适用一般时效制度；且债权人应当根据法院确定的期限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故破产债权申报期限由法院依法确定，并非适用一般诉讼时效制度。二、“补充申报债权”不受三年诉讼时效限制。《破产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债权人未申报债权的，可以在破产财产最后分配前补充申报；但是，此前已进行的分配，不再对其补充分配。本条是关于补充申报债权的规定。在破产程序中，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申报债权。如果一些债权人由于各种原因，在法院确定的期限内未能及时申报债权，则本条赋予这些债权人补充申报的权利，以更好地维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因为破产程序作为一种概括性的集体清偿程序，在破产程序终结后，未受清偿的债权将不再清偿。倘若由于客观原因导致一些债权人在法院确定的期限内未能办理申报，从而不能够参与破产程序，这显然是极不公平的，也违背了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宗旨。故应当给予债权人补充申报的权利。而债权人补充申报的权利必须在破产财产最后分配前提出。如果在破产财产最终分配后提出，基于破产程序的不可逆性，债权人即便补充申报也无实际意义，因为此时债权人已不可能分得任何破产财产。债权人补充申报的债权在经过确认程序后，可以参加剩余财产的分配。可见，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债权人不得补充申报的唯一条件是“破产程序已经终结，债务人已无财产可供分配，债务人已注销”。而“补充申报制度”提出的目的就在于更好地维护债权人的平等受偿权。一审法院强制将“一般诉讼时效制度”嵌入破产法程序，其审判目标已然背离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宗旨，侵害了债权人的“平等受偿权”。三、上诉人已经向法院指定的审计部门申报过债权。2011年12月6日，启东市人民法院依法受理惠港造船公司破产清算案件，2012年1月至2013年4月期间，上诉人已经向审计部门提交申报债权的相关资料，且审计部门在2012年就将申报的债权登记造册，相关资料一审时已经提交一审法院。四、管理人未按照法定程序履行通知义务，按照《破产法》规定，管理人应当在法定期限内向已知债权人寄送《债权申报通知书》，截至本案上诉之日，管理人未向上诉人送达过书面通知书。 惠港造船公司答辩称：1、根据上诉人上诉状中所列的事实与理由可知，上诉人一方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仅仅是对于法律适用问题存在异议。2、关于时效问题，案涉债权肯定存在诉讼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而并没有法律规定破产债权不适用诉讼时效。同时，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债权人未申报债权的，可以在破产财产最终分配前补充申报。可见，对于补充申报仅规定了在破产财产最终分配前即可，但是并不意味着补充申报的债权，一定会被得到确认，更不存在补充申报的债权不受诉讼时效限制之说。另外根据案涉破产案件受理的时间，诉讼时效应当适用两年时效，而非三年。3、关于上诉人所称与审计部门就案涉债权进行过对账，不符合法律关于债权申报的规定，也不符合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4、不存在管理人未通知申报债权的问题。结合本案案情，上诉人已于2012年2月向管理人申报过债权，并且参加了相应的债权人会议，故不存在所谓没有收到申报债权通知的问题。退一步而言，上诉人自称其与被上诉人系关联企业，也不可能不知晓需要申报债权一事。请求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管理人不予确认的债权金额36224820.06元（债权申报书①、②、④、⑤、⑥、⑦、⑩、⑿）；2、本案诉讼费用由惠港造船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2月6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惠港造船公司破产清算一案，2013年3月5日裁定对该公司进行重整，2014年1月22日裁定终止重整程序，宣告该公司破产。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于2012年2月2日、2月17日向惠港造船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金额22212143.01元，管理人确认其债权金额为11082445.63元，其余账外往来款无依据，不予确认，不予确认的金额1112967.38元中包含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本次诉讼要求确认的9226860元。该审查结果提交2014年3月15日召开的第二次债权人会议核查，并在债权审查报告中载明对债权审查结果持有异议的，在该次债权人会议结束后十五日内向启东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参加了该次债权人会议，对于债权审查结果未在异议期内提出异议。2018年4月16日，一审法院作出裁定，确认了该次债权人会议的债权核查结果，所列的《南通惠港造船有限公司无争议债权表》序号324即为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的债权情况（债权申报金额22212143.01元，债权确认金额11082445.63元，不予确认债权金额11129697.38元）。 2018年10月4日左右，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向惠港造船公司破产管理人提交了12份债权申报书，对债权进行补充申报，申报金额为42944116.78元，管理人经审查后对其中的37336358.78元不予确认，具体如下：1、债权申报书①中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委托启东市银洲担保有限公司支付给江阴长三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260万元，时间为2011年9月26日；债权申报书②申报的惠港造船公司结欠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租金2882191.78元，租金发生期间为2008年至2011年12月5日；债权申报书⑤申报的403100元系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为惠港造船公司垫付的银行借款利息，最后发生时间为2010年6月11日；债权申报书⑦申报的12188342.50元，系惠港造船公司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于2010年7月13日签订的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本息，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是2010年7月13日至2012年1月12日；债权申报书⑩申报的2424325.78元，系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为惠港造船公司垫付的银行借款利息，最后发生时间为2008年8月22日；债权申报书⑿申报的600万元系惠港造船公司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于2008年7月11日签订的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是2008年7月11日至2010年7月10日；根据上述六笔债务发生的最后时间，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于2018年10月才向管理人申报，均已超过了诉讼时效，故均不予确认。2、债权申报书④申报的50万元，根据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提交的材料，无法证明债权成立，故不予确认。3、债权申报书⑥所载的9226860元，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已经于2012年2月2日进行过申报，未被确认，现属重复申报，故不予确认。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对上述债权审查结果有异议，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债权人未申报债权的，可以在破产财产最终分配前补充申报。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在2018年10月向破产管理人补充申报的②、⑤、⑦、⑩、⑿该五笔债权在惠港造船公司破产申请受理时已全部到期或视为到期，其在2018年10月补充申报时已全部超过诉讼时效。审计机构虽于2011年至2012年期间对惠港造船公司进行过财务审计，可能涉及上述债权内容，但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并未按照法律规定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上述债权，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债权在破产受理日之后存在其他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七项的规定，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破产管理人对上述破产债权不予确认符合法律规定，故对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要求确认上述破产债权的诉请不予支持。至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关于双方系关联企业，无需如一般债权人那样以明示的书面或口头方式履行通知义务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没有明确履行期间的债务，债务最后发生的时间在破产受理前已经超过二年的，可适当考虑关联企业在债务催要方面的特殊性，可能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在本案中已经将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的上述债权视为在惠港造船公司破产受理时全部未过诉讼时效处理。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明知一审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而怠于在该确定的期限内申报上述破产债权，致使补充申报债权时超过了诉讼时效，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后果。 关于债权申报书①所载的2600000元，系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依据（2011）澄滨商初字第0156号民事调解书向江阴长三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支付的款项，实际支付时间是2011年9月26日。2015年2月13日，江阴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澄商监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该案进行再审。再审期间，江阴长三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于2016年6月24日申请撤回对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的起诉，江阴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9日裁定予以准许。一审法院认为，江阴长三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撤诉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在该案中不承担支付款项的责任，其为该案所支付的2600000元的支付对象是江阴长三角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而不是惠港造船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该2600000元为惠港造船公司消灭了债务，不属于其对惠港造船公司拥有的债权，故对其要求确认该笔破产债权的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债权申报书④所载的500000元，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称该款系2007年代惠港造船公司支付给江苏鹏辉经贸发展有限公司的贴息，但未见500000元支付给江苏鹏辉经贸发展有限公司的凭证，仅有张正平的情况说明及记账凭证不足以证明上述债权成立。即使债权成立并且惠港造船公司破产时尚未超过诉讼时效，则惠港造船公司破产受理时视为债权到期，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2018年进行债权申报时亦已超过诉讼时效，故对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要求确认该笔破产债权的诉请，不予支持。 关于债权申报书⑥所载的9226860元，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于2012年2月2日提交的债权申报书中所涉的9226860元金额及基础关系完全一致，而该债权已被管理人不予确认并编入债权表，经第二次债权人会议核查，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未在债权审查报告载明的异议期内（债权人会议结束后十五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视为对债权审查结果无异议，即使不遵照债权审查报告中十五天异议期的规定，而按照当时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召开的时间是2014年3月15日，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在该日应当已经知道该笔债权未得到确认，至一审法院2018年4月16日对债权审查结果作出裁定时也已远远超过诉讼时效。现一审法院已对该次债权人会议核查的债权结果作出裁定确认，破产管理人对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重复申报的债权不予确认并无不当，故对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要求确认该笔破产债权的诉请，不予支持。 判决：驳回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22924元，由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向本院申请证人张某,4出庭作证。张某,4系惠港造船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又系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海磊的父亲。其称，其子于2012年2月将相关财务账册及凭证交其带给审计部门，以确定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与惠港造船公司之间的财务往来。 惠港造船公司质证认为，张某,4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有利害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相对较低。证人所陈述内容并无证据佐证，且即使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通过张某,4与惠港造船公司进行了对账，也不代表其已履行了向管理人申报债权的法定义务。 本院认证如下：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申请证人张某,4出庭，意图证明其已于2012年2月就案涉债权向惠港造船公司进行了申报。破产债权申报系积极的法律行为，需债权人通过债权申报书及/或其他相关合理方式明确申报金额、债权产生的原因、债权性质等，如无债权申报行为而仅由关联人将财务资料交给审计部门，并不构成破产法意义上的债权申报。综上，张某,4的证言并不能证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已于2012年2月就案涉债权进行了债权申报。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破产债权的申报是否适用诉讼时效，上诉人申报案涉破产债权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二、管理人是否应向上诉人履行债权申报通知义务，如果未履行，是否影响诉讼时效的认定。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七项，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上诉人主张破产债权不适用诉讼时效之规定，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案涉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所主张的债权发生时间均为2012年2月之前，而该公司已于2012年2月2日及2月17日分别向惠港造船公司申报两笔债权共计22212143.01元，管理人确认其债权金额为11082445.63元，不予确认金额为1112967.38元，上述事实足以证明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在2012年2月时即已知晓破产债权申报的正当途径和程序，其以将相关材料交给审计事务所为由认为其已完成债权申报，显然缺乏事实依据。且在惠港造船公司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时即2014年3月15日，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即已应当知道管理人编入债权表的申报债权金额，如有异议，应及时提出；对管理人不予确认的债权额，如有异议的，则应以债务人为被告提起债权确认诉讼。但直至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6日对债权审查结果作出裁定，期间逾四年时间内，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始终未就债权申报金额及确认金额提出异议并采取相应的法律救济手段。其于2018年12月提起本案诉讼，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同时，依照《破产法》第十四条，人民法院应当自裁定受理破产申请之日起二十五日内通知已知债权人，并予以公告。在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已经申报债权的情况下，再审查管理人是否就案涉债权的申报通知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并无必要。 综上，惠港船舶推进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2924元，由上诉人南通惠港船舶推进器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琰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刘丽云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邢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