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1民再101号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韩铁，女，1966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世昌，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达的继承人)：徐秀东，女，汉族，1943年10月29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北洼路4号3号楼6单元601号。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运峰，广东启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达的继承人)：徐秀珊，女，汉族，1955年3月18日出生，住在北京市海淀区车公庄西路20号院东10楼1门401号。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耀红，广东海际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伟彬，广东海际明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韩铁因与徐树森（韩铁的养母2017年10月5日死亡）、徐达（2012年10月29日死亡）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于2012年10月25日作出的（2012）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向广州市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该院提请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8年4月27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8）44000000004号民事抗诉书，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5日作出（2018）粤民抗7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曹军、书记员卓晓怡出庭。申诉人韩铁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世昌，被申诉人徐秀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运峰，徐秀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耀红、谭伟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抗诉机关认为，本院(2012)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存在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的情形。理由：1.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特字第115号民事判决书和京安精鉴[2015]023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上述两份新的证据证明徐树森在2008年9月23日与徐达签订《赠与合同》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2.广州市公证处(2008)粤穗广证内字第13185号《公证书》对徐树森与徐达于2008年9月23日签订的《赠与合同》予以公证，并未从医学的角度判断徐树森是否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安精鉴[2015]023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由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委托具有专门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其对徐树森是否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或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判断证明力应强于广州市公证处，且该鉴定意见为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徐树森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独自将其两套房屋赠与徐达，该赠与行为与其精神健康状况不相适应，超出其民事行为能力，且至今没有法定代理人对此作出同意，依法应为无效。4.法律未对当事人申请检察监督作出两年的期限限制。韩铁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明确再审请求：1.撤销本院（2012）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徐树森和徐达之间于2008年9月23日签订的关于广州市荔湾区涌边一马路2号之二十一402房及荔湾区多宝路71号前座901房的赠与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徐秀东、徐秀珊承担。徐秀东、徐秀珊答辩称，不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要求维持原审判决。理由：1.本案韩铁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徐树森将涉案房屋赠与徐达，韩铁既不是赠与当事人，也不是监护人，其监护资格经法院判决予以否定，在本案再审时，韩铁既是申请人，又要求继承徐树森的诉讼地位，其诉讼主体不适合。2.本案其实是诉请确认公证书无效，根据相关规定，当事人与相关人要求确认公证书无效的，法院不应受理本案。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存在超范围审理的情形，法院只对现时徐树森的行为能力进行确认，而不应对徐树森现时之前的行为能力进行确认。4.鉴定程序违法，鉴定依据错误，因此鉴定结论错误。徐树森记忆能力欠佳，不意味着徐树森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不意味着徐树森与徐达的赠与合同无效，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实施的民事行为并不一概无效，行为人只有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实施的行为才无效。5.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徐树森在做赠与合同公证时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2011年6月7日，韩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徐树森和徐达之间关于广州市荔湾区涌边一马路2号之二十一402房及荔湾区多宝路71号前座901房的赠与行为无效。一审认定事实：韩铁是韩涛与徐树森夫妇的养女。广州市荔湾区涌边一马路2号之二十一402房及荔湾区多宝路71号前座901房原是韩涛名下房产，属于韩涛与徐树森夫妻共有财产。1993年10月10日，韩涛立下遗嘱，其中关于上述房产处置意见为：“现有住房是以我的名字向水电厅购买，21-402房由我与徐树森出钱，71-901房基本由韩铁与杜国养出钱，属于我的一部分产权交给徐树森，子女不能作为遗产处理。”韩涛于1994年6月19日死亡。2002年4月5日，广州市公证处出具（2002）穗证内字第2090号《继承权公证书》，公证内容为韩涛生前遗嘱有效，上述两房产应由徐树森一人继承。涉案房产于韩涛死亡后登记于徐树森名下。2008年9月23日，徐树森与徐达签订《赠与合同》，内容为：赠与人徐树森与受赠人徐达是同胞兄妹。徐树森将广州市荔湾区涌边一马路2号之二十一402房及荔湾区多宝路71号前座901房无偿赠与徐达一人所有，徐达表示接受赠与。2008年11月21日，广州市公证处出具（2008）粤穗广证内字第13185号《公证书》，证明徐树森与徐达签订的《赠与合同》内容合法，合同上双方当事人签名属实。涉案两房产现登记于徐达名下。一审诉讼中，徐树森提交了2011年8月9日委托广东启兴律师事务所杨晓娟、马运峰律师代理本案诉讼的《授权委托书》及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公证的内容为证明徐树森于2011年8月9日到公证处在公证员面前在前述《授权委托书》上签名。韩铁质疑前述《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及徐树森的生还情况，申请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授权委托书》的真伪及申请一审法院前往北京调查徐树森是否生还的问题。另外，韩铁以已针对徐树森、徐达的赠与公证书向广州市公证处申请复议为由申请本案中止审理。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两房产已由韩涛生前遗嘱及死亡后的《继承权公证书》确定为徐树森一人继承，且于韩涛死亡后登记于徐树森名下，成为其个人合法财产。因此，徐树森对其合法占有的涉案房产单独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徐树森将涉案房产赠与徐达的行为是其自行行使财产所有权的体现，没有违反法律规定。韩铁虽认为涉案的荔湾区多宝路71号前座901房是其夫妻出资购买，其应享有产权，但是从法理上讲，在房产上的出资属于债权法律关系，并不等同于物权的取得，且韩铁亦未曾取得上述房产的产权，因此，韩铁主张徐树森、徐达之间赠与行为侵犯其权属利益并要求确认无效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韩铁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徐树森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问题亦非本案审查内容，对此一审法院不予确认。关于韩铁申请鉴定本案中徐树森《授权委托书》真伪及申请一审法院前往北京调查徐树森是否生还的问题。鉴于本案中徐树森已经公证程序办理授权委托手续，韩铁没有充分证据推翻该公证效力，故一审法院对该公证内容予以确认。因此，对韩铁上述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关于韩铁主张本案中止诉讼问题。本案是基于涉案房产是徐树森私人合法财产而认为其自行处分房产的行为没有侵犯韩铁权属利益，韩铁申请中止的事由非本案审理依据，对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作出如下判决：驳回韩铁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韩铁负担。韩铁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支持韩铁全部的一审诉讼请求。本院二审经庭询调查，确认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二审另查明，一、韩铁提供证据一、证人证言；证据二、报警回执；证据三、到北京调查举证的有关录音录像及票据，上述证据证明徐树森有关赠与不真实，同时徐树森现在已经不在世。徐达不同意质证。二、韩铁申请邻居苏冰和保安赵思奉出庭作证，证人证言证明徐树森被韩铁舅舅带走后没有再见过徐树森。三、本院于2011年3月8日作出（2010）穗中法民一终字第4763号民事判决书查明徐树森本人表示与韩铁之间感情尚好，没有虐待情形，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的原因是不想影响各自的生活。该判决驳回徐树森提起的解除与韩铁收养关系的诉讼主张。四、本院作出(2011)穗中法民一终字第5047号民事判决书查明徐树森于2008年4月18日离开广州到北方亲友处居住，于2008年9月19日回到广州挂失养老金存折。该判决认定徐树森要求韩铁返还养老金的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判决驳回。本院二审认为，徐树森、徐达之间通过赠与形式转移涉案房屋所有权并办理产权登记，徐达拥有涉案房屋所有权，该物权受法律保护。韩铁主张徐树森、徐达之间的赠与行为无效，但是其提供的诉讼证据材料都不能证明赠与公证及房屋所有权登记的效力被撤销，也不能证明徐树森的行为并非出于本意，故韩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至于韩铁对于徐树森诉讼代理手续提出质疑，其所提供的医疗诊断资料并非诉讼代理手续形成时期，不足以反驳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综上所述，上诉意见缺乏理据，本院二审不予采纳。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韩铁负担。韩铁不服，向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25日作出(2013)粤高法民申字第294号民事裁定，驳回韩铁的再审申请。韩铁不服再审裁定，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再审查明，2008年9月23日，徐树森在广州市公证处签订《赠与合同》时的公证录像资料显示，徐树森在公证过程中回答问题存在需要公证员提示，记忆能力减退，言语重复的现象，其不能解释与徐达之间的关系、不记得赠与房产的地址、不记得曾经立有遗嘱等。2014年3月6日，韩铁向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申请宣告徐树森自2008年3月16日起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该院以徐树森自2009年4月已离开户籍所在地，在北京市××东岳老年公寓居住多年为由，将本案移送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理。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3日作出（2015）海民特字第11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定：“现被申请人徐树森经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对其民事行为能力鉴定，其在2008年9月23日意思表示能力不完全，被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定医院于2015年2月6日作出京安精鉴〔2015〕023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是：“被鉴定人徐树森临床诊断器质性智能损害（痴呆），受疾病影响，2008年9月23日意思表示能力不完全，应评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目前意思表示能力完全丧失，应评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2015年11月17日,韩铁向广州市公证处申请撤销(2008)粤穗广证内字第13185号《赠与合同》公证书。该处作出粤广证复字〔2015〕22号决定，维持(2008)粤穗广证内字第13185号公证书，不予撤销。广州市公证协会于2016年5月19日出具穗公协投〔2016〕2号《关于韩铁的投诉答复书》，认为广州市公证处作出不撤销公证书的复查决定是正确的，根据《公证复查争议投诉处理办法（试行）》第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对韩铁的请求不予支持。另查明，2008年4月2日，徐树森立下遗嘱：在我去时后，将涉案的两套房屋留给我的女儿韩铁一人继承，与他人无涉。广州市公证处出具了（2008）穗证内字第4309号《遗嘱公证书》。因案涉房产赠与合同纠纷，韩铁代徐树森将徐秀东、徐秀珊诉至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6年7月29日作出（2015）穗荔法民三初字第1109号民事裁定，认为韩铁在未明确取得徐树森监护人资格的前提下，代徐树森提起诉讼，不符合立案受理条件，裁定驳回徐树森的起诉。徐树森不服，向本院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4日作出（2017）粤01民终5608号民事裁定，驳回徐树森的上诉，维持原裁定。还查明，2008年3月19日-2008年3月31日，徐树森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神经内科住院，其出院记录显示：入院及出院情况均载明“神志清，对答切题”，住院期的检查及治疗经过载明有“中度痴呆表现”。该院出具的出院诊断证明书显示，徐树森的出院诊断为“阿尔茨海默氏病（中度）、高血压病2级、高血脂病。”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的规定，结合抗诉意见与当事人诉辩意见，再审争议焦点是徐树森与徐达于2008年9月23日签订的《赠与合同》是否有效。分析如下：一、徐树森与徐达于2008年9月23日签订《赠与合同》时是否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据此可知，行为人具有匹配行为的民事行为能力是其行为有民事法律效力的基础。2008年3月，徐树森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神经内科住院的治疗记录及医院对徐树森患“阿尔茨海默氏病（中度）”的出院诊断，可推定徐树森因器质性智能损害（痴呆），意思表示能力不完全。2008年9月23日，徐树森在广州市公证处签订《赠与合同》时的公证录像资料显示，徐树森存在记忆能力减退，言语重复，判断力不足的现象。结合京安精鉴〔2015〕023号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徐树森2008年9月23日意思表示能力不完全，应评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由于在案没有相反证据，推翻徐树森在2008年9月23日应被评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鉴定意见，再审予以采纳。二、徐树森处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状态下处分房产的效力问题。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下列民事行为无效：…（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不能独立实施的…”，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通知第6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接受奖励、赠与、报酬，他人不得以行为人无民事行为能力、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为由，主张以上行为无效。”徐树森为限制行为能力人时，其民事行为能力应与其智力相匹配，不能独立地实施民事行为，其个人表意不属于无效行为的是纯获利益的接受行为，但徐树森与徐达签订赠与合同是徐树森处分自身财产的合同行为，不属于上述增加收益的有效行为范畴，该赠与合同的订立超出了徐树森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能独立实施的民事活动范围。且徐树森在订立合同时未有法定代理人，其处分行为亦未有获得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故徐树森于2008年9月23日的赠与房产行为不符合有效民事行为范围，依法认定无效。综上所述，抗诉机关提交的新证据足以改变原审认定事实，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本院再审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2012）穗中法民五终字第20号民事判决及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1）穗荔法民三初字第878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徐树森与徐达于2008年9月23日签订的《赠与合同》无效。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韩铁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林 娟审判员 张一扬审判员 周国庆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书记员 龚 珏周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