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03民终32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变荣，女，1973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上诉人（原审原告）：袁静，女，1993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上诉人（原审原告）：袁丽，女，1996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某某，男，2004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法定代理人：李变荣（袁某某母亲），1973年2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梅铺镇梅铺村4组。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舫，湖北武当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十堰市利通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东城开发区许家村5组。法定代表人：罗烈锋，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秀珍，湖北立丰（十堰）律师事务所。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文岐，男，1968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上诉人李变荣、袁静、袁丽、袁某某（以下简称李变荣等4人）、十堰市利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通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郭文岐生命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人民法院（2019）鄂0304民初791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变荣等4人共同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歧在一审判决确认支付50000元的基础上再共同向李变荣等4人增加支付173535元；2.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歧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影响案件正常审理、正确判决。在处理与当事人的实体权利义务密切相关的程序问题时，不符合“理性、平和、文明”办案原则，不利于查明案情事实真相、分清是非责任界线、确定权利义务主体。2.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缺乏证据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利通物流公司不具有用人单位主体资格，袁天会不具有劳动者主体资格”“袁天会送车行驶路线、送车起止时间等基本事项要求不受利通物流公司、郭文歧指挥监督”“郭文歧不知道利通物流公司未安排袁天会体检以及袁天会送车前三天因其岳父去世过度疲劳”等缺乏证据证明。3.一审判决是否存在“裁决理由偏颇，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的严重问题值得商榷。一审判决认定“即便是利通物流公司主营业务包含汽车运送业务，但因袁天会送车如何运送、何时停歇、何时休息可以自行支配，且劳动报酬按次计算，故而双方不构成事实劳动关系”的裁决理由偏颇。认为“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以及郭文歧是否是受益人不需要审查”显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认为“郭文歧不应当与利通物流公司共同向李变荣等4人承担支付义务”属于实体处理不当。利通物流公司辩称，1.本案审理的是生命权纠纷，而李变荣等4人上诉请求确认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属于劳动关系纠纷，该纠纷应该由劳动仲裁委员会先行裁决处理，而非本案二审审理范围。2.一审中，李变荣等4人认为利通物流公司对袁天会的死亡存在过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要求利通物流公司承担30%的责任，即赔偿其223535元，二审中，又认为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要求利通物流公司赔偿其223535元。李变荣等4人在二审中改变了一审的基础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并增加了新的诉讼请求，按照法律规定，变更诉讼请求应在一审法院审理终结前提出，李变荣等4人二审中变更诉讼请求违反程序。3.袁天会自行支配送车的行程，自主决定休息的时间，不受利通物流公司的支配，也不依附于利通物流公司，其与利通物流公司既不存在雇佣关系也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利通物流公司没有催促指示袁天会，其死亡完全是意外事件，与利通物流公司送车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故李变荣等4人要求利通物流公司赔偿其223535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郭文岐辩称，1.袁天会不是在驾驶途中死亡，而是因其自身疾病死亡。郭文岐和利通物流公司出于人道主义已经给了20000元的安葬费。2.袁天会找到郭文岐想送车，因双方是老乡，郭文岐就给了他一辆车送，袁天会没有给利通物流公司交押金，也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利通物流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变荣等4人对利通物流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该条规定的补偿前提是，一方必须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强调事故发生的时间节点为“活动进行过程中”。而本案袁天会发生死亡事故时是在酒店休息期间，并非正在送车的过程中，且袁天会的死亡属于猝死，明显属于意外事件。一审法院依据该条法律规定判令利通物流公司补偿李变荣等4人50000元，系适用法律错误。2.袁天会的死亡纯属意外事件，利通物流公司无法预见。袁天会此次送车的目的地为河南省郑州市，但其行至河南省××东镇休息时发生死亡事故，此时，车辆并未送至目的地，不存在利通物流公司获益的情形。即使是车辆按时送至目的地，利通物流公司获益的数额也远远达不到50000元。倘若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人民法院责令利通物流公司对袁天会家属进行补偿，但在认定补偿数额时不仅要考虑双方的经济状况，应对风险的能力，还应该考虑利通物流公司的获益情况。袁天会送车的目的是为双方共同获益，但很显然，袁天会送车的此单业务并未成就，也未使利通物流公司获益。在利通物流公司未获益，也无法预见袁天会死亡后果的情况下，要求利通物流公司补偿其家属50000元，不仅加重了利通物流公司的经济负担，扩大了利通物流公司的经济损失，也显失公平、公正，更与法律所倡导的公平正义背道而驰。李变荣等4人共同辩称，1.一审法院对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未查清。一审判决在说理部分对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分析，最终结论是三方没有任何关系，这肯定是与事实不相符的。一审判决中提到支付袁天会劳动报酬，那么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之间就是事实劳动关系。就算是没有关系，也是好意施惠，二审法院应当将这个关系弄清楚。还应查清袁天会是如何去利通物流公司的，双方之间应该签订什么合同。2.利通物流公司认为本案是生命权纠纷，按照法律规定，李变荣等4人可以一审确定的法律关系上诉，也可以其他的法律关系提起上诉。如果本案认定为雇佣关系，那么判决补偿50000元显然是不适当的。利通物流公司作为一个企业法人，享有用工主体资格，袁天会享有劳动的权利，袁天会为利通物流公司送车，双方显然应该建立劳动合同关系，不能说因袁天会没有交押金就不签订劳动合同，或者从送车费里每次扣一点，付清后才签订劳动合同。3.袁天会因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是多少必须查明，并就此查明数额按照各自的过错比例划分责任。郭文岐述称，认可利通物流公司的上诉请求。李变荣等4人共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赔偿李变荣等4人223535元；2.诉讼费用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7日，袁天会经郭文岐介绍将利通物流公司承运的旗舰车一辆送至河南省郑州市，后袁天会驾驶该车辆驶往目的地，当日晚，袁天会停靠河南省邓州市××东镇吃饭、住宿，饭后休息期间，袁天会突发疾病昏迷，后被送往邓州市中心医院救治，因抢救无效，袁天会不幸死亡。一审另查明，袁天会与李变荣系夫妻关系，袁静、袁丽、袁某某系袁天会与李变荣婚生子女。一审庭审过程中，李变荣等4人主张即便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不存在过错，也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给予李变荣等4人30%的补偿。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与袁天会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的问题。雇佣关系是指雇员利用雇主提供的条件，在雇主的指挥监督下，以自身技能为雇主提供劳动，并由雇主向雇员支付劳动报酬的法律关系。具体到本案中，袁天会经郭文岐介绍将利通物流公司承运的旗舰车一辆送至河南省郑州市，待其将车辆送至目的地后凭收货方出具的收条向利通物流公司结算，运送期间，食宿、行程由驾驶人自行安排，劳动报酬按次结算。由此可见，运送过程中，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未对袁天会起到指挥、监督的作用，其如何运送、何时停歇、何时休息由袁天会自行支配，单次运送成果完成，即可向利通物流公司主张报酬。故，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之间未形成雇佣关系。2.关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对袁天会的死亡是否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确定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应否承担侵权责任，关键是要分析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与袁天会死亡的事实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是否存在过错。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委托袁天会送车的行为属于正当工作行为，未超出必要限度。本案中也没有证据证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对袁天会进行过催促、指示或有其他不当行为。其次，运送车辆本身不会造成袁天会死亡的结果。袁天会在未能控制自身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不幸死亡。虽然从时间上看，车辆运送行为与袁天会死亡的后果是先后发生的，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最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没有侵害袁天会生命权的故意或过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此前对袁天会的身体状况并不知晓，其委托运送行为属正常的经济活动，不存在加害袁天会的故意。由此可见，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对袁天会的死亡无法预见，也不存在疏忽或懈怠，没有过错。综上，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的委托运送行为与袁天会死亡结果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亦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3.关于本案能否依据公平责任原则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来分担损失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可见，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前提是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具体到本案中，前已论述，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的委托运送行为与袁天会死亡结果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本案不具备适用公平责任原则的前提，故对李变荣等4人要求依据公平责任原则由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来分担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4.关于本案能否依据公平原则由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本案中，利通物流公司的主营业务包含汽车运送业务，因业务经营需要，经郭文岐介绍，利通物流公司委托袁天会将公司所承运的车辆送至指定地点，袁天会在完成运送成果后，即可向利通物流公司主张报酬。在该经济交往的过程中，利通物流公司将其所承揽的汽车运送业务委托给袁天会，在利通物流公司及袁天会的共同作用下使得该单运送业务得以完成，可见，袁天会的运送行为本意为获得报酬，客观上亦使得利通物流公司的该单业务得以成就并从中获益，故可以认定袁天会是在为双方共同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死亡。前已论述，利通物流公司及袁天会对事故的发生均无过错，但考虑到双方的经济情况、应对风险的能力及本次事故发生所造成的损失，酌定由利通物流公司补偿袁天会家属各项损失共计50000元，扣除利通物流公司已支付的20000元，利通物流公司尚需向袁天会的家属支付补偿款30000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五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利通物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变荣等4人支付补偿款50000元，扣减其已支付的20000元，尚应再支付30000元；二、驳回李变荣等4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52元，减半收取2326元，由李变荣等4人共同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1.关于李变荣等4人要求本院确认袁天会与利通物流公司之间成立事实劳动关系的上诉请求。因确认劳动关系应先经过劳动仲裁程序，且李变荣等4人一审起诉时并未提出该项诉讼请求，该诉请属于二审新增加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故，本院对李变荣等4人的该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2.关于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是否应对袁天会死亡给李变荣等4人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之间未形成雇佣关系，李变荣等4人、利通物流公司、郭文岐对此均未提出上诉，故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利通物流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商品车发送、汽车货运等，袁天会经郭文岐介绍，接受利通物流公司的送车业务，将承运的车辆送至目的地后，利通物流公司通过郭文岐向其支付费用，费用包含驾驶员的劳务、食宿等，采用“一趟一结”的模式。利通物流公司没有送车业务时，袁天会不需要到利通物流公司上班，亦不接受利通物流公司的考勤，其可从事其他工作。因此，利通物流公司与袁天会之间符合承揽关系的法律特征。袁天会通过郭文岐介绍，接受利通物流公司送车业务，李变荣等4人未举证证明郭文岐因袁天会送车获得利益，故郭文岐只是介绍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袁天会在完成送车业务过程中可自主选择行程安排和休息时间，且其是在邓州市××东镇休息期间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李变荣等4人未举证证明利通物流公司在袁天会送车过程中存在定作、指示和选任的过失，利通物流公司也无法预见袁天会的死亡后果，故一审法院认定利通物流公司对袁天会的死亡没有错过，不承担过错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确认。袁天会对自己突发疾病死亡的后果亦不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关于“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规定，为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利通物流公司补偿李变荣等4人50000元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68元，由李变荣、袁静、袁丽、袁某某共同负担1168元，十堰市利通物流有限公司负担4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鸣审判员  李君审判员  张曼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柏媛媛书记员唐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