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7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 主要负责人：卢勇其，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芹芹，江苏大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付帅兵，男，1985年6月1日生，汉族，住河南省夏邑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彬，男，1972年1月2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门市。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付帅兵、吕彬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43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付帅兵承担。事实和理由：1.付帅兵事故发生后未采取措施即离开事故现场。（1）案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付帅兵发生后离开现场；（2）付帅兵离开事故现场前未依法采取措施。虽然付帅兵称其使用张某,4的电话报警，但根据交警部门的出警记录，报警电话分别是150××××3799（唐先生）、188××××1688（吕彬），并无张某,4电话报警的记录。（3）付帅兵事故发生后未采取措施即离开事故现场到医院就医的合理性、必要性存疑。首先，张某,4与付帅兵、杨彩凤的笔录无法对应且存在逻辑漏洞。2018年11月26日都付帅兵的询问笔录中，付帅兵陈述碰撞后十几秒就昏迷在车子的驾驶室直至早晨。但根据张某,4的陈述，发生事故后，付帅兵完成了从车内出来，并向北自行走了四五十米，在路边向张某,4招手，借用张某,4手机报警等一系列动作，二人陈述完全不一致。且张某,4与付帅兵同为河南省夏邑县会亭镇的老乡，两人均暂住在于海门市。其次，付帅兵提供的治疗记录前后不一致。付帅兵的病历首诊时间为1点50分，病历未记载任何头面伤，亦未进行任何相关治疗。但第二天上午10点多，付帅兵又在同一家医院的办理第二次住院手续，病历记载“诊断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眼眶内侧壁骨折等”。最后，一审法院认为付帅兵在就医途中“睡着”且受伤后出现短暂记忆偏差符合常理，没有事实依据。付帅兵事发后是否发生昏迷，是否存在记忆偏差的事实未能查证，且三人陈述严重偏差，一审法院便作出如此认定，显然于法无据。2.付帅兵离开现场的行为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赔情形，其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1）付帅兵离开现场未采取措施，且无离开的合理性及必要性，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情形。一审法院就条款作出对其公司不利的解释，认为付帅兵已采取合理措施，且其离开现场具有合理性，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其公司已就相关免责条款向付帅兵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对付帅兵发生法律效力。 其他当事人未作答辩。 吕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付帅兵赔偿其损失162465.57元。一审诉讼过程中，吕彬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付帅兵赔偿其损失159465.57元（物损6000元变更为3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0月21日1时35分许，付帅兵驾驶苏Ｆ×××××小型轿车与吕彬驾驶的苏Ｆ×××××号轻型厢式货车发生碰撞，致付帅兵、吕彬受伤，吕彬的手机及衣服鞋子损坏、付帅兵的手机丢失、两车损坏、苏Ｆ×××××号轻型厢式货车车上货物损坏。 事故发生后，吕彬至海门市人民医院救治，同年11月17日出院。吕彬共支付医疗费22712.47元。付帅兵至南通市通州区第三人民医院救治，诊断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眼眶内侧壁骨折、左大腿软组织伤等。现有证据显示付帅兵于事故当日3时38分入院，当月28日出院。 2018年12月25日，海门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付帅兵负全部责任，吕彬无责任。认定书中载明：发生事故后，付帅兵离开现场。但未认定其逃逸。 另查明：1.苏Ｆ×××××小型轿车在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100万元含不计免赔），案涉事故发生于保险期间。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约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2.2018年6月27日，付帅兵在保险投保单及投保人声明上签字。该两份证据显示，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已向投保人即付帅兵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及法律后果等向投保人作了说明，投保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相关内容。3.2019年5月28日，南通三院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结论意见书，认定吕彬因交通事故致其多处受伤，其中两侧多发性肋骨骨折评定为十级伤残。误工期限以130日、护理期限以60日（其中2人护理25日，1人护理35日）、营养期限以60日为宜。吕彬因此支付鉴定费2100元。4.吕彬原系海门市丰和昊远文化传媒公司驾驶员，于事故发生前约一个月至海门市群爱豆制品有限公司担任驾驶员职务，事故发生当时正在为该公司运送豆制品。 再查明，事故发生后，交警向有关人员进行询问并制作了笔录。2018年10月23日上午，证人张某,4陈述：2018年10月21日凌晨2点多，我开车经过巨丰桥地段看到有辆卡车和一辆轿车在桥头，我停在现场看了一会，没有看到现场有驾驶员就开车离开了；当由南向北行驶至巨丰桥北侧约几十米位置时，看到有人向我招手，我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躺在路边，没有什么伤，但迷迷糊糊好像要晕倒的样子，他说前面那个事故是他的，借下电话报警，我就把手机借给了那个男的，报警之后他让我带他去医院，我就带他去张芝山医院，中途他睡着了，到了医院是我架着他去挂号的，等到他家属到了之后我就离开了医院。同日，付帅兵妻子杨彩凤陈述：10月21日早上七点的时间，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称我老公出车祸了，现在张芝山医院，我到了医院我老公未和我讲话。付帅兵于2018年11月26日向交警陈述：车子发生碰撞后我就感觉头晕，车子失控了，后面我就昏迷在车子上了，碰撞后没有下过车，我醒的时间是10月21日早上五六点钟样子，躺在张芝山医院病床上，谁送去医院的我也不知道。同日，吕彬陈述：凌晨一点多钟，我驾车从海门常乐去南通送豆制品……我没来得及反应车子就翻了，我赶紧爬出来，用豆制品灭火，然后躺在地上报警，与我相撞的轿车里面没有人，现场也没有人。 审理中，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对吕彬于事故中受损的手机进行定损，损失额为3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损失认定问题。对付帅兵无异议的损失，予以确认。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吕彬平时专职从事汽车驾驶员工作，故对其误工标准可参照2016年度道路运输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6222元计算，现其主张未超过该标准，依法应予支持。吕彬就交通费未能举证，根据事故发生地、吕彬居住地及就医地、就医时间等因素酌情确定为400元；手机损失按双方一致意见认定为3000元。据此，一审法院认定吕彬因交通事故产生如下损失：医疗费22712.4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6元、营养费600元、误工费21667.1元、护理费8500元、残疾赔偿金94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交通费400元、物损3000元，合计156765.57元。另有鉴定费2100元应作为诉讼费处理。 关于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是否免责问题。从现有证据看，付帅兵于事故发生后离开了事故现场，但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以此为由要求在商业险内免责的抗辩不予采信。理由如下：首先，从免责条款内容上理解，如果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本案中驾驶人付帅兵于事故发生后并非未采取措施，而是在头部受伤且手机受损情况下向案外人借了手机进行报警。由此可见，付帅兵事故发生后已采取了相应措施，其行为不符合条款约定的内容。其次，案涉保险条款系保险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条款，依照有关法律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理解。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以付帅兵“离开现场”为由而要求在商业险内免责的抗辩，未考虑任何特殊或合理的情况，显然属“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应属无效。同时，按通常理解，如果驾驶人于事故后采取了相应合理的措施并有正当理由离开现场的，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就不能免责。故目前情况下，可作出对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不利的解释。第三，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就免责事宜向投保人提示及说明时已明确无论任何情况，只要驾驶人离开现场，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即无条件免责。第四，付帅兵离开现场是因受伤而去医院治疗，并非“逃离”现场。而且，虽然付帅兵与案外人在向交警所作陈述中存在不完全一致的情形，但这些差异并不影响对相关事实的认定。考虑付帅兵在被送往医院途中是“睡着”的以及到医院后也是在别人帮助下挂号、别人帮他通知家属的实际，可见当时其受伤后出现短暂的记忆偏差完全合乎常理，也说明付帅兵离开现场去医院治疗具有的必要性。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依法应首先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并对超过交强险限额的部分依法在商业险限额范围内直接向吕彬赔偿，付帅兵在本案中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判决：一、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在交强险、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吕彬各项损失156765.57元。钱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汇入吕彬开户于中国建设银行海门市江海路支行的62×××54账户）。二、驳回吕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12元，减半收取计606元，由吕彬负担14元，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负担592元（吕彬同意其预交的案件受理费中应由对方负担的部分，由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向其直接支付，不再退还）；鉴定费2100元，由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负担。上述两项费用合计2692元，由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汇入吕彬开户于中国建设银行海门市江海路支行的62×××54账户。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以付帅兵未采取措施离开现场为由，认为其不应当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是否应该支持。 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一审中提交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目规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形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首先，从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一审中提交的2018年10月23日警察对张某,4的询问笔录来看，警察称查到在2018年10月21日凌晨的时候，“153××××8644”曾电话报警，结合张某,4的陈述，可以认定事发后付帅兵曾用张某,4的上述手机号码报警。可见，付帅兵并非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形下离开现场。其次，上述条款内容也未区分离开事故现场的原因，付帅兵离开现场去就医，具有正当理由，从付帅兵的伤情来看，其离开现场就医也具有合理性，此种情形下，若保险人免责，对被保险人而言有失公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格式合同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上述免责条款因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亦应认定无效。付帅兵在事故当天01时50分门诊，后住院治疗，从当天03:38:06至第二天10：01:18发生医疗费617.68元，并非没有治疗。付帅兵关于事故后情况的陈述虽然与张某,4的陈述不完全一致，但从张某,4陈述的情况和付帅兵的伤情来看，并非不合理。再者，从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一审中提交的投保人声明来看，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的标准，尚不足以认定该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此上述免责条款也不产生效力。综上，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主张适用上述条款，其公司不应当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不能成立。一审对此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人保财险南通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2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建勋 审判员  谭松平 审判员  吴 风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 书记员  王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