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3民终661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女，1978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徐州市泉山区。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某1，男，1966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徐州市泉山区。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仲丛乐，江苏鼎途律师事务所律师。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成，江苏鼎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住所地徐州市铜山区大学路288号。法定代表人：王健鹏，该校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兴成，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孙某、韩某1与上诉人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9）苏0312民初4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韩某1及其与孙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仲丛乐、张成，上诉人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兴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孙某、韩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2.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学校老师让韩某2上课时自己搬凳子坐在前排过道，没有安排课桌或能够写字的板凳，导致韩某2无法同其他学生一起进行测验等习题的学习，也和班级其他同学形成对比，对韩某2的心理造成了严重伤害，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一审法院以主观臆断为由不予采信，未能查清事实。2.一审法院责任划分不当。一审法院己经认定了学校老师的行为不当，是导致事故的因素，但是却仅仅酌定学校承担15%的责任，责任比例划分严重不当，学校应当承担至少40%的责任。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辩称，1.孙某、韩某1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学校包括老师针对学生的近视情况，已经在现有条件下作出了最好的安排，不存在孙某、韩某1一审时所述的相关情况。因此，一审法院对于孙某、韩某1所述的搬凳子坐在前排无法正常学习，对其心理造成严重伤害，近而与其死亡存在因果关系的陈述不予认定，有相应事实依据。2.关于责任划分，答辩意见同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上诉状内容。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某、韩某1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对案件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扩大自由裁量权，导致判决错误。1.韩某2的不幸离世是一个悲剧，理解孙某、韩某1痛失爱女的心情，但理解不等于承担责任。韩某2身亡与学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学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学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事由是在2018年4月2日下午学校让孙某带其提前离校的行为违反学校对课程安排、放学时间管理的相关规章制度，同时未能全面考虑到韩某2作为未成年人自尊心强、心理承受力有限的情况，存在一定过错。基于此，再次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2018年4月2日下午在检查韩某2作业时发现其作业大部分未完成，因此学校老师向韩某1反馈这个事情。因韩某1外出，韩某1让孙某下午来学校了解情况（时间大约为下午五点，有双方提交的聊天记录为证），为了避免给韩某2带来压力，班主任与孙某在办公室进行了单独沟通，此时办公室有其他老师也在场，韩某2在教室座位上正常上班会课，沟通了大约20分钟，并没有让韩某2在办公室罚站。考虑到临近放学，孩子还要补完之前未完成的作业，同时当天的各科作业也要完成，因此经与家长沟通，孙某同意带着韩某2提前离校回家完成作业（估计提前15分钟左右），考虑到韩某2的情绪，班主任老师是从教室后门进班并悄悄地将韩某2叫出来与孙某一起回家的，并没有当班点名让韩某2出来。4月3日早上7:26韩某1发信息说韩某2已经补完作业，感谢老师对孩子的认真负责，并表示孩子有点懒惰，望老师严格要求。2018年4月4日，学校组织学生到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扫墓并春游，韩某2在整个过程中情绪状态非常好，并未发现异常。紧接着便是清明节三天假期，不属于上课时间。2018年4月8日凌晨四时悲剧发生，韩某2从自己十八楼家中跳下。纵观整个事情发展，韩某22018年4月2日提前15分钟离校与其4月8日自杀不存在因果关系，两者间隔时间为131个小时，将近五天半。当然，如果是2018年4月7日韩某2提前离校，4月8日凌晨4时韩某2跳楼身亡，一审法院作出如此认定存在一定合理性，但是相隔五天半后韩某2跳楼身亡，再作出二者之间有关联性的认定，过于牵强，属于主观认定，无事实及证据支撑。2.韩某2的身亡不属于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的人身损害，要求学校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韩某2跳楼身亡时间是在清明假期，地点是其十八楼家中，不属于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的人身损害，无权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要求学校承担赔偿责任。同时，即使按照一般侵权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学校不存在过错，更没有侵害韩某2的民事权益，因此韩某2身亡与学校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另，即使按照一审法院所引用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二条之规定，学生自杀、自伤的，学校已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而在本案中学校已经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不应承担法律责任。同时，《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十三条规定，在学校管理职责范围外发生的造成学生人身损害后果的事故，学校行为并无不当的，不承担事故责任。而本案中韩某2是放假期间在家中跳楼身亡，属于在学校管理职责范围外发生的学生人身损害事故，学校不承担事故责任。一审法院未注意到该十三条的规定，属对法律、规章理解错误，其据此作出的学校应承担部分责任的认定错误。3.退一万步讲，即使认定学校应承担一定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学校承担15%的责任，明显过高，属于滥用自由裁量权。通过一审查明，孙某、韩某1在清明节放假期间对韩某2采取打骂、罚站、禁食、断电等不当的教育方式，其应当对韩某2的身亡负责。此外，还有一点一审法院没有查明：在孙某、韩某1对韩某2罚站时，韩某2离家出走，孙某、韩某1通过报警找到韩某2后仍然执行了全家禁食一天的决定，因此孙某、韩某1的过错不仅仅是只占85%。孙某、韩某1辩称，1.韩某2的死亡结果与校方教育中的过错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学校的过错表现在：第一，违反规定接收和安排韩某2借读，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都明确规定，学校在教育过程中应当把教育与保护相结合，并且要适应未成年人的身心发展特点，做好青春期的教育工作，学校安排借读的行为，违反了江苏省义务教育学籍管理规定以及徐州市2017年义务教育招生工作意见和招生实施办法。第二，教学安排不当，使韩某1尊严受到伤害。不认同学校辩称的在上数学课时安排韩某2单独搬椅子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听课，是在现有条件下作出的最妥当的安排。因为课堂的座位安排是否妥当，不仅反映在物理空间上的一个安排，还有学生身心的照顾。而校方显然没有考虑到对韩某2的这一特殊安排给学生带来的心理伤害。第三，韩某2所在的班级私设班规，以停课回家反思作为惩罚，侵害了韩某2受教育的权利。一审已经查明，韩某2在出事前几天有提前被班主任电话通知、家长带回家反省的这个情况。第四，教学存在疏漏，未能按照教学规定的要求对韩某2以及在校的其他学生进行心理健康辅导和青春期教育，而这也是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要求学校应当进行的教育教学的内容。2.家长的过错行为不能成为学校的免责理由，韩某2的跳楼自杀是多因一果，并且在短期内校方和家长不当的教育行为累加造成的自杀后果。3.韩某2虽是在家跳楼自杀，场所不在学校之内，但是这也不能成为学校免责的事由。因为根据《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12条的规定。学校在能够证明自身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情况下，对于学生自杀自伤的无法律责任。根据该规定，首先没有对学生自杀自伤行为发生地点作出限定，而只是要求学校要证明自己对于学生的自杀行为无过错。结合第一点答辩意见，已经把学校校方的过错逐一梳理了出来，应当承担相关的责任。孙某、韩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赔偿死亡赔偿金944000元（47200元/年*20年）、丧葬费7040元，两项共计951040元，由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承担50%赔偿责任，即475520元；2.诉讼费由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8日凌晨，韩某1、孙某的女儿韩某2（13周岁）从位于徐州市泉山区的家中跳楼自杀。2018年5月7日，湖滨派出所出具证明确认上述事实。韩某1、孙某为此支出丧葬费7040元。韩某1、孙某认为韩某2的死亡结果与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及韩某1、孙某自身在教育中的过错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要求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承担50%的责任。另查明，2017年9月，韩某2开始在徐州市西苑中学就读，2018年1月初转入矿大实验学校借读，交纳学费14400元。2018年5月30日，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退还韩某1、孙某学费14400元。庭审中，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称因韩某2去世，考虑人道因素所以退还该学费。再查明，2018年1月29日开始，韩某1与韩某2的班主任（同时任教数学）张老师通过微信联系，内容大致如下：2018年2月28日开始，老师多次告知，韩某2有在数学课上走神、作业未及时完成的情况。韩某1表示将督促教育及时完成作业、保证睡眠。2018年3月1日起，韩某1告诉老师韩某2眼睛有弱视和散光问题，希望往前调座位。老师回复座位是按高矮排列，后面会考虑这个情况的。2018年3月6月，老师回复会考虑重新排一下座位，但是，因为偶尔动一个同学的位置其他学生也有意见，一般是大考之后移动位置，这几天老师让韩某2到最前面来听课，让韩某1给韩某2配好眼镜，主观上改变是最关键的。韩某1回复好的。2018年4月2日至4月4日，老师告诉韩某1，韩某2有作业没及时完成、抄作业的情况，按照班规是要回家反思的。韩某1回复，已对韩某2严格管理，4月4日晚上将韩某2关在门外思过一小时，4月5日全家禁食一天。老师回复，严格是好事，要注意方式方法，反思就可以，不能不吃饭，这个不赞成。另外，孙某与韩某2的班主任通过QQ联系，其中2018年4月2日16：06，孙某发信息称：刚韩某2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她，我马上就去，到学校门口给你打电话。发过该信息后，孙某赶到学校，与班主任进行交谈后将韩某2接走，接走时还不到放学时间。庭审中，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称孙某与班主任沟通时，韩某2在上班会课，经与孙某沟通后，孙某同意带韩某2提前（估计提前15分钟）离校，以便回家完成作业。2018年4月4日，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组织学生扫墓和春游活动，韩某2正常参加活动。2018年4月5日至7日，韩某2放假在家。韩某2去世后，韩某1在与张老师通话中陈述：我分析了几个原因，一个因为两天作业没交，受到批评。接着又这个作业没交，老师、妈妈批评了她，我又让她罚站、打她。2018年4月7日晚上，我担心韩某2半夜两三点起来看小说，把家里电闸拉下来。可能韩某2半夜一两点起来想要补作文作业，发现没电也没敢给我说，要不拉闸没事了。一审庭审过程中，韩某1、孙某认为虽然自身在教育过程中存在一定过错，但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也有责任。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在教育中的过错有以下几点：1.违反规定接收韩某2在该校借读。2.教学安排不当，使得韩某2尊严受伤。3.私设班规，以停课回家反思为惩罚，侵害韩某2受教育权利。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对于韩某1、孙某上述几点主张回应如下：1.韩某2到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处借读是基于韩某1、孙某意愿促成，借读与事故发生无关联性。2.因韩某2视力问题，老师及时回复，并提出合理化建议，让韩某2上课时坐前排未损害学生尊严。3.老师提到的班规，没有书面规定，就是让学生回家反思，不影响正常上课。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依据《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八条，学生伤害事故的责任，应当根据相关当事人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依法确定。因学校、学生或者其他相关当事人的过错造成的学生伤害事故，相关当事人应当根据其行为过错程度的比例及其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承担相应的责任。第十二条第四项，学生自杀、自伤的，学校已履行了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无法律责任。本案中，结合当事人陈述及现有证据可以确认，韩某2生前两三个月内因视力等问题，出现课堂学习状态不佳和作业不能及时完成的情况，受到了老师、父母的批评，心理压力较大。在清明节放假期间，父母对韩某2采取打骂、罚站、禁食、断电的不当管教方式，再加上韩某2作为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自身心理承受能力差、没有正确的生命观，才引发事故。韩某1、孙某及韩某2应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另外，学校应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及自身规章制度对学生进行教育、管理，行为也应当适当。2018年1月底至4月初，老师发现韩某2学习状态一直不好，及时与韩某2进行沟通，并与家长沟通希望家长配合调整好韩某2的状态，系履行学校正常的教育管理职责。但是，2018年4月2日下午，老师通知家长来谈话后，将正在上课的韩某2叫出教室，让家长提前带离学校。老师让韩某2家长带其提前离校的行为，违反学校对课程安排、放学时间管理的相关规章制度，同时未能全面考虑到韩某2作为未成年人自尊心强、心理承受力有限的情况，存在一定过失。以韩某2的认知，能够认识到老师让家长来谈话并提前带自己离学校与自己学习表现不好有关，客观上加重了韩某2的心理压力，也系造成事故因素之一。一审法院酌定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承担15%的责任。另外，韩某1、孙某将韩某2送到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借读，系基于其对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教学质量等方面的信任，以便使韩某2的学习和身心都有更好的发展，借读行为客观上与事故发生无关联，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不应因此承担事故责任。关于韩某2视力问题的处理，老师及时回复并提出临时让韩某2坐到前排，系根据有限教学条件所作的合理措施，并无不当。韩某1、孙某认为韩某2上课时坐前排（也没有桌子），尊严受损，系其主观臆断，与常理不符亦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韩某1、孙某主张的死亡赔偿金944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丧葬费7040元有收款收据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结合上述意见，一审法院支持两项损失共计951040元的15%，即142656元。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韩某1、孙某损失142656元；二、驳回韩某1、孙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中，2018年4月2日至4月4日，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老师告诉韩某1，韩某2有作业没及时完成、抄作业的情况，按照班规要回家反思。2018年4月2日，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老师让孙某将还未放学的韩某2接走。因韩某2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思想并不成熟，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的上述处理方式，虽不必然引起韩某2自杀，但应会加重韩某2的心理压力，加之韩某1、孙某后期管教方式的不当，致使韩某2自杀。故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的行为与韩某2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根据韩某2死亡的原因力、作用力及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认定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和韩某1、孙某、韩某2分别承担15%、85%的责任，并无不当。韩某1、孙某、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398元，由韩某1、孙某负担2699元，徐州市矿大实验学校负担269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陆 红审判员 王 峰审判员 谢立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书记员 尹 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