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吉02民终28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客运段，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 负责人：郭煜，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冬，男，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宛岩，男，1978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无职业，住吉林省通化市东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继成，吉林王晓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客运段（以下简称沈铁吉林客运段）因与被上诉人宛岩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2019）吉0202民初1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铁吉林客运段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宛岩的仲裁请求；二、诉讼费由宛岩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宛岩的劳动合同有事实和法律根据。宛岩自2006年6月1日起外出劳务，期间犯抢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2007年6月1日以外出劳务一年为名在监狱服刑，2008年6月1日回到单位工作。宛岩回到单位后，未说明其被判处刑罚的情况。2018年，中国国家铁路集团有限公司纪检组调查党员违法犯罪行为，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纪委着手推进落实，根据公安部门提供的党员违法犯罪人员名单，宛岩位列其中，此时沈铁吉林客运段才知道宛岩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况。依据上级单位纪委于2018年5月22日下发的《对受到公安机关行政处罚人员的处理意见》的要求，违法犯罪党员要开除党籍、解除劳动合同。2018年8月10日经沈铁吉林客运段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工会委员会通过，依据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深罗法刑初字第648号刑事判决书解除了与宛岩间的劳动合同。解除宛岩的劳动合同是沈铁吉林客运段正当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赋予的权利，并非无正当理由解除劳动合同。二、一审判决沈铁吉林客运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应在合理期限内行使解除权，进而认定违法解除错误。一审判决认定的合理期限没有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了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自权利收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如果有解除劳动合同合理期间的说法，也应该参考二十年诉讼时效的规定，沈铁吉林客运段直至2018年才知道宛岩受到刑事处罚，并于同年8月31日作出解除与宛岩劳动合同的决定，并没有超过合理期限。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属于合法解除，无需支付2018年9月的工资。 宛岩辩称，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间的劳动合同违法，诉讼费由沈铁吉林客运段承担，沈铁吉林客运段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当驳回。一、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间的劳动合同违法。（一）沈铁吉林客运段对宛岩在2006年被判处刑罚的事实是知情的，并且沈铁吉林客运段选择与宛岩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在仲裁审理时，沈铁吉林客运段明确表示“除服刑期和个别病假之外宛岩一直在沈铁吉林客运段工作”。证明沈铁吉林客运段对宛岩的服刑知情，同时也证明宛岩服刑期满后，沈铁吉林客运段同意与宛岩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而在一审时沈铁吉林客运段提供伪造的、并非宛岩签字的外出劳务申请书，2007年7月宛岩正在服刑，该份外出劳务申请书不是宛岩签字，说明沈铁吉林客运段对宛岩服刑知情。沈铁吉林客运段作为用人单位，应明知员工去向。宛岩从2006年7月至2007年7月申请外出劳务，在2007年7月以后未见宛岩上班，应及时了解情况。从沈铁吉林客运段自行制作的宛岩《外出劳务申请书》可以证明其对宛岩服刑情况已经掌握，或者是应当知道宛岩已经被判处刑罚。通过吉林省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2017）吉0502民初2878号民事案件可知，沈铁吉林客运段于2016年5月下发了《沈阳铁路局关于开展劳动用工及考勤专项清查整顿的通知》，2016年5月已经对所有员工的违法行为进行了清查，此时沈铁吉林客运段对宛岩的服刑情况应知情，但仍然选择继续与宛岩履行劳动合同。（二）按照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可以对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是必须解除劳动合同。沈铁吉林客运段在知情后并没有选择解除劳动合同，而是选择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宛岩在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期间（2008年6月至2018年8月）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沈铁吉林客运段再以同一理由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不能将“被追究刑事责任”等同于“曾被追究刑事责任。”宛岩受过刑事处罚确是事实，但沈铁吉林客运段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是在刑事处罚期满10余年后，“被追究刑事责任”可以作为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但不能将“被追究刑事责任”等同于“曾被追究刑事责任”，对此种情形下用人单位的解除权行使期间应有所限制，若因劳动者曾经的过错解除此后的劳动合同，对劳动者是不公平的。若将“曾被追究刑事责任”作为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则剥夺了服刑人员的劳动权。如果服刑人员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均享有随时解除权，那么服刑人员永远不能有稳定的劳动合同，劳动权利得不到保障。故“曾被追究刑事责任”不应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四）沈铁吉林客运段依据本单位纪检部门于2018年5月22日下发的《对受到公安机关行政处罚人员的处理意见》解除与宛岩劳动合同违法。法不溯及既往是一项基本原则。沈铁吉林客运段不能用自己单位新出台的文件来处理之前员工的行为。（五）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有违公序良俗，不利于社会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最高刑期不满十年的，十年内没有追究刑事责任的，不再追究。法律规定该追诉时效的目的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本案中，宛岩刑满释放后，在沈铁吉林客运段工作了10余年，其间表现良好，总是冲在最艰苦的一线，尽职尽责，工作称职，没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说明宛岩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用积极的工作来弥补自身的“污点”。二、一审判决沈铁吉林客运段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正确。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非因劳动者原因造成单位停工、停产，在一个工资支付周期内的，用人单位应按劳动合同规定的标准支付劳动者工资，沈铁吉林客运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应给宛岩支付2018年9月份的工资。三、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当予以维持。综上，沈铁吉林客运段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 沈铁吉林客运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合法；二、确认沈铁吉林客运段无需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仲裁和诉讼费由宛岩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宛岩系沈铁吉林客运段的职工。宛岩因犯抢夺罪，于2007年6月14日被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刑期自2006年11月12日起至2008年2月11日止）。宛岩服刑期满后，于2008年6月至8月31日期间一直在沈铁吉林客运段工作。2018年8月31日沈铁吉林客运段依据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07）深罗法刑初字第648号刑事判决解除了与宛岩之间的劳动合同。宛岩收到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后，向通化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通化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5月17日作出通劳人仲[2019]5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劳动合同违法；二、双方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沈铁吉林客运段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4,819.61元；三、宛岩的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沈铁吉林客运段于2019年6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由前述规定可知，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关系。为了维护劳动关系的稳定性和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用人单位应在合理的期限内行使解除权。具体到本案，宛岩因犯抢夺罪，于2007年6月14日被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刑期自2006年11月12日起至2008年2月11日止），故沈铁吉林客运段可以依照上述法律规定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关系。沈铁吉林客运段抗辩其系在2018年才发现宛岩的依法被追究刑事责任，据此于2018年8月31日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但是沈铁吉林客运段据以解除劳动合同的事由毕竟发生在10多年前，而宛岩已经服刑完毕且在用人单位工作长达10多年，另用人单位也并未提供宛岩在这10多年的时间里存在违法违规或者不能胜任工作等情形，综合以上情形，一审法院认为沈铁吉林客运段仅依据宛岩10多年前的犯罪行为而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关系超过了合理的期限，故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关系的行为无效，应继续履行其与宛岩的劳动合同。关于应否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关系违法，且沈铁吉林客运段提供的证据显示宛岩最早收到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为2018年9月17日，那么沈铁吉林客运段应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因沈铁吉林客运段未提供宛岩的工资数额的证据，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国民经济各行业职工平均工资为参照，宛岩主张的2018年9月工资4,819.61元，未超过上述标准，故沈铁吉林客运段应支付宛岩2018年9月工资4,819.61元。宛岩庭后自愿放弃2018年10月份至2019年10月份补发工资的请求，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一审法院予以尊重。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作出判决。 一审法院判决：一、沈铁吉林客运段于2018年8月31日与宛岩解除劳动关系的行为无效，双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恢复劳动合同关系；二、沈铁吉林客运段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宛岩2018年9月份工资4,819.61元；三、驳回沈铁吉林客运段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沈铁吉林客运段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宛岩于2007年6月14日因犯抢夺罪，被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三个月，服刑期满，回到单位继续工作，并未将在深圳市判处刑罚的相关情况告知单位，单位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与宛岩履行原劳动合同。沈铁吉林客运段于2018年在落实集团公司纪委《对受到公安机关行政处罚人员的处理意见》时才知道宛岩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其与2018年8月，经法定程序解除与宛岩之间的劳动合同，未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仲裁时效期间，沈铁吉林客运段的权利应受法律保护，不应认定沈铁吉林客运段行使解除权超过了合理期限。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的劳动合同符合前述法律规定，并不存在违法解除的情形，故一审判决沈铁吉林客运段解除与宛岩之间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改判。 综上所述，沈铁吉林客运段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2019）吉0202民初1722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铁路沈阳局集团有限公司吉林客运段于2018年8月31日与宛岩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有效； 三、驳回宛岩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补发停工期间工资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共计20元，由宛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卓 审判员 孙 伟 审判员 付婷婷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李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