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10民终134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自光，1959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昌市点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美娟，湖北三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程王威，男，1981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昌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继红，湖北三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自光因与被上诉人程王威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松滋市人民法院（2019）鄂1087民初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自光及其诉讼代理人陈美娟，被上诉人程王威及其诉讼代理人李继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自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陈自光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程王威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价为虚假的意思表示，该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作出上述认定的理由是：1.陈自光转让股权时没有对滋光公司的净资产作出估价，股权转让协议中所确定的股权价款只是陈自光在公司登记时的原始出资额，并不能反映股权的客观实际状况；2.股东大会决议反映了陈自光转让股权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利用新股东的身份来减轻其个人因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所应承担的刑事法律后果，达到减轻其刑事责任的目的。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只是要求新股东负责偿还公司债务，并未涉及支付股权转让对价；3.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陈自光的代理人并未谈及股权转让价款。陈自光认为一审判决上述认定理由均不能成立：1.无论是法律规定或是交易习惯，都没有要求股权转让时必须对公司的净资产作出估价，也没有要求股权转让价格与公司净资产存在相互对应关系。本案中，陈自光与程王威以滋光公司设立时股权对应的实缴出资额作为股权转让价款，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和交易习惯；2.按照我国《公司法》以及滋光公司章程规定，股东大会只需对是否同意股东向公司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作出决议，并未规定股东大会需要对股权转让价格作出决议，一审判决将股东大会决议未涉及支付股权转让对价作为推定双方当事人关于股价的约定为虚假意思表示的推定理由没有依据；3.一审判决认为，股东大会决议反映了陈自光转让股权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利用新股东的身份来减轻其个人因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所应承担的刑事法律后果，达到减轻其刑事责任的目的。该认为明显违背法律常识，陈自光因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被羁押虽然是事实，但并不会因为滋光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就不承担刑事责任或减轻其刑事责任；4.涉案股权转让发生之前，吴泽喜（系程王威岳父）、程王威曾与陈自光的委托人陈道德就股权转让价格进行多次磋商，吴泽喜也曾多次让侦查人员以及辩护律师给陈自光做工作，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以滋光公司设立时股权对应的实缴出资额作为股权转让价格。程王威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每一页均签了名，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对股权转让价格及支付时间作出明确约定，该约定应当认定系程王威的真实意思表示。二、一审判决遗漏程王威将股权再次转让的事实，导致作出错误判决。2016年1月25日，陈自光按照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办理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将滋光公司5%股权登记到程王威名下。2016年6月16日，程王威又与案外人杨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受让自陈自光的滋光公司5%股权以50万元转让给杨帆，约定50万元转让款于签订协议之日全部付清，并于当日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程王威将受让自陈自光的滋光公司5%股权以50万元价格再次转让的事实进一步证明程王威与陈自光之间关于股权转让价款约定的真实性。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时，有意回避了程王威二次股权转让的事实。三、一审判决认定陈自光存在抽逃对滋光公司出资的行为，该认定没有依据。一审判决认定陈自光抽逃出资所依据的证据是《滋光公司专项审计报告》，该证据系滋光公司、陈自光涉案合同诈骗刑事案件未生效的一审刑事判决所适用的证据，陈自光就该刑事判决已经向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因此本案中对该证据不应采信。即使陈自光存在抽逃对滋光公司出资的行为，也与本案股权转让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也与认定本案当事人关于股权转让价款约定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无关。本案中，程王威在受让陈自光股权时即便对陈自光出资情况不了解，但其在成为滋光公司股东后应当了解滋光公司的财务状况，若陈自光真的存在抽逃出资情形，存在欺诈，程王威就应当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而不是在受让股权半年后将股权二次转让。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我国《民法总则》147条至151条对意思表示不真实的各类情形作出了规定，即147条重大误解、148条和149条欺诈、150条胁迫、151条乘人之危，本案中程王威的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任何一类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其意思表示不真实系适用法律错误。程王威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涉案股权转让发生的背景是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陈自光被刑事拘留，经程王威的岳父吴泽喜与陈自光等人协商，由陈自光出让持有的滋光公司股权，由新股东来偿还滋光公司债务，并与合同诈骗受害人商谈赔偿事宜，最终减轻陈自光的刑事处罚。程王威只是应吴泽喜的要求，为协助办理滋光公司股权转让形式上的手续才签订的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程王威与陈自光素不相识，也从未就股权转让对价与陈自光或其委托的代理人进行过磋商。上述事实有滋光公司股东大会决议及陈自光委托办理股权转让事宜的代理人张德华的证言等证据予以证实。一审判决关于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具有相应股权价款的认定证据充分。程王威是2016年1月应吴泽喜的要求签订的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同年6月份，程王威应吴泽喜的要求又签订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直到陈自光起诉，程王威才知道第二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将陈自光空转的股份又转出去了，程王威同样未见到股权受让人，也没有收到任何股价款。程王威认为该二次转让与本案没有关系，不属于一审判决应当查明的遗漏事实。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二项规定，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条件之一，本案一系列间接证据形成证据链证明，陈自光与程王威之间的股权转让没有真正的合意，一审判决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判决驳回陈自光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陈自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程王威向陈自光支付股权转让款50万元，并自2016年2月25日起，以50万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向陈自光支付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9月28日，陈自光与案外人徐云明、高传江、陈天鹅分别出资840万元、60万元、50万元、50万元，筹建滋光公司，该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登记成立。2015年12月24日，滋光公司召开股东大会，会议内容：1.2015年10月26日股东大会决议实施后，股东陈自光占公司股份90%，股东吴泽喜占10%。2.因为陈自光经营公司产生巨额债务，且因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罪陈自光已被司法机关采取了强制措施，无法参与公司正常经营。为偿还债务，减轻司法后果，陈自光特将5%的股份转让给程王威，85%的股份转让给吴泽喜，转让后吴泽喜占有95%的股份，程王威占5%。吴泽喜、程王威接受陈自光的股份转让后应当负责偿还公司账面债务及因公司工程建设产生的合法债务。3.本决议第二条的界定：无论大小债务在公司财务上已体现的，所有工程建设结算合法债务由公司新股东负责。4.股东会一致同意接受程王威为公司新股东，程王威占公司股份的5%，并担任公司监事。同年12月25日，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书面“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程王威将其持有的湖北滋光实业有限公司5%的股权以50万元转让给程王威。同时约定，程王威应于双方在工商局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后一个月内一次性付清股权转让款。2016年1月25日，陈自光依据合同约定办理了5%的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将5%的股权登记在程王威名下。因程王威未向陈自光支付股权转让款，陈自光遂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对当事人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1.2015年12月25日，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经质证双方对各自的签名均无异议，该协议符合证据形式要件，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2.2015年12月24日“股东大会决议”，经质证，程王威对签名的真实性无异议，陈自光委托案外人出席股东会，并于次日即2015年2月25日签名，对“股东大会决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3.关于陈自光是否存在虚假出资及抽逃出资行为。陈自光提交的“验资报告”证明，陈自光、徐云明、高传江、陈天鹅首次缴纳注册资本1000万元，于2012年9月28日缴存滋光公司存款账户，其中陈自光出资840万元。无论上述股东投入资金来源是否为借款，不影响认定陈自光实际缴纳注册资本的事实。程王威提交的“滋光公司专项审计报告”、银行账户明细，上述证据证明，2012年12月2日,滋光公司向宜昌三信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三信公司）汇款1000万元的事实。陈自光否认有抽逃出资的行为，但其不能证明该1000万元系滋光公司的货款或者已经列入公司债务，由此可以推定陈自光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4.滋光公司出具的“资产情况说明”，上述关于公司资产负债情况未经中介机构作出审计，不能作为审理案件的依据。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股权转让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是：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双方在“股东大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中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首先，陈自光转让股权时没有对滋光公司的净资产作出估价，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中所确定的股权价款系陈自光在公司登记时的原始出资额，双方股权转让协议中所确认的股权价款与签订协议时滋光公司净资产是否存在相互对应关系，陈自光对其股权转让时的公司资产情况并未作出相应说明。所以，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权价款只是理论上的原始投入，并不能反映股权的客观实际状况。其次，股东大会决议反映了陈自光转让股权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利用新股东的身份来减轻其个人因滋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所应承担的刑事法律后果，达到减轻其刑事责任的目的。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就是要求新股东负责偿还公司债务，并未涉及支付股权转让对价，且双方签订协议时陈自光的代理人也并未谈及股权转让价款，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价只是为了满足工商登记材料的形式上需要，由此推定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股价为虚假的意思表示，应为无效。综上，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具有相应股权价款，陈自光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关于陈自光抽逃出资的行为，其与股权转让合同关系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抽逃出资行为并不必然影响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陈自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46元，由陈自光负担。二审中，上诉人陈自光向本院提交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滋光公司变更信息、一份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系统查询的深圳滋光农业科技投资基金企业（有限合伙）的企业信息。拟证明：1.2014年12月25日，陈自光将滋光公司64%的股权以640万元转让给案外人蒋钦宝，并于2014年12月26日办理了股权变登记，滋光公司法定代表人也变更为蒋钦宝；2.蒋钦宝成为滋光公司大股东后，于2015年1月29日在深圳市注册了深圳滋光农业科技投资基金企业（有限合伙），并想通过该有限合伙企业进行融资，蒋钦宝认为滋光公司的股权是有价值的。被上诉人程王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虽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且不能达到陈自光的证明目的。其理由是：1.陈自光向蒋钦宝转让股权发生在2014年，在本案股权交易发生之前；2.陈自光向蒋钦宝转让股权后，由于蒋钦宝没有支付640万元股权价款，陈自光又将股权收回，恰恰说明滋光公司的历史股权交易均为零对价，即为空转。主审人认为，陈自光二审提交的上述证据，并不能证明本案所涉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的关于股权转让价款及支付时间的合同内容是否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上述证据与本案事实的认定缺乏关联性，应不予采信。本院查明案件除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外，另查明：程王威在受让陈自光5%滋光公司股权后，又于2016年6月16日与案外人杨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受让自陈自光的5%滋光公司股权以50万元转让给杨帆，约定50万元转让款于协议签订之日全部付清，并于当日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程王威在二审诉讼中称，其与陈自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后来又与杨帆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受让自陈自光的5%滋光公司股权转让给杨帆，均是应其岳父吴泽喜的要求办理的，杨帆并未向其支付任何股权转让价款。本院认为，本案一审法院以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价为虚假意思表示，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二）项规定，认定该约定无效，这一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虚假意思表示从表现形式上，可以分为通谋虚假表示和单独虚假表示，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所产生的法律后果是不同的。对于通谋虚假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依照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的规定，应当认定无效。对单独虚假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除表意人不一致的意思表示为相对人所明知的以外，从保护交易安全和信赖保护的法理出发，是不宜认定无效的。本案中，程王威提供的证据虽然能够证明，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其与陈自光或陈自光委托的代理人就股权转让价款并未进行磋商，但并不能证明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50万元股权转让价款及支付时间的约定是双方通谋的虚假意思表示，即使该约定内容并非程王威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程王威提交的证据也不能证明陈自光对此是明知的，故陈自光与程王威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50万元股权转让价款及支付时间的约定应当认定有效。程王威关于其只是应岳父吴泽喜的要求，为协助办理滋光公司股权转让形式上的手续才签订的与陈自光的股权转让协议的主张即使属实，程王威也只能就与陈自光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在法定的出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因程王威在法定的出斥期间内未行使撤销权，故对陈自光要求程王威支付50万元股权转让价款的一审诉求依法应当予以支持。对陈自光要求程王威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利息的诉求，因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无支付利息的明确约定，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案经合议庭合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松滋市人民法院（2019）鄂1087民初158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程王威自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上诉人陈自光支付股权转让价款50万元；三、驳回上诉人陈自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746元及二审案件受理费9492元，均由被上诉人程王威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杜坚松审判员  谢本宏审判员  杨诗新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法官助理黄芳书记员王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