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民再15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区。法定代表人：周迎革，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德有，男，该公司职员。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家生，北京京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进全，男，住北京市延庆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利，北京市松涛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周迎革，男，住北京市延庆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德有，男，住北京市延庆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家生，北京京友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银厦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赵进全、一审被告周迎革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京01民终38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14日作出（2018）京民申42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银厦公司、一审被告周迎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德有、杨家生，被申请人赵进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银厦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在被申请人没有提出的情况下，原判主动认定申请人的反诉请求“已过除斥期间”并直接判决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超越职权。二、原判认定银厦公司与赵进全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双方均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判决结果被申请人不但没有承担一分钱的损失，还骗走了银厦公司125万元工程款，原判判项之间相互矛盾，显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再审改判，支持申请人的诉讼请求。赵进全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申请人如果认为签写欠条存在重大误解，提出撤销的时间是自知道撤销事由起一年，申请人在诉讼中才提出上述主张，早已超过除斥期间，原判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双方是基于真实意思表示对工程进行的结算，被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应受到法律保护。周迎革述称，同意银厦公司的再审意见。赵进全向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银厦公司、周迎革偿还欠款2722260元，并支付自2016年5月1日至给付之日银行同期贷款利息；2．诉讼费由银厦公司、周迎革承担。银厦公司反诉请求：1．判令撤销我公司分别于2013年6月4日、2013年9月12日、2014年10月26日、2014年11月22日出具的四张《欠条》；2．判令撤销我公司于2015年4月8日出具的《欠条》；3．判令赵进全承担诉讼费用。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4月16日，银厦公司（发包人）与赵进全（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名称：莲花山庄别墅。开工日期：2012年4月26日。竣工日期：2012年10月31日。合同价款：暂定2016万元（单价2100元／㎡，面积暂定9600㎡）。2016年10月17日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涉案工程未完工，即于2012年10月停工。停工原因为涉案工程未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2013年6月4日周迎革写欠条一张，写明“今欠昌平工地管理人员工资捌拾万元整（2012年4月-2013．6月）。在2013年8月5日前还清。”2013年9月12日周迎革写欠条一张，上写“欠工资款壹拾肆万柒仟贰佰陆拾元整”。在上述内容下又写有“欠工资款叁拾玖万伍仟利息伍拾伍仟。共计肆拾伍万元整周迎革2014年10月26日”之内容。2014年11月22日周迎革写欠条一张，内容为“2014年12月-2015年2月底工资款柒万伍仟元整”。2015年4月8日，周迎革写欠条一张，内容为“就昌平莲花山庄工程经和赵经理协商达到共识，所完工程和所有现场材料共计折合人民币计贰佰叁拾万元整。2016年5月1日前还清。分二次，现场所有材料归银厦建筑公司所有。全部结清。（如2016年5月1日前还不清按银行利息付息，并加贰拾万元整）”。银厦公司已支付赵进全125万元。2014年3月19日，赵进全写收条，内容为“今收到银厦公司钢筋248吨（款未付）”。庭审中，赵进全表示当时商定钢材款与现场材料抵清。银厦公司表示钢材款未支付，应从工程款中扣除。2017年9月11日庭审中，银厦公司与赵进全均又表示钢材问题与本案无关。在本案审理过程中，银厦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对赵进全已完工程造价进行鉴定。法院委托北京华银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本案可计算出的内容涉及造价为552090．93元。其中，共识范围涉及造价为449707．13元；无法共识范围涉及造价为102383．80元。在汇总表中写明：无法共识范围包括：北侧房屋的部分墙体砌筑、场地平整及土方开挖工程。庭审中，赵进全认可其无施工资质。银厦公司认可没有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在本案审理中，双方对于工程价款存在争议。2016年10月17日庭审中，银厦公司认可2015年4月8日进行了结算，确定工程结算是230万元，但认为应将赵进全于2014年3月19日拉走的248吨钢材的费用予以扣除。同时，2015年4月8日所写欠条是将2013年6月4日、2013年9月12日、2014年10月26日、2014年11月22日所打的四张欠条汇总后的结算。后又表示存在欺诈、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主张应将2015年4月8日的欠条及其他4张欠条予以撤销。赵进全则表示2015年4月8日的欠条中的230万元不包括其他四张欠条上的数额，总计工程款数额应为3772260元。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依据法律规定：建设工程应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行政审批手续后方可进行施工。承包人进行建筑工程施工应取得相应的建筑施工企业资质。银厦公司作为发包人，在涉案工程尚未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行政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即与赵进全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且未审查赵进全的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情况；赵进全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包人，其在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情况下进行施工，同时未审查涉案工程是否具备施工条件，银厦公司及赵进全的行为均违反了相关法律强制性规定，银厦公司与赵进全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银厦公司、赵进全均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银厦公司作为发包人，应承担主要责任。银厦公司以2013年6月4日、2013年9月12日、2014年10月26日、2014年11月22日出具的四张《欠条》存在内容不真实的欺诈行为为由及2015年4月8日出具的《欠条》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要求予以撤销。依据法律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本案银厦公司主张其诉讼后才知道撤销事由，对此法院认为，在工程结算时，银厦公司作为发包方应对其所发包的工程已施工部分的价款有所预估，双方签订结算协议即认定双方已就工程款进行了共同确认、达成一致，在签订结算协议之时，发包方即应对所施工项目及各项费用进行核实确认，故即使发包方主张结算金额过高，要求撤销结算协议，其自签订结算协议之时即应知道撤销事由。银厦公司主张撤销的五张欠条中最后一张书写于2015年4月8日，其提出撤销诉讼请求的时间为2017年7月31日，已超过了法律所规定的时效期间。银厦公司虽辩称其是在重大误解和被欺诈的情况下达成的协议，赵进全予以否认，银厦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其辩解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银厦公司的上述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银厦公司与赵进全所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虽属无效合同，但双方对于已完工程量及工资款的结算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银厦公司应按照双方已达成的结算意见支付工程款，对于其要求以本案中所做鉴定认定的工程款数额进行重新结算的主张，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现对于涉案工程双方所达成的结算意见，各方当事人主张不同。赵进全表示工程款总额应包括五张欠条的总和；银厦公司辩解2015年4月8日所书写的欠条已包含了前四张欠条的数额。对此法院认为，一方面，从2015年4月8日欠条中所书写内容看，包含有“所完工程和所有现场材料共计折合人民币计贰佰叁拾万元整”及“全部结清”等用语，从字面理解上看是对整个工程价款的结算。另一方面，虽然本案所做工程造价的鉴定结论无法直接作为工程款结算的依据，但该鉴定结论可作为参考证据，对涉案工程的结算情况进行辅助认定。银厦公司陈述2015年4月8日的欠条中所记载的230万元是将工程价款、现场材料的价值及前四张欠条窝工工资的金额全部相加后所得。考虑到按照鉴定结论所认定的工程款数额，加上前四张欠条的欠款金额及现场材料的价值后，其总额确与230万元基本相当。综上，法院对银厦公司的陈述予以采信。赵进全诉称工程款总额应为五张欠条上的数额总和，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实际存在与此相当数额的支出或损失，对其意见法院不予采信。因此法院认定双方达成的结算意见为已完工程款和所有现场材料、包含窝工工资等共计为230万元，扣除已付的工程款部分，银厦公司尚欠赵进全105万元。对于赵进全过高的诉讼请求部分法院不予支持。银厦公司承诺如2016年5月1日前还不清，按银行利息付息，并加贰拾万元，该20万元实际为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性质，该约定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现银厦公司未按约定期限支付欠款，赵进全主张银厦公司额外支付20万元及支付银行贷款利息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周迎革系银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为赵进全书写欠条的行为属职务行为，故赵进全要求周迎革个人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2月11日作出（2016）京0114民初12965号民事判决：一、赵进全与银厦公司于2012年4月16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二、银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赵进全工程款105万元；三、银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赵进全违约金20万元；四、银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赵进全欠款利息，以本金105万元计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6年5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五、驳回赵进全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银厦公司的反诉请求。银厦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四、六项，改判驳回赵进全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我公司的反诉请求。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期间，银厦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银厦公司提交2018年4月3日北京市延庆区人民法院的庭审笔录，欲证明工资单虚假进而证明前四张欠条存在欺诈；同时，通过该案中证人关于曾多人多次找周迎革要账的陈述，证明前四张欠条存在胁迫。赵进全认可该庭审笔录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二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银厦公司法定代表人周迎革向赵进全先后出具了共五张欠条。前四张欠条的实质，是银厦公司与赵进全之间关于欠付款项具体情况的确认。2015年4月8日的欠条为双方当事人对于工程款、材料款等所做总体结算，是双方关于款项具体数额、支付时间、违约责任所达成的协议，体现了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效力，不影响银厦公司依据与赵进全所达成的结算意见，依约履行付款义务。现银厦公司上诉主张前四张欠条存在欺诈、胁迫，2015年4月8日的欠条存在重大误解，但未能就欺诈、胁迫、重大误解的存在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首先，因工资欠条仅是对欠款数额的确认，双方签署时并未明确约定欠款的组成或计算过程，故银厦公司以在本案中获知工资单不真实为由主张前四张欠条存在欺诈，缺乏关联性，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其次，仅依据曾有多人多次找到周迎革要求其支付欠款的事实，不足以证明周迎革在出具欠条时，处于身体或意思表示上的不自由状态，故对于银厦公司主张的胁迫，法院不予采信。再次，银厦公司虽主张涉案工程是张春华施工，其错误的认为是赵进全施工故与赵进全结算，但其并未就双方的施工范围、工程款数额的重合程度、其可能陷入错误的原因等事实提供充分证据，故法院对于银厦公司所持重大误解的主张亦不予采信。因此，对于银厦公司依据欺诈、胁迫、重大误解所提出的撤销欠条的上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银厦公司所主张的撤销权作为形成权，不适用债权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制度，撤销权在除斥期间经过后消灭。因此，在银厦公司要求撤销合同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主动审查银厦公司的撤销权是否超过了法定的除斥期间，即撤销权本身是否存在，符合法律规定，并不存在程序错误。银厦公司所持法院不应当对除斥期间进行审查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依据双方当事人约定的结算内容，判令银厦公司支付赵进全工程款，并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银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14日作出（2018）京01民终382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依据法律规定：建设工程应取得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等行政审批手续后方可进行施工。承包人进行建设工程施工应取得相应的建筑施工企业资质。银厦公司作为发包人、赵进全作为承包人均违反了上述规定，原判认定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对于合同无效的后果，银厦公司、赵进全均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是正确的。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原判判令银厦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欠妥，且赵进全因过错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未予以体现，对此本院再审予以纠正。银厦公司以2013年6月4日、2013年9月12日、2014年10月26日、2014年11月22日出具的四张《欠条》存在内容不真实的欺诈行为、2015年4月8日出具的欠条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要求予以撤销，依据法律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银厦公司主张撤销的五张欠条中最后一张书写于2015年4月8日，其提出撤销请求的时间为2017年7月31日，已超过了法律所规定的时效期间，且银厦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签写欠条是在重大误解和被欺诈的情况下完成，故原判未支持银厦公司请求撤销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原判根据双方达成的结算意见，认定已完成工程的工程款和所有现场材料、包含窝工工资等共计为230万元，扣除已付的工程款部分，银厦公司尚欠赵进全105万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银厦公司部分再审理由及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京01民终3828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4民初12965号民事判决；二、赵进全与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12年4月16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三、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支付赵进全工程款105万元；四、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支付赵进全欠款利息，以本金105万元计算，自2016年5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五、驳回赵进全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578元，由赵进全负担12528元（已交纳）；由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60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18489元，由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3000元（已交纳），由赵进全负担5489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鉴定费17000元，由赵进全负担85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由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500元（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3028元，由北京银厦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万元（已交纳），由赵进全负担302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培审 判 员  李 晓审 判 员  张学梅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法官助理  盛 楠书 记 员  陈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