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2民终4380号上诉人（一审被告）：恒大粮油（深圳）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冉，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可，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黄开。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彬，上海君澜（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恒大粮油（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开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3民初44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恒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黄开主张的赔偿金。事实和理由：1.劳动者应当遵守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但是，黄开工作敷衍，缺乏责任心，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未发现经销商虚假上报市场费用的事实，造成公司重大财产损失，公司解除与黄开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2.黄开在入职时即签署保证书，表示已经知悉所有的规章制度，也愿意学习更新的规章制度，《恒大粮油集团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规定，员工应当对其所审批的市场费用的真实性和准确性负责，造成公司损失的，情节严重者可被开除，黄开参加了该项制度的考试，知晓制度的内容，公司的其他规章制度也通过办公网络进行了公示，员工均可查阅，因此，公司解除黄开的劳动合同亦符合规章制度的规定。黄开答辩，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1.恒大公司的规章制度虽然公开公示，但是，未经民主程序讨论，依法不能作为审理劳动争议的依据；2.其在日常检查中可以看到经销商在超市系统中陈列有恒大公司的产品，经销商客观上完成了进场任务，经公安机关审查，经销商提交虚假票据只是方便报销费用，公安机关已经驳回了恒大公司要求追究经销商在运作“吉麦隆”超市系统中骗取市场费用的刑事报案，公安机关对经销商在“苏杭时代”超市系统的运作中骗取市场费用的问题也没有立案，因恒大公司未向其预留印鉴的样式，也未制订审核各地经销商上报费用的操作规范，因此，其没有条件甄别票据上印文的真伪，无法料想经销商提交虚假票据报销市场费用。黄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恒大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57687.48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15日，黄开入职恒大公司。2016年8月，黄开担任“恒大粮油公司江苏销售公司无锡分公司”负责人。2016年至2017年期间，恒大公司与经销商江阴涌泉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涌泉公司）签订经销协议，约定恒大公司的商品由涌泉公司经销，涌泉公司经销费用的报销由黄开负责审核。黄开2017年1月至12月的平均月工资为9614.58元。2017年12月25日，恒大公司向工会组织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函》。函中载明黄开等两人在经营活动中弄虚作假，虚报市场费用高达406400元，侵害公司利益，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经公司研究决定，拟与黄开等两人于2018年1月5日解除劳动合同，请工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提出意见，如果没有复函，视为工会同意公司处理意见。2018年1月5日，恒大公司以“恒大粮油集团”（管理集团，非法人）的名义作出《关于对违规提报市场费用相关责任人的处分决定》，认为黄开提报涌泉公司市场费用核销资料时，涉嫌虚报市场费用，数额较大，影响恶劣，给予立即开除的处分。嗣后，黄开向恒大公司递交《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关于恒大公司与江苏吉麦隆超市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麦隆公司）的合作细则以经销商为主，黄开未参与涌泉公司与吉麦隆公司的合作合同签订（包括海报、地堆等），涌泉公司提报恒大公司的合同内涉及的费用，经黄开对比属于合理且符合市场行情，在2016年至2017年涌泉公司与吉麦隆公司合作期间，黄开日常走访吉麦隆公司门店时都能看到恒大公司的产品陈列，经销商确实已经将恒大公司投放的费用全部投入吉麦隆公司，对于由经销商提供的其与超市门店的合作协议和收据，黄开无法进行真伪甄别，作为无锡分公司负责人对市场核销资料的真实性把关不严，对公司内部管理存在失职，黄开承诺，绝无经手经销商与门店的任何资金往来，绝无唆使经销商和参与核销资料造假，绝无收受经销商和合作单位任何好处，保证未有任何职务侵占情况，黄开对于市场费用核销资料审核不严格的失职深感后悔，但并没有作假以及虚报市场费用，只是没有能力甄别核销材料的真实性，故不能接受恒大公司对黄开开除的处理结果，提出申诉，望领导重新处理。2018年1月，黄开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认为恒大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要求恒大公司支付赔偿金63000元，支付扣罚工资34907元。2018年4月，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对黄开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黄开于2018年5月诉至法院，诉请如前。一审中，恒大公司确认作出《关于对违规提报市场费用相关责任人的处分决定》的主体即为恒大公司，并提供《恒大粮油公司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试行）》、《恒大农牧集团失职问责管理办法》，作为开除黄开的依据。《恒大粮油公司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试行）》第十三条第一项规定：“市场费用使用必须先审批后实施，并须对费用的真实性及准确性负责，若存在未录入/录入未经核准已实施的费用或因未提前书面呈批沟通/个人问题等情况造成公司损失的（凡口头承诺，公司一律不予承认），一经查实，给予直接责任人至少降一级工资处分，并扣罚省公司负责人当月综合奖金1000元。情节严重者，降薪降职直至开除”，第二十六条第二项规定：“各节点审核人须对审核结果负责，如审核通过的费用因审核疏忽或人为原因造成公司损失的，扣罚直接责任人当月综合奖金1000元，扣罚各节点审核人当月综合奖金500元。情节严重者，降薪降职直至开除”。《恒大农牧集团失职问责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三项规定：“员工影响或不配合公司调查工作的，给予降职（调岗）的行政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撤职（待岗）的行政处分，情节特别严重的，给予开除的行政处分”，第八条第四项规定：因个人原因致工作错误或工作进度延缓、延误的，给予批评或警告的行政处分；多次发生或情节较重的，给予降职（调岗）和撤职（待岗）的行政处分；屡教不改或情节严重的，给予开除的行政处分。《恒大农牧集团失职问责管理办法》于2016年12月制订，《恒大粮油公司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试行）》于2017年2月制订，均通过网站向职工发布，但是，恒大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系通过民主程序制定。一审中，恒大公司提出经销商支付昆山苏杭时代超市连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杭时代公司）市场费70000元系虚假提报，经销商支付吉麦隆公司市场费336400元系虚假提报，黄开构成严重失职，同时涉嫌与经销商共同骗取费用。恒大公司提供以下证据证明上述事实：（1）苏杭时代公司实际收款收据样式复制件、苏杭时代公司实际印章样式复制件，用于证明所谓“代理商与苏杭时代公司展示协议”和“费用收据”上使用的印章与苏杭时代公司实际印章样式不一致，使用的收据样式也与苏杭时代公司收款收据样式不一致；（2）署名为吉麦隆公司的《确认函》，《确认函》的主要内容为，恒大公司提供的“恒大粮油进场协议”、“恒大粮油系列产品终端陈列协议/商品陈列协议”、“粮油系列海报协议/终端邮报协议”、吉麦隆公司进场费、条码费、陈列费、海报费及邮报费收据均非吉麦隆公司提供，上述资料加盖的所谓吉麦隆公司公章、财务印鉴章与本《确认函》落款处印章不符的均为伪造，所述内容吉麦隆公司不予承认；吉麦隆公司还提出其在2017年以前并不收取海报费及邮报费。上述证据经当庭质证，显示《确认函》落款处的吉麦隆公司印章上有编号，协议、收据上的吉麦隆公司印章均无编号。黄开则对《确认函》的真实性和证明力不予认可，并且认为上述市场费用均已支付给超市，商品也在苏杭时代公司、吉麦隆公司进行了陈列，并不构成虚报。黄开为证明吉麦隆公司已经收取市场费用，提出至公安机关调查的申请。法院至公安机关进行调查，确定恒大公司于2017年11月提出控告涌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公安机关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并发出《不予立案通知书》。一审法院认为，黄开与恒大公司在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性问题上发生争议，对此问题的审查，应分析黄开行为是否构成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及恒大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第一，恒大公司提供的《恒大粮油公司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试行）》和《恒大农牧集团失职问责管理办法》，并未经过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民主程序，不能作为与黄开解除劳动关系的依据。第二，恒大公司提供的证据反映苏杭时代公司、吉麦隆公司对其两家公司与经销商签订的所谓协议及出具的所谓收款收据提出异议，但恒大公司系委托经销商展示商品，根据合同相对性原理，恒大公司不能证明苏杭时代公司、吉麦隆公司与经销商之间签订的协议及出具的收款收据发生真实性争议就与黄开有直接关联，即不能证明黄开有虚报市场费用行为，恒大公司以虚报市场费用为由作出开除黄开的处分决定，缺乏事实依据。第三，在本案审理中，恒大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除与作出处分决定时相同的“黄开虚报市场费用”外，增加了“黄开严重失职、造成重大损失及涉嫌与经销商共同骗取费用”的理由，虽然黄开承认其对于由经销商提供的与超市门店的合作协议和收据无法甄别真伪，把关不严，对公司内部管理存在失职，但黄开同时提出其日常走访超市门店时都能看到恒大公司的产品陈列，市场费用也实际由黄开支付给经销商，并提供证据证明经销商涌泉公司已经将市场费用支付吉麦隆公司，因此，黄开未甄别合作协议和收据真伪的失职行为与经销商是否支付超市门店的市场费用之间并不发生必然的因果联系，恒大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黄开管理失职行为造成其重大损害，也没有证据证明黄开涉嫌与经销商共同骗取费用，恒大公司在本案审理中增加的解除劳动关系理由均不能成立。综合以上意见，应当认定恒大公司依据其规章制度、以虚报市场费用为由与黄开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黄开要求恒大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请求应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二款、第三十九条第二项、第二项、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恒大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之内支付黄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7687.48元。二审审理情况：1.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2.一审中，法院调取了江阴市公安局于2018年1月8日作出的不予立案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恒大公司提出控告的涌泉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案没有犯罪事实，不予立案。法院调取的经侦案件审核记录载明，涌泉公司到恒大公司报销的虚假票据共计18笔，涌泉公司至恒大公司报销的费用与涌泉公司支付给吉麦隆公司的费用一致，票据虚假只是手续有问题，不存在犯罪事实。本院对此予以补叙。3.恒大公司提供对账期间为2019年7月1日至9月30日的《恒大粮油客户对账单》，用于证明涌泉公司已经承认在“苏杭时代”超市系统的运作中虚报市场费用70000元，并且同意分期归还恒大公司，该份对账单体现的是恒大公司已经在2019年7月31日从涌泉公司的账目内扣除了首期还款5600元。黄开质证认为，该对账单只能体现恒大公司与涌泉公司有业务往来，并不能反映涌泉公司承认70000元属于虚报的市场费用。经审查，5600元的扣款只是恒大公司的单方记账，涌泉公司在该对账单中并未提及70000元的市场费用，本院对于恒大公司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恒大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法，理由如下：1.用人单位在制定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本案中，虽然恒大公司已将《恒大粮油公司市场费用管理办法（试行）》和《恒大农牧集团失职问责管理办法》等规章制度向职工公开，黄开也知晓其内容，但是，规章制度未通过民主程序讨论制定，不具有合法性，不能直接对照该规定认定恒大公司解除合同是否正当；2.劳动者应当遵守劳动纪律，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对于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但是，用人单位应当证明劳动者违背职责的情形以及损害后果的严重程度。本案中，黄开负责审核经销商涌泉公司申请报销的市场费用票据，经事后核查，票据印文有假，若黄开在审核当时与超市系统沟通确能及时发现问题，黄开履行职务有浮于表面的情况，但是，恒大公司在诉讼中未能证明已向黄开预留了合作超市的印鉴样式，或者已经制订了防范经销商造假的审核流程的规范，因此，无法证明发生经销商凭虚假票据报销与黄开未履行特定职责有关。根据公安机关的侦办，涌泉公司提交的报销手续虽然有问题，但是，涌泉公司报销所得款项已经支付给吉麦隆公司。恒大公司关于涌泉公司在运作“吉麦隆”超市系统中通过虚假报销造成公司336400元损失的事实本院不予认定。恒大公司指认的涌泉公司在运作“苏杭时代”超市系统中的虚假报销与前者的情形类似，公安机关未作认定，涌泉公司亦未认可，因此，该笔70000元损失的事实也无法认定。恒大公司以黄开严重失职为由解除劳动合同没有事实依据。综上所述，恒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恒大粮油（深圳）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亚静审判员  顾 妍审判员  陶志诚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魏 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