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川民再69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申请执行人，二审上诉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航空路****。 负责人：于戈，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临，四川光沐东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霖，四川光沐东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案外人，二审被上诉人）：毛琦，女，1970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站北东街**。 法定代表人：张金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站北二路**。 法定代表人：李正全。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张金春，男，1964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被执行人，二审被上诉人）：唐万，男，1946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再审申请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上海银行）因与被申请人毛琦、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七里香酒店）、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站东公司）、张金春、唐万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675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25日作出（2019）川民申3145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银行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因案外人异议，一审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裁定中止执行，上海银行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于法有据。上海银行身为被中止执行抵押房屋之抵押权人，当然与案件存在直接利害关系，有权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寻求救济。（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零八条规定，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以案外人为被告，被执行人反对申请执行人主张的，列为共同被告。本案以案外人、被执行人为共同被告，诸被告身份明确具体，符合法律规定。因案外人异议法院裁定中止执行的，申请执行人只能向执行法院，即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本案确属法院民事诉讼受理范围，且为成华法院专属管辖案件。（三）一审法院既认为案外人无权通过执行异议程序寻求救济，依法只能判决准许执行，但其却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驳回起诉实属适用法律错误。（四）一审法院虽然认为案外人无权通过执行异议程序寻求救济，但其裁判结果却导致案涉房屋因中止执行裁定未被撤销或废止而无法继续执行，案外人之异议目的成功实现。由此将开创一个极其荒谬的判例，案外人通过不合法程序提出的不合法主张却可以中止原本合法的强制执行程序。 上海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准许执行成都市成华区房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27日，七里香酒店（借款人）与上海银行（贷款人）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3140039），约定：借款金额为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12月27日起至2014年12月26日止；借款用途限于购买原材料及低值易耗品；固定利率，年利率为7.8%。2013年12月27日，站东公司（抵押人）与上海银行（抵押权人）签订《借款抵押合同》（合同编号ＤＢ2013140099），约定站东公司以成华区、2-6层2号房屋对七里香酒店的上述债务提供抵押担保。2013年12月27日，张金春（保证人）与上海银行（债权人）签订《借款保证合同》，约定张金春对七里香酒店的上述债务提供连带保证。2013年12月31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分别就《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抵押合同》、出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同日，上海银行与站东公司就成华区、2-6层2号房屋办理了抵押登记。 2014年12月26日，七里香酒店（借款人）与上海银行（贷款人）、站东公司（担保人）、张金春（担保人）签订《借款展期合同》（合同编号2014140095），约定：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的借款期限展期至2015年12月21日；担保合同的其他各项条款均继续有效；双方并在第5条约明：“当借款方或担保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给付义务或担保责任时，借款方、担保方愿意接受依法强制执行”。同日，唐万（保证人）与上海银行（债权人）签订《借款保证合同》，约定唐万对对七里香酒店的上述债务提供连带保证。2015年1月31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分别就上述《借款展期合同》及《借款保证合同》出具（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1号、（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2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 2016年2月3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出具（2016）川成蜀证执字第77号《执行证书》，载明：“……经查：债权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与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于2013年12月27日签订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3140039），与抵押人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了《借款抵押合同》（合同编号：ＤＢ2013140099），与保证人张金春签订了《借款保证合同》（合同编号：ＤＢ2013140100），借款金额为人民币1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12月27日起至2014年12月26日止，利率执行固定利率即年利率为7.8%。债权人于2014年12月26日与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及抵押人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保证人张金春签订了《借款展期合同》（合同编号：2014140095）。合同中约定：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向债权人申请贷款展期，展期金额为人民币1000万元，借款期限展期至2015年12月21日止，利率执行固定利率即年利率为7.8%。由张金春、唐万为上述贷款向债权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并由成都站东实业有限公司以自有的位于成华区、成华区站北东街1号2层2号、成华区站北东街1号3层2号、成华区站北东街1号4层2号、成华区站北东街1号5层2号、成华区站北东街1号6层2号房产为上述贷款向债权人提供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上述《借款展期合同》（合同编号：2014140095）、《借款保证合同》（合同编号：ＤＢ2014140125）向我处申请办理了赋予其强制执行效力公证，公证编号为：（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1号、（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2号。合同中还特别约定：借款方、担保方若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合同约定的给付义务或担保责任时，借款方、担保方愿意接受依法强制执行。……申请执行人于2013年12月31日按约向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发放贷款人民币10000000元。该笔贷款到期后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向债权人申请贷款展期，展期金额为人民币10000000元，借款期限展期至2015年12月21日止。……上述合同项下的抵押物已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债权人于2016年1月15日向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邮寄《上海银行公司授信业务逾期催收通知书》，向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张金春、唐万分别邮寄《履行担保责任通知书》要求债务人清偿债务、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截止2016年1月18日，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尚有借款本金人民币10000000元、利息276065.42元（暂时计算至2016年1月15日）未清偿。……债务人成都七里香大酒店有限公司至今未履行还款给给付义务人，担保人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张金春、唐万至今未履行代为清偿债务义务。被申请执行人在规定期限内并未履行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现应申请执行人上海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的申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以及申请执行人与被申请执行人所作的强制执行约定，特出具本执行证书。申请执行人上海银行可持原公证书及本执行证书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被申请执行人为，七里香酒店、站东公司、张金春、唐万。申请执行标的为，1、借款本金人民币10000000元，2、应付未付利息276065.42元（暂计至2016年1月15日，具体金额以清偿之日为准），3、实现债权的所有费用（包括但不限于申请人已付或应付的律师费、公证费、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 2016年6月6日，上海银行以上述《执行证书》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于2016年7月4日作出（2016）川0108执字第102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对站东公司名下的成华区、2-6层2号房屋进行查封。2018年1月17日，毛琦以其从站东公司处购买的房屋包括在查封的房屋范围内为由，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2018年1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108执异1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被执行人成都站东实业有限责任公司名下位于成都市成华区房屋（权2118259）的执行。上海银行不服该裁定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2016）川0108执字第1024号执行案件的执行依据包括（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1号、（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2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2016）川成蜀证执字第77号《执行证书》等，（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1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已经确定借款方、担保方若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合同约定的给付义务或担保责任时，借款方、担保方愿意接受依法强制执行。一审庭审中，案外人毛琦针对执行异议提出案涉《借款抵押合同》无效以及上海银行不能以善意取得的方式取得抵押权的主张，实则是对《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执行证书》载明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和事实提出的异议，认为《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执行证书》侵害其合法权益，因此毛琦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主张自己的权利，而不是通过执行异议程序寻求司法救济。故本案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受理条件。一审法院遂裁定驳回上海银行的起诉 一审裁定后，上海银行不服，提出上诉。 上海银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民事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或由本院提审改判准许执行。事实和理由：因案外人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已裁定中止执行，且各方对执行依据均不持异议，上海银行作为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条件完全具备，法院依法应当受理。案外人无权提执行异议，一审法院认为案外人认为《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执行证书》侵害其合法权益，无权通过执行异议程序寻求救济，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寻求司法救济。据此，一审法院在执行异议程序中依法应驳回案外人异议请求，裁定中止执行确属错误。一审法院既然认为案外人不能通过执行异议程序主张权利，那就只能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三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准许执行，否则将造成执行异议程序中产生的错误的中止执行裁定仍然有效，严重妨碍申请执行人之权利实现。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属于适用法律严重错误。 二审法院认为，上海银行依据（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1号、（2015）川成蜀证内经字第11892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及（2016）川成蜀证执字第77号《执行证书》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及《执行证书》已经确定借款方、担保方若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合同约定的给付义务或担保责任时，借款方、担保方愿意接受强制执行。本案中案外人毛琦是针对执行依据所确定的执行标的提出的异议。人民法院审理执行异议之诉案件所涉及执行标的应当与执行依据所确定的执行标的无关，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案件中并无对执行依据所确定的执行标的进行审查的权利。案外人毛琦如认为上述《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执行证书》侵害其合法权益，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法赋予的权利进行救济，而不应通过执行异议程序寻求司法救济。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符合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受理条件并无不当，上海银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遂裁定驳回上诉，维持一审裁定。 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执行标的，是指由执行依据所确定的，并由执行机关执行行为所指向的目标。执行异议之诉，是指当事人和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实体权利存有争议，请求人民法院解决争议而提起的诉讼，为执行救济的特别程序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根据该规定，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人民法院对于执行标的的实体权利的审查为必须，其目的不在于否定执行依据，而是确认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全部或一部是否具有足以阻却执行的实体权利，即执行异议之诉本身并不包括对执行依据进行审查，如当事人的主张否定执行依据，则人民法院应不予受理，但如执行异议之诉的提出在于阻却或继续人民法院对执行标的的强制执行，则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并做出裁判。执行被阻却与执行依据被否定存在本质区别，前者不是后者的条件，原审认为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之诉中对执行标的不能进行审查的观点混淆了这两个不同的概念。 其次，申请执行人上海银行案涉执行依据为公证债权文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08〕17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对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有争议提起诉讼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问题的批复》之规定，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债权文书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仲裁裁决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作为执行依据，其本身确不具备可诉性。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公证债权文书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范围同时包含主债务和担保债务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执行；仅包含主债务的，对担保债务部分的执行申请不予受理；仅包含担保债务的，对主债务部分的执行申请不予受理。”第十条“人民法院在执行实施中，根据公证债权文书并结合申请执行人的申请依法确定给付内容。”第十一条“因民间借贷形成的公证债权文书，文书中载明的利率超过人民法院依照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应予支持的上限的，对超过的利息部分不纳入执行范围；载明的利率未超过人民法院依照法律、司法解释规定应予支持的上限，被执行人主张实际超过的，可以依照本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提起诉讼。”之规定，执行法院对公证债权文书的执行并非无原则的执行，仍须依职权进行审查，即人民法院对公证债权文书时的执行行为独立于公证债权文书本身，公证债权文书作为执行依据的不可诉性并不直接排斥执行异议之诉的提出，只要执行异议之诉的原告所提诉讼请求并不否定公证债权文书作为执行依据，而是主张继续或阻却执行，则人民法院在审查该起诉是否符合法定条件时，不能以公证债权文书的不可诉性否定该起诉。对于案外人，如其对执行标的全部或一部分主张实体权利，则其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之规定提出书面异议，在人民法院作出驳回裁定后，有权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对于申请执行人，人民法院是在其作为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八十条的规定进行审查，并决定执行或不予执行，如裁定不予执行，则因其执行依据丧失，债权人须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以重新获得执行依据，但该诉讼并非前述执行异议之诉范畴，而是人民法院就其与债务人本就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及权利义务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但如人民法院在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并予以支持后，申请执行人则取得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权利，其有权以案外人为被告，请求对执行标的继续执行。 本案中，案外人毛琦以案涉被查封的房屋范围包括其从站东公司处购买的房屋为由提出执行异议，执行法院认为其提出的执行异议足以阻却执行，作出（2018）川0108执异16号执行裁定中止执行，该裁定并未对公证债权文书作为执行依据进行否定，并无不当。在此情形下，上海银行为继续执行案涉房屋而提出执行异议之诉，符合法律程序规定，人民法院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零六条的规定审查该起诉，如符合条件，则应受理进入实体审理程序。但经本院审查查明，一、二审法院在受理上海银行的起诉后，并未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审查其起诉是否符合条件，而是对被告即案外人毛琦提出执行异议的行为进行审查，并以不认可被告执行异议行为为由否定原告于本案的诉权。本院认为，一、二审法院未对上海银行的起诉依法审查，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且以被告行为否定原告起诉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上海银行的再审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三百三十三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6753号民事裁定和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8民初2047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郭张锋 审判员  谭 凌 审判员  杨 军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书记员  程 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