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8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诗玥电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 法定代表人：王树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鹏，北京德恒（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 法定代表人：曹洪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军，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宏，江苏震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树云，女，1982年5月13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姑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鹏，北京德恒（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诗玥电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诗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铭安电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安公司）、原审被告王树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安市人民法院（2018）苏0621民初81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诗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铭安公司对我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铭安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我公司在一审中已向法院举证证明铭安公司提供的低压断路器品牌并非合同约定的品牌，但一审法院以断路器品牌并非隐蔽性瑕疵为由驳回我公司的请求，属片面断案。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三款规定的目的是促进和加速商品交易，客观上有利于出卖人。如出卖人故意提供不符合约定的标的物，则属于欺诈行为，不应让其享有这种法律规定上的利益。如法院支持出卖人的欺诈行为，将扰乱市场秩序，有悖公序良俗。2.关于标的为408万元价款的合同，双方确实已达成协议对合同价款进行变更，不开具发票，并将税款予以扣除，否则不可能由王树云向铭安公司会计的个人账户转账支付货款，而铭安公司对于已支付的货款至今未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表明双方确实达成过此合意。3.铭安公司主张按年利率9%支付利息损失没有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依据，且明显过高，一审认定其利息主张符合法律及合同规定不当。 铭安公司辩称：1.我公司提供的断路器品牌与合同约定不符，不属于隐蔽性瑕疵，诗玥公司在收到货物后，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进行验货。而事实上我公司供应货物之后，诗玥公司已将设备销售并已投入使用，一审法官在庭审中电话联系了设备使用方，确认设备正常使用，没有任何质量瑕疵，故我公司不存在任何欺诈行为，也不存在以次充好的行为，我公司提供的断路器比原图纸设计的要求更高、价格更贵，不存在降低其使用性能的问题，诗玥公司也已接收，应当视为双方在履约中进行了变更。2.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价格，诗玥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变更了结算方式，其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格向我公司支付货款。3.关于利息问题，依照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逾期付款按照人民银行罚息计算，一审判决诗玥公司按年利率9%支付利息损失具有法律依据。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树云述称：同意诗玥公司的上诉理由。 铭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诗玥公司立即偿付货款2540130元；2.判令诗玥公司支付自2015年11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9%计算的利息；3.判令诗玥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4.判令王树云对诗玥公司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后铭安公司撤回对《工业产品销售合同》252000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保留另行主张的权利，同时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诗玥公司给付货款2288130元及利息（以2288130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1日起按年利率9%计算至实际付清货款之日止），王树云对诗玥公司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期间，铭安公司与诗玥公司签订了三份买卖合同，约定由铭安公司为诗玥公司提供变压器等产品。 双方签订《设备采购合同》一份，其中载明：诗玥公司向铭安公司购买低压柜样机一台，总价25000元；交货时间为4月15日前送至现场；付款方式，货至现场一个月内付清；本合同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由起诉方所在地人民法院解决。 铭安公司发货单（编号：0907470）载明：2014年4月15日，铭安公司向诗玥公司送货；次日，收货单位由“宋养刚”签收。 2014年3月17日，双方签订《工业产品销售合同》一份，其中载明：合同金额252000元；质量要求按江苏省标准，质保期12个月；合同履行地铭安公司；验收异议期限，货到一周内提出；技术文件随货同行；结算方式，送电后30日内一次付清（送电日期2014年4月30日）；交货期，合同签订生效后15个工作日具备发货条件。 铭安公司发货单（编号：0907550）载明：铭安公司于2014年5月29日向诗玥公司发货，诗玥公司予以签收。2018年1月24日，铭安公司委托运输公司将该批产品拉回。对此，铭安公司主张，因诗玥公司的业主方变更需求，致使所涉产品不再被需要，故双方经协商由其拉回进行代卖；诗玥公司则认为，双方已口头达成解除协议，货物由铭安公司拉回。 2014年9月25日，双方签订《工业产品买卖以及安装合同》一份，其中载明：工程名称，苏州高等幼儿师范学校变电所工程；合同金额4080000元；合同履行地，铭安公司；质量要求按江苏省标准，质保期12个月；验收异议期限，货到一周内提出；技术文件随货同行；结算方式，合同签订预付款20%，全部设备、材料进入现场验收合格后，诗玥公司向铭安公司支付至合同总价款的70%，全部设备安装、系统施工结束及供电公司相关部门验收合格后，付至合同总价款的95%，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算，12个月后的15个工作日内无质量异议并通过审计后付清余款（合同总价款的5%）；交货期，合同签订生效后30个工作日具备发货条件。 合同签订后，铭安公司陆续送货至诗玥公司指定收货处，于2014年11月份完成供货，设备至迟在2015年4月份即经供电部分验收合格后通电。2015年10月28日，诗玥公司付款1416870元，铭安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款事由为：工程名称幼儿师院合同；2016年11月16日，诗玥公司付款40万元，转账汇款附言注明支付幼师百分之七十五。 诗玥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王树云。 本案审理过程中，王树云曾就其个人财产独立于诗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司法审计的申请。一审法院审查后依法委托南通瑞东会计师事务所对相关事项进行审计，但王树云未按期缴纳鉴定费，致鉴定终止。 一审法院依铭安公司申请，依法对诗玥公司、王树云相应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一审法院认为，铭安公司、诗玥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诗玥公司向铭安公司购买货物，应当支付相应货款，逾期付款还应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铭安公司是否可以据三份合同一并提起诉讼。三份合同管辖分别约定为：由起诉方所在地管辖、供方所在地管辖、双方所在地管辖，故一审法院对本案依法具有管辖权。诗玥公司认为应当将案件进行拆解，但双方之间签订了多份合同，合同性质均为买卖合同，合同主体也均为铭安公司、诗玥公司，并不存在多种法律关系，铭安公司就多份法律性质相同的合同产生的纠纷一并起诉，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对诗玥公司的该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诗玥公司所付款项是否是对全部货款的承认行为。买卖双方之间长期存在连续性买卖合同关系，货款滚动计算且买方支付货款未指明针对特定货物的，买方持续给付货款的行为才应认定为对全部合同中所结欠货款的承认行为。本案中，诗玥公司与铭安公司虽存在长期连续性买卖合同关系，但诗玥公司的两笔付款均已指明特定货物，即系针对合同价款为408万元的《工业产品买卖以及安装合同》的付款。故诗玥公司的付款行为不应认定为对全部合同所欠货款的承认行为。 第三，关于合同价款为25000元《设备采购合同》的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设备采购合同》约定，付款方式为货至现场一个月内付清。铭安公司提交的发货单载明诗玥公司于2014年4月16日签收货物，故该笔货款诗玥公司应于2014年5月16日前付清，铭安公司行使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限自2014年5月17日至2016年5月17日，其未能举证证明在此期间存在诉讼时效中止或中断的事由，现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审不予支持。 第四，关于合同价款为408万元《工业产品买卖以及安装合同》的货款和利息支付请求。诗玥公司主张铭安公司提供的产品不符合合同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检验期间内将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的，买受人不受前两款规定的通知时间限制。”本案中，合同约定异议期限为货到一周内提出，诗玥公司所抗辩的断路器品牌问题并非隐蔽性瑕疵，其验收通过且安装并实际使用至今，应当视为双方在履约中进行了相应的变更。至于相关技术性文件，合同约定为随货通行，如铭安公司未提供该文件，诗玥公司应当在异议期内提出，但其并未提出，故应当视为相关技术文件已经交付，对其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为，合同设备安装、系统施工结束及供电公司相关部门验收合格后，付至货款95%，竣工12个月后的15个工作日内无质量问题付清余款。现经查明，所涉工程至迟于2015年4月底竣工并通过验收通电。铭安公司主张诗玥公司应当于2016年5月底前给付全部款项，逾期给付还应当支付利息损失（以剩余货款226313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9%，自2016年6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符合法律及合同规定，予以支持。关于增值税专用发票，诗玥公司未举证证明双方曾达成不开票的合意，即使有约定，该约定亦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其主张从总价款中扣除增值税所对应价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诗玥公司可另行向铭安公司主张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但开具发票属于从给付义务，不能对抗铭安公司要求支付货款的主给付义务。 第五，关于王树云是否承担连带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诗玥公司为王树云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其负有证明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相互独立的举证责任，但其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对铭安公司主张王树云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如下：一、诗玥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给付铭安公司货款2263130元及利息损失（以2263130元为基数，自2016年6月1日起按年利率9%计算至实际付清货款之日止）；二、王树云对诗玥公司的上述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铭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诗玥公司提交苏州项目合同执行情况表一份，以证明铭安公司对于费用的结算也是按408万元乘以0.9计算，且注明不开票。 铭安公司质证认为：该情况表未经铭安公司签字、盖章确认，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本院认证如下：诗玥公司提交的苏州项目合同执行情况表系复印件，相关内容未得到铭安公司的确认，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定。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诗玥公司二审中陈述：其在2019年诉讼过程中才发现低压断路器的品牌与合同约定不符，距离交货大概四年的时间。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铭安公司提供的低压断路器并非合同约定的品牌，其行为是否构成欺诈；2.诗玥公司要求从408万元合同的总价款中扣除增值税所对应的价款有无依据；3.一审判决按年利率9%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是否恰当。 本院认为，铭安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不存在欺诈行为，诗玥公司未能按期付款，构成违约，铭安公司有权要求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一审判决按年利率9%计算利息损失并无不当。诗玥公司要求从408万元合同的总价款中扣除增值税所对应的价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具体理由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的规定，认定欺诈行为除行为人具有欺诈的主观故意外，还应当具备相对方基于行为人的不实或虚假陈述，就法律关系的主体、客体、内容等产生错误认定，进而导致作出错误意思表示之行为。本案中，铭安公司提供的低压断路器品牌与合同约定不符，通过肉眼即可发现，诗玥公司在接收货物时并未提出异议，也无证据证明铭安公司故意告知其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并诱使其作出接收货物的错误意思表示，结合该断路器已实际投入使用长达四年之久的事实，本院认为铭安公司所主张的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对低压断路器品牌进行了协商变更更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采信，故铭安公司的行为不构成欺诈。 关于争议焦点2，《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一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销售货物或者加工、修理修配劳务，销售服务、无形资产、不动产以及进口货物的单位和个人，为增值税的纳税人，应当依照本条例缴纳增值税。”本案中，铭安公司销售货物应依法缴纳增值税。即便诗玥公司与铭安公司曾达成过从408万元合同总价款中扣除增值税所对应价款的约定，该约定也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本院对诗玥公司要求从总价款中扣除增值税所对应价款的主张不予支持。因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是铭安公司的合同附随义务，在诗玥公司支付货款后，铭安公司应当按照相关规定就未开票部分办理开票手续。 关于争议焦点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违约金的计算方法，诗玥公司本应于2016年5月底前给付全部款项，但其尚欠2263130元至今未付，构成违约，铭安公司要求诗玥公司按年利率9%的标准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诗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121元，由上诉人江苏诗玥电气设备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莹 审 判 员  戴志霞 审 判 员  陈 卓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四日 法官助理  李晓晴 书 记 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