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05民终49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海子街镇海子街村与石榴口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20500596375099Y。 法定代表人：王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罗凤兰，贵州本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应武,男,汉族,1974年4月5日出生，住址四川省叙永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彭书榕，贵州毕节经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应武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法院（2019）黔0502民初40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明钧公司上诉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查明事实后予以改判；2、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查明事实后予以改判。事实及理由：首先，根据涉案《石灰运输承包合同》的约定可知，上诉人要求陈应武修建合法的倒卸场处理脱硫废石灰，并一再强调陈应武环保运输和处理拖运倾倒的脱硫废石灰，否则发生污染、安全、环保等一切问题由陈应武负责。运输合同的内容实则暗含了上诉人要求陈应武依照固体废弃物防治法的规定环保处理废石灰，避免环境污染。上诉人并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弃物防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弃物防治法》规定了产生固体废弃物的单位和个人应当采取相应措施妥善处理固体废弃物，防止或者减少固体物对环境的污染，但并不禁止产生固体废弃物的单位和个人将固体废弃物承包给他人处理。法无禁止即自由，故上诉人将使用过的脱硫废石灰承包给陈应武并要求其环保处理的行为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弃物防治法》，涉案《石灰运输承包合同》合法、有效。陈应武未依约环保处理脱硫废石灰、随意倾倒的行为因违反运输合同的约定，造成了上诉人被环保部门罚款和捐赠23万元修复污染地的损失，应当予以赔偿。其次，即使合同无效，明钧公司不能按合同有效的情况下以50元/吨的单价向陈应武计付运输费用。陈应武只能根据实际产生的费用以损失的方式向明钧公司主张。原审法院计算陈应武的实际损失毫无根据，陈应武运输脱硫废石灰产生的实际损失应通过司法鉴定程序解决。同时，明钧公司因陈应武未按合同约定违法倾倒废石灰被环保部门罚款、要求捐赠共计23万元的损失，系陈应武违反双方关于运输合同中环保处理废石灰的约定造成的，主要原因在于陈应武，陈应武应向上诉人承担该损失的主要责任。至于陈应武被环保部门罚款1万元及被捐赠的10万元综合治理费，该部分损失完全是陈应武本人未按合同约定违法倾倒造成的，与明钧公司无关，明钧公司不应向陈应武承担该部分损失。最后，本案中上诉人与陈应武在一审时均主张涉案《石灰运输承包合同》有效，而一审法院认为该合同无效。一审法院应依法向双方当事人释明涉案合同的效力，告知双方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但一审法院在未告知双方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径直判决，事实上剥夺了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实属程序违法，应依法予以处理。补充意见：一审认为运输承揽合同无效导致上诉人公司承担费用没有法律依据,固体废弃物防治法并不排除个人可以处理污染物。另外,本案运输款35元/吨,一审法院在认定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判令费用,不合理。若合同有效的情况下,上诉人公司被环保部门罚款且要求捐赠的修复费用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运输款项应当扣除被上诉人没有环保处理托运物给上诉人公司造成的损失。若合同无效,双方可以就合同无效后的单价进行协商,协商不成后，也可以对需要的运输费进行鉴定。我方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当是有效的。 陈应武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本案的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若是合同有效的情况下,根据合同的约定,应当是5年期的运输期限,按照我方一审的诉讼请求,由于上诉人单方终止该运输合同,导致了被上诉人因为运输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可期待的损失,若是该合同确实有效的情况下,上诉人公司应当承担由单方毁约而导致被上诉人可期待利益的赔偿。另外,对于本案而言,我方认为合同应当是无效的,作为合同的双方,固体废弃物的制造者是上诉人公司,运输合同的承揽者是被上诉人,上诉人公司将环保责任推脱在外,应当属于无效合同。就合同约定来看,被上诉人只应当承担运输过程中的环保问题,本案中没有处理相关倒泄物的问题,且50元/吨的费用不足以支付环保方面的费用。 原审原告陈应武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运输脱硫废灰款人民币121,599元,并按合同约定赔偿原告损失人民币2,36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明钧公司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解除被反诉人陈应武与反诉人明钧公司于2016年2月19日签订的《石灰运输承包合同》；2、判决被反诉人陈应武赔偿反诉人明钧公司损失230,000.00元。 原审法院查明：2016年1月16日，明钧公司与陈应武签订《买卖合同》，约定陈应武自2016年1月16日至2021年1月17日期间向明钧公司供应脱硫所需的石灰，因明钧公司生产玻璃所用石灰脱硫后产生的脱硫废石灰属于固态污染物需作处理，经协商，2016年2月19日，以明钧公司为甲方、陈应武为乙方，双方另行签订《石灰运输承包合同》，约定“乙方将甲方脱硫废石灰运输至公司外倒卸自行处理，在运输、倒卸场中发生污染、安全、环保等一切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没有任何关系”而订立合同，该《运输承包合同》条款载明：“一、货物运输名称：脱硫废石灰。二、运输价格：乙方自行找罐装车将甲方一线、二线仓口全部脱硫废石灰运出公司外自行处理，运出厂之后自行负责处理，甲方以50元/吨结算给乙方（包干价，不提供运输发票）。三、数量：按甲方实际过磅吨位为准。四、合同期限：2016年02月至2021年02月23（日）止。六、其它约定事项：1、甲方应提前4小时将装卸计划及相关要求告知乙方，乙方运输车辆出厂后所运输货物出厂后货物归乙方所有，造成的任何安全、环保责任事故及法律责任由乙方自行承担，与甲方无关，甲方概不承担任何责任。4、乙方必须证照齐全，根据运载货物的性质齐全证照，按照甲方的调运计划及时将汽车调到受载地点，保证甲方的货物及时受载，按国家相关规定装配相应消防、防护等器材设备，并保证对公路环境不造成污染。乙方按汽车规定受载吨位，如超载和其他事宜发生法律纠纷由乙方承担全部责任，甲方负责给乙方装车，其他事宜一概与甲方无任何关系。七、1、违约责任：甲方在合同期内不得调度第三方车辆运输本公司一线、二线全部脱硫废石灰，否则甲方将赔偿乙方建设倒卸废灰场的征地款及一切经济损失”等内容。该合同签订后，陈应武即开始组织运输和处理明钧公司生产产生的废石灰，明钧公司也按约定支付该合同2016年2—9月份的运输款项。2016年11月7日起，明钧公司以陈应武要求上调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中供应石灰价格未能协商一致、陈应武自2016年10月21日对明钧公司停供石灰为由，不再将废石灰交由陈应武运输和处理。2018年9月，毕节市七星关区环境保护局以对长春堡镇垭关村脱硫石灰倾倒点进行调查、发现陈应武个人实施了“未采取防扬散、防流失、防渗漏等相关措施，将与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协议处理的脱硫石灰倾倒至长春堡镇垭关村自然洼地”的违法行为，对陈应武作出“1、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2、罚款：人民币壹万元整（10000.00）”的行政处罚，陈应武又向长春堡镇政府捐赠了10万元作为环境污染治理费；同期，七星关区环境保护局以明钧公司实施了“未建设工业固体废物贮存设施、场所安全分类存放，未采取无害化处理措施，将脱硫石灰固体废物协议转交陈应武个人运输处理”环境违法行为为由，对明钧公司作出“1、责令立即停止违法行为；2、罚款：人民币叁万元整（30000.00）”的行政处罚，明钧公司还向环保局捐赠了20万元用作造成该地点污染的环境污染治理费。陈应武、明钧公司在法定时限内均未对上述行政处罚提起行政复议及行政诉讼。另查明，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陈应武于2016年10月份为明钧公司运输脱硫废石灰2246.37吨、11月份运输废石灰数量为185.61吨，该两个月共计运输处理的废石灰为2431.98吨（2246.37吨+185.61吨）双方未进行结算，如果按双方合同约定单价计算则为121,599元金额；庭审中，陈应武认可至今为止其运输明钧公司废石灰后倾倒的场地未经环保部门的验收及合格，其无相关处理固体废物的资质条件等。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防治法》第十六条：“产生固体废物的单位和个人，应当采取措施，防止或者减少固体废物对环境的污染”、第十七条：“收集、贮存、运输、利用、处置固体废物的单位和个人，必须采取防扬散、防流失、防渗漏或者其他防止污染环境的措施；不得擅自倾倒、堆放、丢弃、遗撒固体废物”、第三十条：“产生工业固体废物的单位应当建立、健全污染环境防治责任制度，采取防治工业固体废物污染环境的措施”、第三十三条：“企业事业单位应当根据经济、技术条件对其产生的工业固体废物加以利用；对暂时不利用或者不能利用的，必须按照国务院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的规定建设贮存设施、场所，安全分类存放，或者采取无害化处置措施。建设工业固体废物贮存、处置的设施、场所，必须符合国家环境保护标准。禁止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向江河、湖泊、运河、渠道、水库及其最高水位线以下的滩地和岸坡等法律、法规规定禁止倾倒、堆放废弃物的地点倾倒、堆放固体废物”等规定，本案中明钧公司违反上述法律规定对其所产生的工业固体废物废石灰未采取无害化处理措施，通过协议形式将脱硫废石灰转交给不具备处理条件和资质的陈应武个人运输处理，故明钧公司与陈应武于2016年2月19日签订的《石灰运输承包合同》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规定，本案中双方订立的《石灰运输承包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后，该合同自签订之日起无效，对当事人双方无约束力，故对反诉原告明钧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主张因无需解除该合同而不予支持。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本案《石灰运输承包合同》无效后，对双方均尚未履行的部分，作终止履行；对双方均按照原合同约定已经履行的部分，即2016年9月30日前明钧公司依据陈应武运输处理废石灰数量支付了款项部分，属于双方自愿履行内容，双方无需相互返还；对原告陈应武主张的2016年10月至11月份运输废石灰未支付款项部分，根据履行情况参照合同约定条款处理。关于当事人双方均要求对方承担被行政处罚罚款数额及所交纳捐赠的环保治理费的诉讼请求，因在签订和履行《石灰运输承包合同》中，双方均违反法律规定被环保部门处罚，双方均存在违法行为具有过错，应自行承担各自被处罚所产生损失的责任，故对双方的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对原告陈应武要求明钧公司赔偿其损失其中225万元部分的主张，因双方订立的合同无效且双方均具有过错，应由双方各自承担所产生的相应损失，并且原告该部分损失主张属于如履行合同条件下的可期待利益且属于原告自行制作无相关事实依据，依法不应予以支持。就原告陈应武要求明钧公司支付运输脱硫废石灰款121,599元的问题。经查，在2016年10月至11月期间共从明钧公司处运输处理废石灰数量为2,431.98吨未获明钧公司付款，原告主张按双方约定的运输单价50元/吨计算明钧公司未支付该款项为121,599元（2,431.98吨×50元/吨）。前已述及该部分履行事项属于履行合同过程中的争议部分，原审法院认为，因涉案运输合同无效，但根据合同履行的实际情况，鉴于已经将的废石灰实际运输后倾倒，亦无必要和可能将该废灰返还明钧公司处，原运输该部分废石灰必然产生相应费用支出，依据无效合同的处理方法相对方应作折价补偿，即参照双方运输合同中约定单价进行处理，又因双方约定的该50元/吨单价除运输费用外还包括了作环保处理的费用，现因陈应武未能按双方约定对该部分废石灰作环保处理，故采纳明钧公司意见对该部分费用应予以作相应扣减，因双方在合同中未对运输废物后的处理费用单价明确约定，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陈应武提供的《关于运输脱硫废石灰利润的说明》中载明的“一、利润情况说明：1、运输运费：每吨25元；2、弃灰场土地租赁费5元，场地管理费5元；3、以上总计成本费用35元，每吨运费50元，每吨利润15元”内容，酌定按陈应武运输废石灰后倾倒的相关费用标准，扣除因其未作环保处理不应获取非法利益、但实际需产生费用支出标准按35元/吨计算，故明钧公司还应向陈应武支付运输费用85,119.30元（2,431.98吨×35元/吨），该费用限期由明钧公司支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防治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应武运输脱硫石灰款项人民币85,119.30元。二、驳回陈应武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毕节明均玻璃股份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3,326元，由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57元，由陈应武自行负担12,869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375元，由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自行负担。 经二审审查，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当事人争议焦点是：一、涉案的石灰运输承包合同是否有效；二、如何确认陈应武运输脱硫废石灰的运输处理费用；三、明钧公司的罚款3万元及捐赠款20万元应否由陈应武承担。 本院认为，关于焦点一：本案当事人双方签订的《石灰运输承包合同》，约定的运输标的物脱硫废石灰属于固态污染物，无论是收集、贮存，还是运输、处置均需无害化处理，这是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明钧公司作为产生脱硫废石灰的主体，负有对脱硫废石灰贮存、运输、处置进行无害化处理的法定义务，其将脱硫废石灰交由不具备处理条件和资质的陈应武运输处理，可能造成环境污染，危及公共安全，违反了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原审判决认定涉案《石灰运输承包合同》无效，依据和理由充分，本院予以维持。明钧公司上诉主张合同有效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和焦点三：明钧公司违反法律规定，将其负有对废弃物无害化处理的法定义务不当转移给陈应武，陈应武明知自身不具备无害化处理的条件和资质而承运处理明钧公司的废弃物，双方对案涉运输合同无效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规定，陈应武为明钧公司承运的脱硫废石灰属于废弃物，不存在返还明钧公司问题。陈应武为明钧公司运输处理废石灰2431.98吨，必然产生相应费用，原审法院参照双方合同约定50元/吨及陈应武提供的《关于运输脱硫废石灰利润的说明》，酌情由明钧公司按35元/每吨折价补偿陈应武运输处理费用并无不妥之处，明钧公司亦未举出证据予以反驳，本院对原审判决予以维持。明钧公司上诉提出应通过司法鉴定程序予以解决陈应武的实际损失问题，因其无充分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明钧公司上诉主张的罚款3万元及“捐赠款”30万元问题，因陈应武同时亦被罚款1万元及“捐赠”10万元，双方被行政处罚后均未提起行政复议及行政诉讼，一审判决由双方各自承担，符合前述法律规定，亦与行政机关的处罚原则一致。明钧公司请求其被处罚的款项由陈应武赔偿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明钧公司提出的原审法院查明合同无效后未向当事人作释明的问题，因陈应武对原审法院按无效合同处理无异议，而明钧公司亦是针对23万元的处罚款提出损失赔偿请求并进行举证、辩论等诉讼活动，其诉求亦是按无效合同处理的应有范围，不必再行主张，且二审中其未就合同无效提出新的主张，故原审法院未作释明并没有损害明钧公司的实体利益，本院对明钧公司的异议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64元，由毕节明钧玻璃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川 审判员  张雄 审判员  徐洪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法官助理代珊 书记员刘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