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1民终1066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尹伯岑，男，1971年3月2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毛俊，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炜，北京市高朋（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经济开发区（玄武区中山东路**），实际经营地南京市虎踞北路72号C幢205室。清算组负责人：王文德。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厚生，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瑞文，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尹伯岑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垦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6民初71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尹伯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宁垦公司支付其经济补偿金88000元。事实与理由：1.一审确定案由错误。南京农垦出租汽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农垦公司）于2015年以因宁垦公司经营期限届满申请进入强制清算程序，后经法院法院裁定进入强制清算程序。2019年3月，法院终结了宁垦公司强制清算程序。本案宁垦公司仅涉及强制清算程序，且在强制清算过程中亦未发生资不抵债转入破产程序的情形，一审将本案确定案由为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显然与事实不符。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仅涉及强制清算程序，自始与破产程序无关，不应当适用破产法的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以下简称《强制清算纪要》)第39的规定，强制清算程序准用破产清算程序的前提指操作程序具有相似性的事宜。而本案职工主张经济补偿金并非具体操作的程序性事项，而是涉及职工权利和义务的实体性事项。且破产程序的前提是资不抵债，资产已经不足以覆盖对外债权，基于对职工债权和普通债权人的利益平衡，故限制了破产企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在宁垦公司的资产能够覆盖全部债权，且有剩余财产向股东分配的情形下，应当足额支付经济补偿金。即使适用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宁垦公司也应当全额支付经济补偿金。一审仅依据沙全、许艳梅、孙道静、龚杰、戴建国、武良金6个职工的工资发放情况，确定职工的平均工资也缺乏事实依据。3.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的规定，《经济补偿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宁垦公司应当按协议书约定的金额支付经济补偿金。协议书已经明确载明了劳动报酬数额，故应当按照普通民事案件受理，法院不应当再继续审查经济补偿金数额问题。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宁垦公司辩称：1.因本案系强制清算案件，并非破产案件，故案由由法院依法确定。2.关于本案是否适用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问题，因尹伯岑系宁垦公司的股东和高管，本案系经过强制清算，现尹伯岑按照协议的内容主张经济补偿金，可以认定尹伯岑存在一定的恶意。据此，如果按照协议书载明的经济补偿金数额结算，明显不符合实际情况。3.因尹伯岑系股东身份，其可以在强制清算后，还可以分配到剩余的资产。如果按照协议书的数额支付，也势必会侵害到其他债权人或其他股东的权益，会导致明显的不公。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尹伯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宁垦公司支付其经济补偿金88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6月9日，宁垦公司成立。2015年6月8日公司经营期限届满后，农垦公司向法院申请对宁垦公司强制清算，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宁法商清预字第6号民事裁定，受理强制清算的申请，并于2015年12月1日，指定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成立宁垦公司清算组进行清算。2015年，尹伯岑与宁垦公司签订《经济补偿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双方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等法律法规，经协商，在互谅互让的基础上，就解除劳动关系及经济补偿事宜达成如下协议：双方协商一致，同意于2015年6月8日解除劳动关系，双方劳动关系即行解除，工资结算至解除劳动关系日；宁垦公司应于某年某月某日前一次性支付尹伯岑88000元作为经济补偿；尹伯岑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履行时的权利义务从协议签订之日起即行终止，并无任何不了事宜，确认对工作期间的薪资及相关费用已结清并无任何异议，双方对协议解决劳动关系程序及结果均无任何异议，保证不再提出任何仲裁和诉讼请求。关于《经济补偿协议书》签订的背景和经过，尹伯岑陈述是因为宁垦公司的经营期限至2015年6月28日届满，在此之前宁垦公司的经营管理层对公司延期经营抱有乐观态度，但是为了安抚员工情绪，让大家有备无患，就签订了经济补偿协议书，如果后续公司正常经营，经济补偿协议书就作废，如果后期公司无法正常经营，就按照经济补偿协议书的内容承担相应的付款义务。尹伯岑陈述《经济补偿协议书》上约定的经济补偿金数额是按照其上一年度月平均工资乘以其工作年限计算所得。后农垦公司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宁垦公司进行强制清算，该院于2015年8月20日受理该清算申请，并指定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成立清算组。清算过程中，尹伯岑向清算组申报的职工债权未获确认。后清算组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报确认无争议债权和《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强制清算方案》，并于2019年2月28日获得该院确认。2019年3月1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清算组提交的《南京宁垦出租汽车有限公司强制清算报告》，并裁定终结宁垦公司的强制清算程序。在关联案件庭审中，宁垦公司清算组称尚留有部分资金，如无后续债权确认，将按股权比例发放给股东。一审中，宁垦公司清算组提交《劳务协议》及附表，《劳务协议》系南京市玄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甲方）与农垦公司、宁垦公司（乙方）于2005年1月1日签订，用以证明《劳务协议》及附表中无尹伯岑的相关记录，尹伯岑与宁垦公司的关系情况清算组无从得知。《劳务协议》主要内容为：乙方根据用人需要，确定输入劳务人员的营运条件，经乙方面试、考试，确认人员合格后通知甲方，甲方负责办理招录手续并作为劳务人员派遣至乙方，岗位为出租车驾驶员，工作形式为承包营运；甲方派遣至乙方工作劳务人员工作期限自2005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由甲方与所录劳务人员依法建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依法参加各项法定社会保险；等等。附表系南京市玄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出具，上面对尹伯岑的备注是“系统查无此人”。宁垦公司清算组另提交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宁垦公司向尹伯岑发放钱款的发放工资结算单，用以证明宁垦公司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向尹伯岑发放钱款的情况，根据发放工资结算单显示，尹伯岑2014年6月工资为4000元，2014年7月工资为5500元，2014年8月至10月期间每月工资为4000元，2014年12月至2015年5月期间每月工资为8000元，其中缺少2014年11月的发放工资结算单。宁垦公司清算组还提交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宁垦公司向沙全、许艳梅、孙道静、龚杰、戴建国、武良金等6个职工发放工资的统计表6份，根据这四份表格进行计算，该6人在此期间的月平均工资为3154元。宁垦公司清算组陈述：清算组只接管到宁垦公司2013年7月至2015年12月期间的财务账册，根据财务账册显示，2013年7月至2015年12月期间宁垦公司按月向尹伯岑发放钱款；2014年12月尹伯岑的工资突然倍增，且不是本人领取的钱款，与常理不符；《经济补偿协议书》签订后半年，宁垦公司仍然每月向尹伯岑发放8000元，与《经济补偿协议书》相冲突；根据清算组接管到的资料显示，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宁垦公司的职工只有沙全、许艳梅、孙道静、龚杰、戴建国、武良金等6人，其余均是股东。宁垦公司清算组提交的证据，尹伯岑经质证认为：对《劳务协议》及附表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宁垦公司与南京市玄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劳务协议》的目的是为了给员工缴纳社保，尹伯岑自2006年进入宁垦公司以来，未要求宁垦公司为其缴纳社保；对发放工资结算单真实性无异议，尹伯岑在2014年11月之前每月工资是4000元，2014年12月开始每月工资调整为8000元；2015年6月8日宁垦公司经营期限届满，宁垦公司并未立即停业，部分员工离职停发薪资，部分员工继续留任处理后续事宜，处理后续事宜期间发放的工资以清算组接管的财务账册记载为准；对沙全等6人的工资统计表及所记载数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不能反映宁垦公司全部员工的工资标准，尹伯岑、刘根弟、郭益宁、傅久庆等4个股东亦是宁垦公司的员工，亦在宁垦公司领取工资。尹伯岑陈述：2006年其成为宁垦公司的股东，同年宁垦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爱平涉刑入狱，宁垦公司召开股东大会，推举尹伯岑参与宁垦公司的经营管理，此后尹伯岑一直在宁垦公司工作，领取相应报酬，尹伯岑与宁垦公司具有事实劳动关系；尹伯岑在宁垦公司工作期间工资发放均为现金方式，未与宁垦公司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尹伯岑自2006年至今未在任何单位缴纳任何社会保险。为证明其自2006年开始即在宁垦公司工作，尹伯岑提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苏民终1613号民事判决书，该民事判决证明：宁垦公司的股东持股比例为农垦公司占39.51%、刘根弟占26%、尹伯岑占19%、王爱平占3.643%、郭益宁占2.413%、邢精贵等18位自然人合计占9.434%；2006年4月10日，宁垦公司法定代表人王爱平因涉嫌犯贪污罪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26日被逮捕，自王爱平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宁垦公司由尹伯岑、郭益宁、刘根弟等人实际控制及经营。宁垦公司清算组经质证，对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只能证明2006年之后尹伯岑控制经营宁垦公司。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和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首先，关于宁垦公司与尹伯岑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宁垦公司清算组提供的《劳务协议》及附表中未涉及尹伯岑，可以排除尹伯岑系由南京市玄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劳务派遣至宁垦公司工作。根据宁垦公司清算组提交的发放工资结算单，结合宁垦公司清算组的陈述意见、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苏民终1613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及《经济补偿协议书》记载的内容，可以认定尹伯岑与宁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其次，关于宁垦公司应向尹伯岑支付的经济补偿的金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该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该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宁垦公司与尹伯岑签订《经济补偿协议书》，双方协商一致，确认于2015年6月8日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故宁垦公司应向尹伯岑支付经济补偿，经济补偿的金额按照尹伯岑在劳动关系解除前十二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乘以工作年限进行计算。另，《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破产企业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按照该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尹伯岑在2006年4月26日之后一直控制并经营宁垦公司，属于宁垦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其工资应当按照宁垦公司职工平均工资计算，而2014年6月至2015年5月期间宁垦公司职工月平均工资为3154元。根据尹伯岑进入宁垦公司工作的日期以及其与宁垦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的日期核算，宁垦公司应向尹伯岑支付9.5个月的经济补偿，金额计29963元。《经济补偿协议书》虽然约定了经济补偿的金额，但所约定的经济补偿金88000元偏高，该金额除以尹伯岑的工作年限计算出来的上一年度的月平均工资，不仅远高于宁垦公司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也高于发放工资结算单记载的宁垦公司上一年度向尹伯岑发放的月平均工资。且尹伯成的工资自2014年12月起倍增，除发放工资结算单以外，无其他证据佐证其在此之后尹伯岑应领取的工资金额，宁垦公司清算组基于尹伯岑的身份，对发放工资结算单记载的尹伯岑在2014年12月之后的工资提出异议，具有合理性。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故对《经济补偿协议书》所约定的经济补偿金的金额不予认可，依照法律规定对宁垦公司应支付尹伯岑的经济补偿进行核算，确认尹伯岑对宁垦公司享有职工债权29963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尹伯岑对宁垦公司享有职工债权29963元；二、驳回尹伯岑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亦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案由及处理程序的问题；2.尹伯岑主张的经济补偿金是否应全额支持。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因本案系宁垦公司营业期限届满，股东申请强制清算所衍生的案件，并非破产清算案件，故本案案由为非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本案系尹伯岑申请职工债权未被清算组确认，而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案件，考虑到宁垦公司强制清算程序已经于2019年3月1日终结，确认职工债权数额为零。实质已经由强制清算案件转化为追索职工债权的普通劳动争议，故本案案由应当认定为劳动争议纠纷为宜。一审确定本案案由为职工破产债权确认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本案因宁垦公司强制清算所衍生，鉴于公司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在具体程序操作上的相似性，故应当参照破产清算案件的程序处理，即本案可不再适用劳动争议前置的规定，劳动者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职工债权诉讼。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强制清算纪要》第39条规定：“鉴于公司强制清算与破产清算在具体程序操作上的相似性……，清算中公司拒不向人民法院提交或者提交不真实的职工工资的支付情况和社会保险费用的缴纳情况……，以及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非法侵占公司财产等，可参照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处理。”本案的直接起因系清算组在接管宁垦公司时，宁垦公司未能全面提供员工劳动合同、职工花名册、工资表、考勤表等与职工有关的资料。考虑到尹伯岑系清算中公司的股东、高管、实际控制人，存在利用宁垦公司的印章滥用权力的可能。且在尹伯岑不能提供与宁垦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诸如劳动合同、社会保险缴纳记录等直接证据的情形下。尹伯岑仅凭《经济补偿协议书》主张该协议载明的88000元，该情形应属于上述纪要规定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存在非法侵占公司财产的可能，故在处理本案时可以参照企业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进行处理。一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款关于破产企业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按照该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的规定，结合宁垦公司的成立时间、《经济补偿协议书》载明的内容，以及许艳梅等6名普通员工平均工资标准，在清算组对《经济补偿协议书》不持根本否认的前提下，判决确认尹伯岑享有职工债权29963元，并无明显不当。综上所述，尹伯岑关于本案案由错误的理由成立，但其主张全额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尹伯岑负担，本院免予收取。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姜 欣审 判 员  蔡晓文审 判 员  吴 勇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孙传涛书 记 员  杨文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