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知民终26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澳韵杰摄影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五孔桥北桥隧队平房3幢。法定代表人：严江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原，北京禾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威，男，1979年11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景峰，湖北高照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谭迎迎，湖北高照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澳韵杰摄影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澳韵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胡威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鄂01民初49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澳韵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在判决中仅指出涉案合同第七条违反法律规定，但却没有明确该条款违反了哪部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缺乏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对胡威是否擅自开设“武汉市汉南区纱帽街爱儿美摄影中心”（以下简称汉南店××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在对外宣传上，将“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爱儿美儿童摄影中心”（以下简称沌口店××与汉南店进行关联宣传，虽然汉南店的经营者是饶敏霞，但在宣传形式上足以误导消费者两者属于同一经营者。同时，汉南店属于未经上诉人授权的侵权店，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在武汉的加盟店，擅自开设汉南店或明知汉南店是侵权店而不向上诉人举报，也不向当地工商行政机关举报，反而与该店共同对外宣传，被上诉人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胡威辩称，1.本案未出现合同解除的法定情形和约定情形；2.涉案合同第七条显失公平，属于无效条款；3.汉南店的实际经营者并非被上诉人；4.涉案合同未到期，应当继续履行；5.被上诉人为经营店面付出大量心血，上诉人单方要求解除合同，损害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澳韵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澳韵杰公司与胡威签订的《合同书》于2018年7月4日终止；2.判令胡威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12月13日，澳韵杰公司（甲方××与胡威（乙方××签订《合同书》，约定：甲方拥有“爱儿美”商标注册专用权，甲方授权乙方在省会开展特许经营，未经甲方批准，乙方不能在经营权范围以外使用；乙方在该地区发展其它经营伙伴应经甲方书面批准；乙方不能跨区域经营，一经发现作乙方违约处理。甲方根据授权乙方的区域范围，收取乙方加盟费31999元（人民币，下同××。合同第二条约定，甲方的责任和义务：1.在合作期内甲方不得在乙方授权地区内发展其它“爱儿美”特许连锁店；2.提供品牌授权书及相关手续；3.对市场仿冒行为，委托律师事务所出具律师函，协助加盟商清除当地仿冒店铺；4.提供店面形象、平面效果图、施工图及委托制作；5.提供一定比例的赠品；6.各部门精英全方位教育培训。第三条约定，乙方的责任和义务：1.乙方在加盟区域内所开设的摄影店需以“爱儿美”命名，企业形象务必保持一致；2.乙方所拥有的特许连锁区域不得擅自转让给第三方，否则甲方不予承认，并有权提前收回乙方的特许连锁权，且要求乙方赔偿由此所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3.乙方只能在所拥有特许连锁区域开展业务，不得跨区域授权开展业务；4.乙方不得使用“爱儿美”品牌以外的后期产品；5.乙方不得在“爱儿美”特许加盟店内开设其他儿童摄影品牌；6.乙方自签订合同日起三个月内必须在授权加盟区域内开设专业摄影店1家，并有权在授权区域内进行品牌扩张，但必须经甲方书面批准。合同第七条合同期限约定，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任何一方提出书面中止合同的正式文件为止。合同第八条约定，乙方发生以下各种情形之一，甲方有权单方随时解除合同，对甲方造成侵害的将追究其法律责任：1.乙方所开设专业儿童摄影店照片品质未达到甲方要求的；2.乙方欠甲方货物资金、应付款或者其他债务，在甲方规定的书面通知期限内未能结清的；3.乙方受到查封、拍卖处分，特别清产核资等处分或处于破产情形之下的；4.乙方未得到甲方书面同意私自出让特许加盟权的；5.乙方摄影店建筑或建筑使用权丧失或法令、政令要求乙方终止营业的；6.乙方跨区域经营或擅自提供产品给予第三方的；7.乙方停止营业连续三个月的；8.乙方自行或伙同他人经营其它专业儿童摄影品牌的；9.乙方未履行本合同规定的有关条款或其他违约责任，在限期内未更改的。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18年4月23日，澳韵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吉达向湖北省武汉市洪兴公证处申请证据保全公证。次日上午，该公证处公证人员随同申请人委托代理人韩吉达，首先来到湖北省武汉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联城路东风新城商业广场的“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店铺（门口有“联城路25”字样蓝色门牌××，杨安琪持手机对该店面外观、前台、桌面进行了数码拍照，韩吉达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向该店工作人员咨询摄影服务，支付定金用于购买该工作人员推荐的2018年新品展销会100元贵宾特权卡后，索取了《收据》一张（编号：0006018，加盖有“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爱儿美儿童摄影中心”字样印章××、该工作人员称之后会将贵宾特权卡及收据拍照并以微信的方式将照片发送给消费者，并当场添加该处公证员为微信好友。随后，该公证处公证人员又随同申请人委托代理人韩吉达来到湖北省武汉市汉南区汉南大道中百仓储购物广场五楼的“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汉南旗舰店”店铺，公证人员对该店面外观、前台进行了数码拍照，韩吉达以普通消费者的身份向该店工作人员咨询摄影服务，公证员助理杨安琪添加该工作人员为微信好友后替韩吉达支付定金购买该工作人员推荐的2018年新品展销会100元贵宾特权卡后，韩吉达索取了《汉南爱儿美儿童摄影》收据一张［载有“识别码：WH2018042401”、“地址：武汉汉南大道588号（中百仓储5楼××”等字样］、宣传册一份，该店另一工作人员称之后会将贵宾特权卡及收据拍照并以微信的方式将照片发送给消费者，并当场添加该处公证员助理杨安琪为微信好友。2018年4月27日，湖北省武汉市洪兴公证处分别出具（2018××鄂洪兴内证字第3756、3757号两份公证书，对上述经过进行记录，并将所拍摄照片及相关微信记录载屏打印，打印件作为公证书附件。其中，第3756号公证书所附打印件显示：店铺门头招牌标注有“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字样，店铺大堂前台背景墙分排标注有“图形＋ARMi”标识。从该店铺中所取得的宣传资料重点推介了“爱儿美儿童摄影国际儿童摄影新品展销会”活动，并注明活动地址：武汉沌口开发区联城路东风新城商业广场25楼（沌口店××；武汉市汉南区中百仓储购物广场五楼（汉南店××。第3757号公证书所附打印件显示：在上五楼的步行楼梯台阶立面均贴有“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汉南旗舰店”宣传标识；店铺门头招牌标注有“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汉南旗舰店”，店铺大堂前台背景墙分上下两排标注有“爱儿美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标识，上排为“爱儿美”，字体较粗；下排为“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字体稍细。从该店铺中所取得的宣传资料对该店的服务内容进行了相关的宣传，宣传资料还标注有：国际儿童摄影连锁集团，沌口店电话：027-8428160815071002090，沌口店地址：武汉沌口开发区联城路东风新城商业广场25楼。汉南店电话：027-8439666884396665，汉南店地址：武汉市汉南区中百仓储购物广场五楼。2018年7月2日，澳韵杰公司通过国内标准快递方式向胡威发送了《终止合同通知书》，该通知书载明：胡威先生：我公司与你于2006年12月13日签订《合同书》，因你未经我公司书面批准，擅自开设“爱儿美”儿童摄影店，严重侵犯我公司合法权益及企业形象，我公司现依据合同第七条之约定，正式终止与你签订的《合同书》。请你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15日内完成如下事项：（一××立即停止使用“爱儿美”商标及甲方拥有知识产权的其他标识；（二××不得再继续使用与“爱儿美”商标及甲方拥有知识产权的相关产品、宣传资料或印有“爱儿美”商标的任何物品用于经营活动；（三××在开设的儿童摄影店内外撤除所有与“爱儿美”有关的物品及相关资料。澳韵杰公司对上述《终止合同通知书》的邮寄经过进行了公证。2018年7月4日，胡威签收了上述通知。2018年7月11日，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爱儿美儿童摄影中心向澳韵杰公司发送了〈关于《终止合同通知书》的回函〉，陈述了胡威不存在澳韵杰公司所述的违约情形，相反澳韵杰公司存在多处违约，澳韵杰公司无权单方解除涉案合同等意见。另查明，案外人严江涛注册取得了“爱儿美”文字商标，核定使用服务类别为第41类服务：摄影。目前仍在有效期内。2005年4月19日，严江涛出具《授权书》载明：兹本人严江涛将注册号为第4613815号“爱儿美”商标以独占许可有方式授权给澳韵杰公司使用。澳韵杰公司有权以自已的名义许可第三方使用上述商标，并取得相关收益。同时，本人将第4613815号“爱儿美”商标维权包括但不限于投诉举报、调查取证、仲裁、起诉等一并授权给澳韵杰公司行使，澳韵杰公司可以以自已的名义行使上述权利。授权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域内。授权时间：2005年4月19日至2019年7月27日。胡威通过注册个体工商户“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爱儿美儿童摄影中心”的方式使用涉案“爱儿美”商标，即前述的“爱儿美”沌口店。“武汉市汉南区纱帽街爱儿美摄影中心”系个体工商户，经营者：饶敏霞。经营地址：湖北省武汉市汉南区纱帽街中百仓储五楼。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涉案合同第七条是否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已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规定，特许人和被特许人应当在特许经营合同中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涉案合同第七条约定，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任何一方提出书面中止合同的正式文件为止。该约定文字上虽然使用了“中止”二字，但从订立该条款的目的和条文上下承接关系来看，该条款表达的真实意思是“终止”涉案合同，即合同当事人任何一方均可以随时“终止”涉案合同，不需要存在任何违约的情形，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合同“任意终止”或者“任意解除”权。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当事人进行民商事经营活动的重要方式，民事权利义务的消灭或者终止大部分是通过订立民事合同来完成。正是基于法律对依法成立民事合同的保护，使当事人对新建立的民事法律关系能够产生合理预期。如果允许当事人在合同中随意约定任意解除权，那么交易的可靠性、稳定性将无从谈起。订立这样的合同不仅不能体现合同法鼓励交易的价值，反而会起到限制和阻碍当事人从交易活动的消极作用。因此，法律对于合同任意解除权进行了严格限制。只有法律明确规定的几种类型合同，才可以约定任意解除权。涉案合同系特许经营类合同，基于特许人和被特许人之间对被特许经营信息了解的不对等性，法律明确规定，特许经营合同应当约定被许可人享有任意解除特许经营合同的权利。因此，涉案合同关于“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任何一方提出书面中止合同的正式文件为止”的约定违反法律规定，属于无效条款。胡威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支持。澳韵杰公司的诉讼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2.关于澳韵杰公司解除涉案合同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涉案合同关于胡威权利义务第六条约定“乙方自签订合同日起三个月内必须在授权加盟区域内开设专业摄影店1家，并有权在授权区域内进行品牌扩张，但必须经甲方书面批准”。第八条第九项约定，“乙方未履行本合同规定的有关条款或其他违约责任，在限期内未更改的”，澳韵杰公司有权解除涉案合同。澳韵杰公司向胡威发送《终止合同通知书》载明，“你未经我公司书面批准，擅自开设爱儿美儿童摄影店”。显然，澳韵杰公司指控胡威的主要违约行为是未经澳韵杰公司书面同意，擅自开店进行扩张经营，即澳韵杰公司指控胡威擅自开设了“武汉市汉南区纱帽街爱儿美摄影中心”。但现有证据显示，该店铺注册登记的个体经营者为饶敏霞，不是胡威。澳韵杰公司提交两店的宣传资料上显示为连锁经营，但该宣传资料只能证明双方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松散的关联关系，不能证明该店就是胡威实际经营或者存在参与经营关系。退一步讲，即使该店铺与胡威存在某种关联关系，依双方在合同中的约定，澳韵杰公司在通知胡威解除涉案合同前，亦应当先履行“限期改正”的告之义务，而不是直接解除合同。至于澳韵杰公司庭审中指控胡威存在不规范使用店面标识以及对外宣传的违约情形，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在澳韵杰公司向胡威发送《终止合同通知书》中也没有作为解除合同的违约理由。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澳韵杰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00元，由澳韵杰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理由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澳韵杰公司关于解除涉案合同的主张能否得到支持。本院评判如下：澳韵杰公司与胡威于2006年12月13日签订的《合同书》，系商业特许经营合同。澳韵杰公司主张其于2018年7月2日向胡威发送了《终止合同通知书》，要求依据涉案合同第七条“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任何一方提出书面中止合同的正式文件为止”之约定，终止与胡威签订的《合同书》的履行。本案二审中，双方均确认此条款中“中止”系笔误，应为“终止”，即澳韵杰公司主张依据涉案合同第七条解除双方于2006年12月13日签订的《合同书》。关于涉案合同第七条的效力问题。本案中，涉案合同第七条的约定内容，系当事人双方达成的关于合同履行期限的一致意思表示，该条款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条款，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澳韵杰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能否成立的问题。本案中，澳韵杰公司以胡威未经其书面批准，擅自开设汉南店，违反合同约定为由要求解除合同。本院认为，澳韵杰公司公证取得的沌口店和汉南店的宣传资料上并列显示了两店的经营信息，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和商业常识，从两店共同的宣传行为和宣传形式可推知该两店对彼此的存在、关联宣传应当知晓，此种宣传形式足以误导消费者认为两者属于同一经营者或者存在关联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两店之间系松散的关联关系，不能证明汉南店就是胡威实际经营或者参与经营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涉案合同第三条第六项约定“乙方自签订合同之日起三个月内必须在授权加盟区域内开设专业摄影店1家，并有权在授权区域内进行品牌扩张，但必须经甲方书面批准”，胡威未经澳韵杰公司书面批准采取与汉南店关联宣传的形式进行商业经营，误导相关消费者，属于一种违约行为。但是，上述违约行为并不属于涉案合同第八条有关澳韵杰公司有权单方随时解除合同的情形，并且涉案合同第八条第九项约定了“乙方未履行本合同规定的有关条款或其他违约责任，在限期内未更改的”的内容，根据上述约定，澳韵杰公司通知胡威解除涉案合同前，应当先履行“限期改正”的告之义务，只有在胡威未在限定期限内更改的情形下，澳韵杰公司才有权单方解除合同，故澳韵杰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澳韵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虽部分有误，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00元，由北京澳韵杰摄影技术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辉审判员 毛向荣审判员 张 浩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书记员 张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