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30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振华集团（昆山）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 法定代表人：冯惠青，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仲川，江苏丰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韶山，男，1969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台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平，男，1969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大丰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国，男，1976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安辉，男，1962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茅新涛，男，1957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大丰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小飞，女，1973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如皋市。 六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建华，海安市李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被告：翟亚洲，男，1982年12月2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如东县。 上诉人振华集团（昆山）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原审被告翟亚洲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东县人民法院（2018）苏0623民初6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振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对振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诉讼费用由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翟亚洲雇佣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在振华公司承包的亳州市新发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新建工程（以下简称亳州新发地工程）工地上从事木工工作没有依据。因翟亚洲一直在建筑工地上从事劳务分包业务，翟亚洲在承包振华公司涉案工程劳务作业的同时，还在其他工地上从事劳务作业。一审法院单凭翟亚洲出具的欠条上记载的内容，直接认定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在振华公司承包的工地上工作没有依据。一审庭审中，振华公司申请一审法院查明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何时受雇于谁在涉案工地干活、干多久、应得劳务费总额是多少、已领取劳务费多少、已领取的劳务费是谁支付的等事实，但一审法院均未查明，一审法院在涉案关键事实未查明的情况下判决振华公司为翟亚洲出具的欠条承担连带责任，严重损害振华公司的利益。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根据《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下称该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判决振华公司承担责任明显错误。1.本案是雇佣合同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及其司法解释等关于连带责任的相关规定或者当事人之间的约定。该办法属于2004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等有关规定制定的行政规章，不能直接作为人民法院裁判雇佣合同纠纷的依据。2.该办法第一条规定：本办法适用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建筑企业和与之形成劳动关系的农民工。该办法和该办法的制定依据均是调整劳动关系的法律规范。本案中，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共同制定的《关于审理劳动人事争议案件的指导意见(二)》（以下简称意见（二））第十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其他组织或自然人，劳动者起诉请求确认与具有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不予支持。”可以看出，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和振华公司之间既不成立劳动关系，也无证据证明其在涉案工地上为振华公司提供过劳动，一审判决振华公司对翟亚洲的欠款行为承担连带付款责任没有请求权基础。（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错误。《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根据早已生效的《民法总则》第十条的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民法总则》关于处理民事纠纷遵守国家政策的规定已经取消。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处理民事纠纷应适用《民法总则》第十条的规定。所以一审法院适用《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是完全错误的。（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根据该条的精神可以得出以下结论：第一、请求主体是在工程上实际施工的人，本案中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没有证据证明是案涉工地上实际施工的人。第二、存在违法分包。之前建设工程劳务分包要求分包人须有建筑劳务分包资质，否则分包无效。从目前的相关规定分析，该理念已逐渐因取消劳务资质而淡化。第三、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承担相应责任，而不是连带责任。本案中，即使振华公司存在违法分包的行为，但是不存在欠付翟亚洲的劳务费。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的精神，振华公司也不应对翟亚洲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及其他任何责任。综上，一审法院未查明本案的关键事实，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和翟亚洲之间关于连带责任事宜既无约定，也无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振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严重违反了《民法总则》第十条、第一百七十八条等规定，作出的错误判决应予纠正。 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当维持。2017年春，翟亚洲和振华公司请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工人在亳州新发地工程从事木工工作，工作一年多，工程完工后，翟亚洲和振华公司已经给付了大部分远方工人的工资，尚有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10位工人的工资没有完全结清，现为维护自身权益，向人民法院起诉，一审法院判决振华公司承担连带给付责任完全正确，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在亳州新发地工地上干活，振华公司正常都派人监督和指挥，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工人都听从他们的指挥和安排，所以，现在向振华公司要工资也是正当行为，是合理合法的。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工人从2017年春就到振华公司承建的案涉工地干木工活，他们辛勤工作了一年多，全家人就靠他们挣的辛苦钱回家维持生计。一审法院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建设部关于《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判决振华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而振华公司死搬硬套其他规定来逃避责任是不合法的。综上所述，振华公司差欠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工人的工资款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且振华公司已实际给付了同类型一起打工的十多位工人的工资，现其以不正当的理由来狡辩，实属无理。 翟亚洲未作述称。 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振华公司给付徐韶山工资款和利息9094.96元，给付张志平工资款和利息16363元，给付张志国工资款和利息4490元，给付杨安辉工资款和利息14959.16元，给付茅新涛工资款和利息17463.98元，给付黄小飞工资款和利息17985元，并从2018年6月1日起按月息1.5%支付利息至该款还清之日止。2.振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庭审中明确诉讼请求：请求判令振华公司对翟亚洲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振华公司承接了亳州新发地工程后，将该工程的木工部分分包给翟亚洲。双方于2017年2月20日签订了劳务分包合同。后翟亚洲雇佣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人从事木工工作。2018年2月14日，翟亚洲对账后出具欠条一份，载明：1.翟亚洲欠徐韶山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捌仟叁佰肆拾肆圆整¥8344，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按月息0.015元算6个月¥750.96，合计人民币玖仟零玖拾肆圆整。2.翟亚洲欠张志平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壹万陆仟叁佰陆拾叁圆整¥16363.08，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本欠条含六个月利息1351.08。3.翟亚洲欠张志国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肆仟壹佰贰拾圆整¥4120，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按月息0.015元算6个月¥370.8，合计人民币肆仟肆佰玖拾圆整。4.翟亚洲欠杨安辉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壹万叁仟柒佰贰拾肆圆整¥13724，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按月息0.015元算6个月¥1235.16，合计人民币壹万肆仟玖佰伍拾玖圆整。5.翟亚洲欠茅新涛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壹万陆仟零贰拾贰圆整¥16022，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按月息0.015元算6个月¥1441.98，合计人民币壹万柒仟肆佰陆拾叁圆整。6.翟亚洲欠黄小飞在安徽亳州新发地7#地块工程款人民币壹万陆仟伍佰圆整¥16500，于2018年5月31日结清，按月息0.015元算6个月¥1485，合计人民币壹万柒仟玖佰捌拾伍圆整。2018年6月20日，经振华公司结算，翟亚洲2017年3月至2018年2月共支取劳务费1845000元，振华公司代付工人工资443152元，合计2288152元。现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多次向振华公司索要欠款未果，引发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翟亚洲雇佣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从事木工工作，经双方对账后，翟亚洲出具了欠条，应当按欠条约定及时给付相应工资，欠条中关于利息的约定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要求翟亚洲给付工资及利息，法院予以支持。根据《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工程总承包企业不得将工程违反规定发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个人，否则应承担清偿拖欠工资连带责任。振华公司将新发地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建设工程的木工部分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的翟亚洲个人应当承担清偿拖欠工资连带责任。振华公司辩称江苏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已取消施工劳务企业资质要求，根据江苏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公告2018年第7号规定，在本省行政区域内从事建筑劳务作业的企业不需要提供施工劳务资质，持有营业执照的劳务作业企业即可承接施工总承包、专业承包企业的劳务分包作业。该规定取消了企业资质的要求，但翟亚洲系个人承包，并不属于从事建筑劳务作业的企业，且该规定的前提是在本省行政区域内从事建筑劳务作业，故本案不适用上述规定。《民法通则》第六条规定，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该条系民法的转介条款，即在法律对某些事项未作规定时，将国家政策转介为民法规范作为裁判规则予以适用，就违法转包分包关系中的发包方责任而言，现行法律并未有规定，故暂行办法的相应条文具有约束力，可以根据审理案件的需要经审查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可以作为裁判说理的依据。同时，为更好地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由发包方与承包方对劳动者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翟亚洲未能及时支付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工资，即使振华公司已经与翟亚洲结清全部工程款，也不能当然免除振华公司对翟亚洲欠付工人工资需承担的连带偿还责任。关于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的利息损失，应由翟亚洲负责赔偿。翟亚洲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其放弃举证、质证、辩论的权利，由其造成的不利后果由其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翟亚洲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给付徐韶山工资款8344元、张志平工资款15012元、张志国工资款4120元、杨安辉工资款13724元、茅新涛工资款16022元、黄小飞工资款16500元，及利息（以结欠各原告的工资款为基数，自2018年6月1日起按月息1.5%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振华集团（昆山）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一项给付义务（在结欠工资款数额范围内，不含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若翟亚洲、振华集团（昆山）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收取968元，由翟亚洲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振华公司是否承担案涉连带偿还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该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承包人自行完成。本案中，振华公司将案涉工程中的木工部分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翟亚洲个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双方之间订立的《建筑工程（亳州新发地）木工劳务分包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2012修正，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个人承包经营违反本法规定招用劳动者，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发包的组织与个人承包经营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振华公司对翟亚洲与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就上述劳务报酬所作结算凭证的真实性提出质疑，但其并未提供案涉木工工程实际用工等证据，故无法判断翟亚洲已经支取的劳务报酬是否涉及全部用工者，是否足额。翟亚洲一、二审均未到庭应诉，其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在振华公司提交的付取工程款凭证中亦作为领款人（或支款人），同时，其又向众多的劳务人员出具欠付工资款的凭证，振华公司代为支付时也在上述凭证中注明“从翟亚洲工程款中抵扣”。振华公司现无证据否定翟亚洲的案涉义务主体地位，其也未提供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与翟亚洲或者其他人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的相关证据，本院经对上述证据和质证意见进行综合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定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提供的债权凭证其真实性因无充分证据予以推翻，本院应予认定。而且，依据上述《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振华公司与翟亚洲作为违法分包的当事人均应对欠付徐韶山、张志平、张志国、杨安辉、茅新涛、黄小飞等劳动者的工资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是建筑工程领域违法转包、分包行为人应当承担的法律后果，也是对该领域的劳动者进行全面保护的必然结果。对违法转包人适用该规定至少会促使其监督实际施工人及时、足额发放劳动者的报酬，以减少上述违法行为可能产生的不良后果。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以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建设部共同制定的《建设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暂行办法》的有关规定作为裁判说理的依据，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裁判文书引用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的规定》，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8元，由上诉人振华集团（昆山）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杜太光 审判员 王作杰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周伟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