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2民终1315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贾烨祯，男，2000年11月10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本士，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利铭，男，1964年9月6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某（贾利铭之妻），1970年8月26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秀芬，北京市领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贾烨祯因与被上诉人贾利铭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15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贾烨祯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本士，被上诉人贾利铭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某、宋秀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贾烨祯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贾利铭向贾烨祯返还逝者为贾某的《骨灰安放证》、骨灰盒；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逝者贾某的《骨灰安放证》及骨灰应该由贾烨祯保管。贾利铭系贾某的旁系关系，贾烨祯系贾某的儿子；2.现贾烨祯已经十九周岁，有能力对其父亲的骨灰进行保管；3.贾某的骨灰现安放在世界华侨陵园，并非入土为安；4.贾利铭称贾某骨灰现安放地为家族墓地并非事实；5.根据本案当事人的家庭亲属关系，之后能够祭奠贾某的只有贾烨祯；6.贾烨祯已经为安葬贾某，使其入土为安找好了墓地，系树葬，花费极少，符合相关政策规定；7.一审遗漏法律适用情况，本案还应适用民法通则第十条的规定进行审理。贾利铭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1.上诉人在2011年曾以返还骨灰为由诉至法院，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生效。本案中上诉人的第一个诉请是返还骨灰盒，骨灰和骨灰盒不可分割，骨灰已经判决了，应一事不再理；2.骨灰盒是贾某1购买，不属于遗产，上诉人没有权利要求返还；3.关于骨灰安放证，因塔位系贾某1购买，且安放证载明的持有人是贾某1，该证也不是遗产，上诉人无权要求被上诉人返还；4.根据民政部以及北京市殡葬管理的相关规定，国家对于骨灰存放于骨灰堂、骨灰墙的做法是鼓励的，土葬不符合国家的规定。而且贾某1购买的塔位取得了民政部门和政府的审批，现在再把死者的骨灰挪出再次安葬是对死者的不敬；5.贾某1当时购买了多个穴位，是用作家庭墓穴的，只是现在只有贾某的骨灰存放于此；6.现在的陵园距离北京不远，且有班车，不影响上诉人祭祀；7.贾某1不是上诉人所说的村民，我方不同意上诉人将贾某树葬。贾烨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贾利铭向我返还逝者为贾某的《骨灰安放证》、骨灰盒；2.本案诉讼费用由贾利铭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贾某与李某于2000年11月10日生有贾烨祯（曾用名贾国男），2004年3月2日贾某与李某经民政部门离婚。2006年贾某死亡，贾某之父贾某1为其办理了后事，将贾某的骨灰寄存于北京市昌平区殡仪馆。2007年，贾某1去世。2011年4月6日贾某的骨灰从北京市昌平区殡仪馆取出，转至河北省易县“世界华侨陵园”。《世界华侨陵园塔位永久使用权证》记载：持有人贾某1；型号富贵型；位置×××；编号×××；2011年4月5日已选位；2011年4月6日已安放等内容。《骨灰安放证》记载：逝者姓名贾某、男、1962年11月18日出生；逝世的时间为2006年2月6日；安葬时间为2011年4月6日；持证人姓名贾某1，发证日期2011年4月6日等内容。贾某1持证的世界华侨陵园塔位设有多个格位，可以存放多人骨灰。双方均认可骨灰盒系贾某1购买。2011年，贾烨祯以其自行选址安葬父亲贾某入土为安为由，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要求贾利铭（贾烨祯之叔）返还骨灰寄存证。2011年4月21日贾烨祯撤回对贾利铭的起诉。2011年贾烨祯再次以其系贾某唯一的合法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履行安葬贾某的权利为由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要求贾利铭归还贾烨祯亡父贾某的骨灰；诉讼费由贾利铭承担。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28日作出（2011）西民初字第1583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贾烨祯的诉讼请求。双方对该判决均未提出上诉。本案审理中，贾烨祯表示其系贾某唯一继承人，要求在北京市朝阳区另置墓穴对贾某骨灰进行土葬，以便进行祭奠。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2011）西民初字第15839号民事判决书中诉讼标的为贾某的骨灰，该标的与本案标的不同，故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贾利铭所持一事不再理的抗辩法院不予采信。对于贾烨祯主张返还骨灰安放证一节，骨灰安放证记载持证人为贾某1，并非贾烨祯，该骨灰安放证并非贾某的遗产，贾烨祯称其系唯一继承人要求返还，无法律依据，法院不持支持。对于贾烨祯主张的骨灰盒一节，双方均认可骨灰盒系贾某1购买，贾烨祯对此并不享有物权，对于贾烨祯要求返还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骨灰作为死者留存人世的主要物质形态，其往往被人们认为承载着逝者的精神、灵魂，在人们通常的观念中死者火化后留存于骨灰存储容器中的死者骨灰一般被视为逝者的遗骨，其亦是逝者全部精神、灵魂的载体。骨灰的安置形式有多种方式，如死者在生前对其死后骨灰的安置留有遗愿，若不违反法律、法规及公序良俗，则宜遵从其遗愿，否则宜遵循民风民俗。祭祀是指备供品向神佛或祖先致祭行礼，表示崇敬并求保佑之意。祭奠是指为死人举行仪式，表示追念之意。对于贾某的骨灰如何妥善安放，应在协商基础上解决，以便让逝者安息。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贾烨祯的诉讼请求。二审中，上诉人贾烨祯提交：1.北京市朝阳区小红门乡牌坊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欲证明贾烨祯已经将贾某树葬的手续办理完毕；2.照片五张及《民政部办公厅关于做好2019年清明节祭扫工作的通知》，欲证明对比两种安葬方式，树葬更环保更符合政策要求；3.贾烨祯学生证复印件、课本复印件，欲证明贾烨祯现就读养老专业，贾烨祯原想更好照顾贾某。被上诉人贾利铭就此质证称，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和本案无关。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形式内容合法，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另查，贾利铭在本院庭审中认可案涉《骨灰安放证》由其持有。再查，贾某之骨灰现安葬于河北省易县世界华侨陵园位置为×××的塔位中，该塔位系贾某1购买，设有多个格位，除贾某骨灰安葬于此外，并未有其他已故亲属骨灰在此安葬。经查，本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本院认为：依据我国传统风俗习惯，骨灰一般通过直接掩埋、撒播或放置于骨灰盒后再行掩埋。在未盛放骨灰之前，骨灰盒仅系民法上的一般物，但基于其所存放物品系骨灰的特殊性，在盛放骨灰后，骨灰盒即与骨灰成为不宜分割的整体，非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再行分离处置；故对于骨灰盒的所有、处分等权利享有主体的确认不能简单地依据骨灰盒的出资购买情况而定，应将其与所盛放之骨灰作同一考量。依据查明的事实，案涉《骨灰安放证》中《安放（安葬）须知》第一条以及第七条明确载明：“本证应有（由）逝者亲属持有，并作为在公墓区域内进行祭奠活动的凭证”、“因故需要迁走骨灰的，公墓将退返剩余的管理费”。依据上述内容可知，《骨灰安放证》系对已被安葬于此的骨灰另行处置的一种权利凭证。因此，本案中贾烨祯关于返还骨灰盒及《骨灰安放证》的诉请实际系要求返还其父贾某之骨灰。此外，在本案中被上诉人贾利铭主张贾某骨灰现安葬于塔位的方式符合国家对于殡葬管理的规定，再次安葬系对死者的不敬；而上诉人贾烨祯则表示其已经为安葬贾某找好墓地，具体形式为树葬，更符合相关政策规定；就此，根据双方上述诉辩意见，双方核心之争议在于贾某骨灰安葬方式的支配权问题。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贾烨祯的诉讼主张是否构成重复起诉；二是贾某之骨灰安葬权由谁享有更为适宜。具体分析如下：一、贾烨祯要求返还《骨灰安放证》及盛放贾某骨灰之骨灰盒的诉讼主张不构成重复起诉骨灰作为人去世后经过火化转化而成的物质形态，具有客观的物质性，能够被实际支配或控制，且通常以安放、埋葬等方式为之，其系死者本人生前人格价值在死后的继续存在，具有人格象征意义；同时，骨灰亦系死者亲属对死者寄托哀思的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对于死者亲属往往具有巨大的精神价值，而骨灰的安葬情况也会对死者亲属的精神利益产生影响，故死者亲属对骨灰享有相应的权益。具体到本案中，虽然2011年贾烨祯起诉贾利铭要求返还贾某骨灰的诉请被法院驳回，但贾烨祯当时并未成年，在保管、安葬贾某骨灰方面存在一定障碍；现本案诉讼时贾烨祯已成年，虽然被上诉人贾利铭称贾烨祯系限制行为能力人，但其并未就此提交充分证据予以佐证，且贾烨祯本人亦出庭就此问题进行了回应，依据现有证据，本院对被上诉人贾利铭的该项说法不予采信；故从贾烨祯行为能力变化以及其行为能力对诉讼标的的处置具有较大影响的角度出发，本院认为考虑到贾烨祯幼年丧父，相较正常家庭缺失父爱之特殊情况，随着贾烨祯之心智日益成熟，其父骨灰之安葬方式对于其情感、精神之影响亦会发生较大变化，贾烨祯有权再次起诉要求返还贾某的骨灰，在本案中则表现为要求返还《骨灰安放证》及盛放贾某骨灰之骨灰盒。二、贾某之骨灰安葬权由贾烨祯享有更为适宜首先，对于骨灰安葬权利的归属问题我国现行法律法规未有明确规定，但民间殡葬习俗却行之已久，死者遗体或骨灰的安葬义务与权利便来源于此。根据我国民间传统习俗，近亲属一般享有按照风俗习惯确定死者安葬方式的权利，且该权利顺位一般与血缘关系之亲疏远近相一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据此，近亲属依习俗选择的安葬方式不能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此为首要之原则。其次，因骨灰是延伸死者身体利益的载体，故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及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死者生前可以对自己骨灰的安葬做出合理安排，合法行使相应的支配及处分权利，死者亲属对于骨灰的安葬应尊重死者遗愿。最后，若死者生前对于骨灰如何安葬未有明确意思表示，因死者骨灰对于死者亲属具有精神价值，骨灰的安葬方式必然影响死者亲属的精神利益，与死者关系的亲密程度往往与各亲属精神利益的大小成正相关，此亦与我国关于安葬权顺位的传统习惯相契合。故就亲属之间对骨灰安葬权利的顺序问题，本院认为可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关于法定继承的顺序加以确认，即：配偶、子女、父母为第一顺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为第二顺位；同时，除以上述婚姻、血缘为基础形成的亲属关系外，还应结合死者亲属与死者生前共同生活、相互扶助等因素，对亲属与死者之间的精神依赖程度作综合考量。具体到本案中，因各方均未举证证明贾某生前曾就其骨灰安葬方式存在明确的意思表示，故本院参照上述考量因素就哪方应在本案中就贾某之骨灰安葬方式享有决定权作出裁判。首先，各方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对于贾某骨灰之安葬存有特殊之风俗习惯，贾利铭虽主张贾某现骨灰安葬地为家族墓地，但现仅有贾某一人骨灰安葬于此，其他已故家族成员之骨灰并未在此安葬；其次，依据查明的事实，贾某去世时，贾烨祯尚年幼，贾某之骨灰由其父贾某1安葬并无不妥，但现贾某1已过世，而贾烨祯已成年，其作为贾某唯一在世的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在血缘上必然相较贾利铭等人更为亲近，因贾某骨灰安葬方式所产生的精神利益亦更为紧密；最后，贾烨祯在本案中主张通过树葬方式另行安葬贾某之骨灰，且提供了民政部门的相关文件，经审查，上述文件中，相关部门对贾烨祯所主张之安葬方式亦予以肯定。据此，本院认为，在本案各方就贾某之骨灰安葬问题协商不成发生争议时，贾烨祯作为贾某之子对于贾某之骨灰安葬方式应享有优先决定权，案涉《骨灰安放证》由贾烨祯持有更为适宜，因贾利铭自认案涉《骨灰安放证》由其持有，故其应向贾烨祯予以返还。同时，如前所述，在取得案涉《骨灰安放证》后便获得了另行安葬骨灰的权利，因贾某之骨灰与骨灰盒一体安葬于世界华侨陵园的塔位中，故对于贾烨祯要求贾利铭返还骨灰盒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另需指出，如贾烨祯选择另行安葬其父贾某之骨灰，不能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得违背公序良俗；贾某在世的兄弟姐妹等亲属与贾某之间的血缘关系亦属亲近，有权利对贾某进行祭奠，贾烨祯对此应予以尊重。综上，贾烨祯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1522号民事判决；二、贾利铭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贾烨祯返还河北省易县世界华侨陵园管理处颁发的《骨灰安放证》（逝者姓名贾某、持证人姓名贾某1、发证日期2011年4月6日）；三、驳回贾烨祯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均由贾利铭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董建中审 判 员 陈广辉审 判 员 李 倩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四日法官助理 张 科法官助理 李靖元书 记 员 毕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