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崇左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4民终103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海东，男，1973年8月28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防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如梅，女，1975年11月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防城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福龙，广西沃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文光，男，1943年2月8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学忠，男，1968年5月6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健安，男，1990年9月4日出生，壮族，居民，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 上诉人陈海东、陈如梅因与被上诉人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人民法院（2018）桂1424民初29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海东、陈如梅及二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福龙，被上诉人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海东、陈如梅共同上诉请求：1.依法认定沈文光、沈学忠的诊治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改判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赔偿陈海东、陈如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共计785494元；2.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分析有误。一审判决认定沈文光的诊治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错误。一审法院仅认定陈某3在沈文光处拿了三个月的药，却对因沈文光的欺骗耽误陈某3的治疗只字不提。事实上，根据陈某32018年12月底的病情（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诊断为“右胫骨远端肿瘤”)，按照正常情形，如果沈文光没有承诺能治好陈某3的病，陈海东、陈如梅是不可能不让陈某3住院进行手术治疗的。但是，陈海东、陈如梅听信了沈文光保证能治好病的承诺，才让沈文光给陈某3治疗。在治疗期间因为长期吃中草药影响了进食，再加上沈文光的中草药没有任何治疗作用，使得陈某3病情迅猛恶化，到2019年2月中旬，陈某3的身体已严重虚弱，完全达不到做手术的麻醉条件，致使陈某3得不到治疗而死亡。本案中，陈海东、陈如梅提交的陈如梅与沈学忠2018年2月23日的微信记录可以证明沈文光在治疗过程中有治病承诺的内容，从而误导陈海东、陈如梅作出放弃手术治疗接受沈文光的中草药治疗的错误决定。陈某3的死亡原因系沈文光三人的欺骗行为导致陈某3延误最佳手术治疗机会而造成死亡。沈文光三人有重大过错，沈文光的非法行医及蒙骗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存在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一）沈文光、沈学忠的诊治行为与陈某3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1.陈某3系因右小腿恶性肿瘤等多种疾病死亡，陈某3的死亡记录可以证实。2.沈文光从未承诺治好陈某3的病，陈海东、陈如梅没有证据证实沈文光曾作出承诺治好陈某3的病。3.目前的医疗水平对恶性肿瘤没有根治的方法。陈海东、陈如梅明知恶性肿瘤无法根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沈文光用中草药医治，陈某3死亡是沈文光无法改变的事实，陈海东、陈如梅据此要求沈文光三人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4.沈学忠与陈如梅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沈学忠并没有承诺能治好陈某3的病。5.陈海东、陈如梅两次拒绝正规医院的治疗方案才是延误陈某3治疗的主要原因，沈文光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二）虽然沈文光三人在本案中没有过错，但一审法院根据公平原则判决沈文光三人承担50000元的补偿责任，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无证行医，亦予认可。 陈海东、陈如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沈文光、沈学忠赔偿陈海东、陈如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及精神抚慰金共计693346元，沈健安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过程中，陈海东、陈如梅将诉讼请求金额变更为：78549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海东、陈如梅为夫妻关系，于2003年1月28日生育儿子陈某3。沈文光与沈学忠是父子关系，与沈健安是祖孙关系；沈健安是大新县宝圩乡沈氏中草药店负责人，沈文光没有行医资质，日常在该草药店给人看病，沈学忠则协助抓药。2017年12月22日至12月27日，陈某3因右脚疼痛，到钦州市中医院住院治疗，该院中医诊断为：痹病（热痹）；西医诊断为：右胫骨远端急性骨髓炎？右胫骨远端尤文氏骨肉瘤？医院建议转上级医院继续治疗。2017年12月28日至12月29日，陈某3转至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医院诊断为：右胫骨远端肿瘤。医院出院记录的诊治经过记载如下：“患者入院后完善检查，排除手术禁忌，拟行右胫骨远端肿瘤穿刺活检术进一步明确诊断，但患者及家属拒绝手术，要求回当地医院继续治疗，将患者病情及拒绝行进一步治疗风险详细告知患者及家属，患者及家属表示理解，仍要求出院，经请示上级医师，同意其今日出院。”。2017年12月30日至2018年3月1日，陈某3向沈文光取中草药三次，每次一个月疗程10包，1包吃3天，共支付费用1500元。2018年2月23日，陈某3因病情加重到钦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医院诊断为：右小腿恶性肿瘤（胫骨远端骨肉瘤，尤文氏肉瘤可能大），主治医师建设采取截肢化疗的积极手段进行治疗，但陈海东、陈如梅不同意，仅同意采取保守治疗手段，即作输血及抗感染、纠正电解质紊乱等治疗。住院期间，陈某3病情快速进展加重，持续恶化。2018年3月27日，在家属同意放弃抢救治疗后，陈某3死亡。2018年5月16日，陈海东向大新县药品监督局举报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非法行医。2018年6月14日，大新县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对沈文光作出没收违法所得1500元、罚款7000元的行政处罚，并将案件移送大新县公安局。2019年5月15日，大新县公安局对沈文光等人非法行医案以未达立案标准为由，撤销该案。 另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经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广西公众司法鉴定中心对陈某3所服用中草药各成分的药性及其外用对陈某3之死亡有无因果关系进行鉴定。2019年4月29日，广西公众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次鉴定作退案处理，理由为：因不能对中草药方剂的成分药性进行鉴定，缺乏尸体解剖及病理学检验，确切的死亡原因不能认定，不能完成本次委托事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1.沈学忠、沈健安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2.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对陈某3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责任大小。 关于沈学忠、沈健安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二）有明确的被告。”在民事诉讼中，明确的被告不一定是最后判决时承担法律义务的人，在立案时，对被告是否明确一般只作程序性的审查，即有具体的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日、住址和身份证号码即可，因此，本案沈学忠、沈健安诉讼主体适格，应予确认。 关于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对陈某3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责任大小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即行为人对损害后果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其实施了侵权行为，主观上存在过错且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沈文光的诊治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具体分析如下： 1.陈某3的死亡是因患恶性肿瘤造成的。陈某3在找沈文光诊治前，先到钦州市人民医院、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治疗，之后到钦州市第二人民医院治疗，三家医院对陈某3的病情作出的初步诊断均为恶性肿瘤，因陈海东、陈如梅拒绝作穿刺活检术化验，无法确诊属恶性肿瘤中哪一种具体病种，但本案陈某3后期病情迅速恶化，与恶性肿瘤病变的特性是相符合的。陈海东、陈如梅对这一事实并不否认，只是强调因受沈文光误导，延误了治疗才导致陈某3死亡这一后果发生。 2.陈海东、陈如梅没有正视陈某3的病情，两次放弃采取积极治疗的机会，延误了治疗良机，最终导致了陈某3病情恶化直至死亡。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及钦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均建议对陈某3采取截肢化疗的积极手段来进行治疗，并且这也是控制陈某3病情恶化的科学有效方法。在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时，陈海东、陈如梅出于保住陈某3右腿的目的，没有听从医生建议，选择使用没有经过科学临床验证的民间中草药来进行治疗，错失了最好的治疗机会；在钦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时，陈海东、陈如梅也没有听从医生建议，选择采用保守方式治疗，客观上等于放任陈某3的病情进一步恶化，错失最后的治疗机会。 3.陈海东、陈如梅主张沈文光承诺能治好陈某3的病，因听信沈文光，延误了治疗，造成陈某3无法医治死亡。沈文光对此予以否认，陈海东、陈如梅对其主张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对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4.陈某3所服用中草药各成分的药性对陈某3之死亡有无因果关系，无法通过鉴定手段进行确认，原因除存在鉴定技术盲区外，与陈某3死亡后未作尸检确定具体死亡原因也存在关系。 综上所述，陈海东、陈如梅请求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承担民事侵权责任，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沈文光诊治行为与陈某3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对陈海东、陈如梅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沈文光的诊治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沈文光无证非法行医，其行为与陈某3的死亡存在事实上的联系，故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对陈某3的死亡后果，应适用公平原则，酌定由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给予陈海东、陈如梅经济补偿50000元。沈学忠、沈健安主张没有参与对陈某3买卖中药活动，不应承担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沈健安给沈文光提供了诊治的场地，沈学忠负责抓药，事实上都参与了沈文光的诊治活动，故对沈学忠、沈健安的主张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陈海东、陈如梅支付经济补偿金50000元。案件受理费12837元，由陈海东、陈如梅负担12020元，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负担817元。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陈海东、陈如梅申请证人黄某1、陈某1、陈某2、黄某2出庭作证，拟共同证明沈文光曾承诺能治愈陈某3的病情，使陈海东、陈如梅相信沈文光而导致延误陈某3治疗。黄某1证实沈文光告诉他们，他的药很有效，可以治疗多种癌症；陈某1证实沈文光曾向他们介绍，他的药比别人好，医院治不好的他都能治好；陈某2证实沈文光为陈某3把脉，说只要吃了他们的药，保证治好陈某3的病。黄某2证实沈文光承诺可以治疗陈某3的疾病，不需要截肢。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认为证人黄某1、陈某1、陈某2、黄某2与陈海东、陈如梅存在亲属关系，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黄某1等四证人与陈海东、陈如梅存在亲属、朋友等利害关系，且四证人的证言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一、关于沈文光对陈某3的诊治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开展诊疗活动。沈文光在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情况下对陈某3进行诊疗，其诊疗行为存在违法性。在陈某3被诊断患右胫骨远端肿瘤后，陈海东、陈如梅携带陈某3及带病历材料先后三次到沈文光处为陈某3取药。沈文光明知陈某3的病情仍先后三次给陈某3诊治，开具了内服及外用的中草药。陈如梅在陈某3病情未见好转情况下质询沈学忠，沈学忠在微信聊天中答复陈如梅：“中草药是标本兼治，他的根本治好了，肿胀自然会好的”，由此可知，沈文光、沈学忠没有及时、明确表明其无法治疗陈某3病情的意思表示和行为表示，反而在治疗过程中通过聊天等方式给陈某3家属心理暗示，误导陈海东、陈如梅相信沈文光配制的中草药对陈某3的病情有治疗效果，进而在客观上对延误陈某3治疗有一定的影响，存在一定的关联性。故沈文光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二、关于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应如何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问题。根据上述分析，沈文光的诊治行为在客观上对延误陈某3治疗有一定的影响，存在过错，但陈某3的死亡记录中，死亡诊断为“1.右小腿恶性肿瘤（胫骨远端骨肉瘤，尤文氏肉瘤可能大）”，故陈某3的死亡，其自身疾病是主要原因，服用沈文光配制的中草药延误治疗是次要原因。陈某3在治疗期间，广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及钦州市第二人民医院均建议对陈某3采取截肢化疗的积极手段来进行治疗，但陈海东、陈如梅没有正视陈某3的病情，两次放弃采取积极治疗的机会，最终导致了陈某3病情恶化直至死亡。陈海东、陈如梅对陈某3的死亡存在主要的过错责任，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沈文光对陈某3的死亡承担15%的民事责任，陈海东、陈如梅自行承担85%的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并参照《2019年度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本院确认陈某3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如下：①死亡赔偿金：32436元/年×20年=648720元；②丧葬费：6129元/月×6个月=36774元；③交通费：陈某3到沈文光处取药三次，酌定支持1000元；④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本地平均生活水平、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酌定支持5000元。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648720+36774+1000）×15%=102974+5000=107974元。因沈学忠、沈健安对一审判决其与沈文光共同承担责任并无异议，故本案确定沈学忠、沈健安与沈文光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陈海东、陈如梅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大新县人民法院（2018）桂1424民初2947号民事判决； 二、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赔偿陈海东、陈如梅经济损失107974元。 上述义务人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12837元，由陈海东、陈如梅负担10912元，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负担19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655元，由陈海东、陈如梅承担9907元，由沈文光、沈学忠、沈健安承担174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月奎 审 判 员 林文标 审 判 员 韦权美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五日 法官助理 农碧霞 书 记 员 苏梦晓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