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民终107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沈炜，女，1964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平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晓阳，北京市重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祝阳，北京市重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长江路**。法定代表人：王晖，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开顺，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悦，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沈炜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信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初1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12日立案后，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晓阳、祝阳、被上诉人国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开顺、石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沈炜的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第三项，改判支持沈炜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国信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法院对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得到有权机关批准的原因未予查明。国信公司是报批义务人，其未积极履行报批义务，导致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能及时得到有权机关批准。原审法院对该原因避而不谈，对江苏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江苏省国资委）作出的《关于规范转让正泰公司股权的函》（以下简称64号函）与国信公司后续履行行为之间的关系也未查清。2.沈炜是经江苏省产权交易所以公开征集方式确定的受让人，不承担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报批义务，只能被动配合完善相关手续。64号函既规定了继续股权转让工作应当履行的相关程序，也规定如不按规定要求则依法终止股权转让行为。其后，沈炜出具承诺书，愿意配合后续程序。江苏省国有资产经营（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资公司）也书面请示江苏省人民政府并获批准。后因国信公司未继续履行评估、报批义务，导致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终止。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的规定，只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而未办理的，人民法院才能认定合同未生效。案涉《国有股东转让所持上市公司股份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国有股持股单位产权变动涉及上市公司国有股性质变化有关问题的通知》（以下简称395号通知）既未规定合同须经批准或登记才生效，也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故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缺乏法律依据。国信公司辩称，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经有权部门批准而未生效，且该合同在64号函作出后被江苏省国资委叫停。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泰公司）持有的990万股白云山国有法人股于2007年被出售，所得款项9000余万元，充分表明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确定的价格被严重低估。64号函要求重新评估，叫停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目的在于防止国有资产流失。沈炜未按原股权转让合同支付剩余股权转让价款，本身也表明不再履行原股权转让合同。沈炜从未取得案涉股权，其主张赔偿损失，缺乏依据。正泰公司的全部资产及股东权益均被沈炜的丈夫徐平控制、侵占，造成国信公司、正泰公司的巨大经济损失。沈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2.国信公司返还沈炜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3.国信公司赔偿沈炜损失250850148.50元；4.由国信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案件审理过程中，沈炜变更第三项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国信公司赔偿沈炜损失100465680.48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2月23日，江苏省国资委向国资公司下发苏国资复[2005]37号文，主要内容为：“你公司《关于转让我公司持有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股权的请示》悉，根据国家和省有关文件精神，批复如下：一、同意你公司将持有的正泰公司70%国有股权全部转让。二、按照《江苏省省属企业产权转让监督管理实施意见》，国有股权的受让方通过公开征集产生，国有股权转让在省产权交易所挂牌，最终价格由市场决定。三、请你公司认真做好股权转让过程中的财务审计、资产评估委托及审核工作，并组织将结果在企业内部进行公示，防止国有资产流失。”2005年3月3日，正泰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决议国资公司将持有的70%股权对外转让，正泰公司另一股东苏州天时投资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天时公司）同意。2005年3月24日，国资公司将资产评估结果报江苏省国资委备案。其中，《资产评估详细结果》载明：评估基准日为2004年12月31日，有效期为2005年12月30日。2005年5月30日，江苏省国资委向国资公司下发苏国资复[2005]79号文，主要内容为：“你公司《关于确认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70%股权受让方和转让价格的请示》收悉。现批复如下：正泰公司70%股权转让，经公开挂牌，征集到一家意向受让方，自然人沈炜拟以不低于737.17万元的价格受让。根据《江苏省省属企业国有产权监督管理实施意见》（苏国资[2004]44号），同意将正泰公司70%股权按737.17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自然人沈炜，转让价款上交你公司。请按规定做好国有资产注销登记手续。”2005年12月28日，国资公司作为甲方、沈炜作为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主要内容为：经江苏省国资委同意，甲方通过江苏省产权交易所将所持正泰公司70%股权转让给乙方，以2004年12月31日为评估基准日，经江苏天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正泰公司资产总额为1284.93万元、负债总额为338.69万元，净资产为946.24万元。该评估结果经江苏省国资委审核后备案。其中70%股权评估价值为662.37万元，转让价格为737.17万元；乙方已将交存于江苏省产权交易所的保证金73.717万元、以及本合同签订之日划入江苏省产权交易所的转让款150万元，合计223.717万元作为首期付款支付给甲方，甲方持有的70%股权暂时不办理股东名称变更登记，乙方应于2006年底之前将余款5134530元一次性划入江苏省产权交易所同一账户（开户行：光大银行南京中山北路支行，账号087647120100330000162）；乙方在为转让余款5134530元提供合法、有效担保并经甲方认可后，甲方于30日内配合乙方办理正泰公司股东名称变更登记手续，否则不予变更股东名称。……本合同自江苏省产权交易所确认后生效。沈炜曾于2005年5月10日向江苏省产权交易所交纳737170元，2005年12月29日再次交纳150万元，共计2237170元。当日，江苏省产权交易所出具《关于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70%股权转让成交的确认》，确认转让双方已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根据合同约定，受让方已支付223.717万元，受让方付清成交价款中剩余部分513.453万元后，或受让方对该剩余款项提供出经出让方国资公司认可的合法、有效担保后，可凭本确认向工商部门申请办理变更登记手续。2006年7月4日，江苏省国资委向国资公司下发《关于规范转让正泰公司股权的函》（苏国资函[2006]64号），主要内容为：2002年，财政部下发了《关于国有股持股单位产权变动涉及上市公司国有股性质变化有关问题的通知》（财企[2002]395号），明确要求上市公司国有股权持股单位因产权变动引起所持国有股性质发生变化的，国有股由地方单位持有的，国有股权管理事项由省级财政（国资）部门审核后报国家国资管理部门核准。财政部在《关于企业公司制改建有关国有资本管理与财务处理的暂行规定》（财企[2002]313号）也规定，企业国有产权变更，资产评估报告自基准日起1年内有效，在评估基准日到工商变更登记日的有效期内，通过权益差审计，调整相关股东的权益。企业超过有效期未进行工商变更，或在有效期内公司资产价值发生重大变化的，应当重新进行评估。经核查，正泰公司的资产中含有990万股白云山A股，转让正泰公司产权，实际上是间接转让了上市公司国有法人股，按规定应经省政府同意后报国务院国资委审批。同时，沈炜在2005年上半年同意受让公司股权后，直到2005年12月28日才与你公司签订了《股权转让合同》，在未得到有权部门批准的情况下，对转让款采取了分期付款方式，在2005年12月30日资产评估的有效期内也未完成工商登记变更手续。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和正泰公司产权转让的实际情况，若你公司继续正泰公司的股权转让工作，应重新确定基准日，对正泰公司的股权价值（含上市公司法人股价值）进行评估，并按规定履行相关程序，办理有关手续，其中对正泰公司持有国有法人股的处置，必须按财企[2002]395号文件规定手续办理。否则，你公司应当依法中止正泰公司股权转让行为。2006年7月11日，沈炜向国资公司出具《承诺书》，主要内容为：“根据64号文要求，需对沈炜受让的70%正泰公司股权予以重新审计、评估，并完善报批手续，本人承诺愿意对此项交易予以配合。”2006年9月16日，江苏省人民政府发布《省政府关于同意转让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国有股权的批复》（苏政复[2006]74号）批复同意国资公司转让正泰公司70%国有股权，但因正泰公司持有990万股白云山A股，请按上市公司国有股权管理的规定办理有关手续。2006年10月9日，江苏苏亚金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接受委托，对正泰公司截止2006年9月30日的资产、负债及所有者权益情况和2005年1月-2006年9月损益情况进行审计，并出具专项审计报告（苏亚审外[2006]132号），主要内容为：经审计，截止2006年9月30日，正泰公司资产总额为6138205.42元，负债为3050701.70元，所有者权益为3087503.72元；2005年1月-2006年9月，正泰公司实现投资收益56521.48元，发生营业费用436365.32元，财务费用-992.87元，营业外支出742.07元，经营亏损379593.04元。2006年11月20日，江苏省国资委发布苏国资[2006]126号文件，主要内容为：经省长办公会研究决定，由国信公司采取吸收合并的方式重组国资公司，重组完成后注销该公司，国资公司持有的除华泰证券的股权外，全部划转至国信公司管理。国资公司对外投资形成的股权由国信公司持有，债权债务由国信公司承继。2009年10月23日，正泰公司申请公司变更登记，原股东国资公司变更为国信公司，出资额均为700万元。2007年4月17日至5月21日，正泰公司名下白云山股票全部被卖出，卖出总价为91504300.64元。2007年12月27日，江苏苏亚金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专项审计报告（苏亚审外[2007]131号），对正泰公司截止2007年6月30日财务状况和2007年1-6月损益情况进行审计。主要内容：截止2007年6月30日，正泰公司资产总额为78726737.12元，负债总额为7371256.19元，所有者权益总额为71355480.93元。2007年1-6月正泰公司实现投资收益73016295.36元，其中，处置“白云山”股票实现投资收益82668634.47元……实现净利润68377164.64元。国信公司提交该证据拟证明：990万股白云山A股被沈炜丈夫徐平以正泰公司名义于2007年5月出售，获利8000余万元，原《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价值被严重低估。沈炜质证称：审计报告作出时间是2007年的12月份，晚于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将近两年时间，不能体现当时的价值。实际上990万股白云山A股在转让过程中，是限售股的价值，跟流通股的价值无法相比。即在上述审计报告作出时，990万股白云山A股已经成为流通股。2008年5月23日，正泰公司股东会议召开，并形成会议纪要，主要内容为：股东会听取了关于给予沈炜支付股权转让款补偿问题等，会议讨论通过正泰公司给予沈炜按原支付股权转让款223.72万元的50%补偿计111.86万元。国信公司股东代表王家宝、苏州天时公司法定代表人徐平签字。后因该方案未获国信公司批准未实施。2013年5月22日，江苏天杰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针对正泰公司财务报表进行了审计，并出具江苏天杰会审[2013]第4-H041号审计报告。正泰公司2012年12月31日资产负债表显示，所有者权益期末数为82594274.54元。2014年12月3日，国信公司发布《关于将集团持有的江苏正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股权无偿划拨处置的通知》（苏国信发[2014]294号），主要内容为：根据江苏省国资委下发的《关于整合企业内部资源若干具体工作的通知》要求，……正泰公司已经停业，属于清理范围。经国信公司研究决定，现将国信公司持有的正泰公司70%股权无偿划拨给永泰公司，请永泰公司规范做好正泰公司的资产处置工作。同日，国信公司向苏州天时公司、正泰公司发送《股权划拨的告知函》，决定将正泰公司70%股权划拨给永泰公司，永泰公司系国信公司全资子公司。2015年2月16日，国信公司与永泰公司签署《国有股权无偿划转协议》，载明：永泰公司为国信公司全资子公司，负责对国有不良资产依法进行处置，约定将国信公司持有的正泰公司70%股权无偿划转给永泰公司。2016年1月4日、1月18日，沈炜委托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向国信公司发函，主张应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并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永泰公司于2016年2月22日回函称，……如沈炜认为《股权转让合同》仍具有效力且要求继续履行，其可依法主张。但依据相关规定，需对正泰公司资产及国有股权价值重新审计评估，以确定70%的股权的现实价值。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5月2日，沈炜将正泰公司、国信公司、永泰公司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主张确认沈炜为正泰公司股东，持股比例为70%，正泰公司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该院于2017年10月31日作出（2017）苏0106民初4139号民事判决，驳回沈炜的诉讼请求。后沈炜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一审法院于2018年3月8日作出（2017）苏01民终1126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8年5月23日，沈炜将国信公司起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主张国信公司应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并以2006年9月30日作为基准日对转让股权价值进行评估，办理股权转让过户登记手续。后于2018年7月10日申请撤回起诉，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予以准许，并于2018年7月12日作出（2018）苏0106民初5942号民事裁定。国信公司在该案答辩状中称：国资公司未再进行评估，则在行动上表明不再向沈炜转让股权。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26日、2019年2月13日向江苏省国资委调查案涉股权转让情况，该委产权与收益管理处何元胜处长称：案涉股权第一次交易时虽经江苏省国资委同意，但未向江苏省人民政府报批。江苏省国资委发现上述问题后，下发64号函叫停该次交易，并且要求双方严格按照国有股权流转的相关规定和流程办理。此后，江苏省人民政府虽然下发苏政复[2006]74号批复，同意国资公司转让70%股权，但在江苏省国资委上报江苏省人民政府核准后，国资公司没有将需要报批的材料包括省政府的批复报江苏省国资委。如果国信公司不主动申请报批的话，江苏省国资委不可能上报国务院国资委。该次转让未经过国务院国资委同意，系无权转让。即便最终经过国务院国资委同意，转让的股权仍然需要重新进场交易，此后，受让人是否为沈炜无法确定。因为可能重新评估的价值过高，买受人不愿意购买，也有可能买受人无法竞买到。国信公司庭审中陈述：沈炜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存放在江苏省产权交易所，如需要国信公司配合，其会予配合。庭审中，一审法院就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向沈炜进行了释明，沈炜仅对第三项诉请的数额进行了变更，其余诉请保留。国信公司于2018年8月23日收到一审法院向其寄送的民事起诉状。庭审中，沈炜还提交了（2018）苏0106民初5942号案件的庭审笔录，拟证明国信公司曾称，如认为其违约，应当提起违约之诉。一审法院认为，国信公司另案中的陈述未自认违约，故对该证明目的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为，因国信公司对于沈炜主张返还已经支付首期款2237170元不持异议，且愿意配合返还，故不作为本案争议焦点。由此，本案争议焦点为：1.国信公司是否适格被告；2.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应如何认定；3.沈炜主张的损失是否应予支持，损失数额如何认定；4.沈炜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关于国信公司诉讼主体资格是否适格本案中，沈炜于2005年12月28日与国资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后国资公司被国信公司吸收合并，国资公司对外持有的股权均由国信公司承继，因此，根据合同相对性，沈炜有权依据《股权转让合同》向国信公司主张权利。国信公司虽然于2014年12月3日将正泰公司70%国有股权划归永泰公司，但不妨碍沈炜依据《股权转让合同》向其主张权利。因此，国信公司称其主体资格不适格，于法无据，不予采纳。二、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1.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属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的合同。国务院于2003年5月27日发布的《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以下简称《暂行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可以制定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的规章、制度。第二十三条规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决定其所出资企业的国有股权转让。第二十四条规定：所出资企业投资设立的重要子企业的重大事项，需由所出资企业报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另行制定，报国务院批准。根据以上规定，国务院国资委及财政部联合制定并于2004年2月1日起施行的《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决定所出资企业的国有产权转让。其中，转让企业国有产权致使国家不再拥有控股地位的，应当报本级人民政府批准。第二十六条规定：所出资企业决定其子企业的国有产权转让。其中，重要子企业的重大国有产权转让事项，应当报同级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会签财政部门后批准。其中，涉及政府社会公共管理审批事项的，需预先报经政府有关部门审批。第二十七条规定：转让企业国有产权涉及上市公司国有股性质变化或者实际控制权转移的，应当同时遵守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和相关监管部门的规定。上述规范性文件均系对《暂行条例》的实施所制定的细则办法。财政部作为相关监管部门发布的395号通知还对上市公司国有股的间接转让作出特别规定：国有股由地方单位持有的，国有股权管理事项由省级财政(国资)部门审核后报财政部核准。该规定也应当在上市公司国有资产转让过程中得到遵循。本案中，国资公司系正泰公司股东，国资公司拟转让的正泰公司持有的990万股白云山A股是国有法人股，上述条款应参照适用。2.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得到有权机关批准。关于上市公司国有股转让审批程序及权限，根据上文阐述，不仅需征得省级财政(国资)部门审核，还需报财政部核准。本案中，国资公司拟转让持有正泰公司70%的股权，应当上报至江苏省国资委核准，并报财政部审批。国资公司与沈炜签订《股权转让合同》前，虽取得江苏省国资委批复，但并未依法依规取得财政部的核准。另外，案涉股权转让资产评估报告已超过1年有效期。鉴于此，江苏省国资委64号函纠正案涉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的程序问题。此后，股权转让行为虽于2006年9月16日取得江苏省人民政府的批复，但双方均再无后续履约行为，沈炜未继续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国资公司也未再进行评估，亦未上报至国务院国资委。因此，双方的股权转让未再履行。3.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应认定未生效。关于审批对合同效力的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九条进一步明确“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和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九条对合同生效的要求，是合同的法定生效条件，属于强制性规定，不允许当事人通过约定的方式予以变更。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属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的合同，需经财政部（或国务院国资委）批准才能生效，但因后续未上报核准，已无法得到有权机关批准，故应依法认定为未生效合同。本案中，沈炜主张解除案涉合同，国信公司称该合同早已终止，故一审法院认定国信公司2018年8月23日收到沈炜要求解除合同的起诉状之日作为案涉《股权转让合同》解除之日。三、沈炜主张的损失是否应予支持1.关于沈炜主张退还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因《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比照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之规定，国信公司向沈炜收取的2237170元应予返还，故对沈炜该诉请予以支持。因该款项现暂存放于江苏省产权交易所，国信公司应配合办理返还。2.关于沈炜主张的其他损失。国资公司、沈炜于2005年12月28日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但由于该次转让行为未经有权机关批准，且评估报告基准日已经失效，江苏省国资委64号函，纠正该次股权转让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根据向江苏省国资委核实的情况，如要继续转让，应重新确定基准日，重新评估，重新进场交易，并按照规定履行相关报批程序。上述事实表明，江苏省国资委的发函行为，实质上已经停止此次股权转让行为。因此，沈炜自江苏省国资委发函之日，即应知晓其不可能再依据此前双方签署的《股权转让合同》受让诉争股权，并应及时向国资公司主张返还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而不是主张继续履行。从沈炜2006年7月11日向国资公司出具《承诺书》内容来看，其对于“重新审计、评估，并完善报批手续”是明确知晓的。沈炜至2016年又向国信公司发函，要求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缺乏依据。因国资公司是诉争股权转让方，在其与沈炜达成股权转让合同期间，负有积极向有权部门报批的义务，然其并未履行该义务，也应承担相应责任。因此，沈炜主张的已付款737170元，自2005年7月1日起，已付款150万元，自2006年1月1日起，均至2006年7月4日，按6%年息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应予支持。经计算，利息分别为45213.09元、46000元，合计91213.09元。沈炜主张的其他违约损失，实质是可期待利益损失，因案涉合同未生效，且即使诉争股权重新评估、进场交易，沈炜也未必能再次成为买受人。因此，沈炜主张的上述损失，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四、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九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案涉《股权转让合同》虽已历13年有余，但双方对于合同效力认定、解除等存在争议，故沈炜在本案中主张赔偿损失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沈炜与国信公司[原签订主体为：国资公司]2005年12月28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于2018年8月23日解除；二、国信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沈炜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及支付利息91213.09元；三、驳回沈炜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5314元，由沈炜负担542724元，由国信公司负担1259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国信公司提交新证据：正泰公司股票交易记录及资金流水单，拟证明案涉990万白云山国有股已经在2007年被卖出。沈炜质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认可。本院认证意见：对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关联性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并阐述。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2001年12月，正泰公司通过竞拍的方式取得案涉990万白云山国有法人股，共计支付591.6万元。2005年正泰公司评估资产中包含案涉990万白云山国有法人股。本院另查明，1.沈炜提出的第三项诉讼请求（即国信公司赔偿损失100465680.48元）包含两项损失：第一，因国信公司违约导致合同生效后不能履行给沈炜造成的损失，损失金额系依据白云山国有股处置金额加上相应利息计算得出；第二，沈炜已付款的利息损失1800665.25元（以已付款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至2019年3月31日）。2.2018年10月30日，江苏省国信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企业名称变更为国信公司。二审争议焦点为：1.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2.沈炜主张的损失是否应予支持。如果支持，损失数额如何认定。本院认为：一、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理由如下：第一，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属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的合同。国务院《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以下简称《暂行条例》）第十三条规定：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可以制定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的规章、制度。第二十三条规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决定其所出资企业的国有股权转让。第二十四条规定：所出资企业投资设立的重要子企业的重大事项，需由所出资企业报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管理办法由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另行制定，报国务院批准。根据以上规定，国务院国资委及财政部联合制定并于2004年2月1日起施行的《企业国有产权转让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决定所出资企业的国有产权转让。其中，转让企业国有产权致使国家不再拥有控股地位的，应当报本级人民政府批准。第二十六条规定：所出资企业决定其子企业的国有产权转让。其中，重要子企业的重大国有产权转让事项，应当报同级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机构会签财政部门后批准。其中，涉及政府社会公共管理审批事项的，需预先报经政府有关部门审批。第二十七条规定：转让企业国有产权涉及上市公司国有股性质变化或者实际控制权转移的，应当同时遵守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和相关监管部门的规定。上述规范性文件均系对《暂行条例》的实施所制定的细则办法。财政部作为相关监管部门发布的395号通知还对上市公司国有股的间接转让作出特别规定：国有股由地方单位持有的，国有股权管理事项由省级财政(国资)部门审核后报财政部核准。根据查明事实，正泰公司于2001年即持有990万白云山国有法人股，2005年评估资产中亦包含该股，正泰公司70%的股权转让必然导致白云山国有股性质变化，应当按照上述规范性文件的要求办理审批手续。故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属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的合同。第二，沈炜关于双方已经订立《股权转让合同》，并取得交易所确认，该合同已生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认为，案涉《股权转让合同》自始应当按照前述规范性文件要求报请江苏省人民政府、国家国资委审批，该审批程序系由国务院、相关监管部门规范性文件明确规定，并不以当事人的意志为转移，更不以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取得交易所确认书而免除。江苏省国资委发现正泰公司持有白云山国有法人股后亦作出64号函予以纠正，明确要求转让正泰公司股权应当按规定经江苏省人民政府同意后报国务院国资委审批；对正泰公司持有国有法人股的处置，必须按395号通知规定手续办理。沈炜在知晓64号函要求后，亦书面承诺按64号函重新评估、审计，完善相关手续。故沈炜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沈炜还主张395号通知并非法律、行政法规，不能据此认定合同未生效。但64号函明确要求按照395号通知规定办理相关审批手续，沈炜知晓64号函要求后亦作出《承诺书》，同意完善审批手续。故395号通知在案涉股权转让过程中应当适用。第三，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应认定未生效。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如前所述，案涉《股权转让合同》依法属于应当办理批准手续的合同，需经财政部（或国务院国资委）批准才能生效，但因后续未报经批准，应认定为未生效合同。二、沈炜主张的利息损失应予支持。江苏省国资委作出的64号函从两个方面对股权转让作出规定：如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工作，需按规定重新审计、评估，并报请有权机关审批；否则，应依法终止股权转让，故64号函并未直接要求终止案涉股权转让。其后，沈炜向国资公司出具《承诺书》，国信公司庭审时亦明确表示认可，国资公司就正泰公司70%股权转让事宜请示江苏省人民政府并获批准，上述事实均可证明双方已就重新审计、评估以及办理相关审批手续达成合意，该合意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拘束力。即便其后报批可能未获批准、重新进场交易最终受让人未必是沈炜，但并不能据此否定双方之间业已达成的上述合意。根据原审法院向江苏省国资委调查情况及国资公司向江苏省人民政府请示的事实，案涉合同报批义务人应为国信公司（国资公司），沈炜的主要义务是协助报批。国信公司（国资公司）在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股权转让后未再继续报请江苏省国资委、国家国资委审批，违反了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就股权转让事宜完善报批手续的约定。正泰公司于2008年5月23日形成股东会议纪要，但该纪要最终未获国信公司同意。国信公司还认可沈炜之后多次要求国信公司继续履行报批义务，故国信公司既未积极履行报批义务，也未通知沈炜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对沈炜交纳的2237170元长期存放在交易所账户导致的利息损失，应予赔偿。原审法院就利息损失仅计算至2006年7月4日，显属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对原审判决判令国信公司向沈炜支付的利息损失91213.09元，国信公司未提起上诉，本院不再调整。对2006年7月4日之后的利息损失，因沈炜第三项诉讼请求所涉赔偿金额具体明确，且利息损失仅计算至2019年3月31日，对其后的利息损失未明确主张。为避免超越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院在本案中仅就沈炜主张的利息损失计算至2019年3月31日。三、沈炜主张赔偿其他损失的依据不足。第一，沈炜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合同》已生效、审批程序只影响合同履行，国信公司应当承担其他违约损失。本院认为，沈炜主张的其他损失实质是可得利益损失。而案涉《股权转让合同》未生效，国信公司应当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而非违约责任。沈炜现主张国信公司赔偿可得利益损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第二，沈炜主张“一方请求履行报批义务，人民法院可以依法判令另一方履行报批义务。报批义务人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报批义务的，当事人可以另行起诉，有权请求赔偿包括差价损失、合理收益以及其他损失在内的预期利益损失”。本案中，沈炜仅主张解除合同、赔偿相关损失，未请求判令国信公司履行报批义务，故沈炜的该项主张与其诉请不符。综上，沈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初1425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二、变更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初14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沈炜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及支付利息91213.09元”为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沈炜股权转让款2237170元及利息损失（截至2006年7月4日为91213.09元；以2237170元为基数，自2006年7月5日至2019年3月31日按年利率6%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55314元，由沈炜负担527548元，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77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3672元，由沈炜负担516488元，由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7184元。江苏省国信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诉讼费27184元迳付沈炜。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马 杰审判员 管 波审判员 赵 畅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日书记员 杨玉婷附录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