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民终13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783670269535M，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佐村镇佐村原工办。 法定代表人：王备，任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大鹏，上海以恒律师事务所兼职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121MA28J6Q03F，住所地浙江省青田县瓯南街道江南大道**。 法定代表人：楼利刚，任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祝丽峰，上海锦天城（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群倩,女，1965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立平，上海宋和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城公司）因与上诉人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建公司）、上诉人陈群倩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青田县人民法院（2019）浙1121民初2245号民事判决和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江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大鹏、东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祝丽峰、陈群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立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和裁定，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中1650万元系在张林和东建公司之间发生的往来账。陈群倩及证人虞某提交的证据明显矛盾，债务主体不一致，一审判决将当事人主张的借款关系曲解为“转借”，事实认定有误。2.陈群倩一直未履行出资义务。无论是公司工商登记信息还是审计报告，足以认定陈群倩迄今为止未缴纳出资，且股东出资是一项程序性行为，即便陈群倩与东建公司存在借款或其他资金往来，也不能认定该类款项为出资款，必须履行法定出资、验资及公示程序。二、原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1.法院可审理股东除名纠纷。江城公司2018年11月12日召开股东会审议通过解除陈群倩股东资格决议，本案纠纷的产生并非江城公司不以股东会决议的方式解除陈群倩的股东资格，实因被上诉人不认可股东会决议的解除效力所致，故在正确理解和适用《公司法解释三》第17条规定的基础上，法院应审理股东除名纠纷。2.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陈群倩之股东权利可作合理限制。本案中江城公司和陈群倩之间存在冲突和矛盾，陈群倩长期不配合江城公司进行出资和经营，其主张知情权实为个人利益，且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16条规定可以解除陈群倩的股东资格。 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和裁定，改判支持江城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陈群倩及其儿子虞某未履行任何出资义务，原判认定错误。1.张林的1650万元汇款欠缺借款合意和款项交付，无法认定系陈群倩向张林的欠款，且股东出资属于程序性行为，必须履行法定出资、验资及公示程序。2.东建公司的两份审计报告显示江城公司实缴注册资本6500万元，陈群倩分文未缴，法院应采信审计报告的意见。二、解除股东资格所产生的纠纷属于法院受案范围，法院应对解除被上诉人陈群倩作为东建公司股东资格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原审法院对此裁定驳回起诉不当。三、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内容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内容无效与事实不符，与法律规定相悖。1.款项1650万元不能认定为陈群倩的出资款，在其未履行任何出资义务情况下，符合解除股东资格的实质条件，适用《公司法解释三》第17条规定，一审法律适用不当。2.2017年7月27日和2017年8月24日的两次临时股东会决议涉及限制股东知情权的内容是否合法有效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通知书》及《股东会会议记录》中明确载明要求陈群倩缴纳出资的理由和目的，原审判决认定“未向陈群倩说明要求其缴纳全部出资的理由和目的”与事实不符。3.江城公司按约履行了出资义务，陈群倩实缴出资为零，从权利义务相一致及公平合理角度来说，公司要求陈群倩缴纳出资合理。 陈群倩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就一审“本院认为”部分予以纠正（P8最后一行至P9第六行）。事实和理由：1.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出资时间为2046年12月31日，股东按期足额出资即可，不违反任何法律、法规。2.股东出资时间由《章程》约定，一审认为股东会决议可以“决定”股东出资额和出资时间的表述不准确。3.股东出资时间的提前是股东对自身权益的处分，应当经股东本人同意，而不能经多数决通过。4.东建公司《章程》规定，对于《章程》修改应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 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辩称：公司《章程》第十四条关于“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的决议，必须全部股东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的规定，与该条中认为“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的规定存在矛盾，为了避免整个章程条文解释的矛盾，应当遵守章程前面的规定比较合理。 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辩称：公司《章程》规定的出资时间实质为2046年12月31号前，而非2046年12月31日当日，陈群倩的上诉实质上篡改了章程规定。公司为了经营发展需要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明确陈群倩的出资时间，没有违反《章程》规定。 陈群倩辩称：一审查明的事实和证据足以说明陈群倩1650万元的出资已实际到位。本案系公司股东内部之间的纠纷，人民法院在审查股东是否出资到位时应遵循实质审查，且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以货币出资，只要将货币足额存缴到公司账户即完成出资，而没有登记属于公司过失。2.股东知情权是属于股东的固有权利，不得以任何形式剥夺，一审认定并无不当。 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被告陈群倩作为东建公司股东的资格；二、判令被告东建公司前往青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注销被告陈群倩股东资格的手续，并办理减资手续；三、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案外人虞某系被告陈群倩之子。被告东建公司于2016年9月14日成立，公司注册资本5000万元，原始股东为虞某与案外人郑晓康。因被告东建公司需要支付土地出让金，虞某向被告陈群倩提出借款请求。2016年12月1日，被告陈群倩向案外人张林借入1650万元并指示张林直接汇入东建公司作为虞某的出资款。2017年1月17日，陈群倩100%受让郑晓康与虞某的股权，成为东建公司唯一股东。2017年1月5日至2017年5月期间，被告陈群倩及其丈夫虞荣刚，以及其两人控股的东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将多笔数额巨大的款项汇入东建公司账户中，东建公司至今未与对方进行结算。2017年7月18日，被告东建公司与原告江城公司签订《引进战略投资者协议书》，约定东建公司通过增资扩股方式引进江城公司作为股东，双方约定，原告认缴注册资本7500万元，在2017年7月21日上午十时前支付5500万元，余款必须保证东建公司用款时随时到位。同日，原告与被告陈群倩签订公司章程，约定股东认缴的注册资本最晚的到位时间为2046年12月31日，并明确股东会议表决方式为：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股东会每项决议需代表多少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规定如下：（1）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的决议，必须全部股东表决权的股东通过。（2）股东会会议作出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必须经全部股东表决通过。……（5）股东会的其他决议必须经全部股东表决通过。次日，东建公司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原告江城公司成为被告东建公司控股股东，负责经营管理。2018年，原告与被告陈群倩就东建公司的经营发展产生分歧，股东关系出现裂痕。2018年7月2日，原告通知被告陈群倩召开临时股东会议。2018年7月27日，原告单方表决通过要求被告陈群倩在2018年8月17日前实缴全部注册资本5000万元的临时股东会决议。2018年8月24日，原告单方表决要求被告陈群倩在2018年9月24日前实缴全部注册资本5000万元的临时股东会决议。2018年11月12日，原告单方表决解除被告陈群倩股东资格的股东会决议。在要求被告陈群倩足额缴纳出资之前或期间，原告及被告东建公司，并未向被告陈群倩披露东建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陈群倩有无缴纳出资；二、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是否有效。针对焦点一，该院认为：第一、向郑美芳的4000万元借款，借款人是东建公司而非被告陈群倩，该笔资金不能认定为陈群倩的出资。虽然原、被告之间对于该笔借款的还款责任主体存在分歧，但该争议不是本案审理范围，双方可以另案处理。第二、陈群倩及其丈夫虞荣刚和东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在2017年1月份至5月份期间汇入被告东建公司账户款项的性质和金额，需待双方核对结账后方能确定，目前不能认定为陈群倩的出资。第三、双方争议的1650万元虽然由张林直接汇入被告东建公司，但该款系被告陈群倩向张林所借，再转借给虞某作为出资事实清楚。在陈群倩受让虞某的股份后，虞某的该笔出资款转化为陈群倩的出资款。因此，被告陈群倩已经实缴1650万元出资款事实清楚。针对焦点二，该院认为：原告单方表决形成的三个临时股东会决议均是围绕要求被告陈群倩缴纳出资而做出。虽然东建公司章程规定的缴纳注册资本的最晚时间为2046年12月31日，但并不意味着股东在最晚期限届满之前可以拒绝缴纳出资。公司为了经营发展需要，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形式决定股东分批缴纳认缴出资额的时间和金额。因此，被告陈群倩以出资期限未届满作为拒绝缴纳出资的理由，该院不予支持。尽管如此，该院仍旧认定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内容无效，理由如下：首先，在被告陈群倩已经出资1650万元，且被告东建公司未就陈群倩及其丈夫虞荣刚，和其两人控股的东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汇入东建公司的款项与对方进行结算前提下，原告单方认定被告陈群倩未出资与事实不符。其次，股东知情权是股东的法定权利，性质上属于股东的共益权范畴，不能被剥夺或限制。2017年7月27日与2017年8月24日作出的两份临时股东会决议中，限制被告陈群倩股东知情权的内容违反法律规定。第三，对公司认缴注册资本的到位时间与数额多少进行的表决是股东的权利，是股东参与公司经营决策的表现。但是股东参与决策的前提是其知情权得到充分的保障，在了解公司的财务支出等经营现状下作出独立的判断。但是在本案中，一方面被告陈群倩无法顺利行使股东知情权，另一方面被告东建公司和作为控股股东的原告，均未主动向被告陈群倩告知公司经营状况，也未向陈群倩说明要求其缴纳全部出资的理由和目的，在此前提下，原告就以被告陈群倩系利益股东为由要求其回避，侵害了被告陈群倩参与公司经营决策的权利；第四，原告缴纳出资的时间与金额是根据原告与被告东建公司之间签订的《引进战略投资者协议书》中事先约定与安排，在2017年7月21日上午十时前支付5500万元也是原告取得股东资格的条件之一。原告仅凭其实缴出资的金额而作为要求被告陈群倩缴纳出资的依据，不具有法律依据。最后，将股东除名是对股东最严厉的惩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的规定，只有在股东未履行全部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时，才可以通过股东会决议解除某一股东的股东资格。而本案被告陈群倩已经缴纳部分出资，不符合适用解除股东资格的实质条件，故原告无权通过股东会作出除名的决定。因此，该院认定本案争议的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原告在临时股东会决议基础上请求被告东建公司办理股东注销手续和减资手续的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二十条、第三十七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六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原告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江城公司未提交新证据。东建公司提交证据如下：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十三张，待证：陈群倩及其儿子虞某均未履行任何出资义务。二、记账凭证及来账报单共计四张，待证：案涉1650万元款项用途并非虞某出资款。江城公司质证认为：无异议。陈群倩质证认为：两组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于股东是否履行出资义务应进行实质审查，陈群倩一审提交的证据及二审张林的视频足以说明1650万元系出资。证据一对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陈群倩已于2016年12月实缴出资，应根据《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第十条由东建公司履行补正义务；证据二的三性均有异议，假设该份证据真实，更说明东建公司未依据规定及时记账，且凭证形成时间在江城公司实际控制期间，该行为具有恶意。陈群倩庭后向本院提交证据如下：张林提供的《情况说明》一份及视频两个，共同待证2016年12月1日陈群倩向其借款1650万元并出具《借条》，该款项分三次在当日转入东建公司。东建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超过了举证时间，且证人应到庭接受质询，证人陈述与其当初汇款时自行添加的备注款项用途矛盾，也与公司记账不符，陈群倩2017年1月17日才成为公司股东，该汇款发生在2016年12月1日，《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也明确载明陈群倩至今未进行任何出资。江城公司对陈群倩提交的证据，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经审核认为：东建公司提供的证据，在公司注册资本认缴制度下并不能以工商登记情况作为认定股东是否出资的直接依据，而记账凭证系江城公司负责经营管理后所做账目，没有证据能证明该款项性质已得到另一股东陈群倩的认可，结合陈群倩在二审中提供的证据，张林作为款项缴付人对该款项性质进行了陈述，该陈述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就双方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问题，本院将在理由阐析部分予以综述。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公司股东内部纠纷，在不涉及公司外部其他债权人的权益时，处理本案纠纷应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结合公司成立目的、各股东权益平衡等因素，合理认定各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就案涉1650万元能否认定为陈群倩的出资问题。公司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后，对于股东是否实际出资应进行实质审查，而非仅以工商注册登记、内部账册记载作为认定是否出资的依据。根据陈群倩一、二审提交的证据，可证陈群倩以借贷方式取得了该款项的所有权，在双方确定借款后张林按照陈群倩指示将款项存入其儿子虞某注册成立的东建公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关于股东出资义务履行方式需“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之规定。虽然江城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中均未将1650万元记载为陈群倩的出资，但在江城公司以投资者被引入东建公司之前，均由陈群倩及其亲朋等筹集资金或投入款项，负责东建公司对外投资及经营管理，该笔款项事实上亦用于公司项目发展，故一审认定陈群倩已实缴1650万元出资款，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本院对该认定予以确认。在该认定前提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七条规定，解除股东资格这一措施只应用于严重违反出资义务的情形，即“未出资”或“抽逃全部出资”，而并不能以股东会决议形式对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进行除名，故一审认定2018年7月27日、8月24日、11月12日的三次临时股东决议无效，并无不当。至于江城公司与东建公司上诉主张一审裁定驳回江城公司起诉第一项诉请“解除被告陈群倩作为东建公司股东的资格”，属于法律适用不当的问题，本院已在本案裁定书中对此予以阐述，在此不予赘述。 至于陈群倩主张一审“本院认为”部分表述不当的问题。如前所述，处理本案纠纷应以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即公司《章程》有明确规定的，只要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章程》都应当具有优先性。案涉《章程》第十一条明确约定“陈群倩以货币出资为人民币5000万元，占40%，于2046年12月31日前到位”，陈群倩享有缴纳出资的期限利益，但该期限可通过修改《章程》或股东会决议形式进行变更，其前提应为《章程》的修改程序或该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一审仅认为陈群倩以出资期限未届满作为拒绝缴纳出资的理由不足，并未认可案涉的三次临时股东会决议效力，也未要求陈群倩按照该临时股东会决议补足出资，故陈群倩该上诉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陈群倩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东阳江城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4元，青田东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4元，陈群倩负担3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栽标 审 判 员 陈俊明 审 判 员 翁王婷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 代书记员 陈 莉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