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62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钮某，男，2000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王笑春，浙江援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树赞，浙江援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被告）林建燕，女，1975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储爱萍，女，1972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卢彤彤、郭梦园，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钮某因与被上诉人林建燕、储爱萍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0民初17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林建燕系钮某母亲，2014年9月，钮某办理出位于杭州市余杭区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房屋所有权人及土地使用权人均为钮某。2016年12月11日，林建燕与储爱萍在杭州市华达法律服务所的见证下签订《房产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甲方将位于杭州市余杭区的房屋转让给乙方，该房屋为毛坯，建筑面积约为144.06㎡，另包括配套车库一间（约24㎡），自行车库一间（编号5-12，约13.3㎡）。总价款为860000元，乙方于2016年12月12日付定金60000元，办理房产交接当日支付540000元，余款260000元在2018年12月底一次性付清。甲方于2016年12月12日将房屋的相关凭证交付给乙方，具体房屋交接时间双方另行协商，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水、电、有线电视、无线网络等相应开户手续等。待该房屋可办理相应的房产三证过户时，甲方应根据乙方的要求，无条件协助办理房产的办证及过户手续，房产过户涉及的全部费用由乙方承担。考虑到房产过户时间在2021年12月底前，时间较长，甲方同意：在办理过户手续时，可根据乙方要求，办理产权过户至乙方指定的人员名下。协议对其他事项亦做了相关约定，林建燕在甲方处签名并捺印，储爱萍在乙方处签名并捺印。2016年12月31日，杭州市华达法律服务所出具《见证书》，证明林建燕与储爱萍于2016年12月11日在法律服务所办公室签订了房产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后，钮某在该协议书上甲方处签名并捺印。2016年12月12日，林建燕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储爱萍（购房人）购买余杭区瓶窑镇羊山公寓5幢1单元302室的购房定金60000元。2017年1月6日，储爱萍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向林建燕转账支付540000元。同日，林建燕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储爱萍（购房人）购买余杭区瓶窑镇羊山公寓5幢1单元302室的二期房款540000元。2018年12月17日，储爱萍通过转账方式向林建燕交付260000元。另查明，2018年案涉房屋的物业费由林建燕缴纳。2016年9月开始，钮某在杭州汽车高级技工学校就读。现储爱萍及其配偶罗晶亮名下有且仅有一套住宅房产。庭审中，钮某、林建燕、储爱萍均认可在签订《房产转让协议书》时，林建燕系钮某的法定代理人。钮某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决确认林建燕、储爱萍于2016年12月11日与钮某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书无效；2、案件诉讼费由林建燕、储爱萍承担。储爱萍的反诉请求为：1、确认储爱萍与钮某、林建燕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2、钮某将坐落于余杭区瓶窑镇羊山公寓5幢1单元302室的不动产（不动产权证编号为：余房权证瓶移字第××号、杭余商用（2014）第22152号）变更登记于储爱萍名下；3、诉讼费用由钮某、林建燕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房产转让协议书》签订时，钮某系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林建燕作为钮某的法定代理人，储爱萍有理由相信林建燕有权代表钮某行使处分权。房产转让协议在平等自愿的情况下所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林建燕作为钮某的母亲，是其法定代理人，其意思表示的效力亦及于钮某，且钮某也在协议上补签了姓名。合同签订后，林建燕已经履行了交付房屋及证件的义务，储爱萍亦履行了付款的义务，并管理使用房屋至今。钮某认为案涉协议签订时钮某未成年，房屋买卖并非为了被监护人利益，违反了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原审法院认为，林建燕在签订买卖合同时是以未成年人监护人的身份管理、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未成年子女成年后如认为父母代其所做的买卖房屋决定侵害了其合法权益，应向父母主张获得赔偿，但并不能以此认定合同无效。综上，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对于储爱萍要求钮某配合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的反诉请求，钮某抗辩称协议约定2021年12月前过户，目前也未达到约定的时间。原审法院认为，协议约定：待该房产可办理相应的房产三证过户的，甲方应根据乙方的要求，无条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相关的费用由乙方承担。现储爱萍及其配偶罗晶亮名下有且仅有一套住宅房产，案涉房屋已经具备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的条件。综上，钮某的本诉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储爱萍的反诉诉讼请求，理由正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钮某、林建燕、储爱萍签订的《房产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二、钮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储爱萍将位于杭州市余杭区的房屋过户至储爱萍名下，相关的税费等均由储爱萍负担；三、驳回钮某的本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钮某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9720元，减半收取4860元，由钮某、林建燕负担。 宣判后，钮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诉讼程序错误、法律适用不当，判决结果明显偏袒储爱萍，并严重侵犯了上诉人合法权益。一、原审法院诉讼程序错误，本案中被上诉人储爱萍提起反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不应予以受理。反诉是指正在进行的诉讼中，本诉的被告以本诉的原告为被告提起的诉讼，故本诉的原告为反诉的被告，本诉的被告为反诉的原告，但在本案中，除了钮某及储爱萍之外，另有其他诉讼当事人即林建燕，按照被上诉人储爱萍的反诉模式，林建燕在同一案件中既是本诉被告又是反诉被告，完全混淆了诉讼当事人身份，更不符合反诉的基本要求。反诉一般只存在于请求之诉中，不存在确认之诉和形成权之诉中，本案中上诉人的原审本诉为确认之诉，而被上诉人储爱萍所提起的反诉却系请求之诉，且其案由应为买卖合同纠纷，与本诉存在根本性的区别。综上，本案中无论从诉讼主体、法律关系、诉请性质及案由等角度分析，被上诉人储爱萍的反诉均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程序明显违法，本案应发回重审。二、原审法院以所谓的诚实信用原则掩盖法律强制性规定，明显适用法律错误。《民法通则》第18条及《民法总则》第35条均明确规定：监护人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该条款为强制性规定。同时《民法总则》第143条及《合同法》第47条均将当事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作为判断合同效力的依据之一，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的合同未经代理人追认的无效，但纯获利益或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用的合同除外。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林建燕处置房产的目的并非为了上诉人的利益，而是为其自身还债，上诉人根本没有用到一分钱；同时即使上诉人在懵懂的状态下签了字，但对于处置房产这类重大事项，上诉人在当时根本不具备完整的判断能力，根本不能意识到该行为对今后生活的重大影响，且在本案中根本不是监护人事后追认，反而本末倒置使监护人在未征得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先行处置。而且合同双方当事人显然不包含上诉人，上诉人在别人的合同上签字的行为在法律上并无丝毫意义。三、原审法院片面强调所谓的诚实信用原则，却忽视了公平公正的司法原则。本案中，上诉人钮某尚在校读书，没有任何经济收入，其父母多年前离异，亲生父亲甚至与上诉人断绝了父子关系，对上诉人没有任何的关心与照顾，而老宅拆迁分得的几套房子，除了案涉这一套外，均已被其父亲变卖还债，可以说这一套房子是上诉人唯一的生活保障，更何况身处杭州这一高房价的城市，作为一个尚未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今后的工作生活、成家立业面临重重压力，如连基本的居住都无法保障，很难想象对一个年轻人会造成多大的打击!反观被上诉人储爱萍，其一家人享有多处房产(部分挂于其女儿或其他亲属名下)，储爱萍本人更是房产中介的资深人士，其在明知上诉人钮某尚未成年，且数十万购房款远远超出上诉人学习生活所需，不可能用于上诉人学习生活的情况下，利用其职业优势，在上诉人母亲迫于债务压力的情况下，怂恿上诉人母亲变卖该房产，且其购买房产后用于出租赢利，并非用于自住，明显具有投资性质，被上诉人储爱萍本人在整个购房操作中，根本不具有任何善意。所以上诉人个人认为，房屋理应归还上诉人，因为上诉人不是违反诚实信用原则的一方，这个原则应当约束的是两个被上诉人。他们之间去以违约处理或损失赔偿来解决合同问题。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诉讼程序明显违法，混淆了不同法律关系、不同主体的独立诉讼，导致程序混乱，其次，在法律适用上未兼顾基本的公平公正司法原则，且置相关法律强制性规定于不顾，导致案件判决结果严重侵犯了上诉人合法权益，更违背了公平正义的司法导向。上诉人钮某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2019）浙0110民初1736号民事判决；2、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本诉请求，驳回被上诉人原审反诉请求；3、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林建燕答辩称：签字的时候是在2016年12月11日，双方签完过了两三天之后储爱萍说合同需要钮某补签，被上诉人才给钮某签的，在签订合同的时候两被上诉人均未告知钮某为买卖合同。 被上诉人储爱萍答辩称：被上诉人储爱萍认为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一审反诉案件程序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之规定。首先，根据《民诉法解释》第二百三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反诉的当事人应当仅限于本诉的当事人范围”。钮某和林建燕均是一审本诉的当事人，民诉法解释并未限定反诉的被告只能为本诉原告，储爱萍将钮某、林建燕均列为反诉被告符合法律规定。其次，一审“反诉与本诉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同事实”。本案一审上诉人钮某的本诉诉请是要求确认“储爱萍与钮某、林建燕签订的《房产转让协议书》无效”；而被上诉人的反诉请求是要求“确认该份《房产转让协议书》有效”。本诉与反诉的诉讼请求、争议焦点均是围绕于同一份《房产转让协议书》而展开的。而且在一审过程中，审判人员亦已向上诉人钮某及其代理人释明过相关法律规定，而钮某对于法官释明的内容置之不理，错误适用法律规定，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上诉人提出的“强制性规定”、“法定代理人未追认即合同无效”系对法律规定的错误理解适用，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民法通则》第18条和民法总则第5条均为规定监护人在履行监护职责时的原则等内容，而并非针对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效力的相关规定。另，效力性强制规定应当有违反规定合同是否有效的法律后果，该两条规定均未有相关内容，应当系对监护人监护行为的管理性规定。2、民法总则第145条关于限制行为能力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规定如下“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的纯获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实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为经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认后有效。”从法条字面意思来理解，“法定代理人同意”未成年人的行为亦有效，而并非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提出的“法定代理人应事后追认合同才生效”的观点。并且，该条规定更多的是对限制行为能力人行为的限制以及确认法定监护人处分的效力，本案中林建燕作为法定代理人在房产转让协议书上签字处分不动产符合法律规定。3、上诉人钮某在上诉状中所陈述的理由均系林建燕作为其监护人对其财产的处分行为是否构成侵权。本案的案件争议焦点是房屋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系买卖合同纠纷法律关系，林建燕作为法定监护人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不影响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如钮某认为林建燕的行为构成对其权利的侵害，应另案起诉林建燕侵权责任纠纷。二、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不存在违反“公平公正原则”的情形。1、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的签订方林建燕为有权处分主体。根据民法通则、民法总则等相关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父母是监护人且是法定代理人。协议签订时，钮某法定代理人为林建燕，这是一审庭审过程中钮某亦认可的事实。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的签订并非仅有钮某的签字，林建燕亦作为合同相对方在协议书上签字。转让协议的成立是基于林建燕作为钮某法定代理人的处分行为。上诉人钮某在上诉理由中一直提到其本人当时的签字行为的效力，而刻意忽略被上诉人林建燕的签字行为，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2、三方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均真实。转让协议书签订时考虑到钮某本人已年满16周岁，已具备基本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可进行与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有充分的能力认知协议书的内容和判断其是否同意对外出售房产，故征询了其本人的意思表示，钮某、林建燕亦认可各自在协议书上签字真实且未受到强迫。3、转让不动产的价格系林建燕基于当时的市场价格所提出的，并未低于市场价侵害钮某的利益。四、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的签订时间为2016年12月11日，自此至钮某提起诉讼之时为杭州市房产市场价格波动较大的阶段，钮某、林建燕基于不动产价格上涨之原因故而违背当初三方签订的《房产转让协议书》，其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的法律原则，不应当被法院所支持。而储爱萍在签订转让协议书之后已按照约定支付了全部的房产转让款，其要求钮某、林建燕协议办理过户亦是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支持储爱萍的反诉请求于法有据。综上，请法院依法判决驳回上诉人钮某的所有诉请。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林建燕与储爱萍于2016年12月31日签署《房产转让协议书》，约定将登记于钮某名下的案涉房产转让给储爱萍，后钮某亦在该协议书上签名。协议书签订之时钮某尚未成年仍在求学中，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仅能实施与其年龄、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法律行为，实施的其他法律行为需要经其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追认。转让房产这类价值较大的财产的行为，应得到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或追认。林建燕作为钮某的法定代理人在案涉协议书上签字应视为其对转让房产行为的确认。上诉人钮某主张根据《民法总则》第35条的规定，监护人除为维护被监护人利益外不得处分被监护人的财产，而林建燕作为监护人，迫于债务压力转让钮某之房产，侵害了被监护人的利益，受让人储爱萍亦非善意，故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违反了上述法律的规定应为无效。本院认为，《民法总则》第35条并未限制监护人对被监护人财产的处分权，仅将其限制在为被监护人利益进行处分的范围内。而案涉房产系以一定的对价转让予储爱萍，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转让价格为明显低于当时市场价格的不合理对价，本案亦无证据显示被上诉人储爱萍存在与林建燕恶意串通等其他损害上诉人钮某利益的行为，因此上诉人钮某主张案涉《房产转让协议书》无效的诉请无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在《房产转让协议书》有效的前提下，协议各方均应按照协议条款诚信履行，现被上诉人储爱萍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向钮某法定代理人林建燕支付了购房定金及全部房款，该房产目前也已经具备办理过户的条件，上诉人钮某及林建燕应按照协议约定无条件协助储爱萍办理案涉房产的过户手续，原审法院据此对储爱萍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应为妥当。关于上诉人钮某就本案反诉程序处理提出的异议，本院认为，反诉的当事人应当限于本诉当事人的范围，但法律并未禁止反诉被告不得同时为本诉被告，且钮某所提起之本诉与储爱萍提起之反诉均基于钮某、储爱萍及林建燕签订的《房产转让协议书》所形成的合同法律关系，原审法院将储爱萍所提诉请作为反诉处理，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上诉人钮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钮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姚炜强 审判员  韦 薇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九年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孔文超 书记员毛胜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