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8民终19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武平县平川镇教育路68号市民服务中心1号楼四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824665072711E。 法定代表人：黄春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远兆，福建同荣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德忠，男，1969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武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国长，福建天衡联合（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阿伟，福建天衡联合（龙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德忠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武平县人民法院(2018)闽0824民初3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天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远兆，被上诉人陈德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邱阿伟、杜国长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盛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天盛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2.判令一审、二审诉讼费由陈德忠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为达到非法获取不正当利益的目的，陈德忠实施了下列欺骗行为：1.从中共武平县纪委（2018）8号文件、林成榕《谈话笔录》、中共武平县纪委依职权调取的邓章友和陈德忠2011年3月1日和2010年8月18日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可以看出，陈德忠受让邓章友持有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鑫矿业）18%股权实际支付的对价为226.6万元；从林成榕与陈德忠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可以看出，陈德忠受让林成榕持有的丰鑫矿业3%股权实际支付的对价为34.8万元；同时，陈德忠受让肖勇持有的丰鑫矿业7.2%股权实际支付的对价为121万元。在上述三个股权转让行为中，陈德忠合计受让股权28.2%，实际支付对价为382.4万元。2.为了向天盛公司转让股权，陈德忠于2012年7月10日向天盛公司出具一份《关于丰鑫矿业股权转让的情况说明》，其中第一段第三行做了虚假陈述，将其实际支付的382.4万元股权转让款虚高为475万元（虚高92.6万元）。同时，为进一步达到谋取非法利益的目的，陈德忠、肖勇、林成榕又共同伪造了三份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将邓章友18%股权转让价格伪造为298万元（实际价格为226.6万元）、林成榕3%股权转让价格伪造为53万元（实际价格为34.8万元），并于2012年10月9日共同向福建辰星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一份《承诺函》，骗取了福建辰星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一份交易价格不真实的审计报告。这三份虚假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但转让价格高于第1点陈述的真实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格，而且落款日期早于第1点陈述的真实的《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日期，导致天盛公司支付利息时间也相应延长，付出了更大的资金成本。3.在经过陈德忠与天盛公司、武平县政府等有关部门的多次磋商后，双方确定了“同股同价”的转让原则。天盛公司在向武平县政府请示收购的武矿投（2012）52号文件中，明确载明受让陈德忠的股权采取“同股同价原则”，并将陈德忠、肖勇的《关于丰鑫矿业股权转让的情况说明》作为附件提交上报，据此，武平县政府作出武政文（2012）448号批文，同意天盛公司受让陈德忠股权。在取得武平县政府同意后，双方才签订相应的《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按照武平县政府武政文（2012）448号批文精神签订本协议。4.中共武平县纪委对本案真实情况进行了调查核实，并形成了武纪（2018）8号文件《关于省委第六巡视组反馈“违规溢价收购私人股权”问题的调查报告》，确认陈德忠行使了“故意编造虚假股权转让协议的”欺诈行为。武纪（2018）8号文件《关于省委第六巡视组反馈“违规溢价收购私人股权”问题的调查报告》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秉持诚实，恪守承诺”。陈德忠故意抬高股权转让价格的欺诈行为，明显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陈德忠的欺诈行为，使得天盛公司向其多支付了150.6万元的股权转让价款（含利息），该150.6万元构成陈德忠的不当得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返还不当利益”，据此规定，陈德忠应将其获得的150.6万元不当得利及相应利息返还给天盛公司。综上，陈德忠主观上具有欺诈目的，客观上行使了编造《承诺函》、《股权转让协议》、故意抬高股权转让价款的行为，导致其非法获利150.6万元，该150.6万元依法应退还给天盛公司。 被上诉人陈德忠辩称： 一、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1.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协商一致基础上签订的协议；同时该协议的内容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2.涉案股权转让，完全是正常的商事交易行为。 二、本案天盛公司所称的陈德忠存在欺骗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天盛公司上诉状所称陈德忠“为达到非法获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实施了欺骗行为，均是天盛公司主观臆断，并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为此，天盛公司应对陈德忠在本案双方股权转让时存在欺骗行为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如前所述，本案双方股权转让，完全是正常的商事交易行为。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以及股权转让价格的确定是经双方多次磋商确定的，且该协议以及股权转让价格也经政府批复同意，并不存在欺诈情形。3.武纪【2018】8号调查报告中有关对陈德忠行为的意见属纪检、监察部门的单方意见，是否存在欺诈应由法院综合案件事实和证据予以判断。为此，天盛公司单凭该调查报告了解到的“事实”或相关部门的建议，不能作为认定陈德忠在本案存在欺诈的依据。综上，天盛公司上诉所称事由完全是脱离了本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基于双方自愿、平等、协商一致达成的基础事实，也脱离了正常商事交易规则和原则，没有任何依据。一审法院综合本案的事实和证据，未采信纪检、监察部门的意见，并认定双方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正确。 三、天盛公司诉由与诉请不一致，其诉请也不应予以支持。1.本案一审阶段，一审法院就针对天盛公司的诉由与诉请不一致问题进行了释明，但天盛公司坚持诉请并未变更。为此，一审法院认定天盛公司一审主张陈德忠存在欺诈手段而要求变更合同没有法律依据正确。2.天盛公司在上诉状再次出现诉由与诉请矛盾问题。一审时，天盛公司主张陈德忠的行为属欺诈，但上诉时既提出欺诈，又提出陈德忠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天盛公司的主张明显存在一审诉由与二审诉由不同和矛盾，且二审诉由也存在与一审所提诉请无法对应问题。为此，天盛公司以陈德忠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为由来要求支持其一审诉请，更是没有法律依据。 天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3年2月5日签订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陈德忠持有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28.2%股权的转让价格为754.2万元的约定；2.判令陈德忠将多收取的股权转让款150.6万元返还给天盛公司，并支付该款自2013年9月29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为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2013年2月5日，陈德忠（甲方）与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乙方）签订《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根据武平县政府强力推进全县矿业经济发展的总体思路及武政文【2012】448号文件批复精神，乙方拟受让甲方持有的丰鑫矿业28.2%股权，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一、转让标的：甲方同意将其持有丰鑫矿业28.2%的股权转让给乙方，丰鑫矿业其他股东同意放弃优先受让权，乙方同意受让。二、转让价格：甲方持有丰鑫矿业28.2%股权，转让价格为人民币754.2万元。三、转让款支付方式：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十个工作日内，乙方支付转让价款210万元，在办理好股权变更手续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剩余的转让款；……四、甲方持有的28.2%股权是于2009年9月15日分别受让邓章友持有丰鑫矿业的股权18%、肖勇持有丰鑫矿业的股权7.2%、林成榕持有丰鑫矿业的股权3%，尚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工商登记中股东仍为邓章友、肖勇、林成榕，因此甲方需将其从丰鑫矿业原股东购买28.2%股权的相关凭证，如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等相关材料提供给乙方，并保证提供的相关协议、材料的真实性，否则，由此引起的所有责任，由甲方承担。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天盛公司分别于2013年2月8日、2013年9月29日支付给陈德忠转让款210万元、544.2万元，合计754.2万元。2013年9月25日，双方在武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2018年1月26日，天盛公司收到中国共产党武平县纪律检查委员会、武平县监察委员会作出的武纪〔2018〕8号《关于省委第六巡视组反馈“违规溢价收购私人股权”问题的调查报告》。该调查报告中“调查核实情况”载明：陈德忠以226.6万元从邓章友处受让丰鑫矿业18%股权、以34.8万元从林成榕处受让丰鑫矿业3%股权、以121万元从肖勇处受让丰鑫矿业7.2%股权。后陈德忠伪造了与邓章友、林成榕、肖勇的股权转让时间为2009年9月15日、2009年10月16日、2010年2月2日，价格分别为298万元、53万元、121万元的虚假股权转让协议，该三份虚假协议中，陈德忠共出资472万元占股28.2%。2012年9月24日上午，时任县长翁庆组织召集原县政府分管副县长陈在慧、原矿投公司经理肖增东和陈德忠、肖勇等人进行谈判磋商。当时，陈德忠提出要求收购价达1288万元。会议讨论认为采取现行市价法来估算资产价值相对比较合理。经过艰苦磋商，最后会议原则同意“参照他们原有提供给丰鑫矿业的转让协议中的转让价略低，按100%股权1650万元计算，并采取以审计代替评估程序由会计事务所中介结构进行再审计确认其股权价值。”福建辰星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对丰鑫矿业合并财务报表进行审计，并于2012年10月9日出具《审计报告》一份。2012年9月27日，天盛公司向武平县政府书面请示关于收购丰鑫矿业非国有股权有关事宜，请示内容载明初步收购意见：收购计价基础按1650万元/100%；月息按1.5%计算，分期计算利息，不计复息；一次性补偿费用40万元，不计利息等。2012年10月9日，武平县政府作出关于同意收购丰鑫矿业非国有股权的批复。另查明，林成榕在中共武平县纪委、武平县监察局2017年11月7日的谈话笔录中陈述：林成榕与陈德忠当时签订的转让合同是按总股价1000万元来计算的，3%股权的转让价格是30万元，后陈德忠补了4.8万元现金；2011年6月份，陈德忠要求补签个50多万元合同，林成榕签订了一份转让3%股权价格是53万元的假合同给陈德忠。 一审法院认为：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所谓欺诈，是指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订立合同。本案中，天盛公司需要收购陈德忠持有的丰鑫矿业股权，陈德忠提出股权收购价为1288万元，经过谈判磋商后决定，参照陈德忠原有提供给丰鑫矿业转让协议中的转让价略低，按100%股权1650万元计算，并采取以审计代替评估程序由会计事务所中介结构进行再审计确认其股权价值。最终，双方签订丰鑫矿业28.2%股权转让价格为754.2万元的协议。即使陈德忠提供的原转让协议中转让价格不真实，引起天盛公司错误认知，但该错误认识并不对天盛公司意思表示之作出构成影响。双方签订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天盛公司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的情形。2.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天盛公司主张的诉讼请求，实际为变更《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股权转让价格754.2万元为603.6万元，属于合同的变更。经一审法院释明，天盛公司不变更诉讼请求。据此，天盛公司主张陈德忠存在欺诈手段而要求变更合同，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所述，双方之间签订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当事人不得擅自变更。天盛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判决：驳回天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426元，由天盛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陈德忠没有异议，天盛公司提出遗漏查明：1.2012年7月10日陈德忠向天盛公司出具一份关于丰鑫矿业股权转让的说明，在该说明中陈德忠明确以收购价格进行转让。2.福建辰星会计师事务所根据陈德忠提交的虚假的三份股权转让协议以及承诺函出具了审计报告。 本院认为，天盛公司的第一项诉讼请求为“撤销双方于2013年2月5日签订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陈德忠持有的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28.2%股权的转让价格为754.2万元的约定”，即撤销《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中关于股权转让价格的条款，结合其第二项诉请“判令陈德忠将多收取的股权转让款150.6万元返还给天盛公司，并支付该款自2013年9月29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来看，天盛公司并不主张撤销整个股权转让合同并相互返还财产，其实质是主张将合同中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格754.2万元变更为603.6万元。在一审法院2018年7月18日的《质证笔录》中，天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也表示“诉讼请求并不是撤销整份转让协议，而是要求对转让价格的约定进行撤销，然后变更为603.6万元，并且将多支付的150.6万元返还；不变更诉讼请求，诉讼请求的目的就是变更价格约定”，因此，天盛公司所提起的本案诉讼实际为合同变更之诉。 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已经删除了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有关“可变更”部分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条仅规定该类民事法律行为可撤销，并未赋予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在当事人未达成合意的情形下对民事法律行为予以强行变更的权力。天盛公司于2018年2月5日以陈德忠欺诈为由主张变更合同，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的规定。在双方当事人未就股权转让价款变更达成新的合意的情形下，人民法院不宜强行干预合同价款和对股权转让价款进行变更。经一审法院释明后天盛公司仍坚持选择不变更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二审中天盛公司又主张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陈德忠返还多收的150.6万元股权转让款及相关利息，即支持其第二项诉讼请求，但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与股权转让合同撤销后财产返还请求权的法律关系并不相同，在合同已依法成立且尚未被撤销、变更、解除或确认无效的情况下，陈德忠依约取得股权转让款具有合法根据，故天盛公司要求其返还不当得利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鉴于天盛公司本次提起的为合同变更之诉，但人民法院无权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强行变更，天盛公司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本院对相关变更事由不作审查。天盛公司如果认为《武平县丰鑫矿业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系受陈德忠欺诈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订立，可以依法就整个股权转让协议提起撤销之诉。陈德忠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应在撤销之诉中再作具体审查认定。一审法院在本案中直接认定陈德忠的行为未构成欺诈不当，本院对此不予确认。 综上所述，天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虽有不当，但适用法律及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426元，由上诉人武平县天盛矿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煌忠 审判员  范文祥 审判员  陈水柏 二〇一九年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张婷婷 书记员邱艳兰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