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民终3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天童南路666号。 法定代表人：周巨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如春，浙江元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褚康强，浙江元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鸿优海运有限公司（HongUnionShippingLimited）。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九龙尖沙咀广东道7-11号海港城世界商业中心14楼1401室。 代表人：李宣明，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华，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进，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对外经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中山路55号新华大厦25楼。 法定代表人：岳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振东，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鞍山市润华钢铁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马鞍山市花山区解放路60号8楼。 法定代表人：王业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振东，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基公司）、上诉人鸿优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优公司）、上诉人江苏省对外经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外贸公司）因与原审第三人马鞍山市润华钢铁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华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如春、褚康强，上诉人鸿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进，上诉人江苏外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原审第三人润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到庭参加诉讼。后本院又于2018年11月2日召集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询问，上诉人中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如春、褚康强，上诉人鸿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进，上诉人江苏外贸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原审第三人润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广军到庭参加。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基公司向宁波海事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鸿优公司因无单放货行为赔偿中基公司货款损失5676785.79美元，利息损失401428.1美元（从中基公司付款之日暂时计至2015年3月2日止，之后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律师费人民币542000元；2.江苏外贸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富盛国际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盛公司）系中基公司在香港全资设立的公司，其对外业务及资金安排听从中基公司指令。DREGONGUIDELIMITED（以下简称龙腾公司）系船舶经纪人，安排涉案货物的海运事宜；宁波新盟国际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盟公司）系涉案部分货物在宁波港的船代及江苏外贸公司货代；江阴港联国际船务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联公司）系涉案部分货物在江阴港的船代及江苏外贸公司货代。2013年11月6日，富盛公司与WIDEDRAGONOVERSEASLIMITED（以下称展龙公司）在宁波签订合作经营协议一份，约定合作经营伊朗铁矿事项，共同出资（以富盛公司为主，展龙公司为辅）在双方公司平台采购并销售伊朗铁矿，具体由展龙公司对外洽谈订货等。2013年11月7日，双方就涉案货物签订《合作经营采购确认单》，约定合同总金额为535万美元，对外预付款为267.5万美元。2013年11月15日，富盛公司依约向展龙公司支付了267.5万美元。2013年11月27日、2014年3月20日，中基公司分别向富盛公司支付3829031.53美元、1826278.43美元，中基公司陈述系向富盛公司支付涉案货物的货款，富盛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出具情况说明，承认上述款项当时向银行提供付汇的贸易合同是案外镍矿项下，但同时说明其系中基公司全资子公司，货款实际收付并非票票对应，是按中基公司总盘资金池管理方式划拨，最终资金总量和贸易总量相平衡。涉案货物买卖成交后，伊朗货方依约发货，鸿优公司签发了编号为SHP01的凭指示提单，提单记载：托运人为ZOBAHANJONOUBSHARGHIRANIANYAZD-IRAN，收货人及通知人凭指示，由“MVYUANXIN”轮承运，货物重量为42935.199公吨，承运人为鸿优公司，并由其代理签发，签发日期为2014年2月10日。正本提单共三份，托运人进行了空白背书。经富盛公司、展龙公司指令，托运人将该套正本提单邮寄给中基公司，现由中基公司持有。涉案货物于2014年3月5日抵达宁波北仑港，卸载了8365.736吨，该货物随后被江苏外贸公司提取；其余货物被运往江苏江阴港，江苏外贸公司于2014年3月21日凭中基公司持有提单的复印件向江阴海关进行进口货物申报，并于3月28日向海关缴纳了关税。同时江苏外贸公司还与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签订了仓储及保管协议，约定：货物所有权人为江苏外贸公司，协议项下的港口费由润华公司结算等。中基公司认为其持有正本提单，向承运人鸿优公司要求提货，但鸿优公司未能向中基公司交付货物，中基公司遂于2015年3月4日向一审提起诉讼。 另查明：交通银行江苏省分行于2014年2月21日应江苏外贸公司申请开具90天不可撤销信用证，信用证到期日为2014年5月30日，受益人为展龙公司，金额为6091200美元（上下10%）。该信用证议付后，江苏外贸公司取得提单一套，表面格式形式与中基公司持有提单基本一致，但该提单记载货物托运人为展龙公司，签发人系展龙公司控制的案外第三人，并非承运人或承运人授权的代理。2016年9月8日江苏外贸公司以展龙公司涉嫌信用证诈骗为由向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报案，该局于2016年9月27日立案。随后，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向龙腾公司职员陈安、展龙公司职员张波、展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友福调查涉案货物的贸易、运输、款项支付等情况，分别制作多份询问笔录，并调取了相关证据材料。江苏外贸公司、中基公司均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上述材料作为证据。 还查明：润华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于2014年2月14日签订代理进口委托合同。润华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又分别于2014年2月28日与新盟公司、港联公司签订货物代理协议，就涉案货物委托该两公司为货代。同时，新盟公司、港联公司亦为承运人指定的船代。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系涉港案件，货物运输的目的港在我国内地港口，其中宁波为目的港之一，属一审法院辖区，故一审法院对案件享有管辖权。当事人各方对适用内地法律无异议，并在庭审中援引内地法律作为各自诉辩依据，故适用中国内地法律。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就争议焦点逐一评析如下： 一、中基公司是否合法持有提单及涉案两份提单的性质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受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提单中载明的向记名人交付货物，或者按照指示人的指示交付货物，或者向提单持有人交付货物的条款，构成承运人据以交付货物的保证”。故提单具有货物收据、运输合同证明和据以交付货物凭证的功能，收货人提取货物时应当向承运人出示提单，承运人应当凭提单交付货物。本案中，中基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均认为自己合法持有全套正本提单，对此，一审认为，中基公司持有的提单才是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江苏外贸公司持有的仅为信用证结汇所制作的“单证”。理由如下：1.鸿优公司系本案承运人，其承认中基公司持有的提单系其公司所属“源鑫”轮船长授权签发，且仅签发该一套提单；2.新盟公司、港联公司向海关报关清关时，使用的正是中基公司持有的提单复印件；3.展龙公司法定代表人及业务员张波在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的询问笔录中清晰陈述，江苏外贸公司的提单系展龙公司制作，右下签单人系展龙公司控制的公司，并非承运人或其代理人，无法向承运人主张提货；4.庭审查明，中基公司的提单系托运人直接交付给中基公司；5.中基公司指令富盛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至于中基公司或富盛公司是否支付了全部货款，不影响贸易真实存在以及中基公司持有涉案货物项下唯一正本提单的事实。 鸿优公司、江苏外贸公司和润华公司还辩称中基公司的提单并非合法取得，其理由为：中基公司提供的向富盛公司支付的货款，经公安机关查明并非支付涉案货物的货款，故中基公司并非合法得到提单且涉及虚假诉讼。案件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江苏外贸公司也持有与涉案货物相关的一套“提单”，并认为其根据信用证支付取得的“提单”，才是涉案货物的唯一合法提单。一审对涉案货物贸易情况进行了审查后认为：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系合作关系，展龙公司拥有伊朗卖方的资源，双方就涉案货物的买卖达成一致，富盛公司就涉案货物向展龙公司支付了267.5万美元，由展龙公司向伊朗卖方支付相应货款，在提单签发后，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已指令将正本提单直接交付给中基公司。后展龙公司就涉案货物又与润华公司达成贸易合同，通过信用证向江苏外贸公司收取了500余万美元货款。展龙公司为取得信用证项下的款项，自行制作了以展龙公司为托运人的提单，且该提单的表面格式与承运人签发的格式十分相似。关于中基公司据以起诉的向富盛公司支付的500余万美元单据问题，庭审已经查明，富盛公司系中基公司在香港设立的全资子公司，双方之间有大量的资金往来，富盛公司已出具说明，其资金安排系中基公司通盘考虑并指令，并非一一对应。中基公司以两份付款单据来主张付款事实，虽有瑕疵，但不影响富盛公司自认中基公司支付涉案货物货款的事实，富盛公司指令卖方将提单直接交付中基公司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江苏外贸公司认为这种资金往来违反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应由其他有关部门认定或处理，不属于本案处理范畴。由于贸易事实的存在，中基公司已初步证明其合法持有提单；江苏外贸公司主张中基公司并非合法取得提单，但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综上，一审确认中基公司有权凭合法取得的提单提起本案诉讼；相反，江苏外贸公司取得的“提单”仅仅是展龙公司为信用证议付而自行制作的单证，如果凭该“提单”提货，具有交货义务的人应是该“提单”的签发人，而非鸿优公司。事实上，江苏外贸公司已以展龙公司涉嫌信用证诈骗为由向南京市公安鼓楼分局报案，该局立案后对涉案货物的贸易情况进行了调查，中基公司及江苏外贸公司均通过一审调查令取得公安机关的调查材料及笔录，完整反映出本案纠纷产生的实际情况：展龙公司收到江苏外贸公司信用证项下的货款后，将富盛公司（中基公司）支付的款项267.5万美元退回给润华公司，要求润华公司向中基公司退回该款项以取得正本提单，展龙公司与润华公司因另有经济纠纷扣除了部分款项，双方签订了相关协议。庭审中，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承认根据协议收到展龙公司退回的货款，后润华公司未向中基公司支付267.5万美元，故未能从中基公司处取得提单，只能凭展龙公司制作的“提单”向承运人主张提货。 从江苏外贸公司在宁波提取的部分货物及向江阴海关清关时使用中基公司提单复印件这一事实，亦可以证明江苏外贸、润华公司清楚知道中基公司持有涉案货物正本提单。此外，江苏外贸公司一直强调中基公司清楚润华公司系涉案货物实际买家，从而认为润华公司为实际收货人。对此，一审认为，在法律上并无实际收货人的概念，中基公司即使知道润华公司系最终买方，也不代表其同意润华公司通过其他途径径自提货，何况中基公司持有正本提单，完全可以另行寻找贸易下家，以收回货款。外贸公司控制提单为达到控制货物的目的，在国内贸易买家支付货款后再背书转让提单是十分普遍的交易习惯，外贸公司也只有通过控制提单的方式来保证其贸易安全。 综上，中基公司取得并持有提单合法合理，鸿优公司负有向中基公司交付涉案货物的义务，鸿优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抗辩的证据和理由均不充分，不予采信。 二、无单放货的事实是否存在 一审认为：中基公司持有正本提单，但提单项下货物已被放行，且两被告共同实施了无单放货行为。首先，在宁波港被提取的约8500吨货物，提货人为江苏外贸公司，就该部分货物已经构成无单放货；其次，不论中基公司在诉讼前有无向鸿优公司主张提货，其在法院诉讼的行为也表明其凭正本提单要求提货的主张，而鸿优公司至今未能交付货物。 案件争议焦点在于江阴港堆放的3万余吨货物是否构成无单放货。庭审查明：1.该部分货物已经清关完毕，且由江苏外贸公司缴付了全部税款，完成了进口全部手续。2.堆存协议系江苏外贸公司与港口方订立，载明货物所有人为江苏外贸公司，堆存费由润华公司支付，一审法院依职权前往江阴港进行询问，确定其他人无法向仓储方取得货物。而鸿优公司则以其未开具小提单为由主张其未放货。一审法院认为：涉案货物已由江苏外贸公司清关、控制，鸿优公司已失去控制，而代位办理清关手续的港联公司同时为鸿优公司的代理，故应认定鸿优公司同意放货。至于是否开具小提单，不影响鸿优公司放货行为的定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承运人与无正本提单提取货物的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中基公司要求鸿优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请，证据和理由充分，予以支持。 三、关于赔偿金额问题 中基公司的举证表明富盛公司实际上向展龙公司支付了267.5万美元货款，且认可富盛公司资金安排由其指令，故一审确认中基公司的实际损失为267.5万美元。中基公司超出该金额的诉请，不予支持。 四、关于诉讼时效问题 一审法院收文章显示中基公司起诉日期为2015年3月4日，而船舶靠泊第一个港口即北仑港卸载时间为2014年3月5日，未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江苏外贸公司关于中基公司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因而丧失胜诉权的抗辩，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五、关于利息计算的问题 中基公司主张以美元赔偿，故鸿优公司主张应以美元存款利率计算利息的抗辩，理由充分，予以支持。利息起算日应以中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之日即2015年3月5日起计算。 六、关于律师费损失问题 中基公司主张律师费损失人民币54万元，因本案系涉港案件，律师费收取符合收费标准，予以支持。 综上，中基公司持有正本提单有权要求鸿优公司凭单交付货物，而涉案货物已由江苏外贸公司提取和实际控制，鸿优公司已构成无单放货，应赔偿中基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江苏外贸公司共同实施了无单放货行为，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作出（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235号民事判决，判决：一、鸿优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中基公司货款损失267.5万美元及利息（自2015年3月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美元存款利率计算）；二、鸿优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中基公司律师费损失人民币54万元；三、江苏外贸公司对上述第一、二项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中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1480元，由中基公司负担人民币127314元，由鸿优公司、江苏外贸公司连带负担人民币104166元。 中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四项判项，改判鸿优公司因无单放货行为赔偿中基公司损失5676785.79美元，利息损失401428.1美元（暂算至2015年3月2日），之后利息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赔偿之日止。2.江苏外贸公司对改判后的第一项及第二项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在认定中基公司合法持有本案项下涉案货物唯一正本提单，江苏外贸公司取得的“提单”仅仅是展龙公司为信用议付而自行制作的单证、不具有据此要求鸿优公司交付涉案货物的权利，且提单项下货物已被放行，鸿优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共同实施了无单放货行为的情况下，仅判令赔偿中基公司部分货物损失明显自相矛盾。二、中基公司持有的提单是合法交易所得，并实际支付货款5676785.79美元。因此，法院应当以中基公司实际支付的款项5676785.79美元确定赔偿金额。中基公司已向富盛公司买入案涉提单项下货物。一审法院也查明了展龙公司与富盛公司签订了合作经营协议，富盛公司合法取得了提单。富盛公司是否还需向展龙公司支付另外货款，是合作经营协议项下的问题。退一步讲，即使富盛公司直接将提单无偿转让给中基公司，中基公司也享有提单项下全部权利。三、如果中基公司实际支付给富盛公司的款项5676785.79美元不能作为认定中基公司实际损失的依据，那么也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依提单项下货物实际价值来认定。四、中基公司是中国境内企业，需要通过人民币购汇取得美元后付汇，美元只是交易结算方式。本案利息应当参照国内同期银行人民币贷款罚息利率，以年利率6%计算。 就中基公司的上诉，鸿优公司辩称，请求依法驳回中基公司的上诉请求。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中基公司提交的买卖合同和付款水单的真实性，系事实认定错误。中基公司并非提单的合法持有人，其获得提单的过程与其所声称的证据相互矛盾，本案类似于虚假诉讼。二、中基公司在一审中主张了整个货物货权以及相应的货物价值，但一审法院判决的却是其他合同项下中基公司可能存在的损失，法院判决和中基公司诉请不一致，程序错误。三、关于货物提货的情况。涉案货物总共有4万多吨，其中8500吨在宁波港被江苏外贸公司提走，剩下将近3.4万吨货物一直放在江苏港口，直至上海海事法院作出相关判决后，鸿优公司才根据上海海事法院判决将货物交给有权提取货物的江苏外贸公司，因此，不存在3.4万吨货物无单放货的事实。 江苏外贸公司辩称，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相同。中基公司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买方。中基公司的子公司富盛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的卖方展龙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中基公司是根据合作协议占有保管提单。占有保管提单并不是法律上的持有，只是代收和保管。中基公司和一审法院均认为富盛公司和中基公司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人员和财产完全混同。经过公安机关调查，中基公司据以起诉的所谓其与富盛公司买卖合同项下两笔付汇与本案案涉货物没有关系，该两笔汇付是购买镍矿的付款。公安机关在银行取得的证据中，还有报关单。中基公司在一审庭审时编造的虚假事实被揭穿后，没有任何合理合法的说明。根据展龙公司与富盛公司的合作协议，富盛公司主要负责资金，而展龙公司主要负责购买和销售，本案的真实情况是他们合作出现问题后，中基公司以掌握提单的便利，进行虚假诉讼。 润华公司辩称，答辩意见与江苏外贸公司相同。 鸿优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驳回中基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中基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一）一审法院对中基公司提交的证据1买卖合同及翻译件，证据2付款凭证、发票及翻译件均予以认定，系事实认定错误。按照江苏外贸公司提交的公安机关自中基公司开户银行调取的相应付款材料，中基公司在付款水单项下向银行提交的是一份镍矿买卖合同。证据1是捏造的合同，证据2与本案没有关联。（二）没有证据证明中基公司曾向鸿优公司主张提货，相反有充分证据证明鸿优公司一直在通过租船合同承租人、经纪人催促提单持有人前来提货，但无人持正本提单前来提货。一审判决认定中基公司曾向鸿优公司主张提货并遭到拒绝，事实认定错误。二、本案中，中基公司诉请的是567万多美元的涉案货物的货款损失，且庭审中明确其不变更诉请。但是，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却是中基公司所称的在其他协议项下的两百余万美元损失。一审法院未依据中基公司诉请进行裁判，程序错误。三、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一）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提字第126号案例明确，持有提单并不能证明提单持有人当然享有货物所有权，提单持有人应举证证明自己有合法的依据取得货物所有权，否则无权取得货物所有权。（二）案涉提单为指示提单，中基公司未经合法背书取得提单，不是合法提单持有人。1.现有证据表明，发货人并无将案涉提单背书给中基公司的意思表示和行为，中基公司只是根据展龙公司指示保管案涉提单。2.中基公司在取得提单时并无成为运输合同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也未履行运输合同项下义务，并非运输合同项下当事人，无权依据提单证明的运输合同向承运人主张提货。（三）一审判决认定中基公司可以索赔律师费，没有法律依据。四、一审判决结果与上海海事法院作出的判决相矛盾，实质上否定了上海海事法院就涉案货物权属问题所作出的、已经生效的裁判。 就鸿优公司的上诉，中基公司辩称，请求依法驳回鸿优公司的上诉请求。具体理由如下：一、鸿优公司作为承运人应该按照法律和行业惯例，根据其所签署的提单作为放货依据。提单作为承运人收货和据以放货的凭证，是海商法明确规定的。尽管鸿优公司提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案例，但是，鸿优公司对于行业实践和审判实践中应该凭提单放货是非常清楚的。难道承运人还要审查交易合同吗？二、鸿优公司提出中基公司没有提货，没有参与租船和航运过程，是不真实的。根据中基公司提供的公安笔录，租船公司经理明确说租船是代表中基公司租的，海运保险费也是中基公司支付的。到港后中基公司也多次强调货权是中基公司的。鸿优公司船代正好是江苏外贸公司的货代，一审法院是因为这个理由认为无单放货行为已经完成。三、中基公司已经取得了货权。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之间是买卖关系，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之间也是买卖关系。鸿优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提出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之间是合作关系，即使按照合作协议，也可以将交付提单行为视为买卖行为，将提单拿回的行为视为赎回行为。展龙公司的业务经理和法定代表人都明确说中基公司要求赎单是非常正常的。展龙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的委托人签了三方协议，约定展龙公司把钱付给润华公司，润华公司自行向中基公司赎回提单。上海海事法院的判决审理的是无单放货完成后非法留置货物产生的纠纷，与本案审理的无单放货是两回事。 江苏外贸公司和润华公司均辩称，同意鸿优公司的上诉意见。 江苏外贸公司上诉请求：1.改判驳回中基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中基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2013年11月7日，展龙公司与NOVATALFZC公司签署了购销合同，由展龙公司以FOB贸易价格条件购买5万吨伊朗铁矿石，合同总价535万美元。后展龙公司与润华公司就贸易具体条款进行了洽商。双方员工通过邮件往来就购货合同最终版本的确认和信用证开立、船名船期和船舶费率、指定卸港和船代信息告知等事宜最终达成一致。在此基础上，江苏外贸公司根据其与润华公司签订的代理进口委托合同，替润华公司对外签约、开证并承兑付款、为货物运输投保。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最终支付了全部货款，展龙公司也以背书转让展龙提单的方式表达了交付货物的意思。江苏外贸公司是货物的合法买受人。进口许可记载江苏外贸公司为进口商、润华公司为进口用户。案涉货物的运输也是按照展龙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所签订购货合同中约定的CFRFO价格术语履行的。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通过展龙公司指定了北仑港和江阴港为卸货港，还确定了两卸货港的货代和船代。二、按照《合作经营协议》，富盛公司与展龙公司之间是利润共享、风险共担的合作经营法律关系。富盛公司主要负责筹集资金，展龙公司主要负责落实上、下家客户。富盛公司向展龙公司汇款，是在履行双方的合作经营协议。中基公司称富盛公司与中基公司之间就案涉货物签订了买卖合同，并非事实。三、中基公司起诉所主张的向富盛公司支付货款的相关汇款经公安机关调查，系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分别于2013年8月14日、10月26日签订的《镍矿买卖合同》项下货款，且该两份《镍矿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合同项下的货物已经报关进口。另，任何一个正常的进口商所必须要做的事，比如申领许可证、与承运人联系指定卸货港、与港口联系接卸、存储货物，中基公司和富盛公司都没有做。可见，中基公司不是进口商，本案系虚假诉讼。四、一审判决预先设定判决结果，根据结果认定证据和编排事实的痕迹过于明显。 江苏外贸公司在二审庭审中又补充提出下列事实和理由：一、关于证据认证。一审法院在证据认证时严重违背客观原则。比如：对中基公司一审证据2，江苏外贸公司已经提供证据证明付款凭证是镍矿合同项下的款项，但一审法院仍然认定为本案诉争货物的货款。对中基公司一审证据8“富盛公司情况说明”，因富盛公司系中基公司的全资总公司，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人员混同，财产混同，甚至对外公司是人格混同，一审法院对该证据仍予认定是错误的。其一，富盛公司的说明不客观、不可信，完全是根据案件事实需要编排事实，一审法院非但没有按规定向侦查机关移送，反而将其作为定案依据。其二，即使作为证据，也属于证人证言，应当接受当庭质证。其三，该证据内容是违法的，如果该份证明内容属实，已经构成骗购外汇罪，应该移送公安侦查机关。证据认证相互矛盾，既认定了江苏外贸公司提供的有关中基公司两笔付汇系镍矿合同项下付款的证据，又认定了中基公司支付货款的证据。二、关于事实认定。既然认定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人员混同、财产混同，那么从中基公司帐户直接向展龙公司账户的付款也属于富盛公司为履行合作协议的付款。展龙公司在与富盛公司合作经营过程中，指示托运人将提单直接寄送给富盛公司的母公司中基公司也是正常的。即便根据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江苏外贸公司从贸易流程、对外付款情况看，都是正常的国际货物买家。“富盛公司情况说明”的内容是不真实的。一审判决认定富盛公司指定卖方将提单直接交付给中基公司，这里的卖方是谁？本案富盛公司没有卖方，只有合作方，当然不可能指定卖方将提单直接交给中基公司。该卖方是展龙公司的合同相对方，与富盛公司没有关系。展龙公司指示托运人将提单寄给富盛公司，法律上是国际卖家对展龙公司的交付，而不是对富盛公司的交付。富盛公司和中基公司只是代收和保管而已，从未取得提单权益。本案争议完全是因为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的合作出现问题，殃及了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5月30日、6月10日与展龙公司签订协议的背景是，润华公司为了尽快取得货物，被迫与展龙公司协商后签订。江苏外贸公司直到公安部门取得该协议后才知道该协议存在。润华公司因提不到货与展龙公司协商的行为并不影响江苏外贸公司作为买方全额支付对价后取得提单的权利，展龙公司与润华公司的补充协议是否履行是展龙公司与润华公司之间的另外一项法律关系，并不影响案涉货物的物权归属。三、关于法律适用。虽然中基公司持有承运人提单，但提单并不具有无因性，必须以一定法律事实发生、法定法律关系存在为前提。本案争议不是区分哪一份提单是承运人签发，而是谁有权提取货物。中基公司根据合作协议代富盛公司收取了提单，相对于江苏外贸公司而言，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属于合作经营的内部关系，他们应该共同对江苏外贸外部关系的交货负责。 就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诉，中基公司辩称，请求依法驳回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诉请求。具体理由如下：一、坚持之前上诉理由，坚持对鸿优公司上诉的答辩意见。二、江苏外贸公司强调的作为国际货物买家的流程并不能证明其取得了买卖合同项下货物的货权。中基公司没有否认江苏外贸公司在开展外贸业务，支付了货款，但是买家付了货款并不必然取得货权。江苏外贸公司明知信用证项下提单不具有提货凭证的作用。尽管合同设定了信用证支付的方式，但是，这种信用证支付方式违背了信用证支付设立的目的，实际上，江苏外贸公司向展龙公司买伊朗货采取的贸易方式是先付款、后交货，江苏外贸公司能否取得货权有赖于展龙公司后期交付正式提单。是否关注贸易流程、是否报关与货权是两码事。三、江苏外贸公司所主张的虚假诉讼及犯罪，没有任何依据。江苏外贸公司明知手上的提单不具有提货作用，复印了我方提单。江苏外贸公司给承运人的船代承诺会在后期提供正本提单来换，此时江苏外贸公司应当知道正本提单由谁持有。江苏外贸公司明知我方已经在宁波海事法院诉讼，还到上海海事法院起诉。江苏外贸公司已经提走了宁波的货，并认为江阴的货也是江苏外贸公司的，还到公安机关报案，说信用证诈骗。公安机关调查的中基公司和富盛公司之间的交易水单与所谓的信用证诈骗有什么关系？中基公司和富盛公司尽管是母、子公司关系，但是还是有财务上的安排。事实上是江苏外贸公司提走了所有货物，还拿了展龙公司的276万美元。提单还在中基公司手上，中基公司主张权利有什么错？ 鸿优公司辩称，认同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诉意见。另外，中基公司说整个提货过程中开始是江苏外贸公司拿了提单复印件向承运人提货，承运人要求补正正本提单。货物到达江阴港后，我方一直通过承租人和租船经纪人要求合法提单持有人尽快提货，我方从来没有向江苏外贸公司做出过“拿提单复印件提货，后续再补提单正本”的意思表示。另外，在江阴港口的3.4万吨货一直都在。 润华公司辩称，认同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诉意见。另陈述，江苏外贸公司只是润华公司的代理，不存在江苏外贸公司提货。当初江苏外贸公司是因为出现了提单提不了货的情况才向公安机关报案的。宁波海事法院的判决可能导致江苏外贸公司无法继续经营。 二审中，中基公司、鸿优公司、润华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江苏外贸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两份新证据材料：1.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402号民事判决书，待证江苏外贸公司有权提取案涉货物；2.关于源鑫轮提货过程的情况说明，待证江苏外贸公司对于江阴港货物的提货时间和提货依据。 江苏外贸公司向本院提交一份鉴定申请，请求对中基公司一审提供的与富盛公司2013年11月20日签订的采购铁矿石合同进行鉴定，以确定该份合同的形成时间。具体鉴定事项包括：1.合同中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的盖章时间；2.合同中所有签字的形成时间；3.合同打印文字形成的时间。 就江苏外贸公司提交的新证据材料，中基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于证明内容有异议。上海海事法院的判决与本案审理的无单放货是两个不同的纠纷。如果是同一个纠纷，上海海事法院判决恰恰证明了在江阴的货已经完成了无单放货，以江苏外贸公司名义堆在码头。江苏外贸公司原来起诉的金额就包括了堆成费损失。江苏外贸公司认为依据上海海事法院判决对货物享有货权，这是不真实的。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明内容也有异议。证据2上的印章是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商务中心的章，对印章有异议。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有大量业务往来，有利害关系，证据内容不符合实际情况。如果货物不是江苏外贸公司的，如何解释与江苏外贸公司签订的合同和发生的堆存费？货后来何时被提走中基公司也不清楚。对于鉴定申请，中基公司提出异议称，鉴定所涉证据是一审证据，在一审判决中已得到认定。按照法律规定，鉴定申请应当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江苏外贸公司在一审质证时没有提出鉴定申请。鉴定目的对于本案没有实质意义，即使是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之间形成口头合同，也能够形成买卖合同关系。 鸿优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的三性予以认可。根据上海海事法院查明的事实，涉案货物一直到2017年12月都还存在江阴码头，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如果没有得到船代承运人的确认和指示，就无法将货物交给任何第三方，这充分证明鸿优公司作为承运人还控制着涉案货物，不存在所谓的无单放货的情况。另一方面，虽然涉案货物的报关是由江苏外贸公司办理，假设本案有一个其他合法提单持有人存在，其来提货时会有一定障碍，但这种障碍不等于不能提货，顶多是提货过程中额外产生纠纷和费用。这些额外产生的费用是可以索赔的，不代表货物已经被放掉，更不等于任何提单持有人都已经可以主张承运人无单放货了。简而言之，无单放货的损失和货款损失是两个概念。对证据2的形式和三性予以认可。正常的外贸过程中，尤其是在非集装箱整船大批量货物中，一般都是由实际买方和收货人预先在码头安排货物的堆存和卸货，作为承运人来讲可能不具有相应的实力，这是现实中的安排。并不是说收货人事先安排收货场地，就代表收货人可以顺利提走货物，承运人对货物还是有控制权的。江苏外贸公司事先安排货物堆场的行为，也可以说明江苏外贸公司是货物的实际收货人和买方。对于鉴定申请，鸿优公司认为申请依据充分，针对的事项也是本案核心争议焦点。对于中基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相关证据买卖合同，鸿优公司在一审中已提出质疑。没有其他任何材料佐证该合同的存在。该合同的当事人是中基公司及其全资子公司，所有印章都在中基公司手中，中基公司完全有条件自己制作合同盖两个章。 润华公司发表质证意见称，同意江苏外贸公司的举证。所谓交付在本案中就是转移占有，如果已经转移占有，还怎么留置，认定留置就是没有交付。同时，同意江苏外贸公司的鉴定申请。 本院对争议证据的认定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定，对该证据有无证明力及证明力大小的问题，将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定。证据2系单位证明材料，落款为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但加盖公章为江苏江阴港港口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商务中心印。同时该材料中也没有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盖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的形式要求。对该证据的证据能力不予认定。 对于江苏外贸公司的鉴定申请，本院认为，当事人可以以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订立合同。将前期形成的口头合同或其他形式的合同，在后期以书面形式进行确认，在实务中也属常见。从本案审理情况看，即使合同形成时间与落款时间不符，即使中基公司系因为富盛公司与展龙公司合作经营中的交易安排取得提单，也不足以否定其正本提单合法持有人的法律地位，不影响本案实体处理结果。江苏外贸公司的申请鉴定事项对证明虚假诉讼缺乏关联和意义，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经审理认定：上海海事法院于2017年9月30日作出（2016）沪72民初402号民事判决。该案系江苏外贸公司与润华公司于2016年1月15日起诉鸿优公司，要求鸿优公司交付非法留置的江阴港伊朗铁矿石34471.199吨。该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载明：“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作为涉案贸易合同一方支付了全部贸易对价，贸易对方也对等的向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表达了交付货物的意思表示，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因涉案贸易行为的发生，与涉案贸易和贸易项下相关运输存在相应的法律关系，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作为涉案伊朗铁矿石贸易项下以及涉案运输合同项下收货人的身份本院予以认定，有权向鸿优公司提取讼争货物。”该判决主文载明：“鸿优公司应在判决生效后，即向江苏外贸公司、润华公司交付现仍储存于江阴港的伊朗铁矿石34471.199吨。” 其他各方无争议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鸿优公司系在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登记注册的公司，本案为涉港民事诉讼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民事诉讼案件，可以参照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一审中，各当事人均确认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规定。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属于虚假诉讼；二、中基公司是否是合法的正本提单持有人；三、本案是否存在无单放货的事实；四、中基公司的损失数额如何确定。 一、本案是否属于虚假诉讼 江苏外贸公司上诉称：中基公司起诉所主张的其与富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不存在，中基公司系在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的合作过程中取得提单，只是代收和保管而已；中基公司以掌握提单的便利，进行虚假诉讼。鸿优公司和润华公司亦认可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述上诉意见。 经查，中基公司以鸿优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共同实施了无单放货行为、侵害了中基公司对案涉货物的所有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要求鸿优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赔偿损失5676785.79美元。在提起诉讼的具体理由中，中基公司称其与富盛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依据买卖合同取得案涉提单。就中基公司所主张的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及本院已经注意到合同当事人之间的特殊关系以及合同履行中存在的诸多不合理因素。如，对于鸿优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上诉提及的中基公司向富盛公司付款的证据，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中仅罗列了中基公司的陈述，并未直接采信中基公司的主张。一审法院还认定了江苏外贸公司提交的“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经侦大队从宁波银行调取的证据”，该证据显示相关付款系支付《镍矿买卖合同》的货款。据此，本院对于中基公司一审证据2“中基公司向富盛公司支付货款的付款凭证等”的关联性不予认定。本院也注意到中基公司不能提供在一审诉讼前向承运人主张提货的证据，不能提供其主张的富盛公司与展龙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证据。但是，买卖合同的订立形式包括了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合同成立也与合同履行相互区别。退一步看，各方当事人对于富盛公司与展龙公司合作经营伊朗铁矿事项，具体由展龙公司对外洽谈订货；富盛公司与展龙公司签订《合作经营采购确认单》，约定案涉铁矿石对外预付款为267.5万美元，富盛公司依约向展龙公司支付267.5万美元；经展龙公司指令，伊朗托运人将案涉正本提单寄给中基公司；富盛公司系中基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富盛公司的资金安排由中基公司指令等事实均不持异议。基于上述事实和本案审理情况，即使不予认定中基公司与富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中基公司持有正本提单也属于出资方在合作过程中维护自身权益的一种交易安排。中基公司取得提单的过程合法，通过持有提单来控制风险、保障前期出资权益实现的目的清晰，在没有相反证据反驳的情况下，不宜简单理解为代为保管提单。综合本案审理情况，中基公司作为正本提单持有人要求无单放货和无单提货的民事主体进行赔偿，未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他人合法权益，也不属于谋取非法利益的情形，即使中基公司存在虚构部分事实的情况，也不宜以虚假诉讼为由简单驳回其请求。 二、中基公司是否是合法的正本提单持有人 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本案中出现了两套提单，分别为中基公司和江苏外贸公司所持有。经查，中基公司所持有的提单记载托运人为ZOBAHANJONOUBSHARGHIRANIANYAZD-IRAN，签发人系承运人鸿优公司。托运人将案涉正本提单寄给中基公司。提单载明为凭指示交付，且托运人进行了空白背书，符合海商法第七十九条有关指示提单的转让要求。承运人鸿优公司在一、二审中均明确确认中基公司持有的系承运人鸿优公司一方签发的提单正本。该提单的复印件也被用于海关报关清关。至于江苏外贸公司所持有的“提单”，其中记载的托运人为展龙公司，签发人并非承运人鸿优公司或鸿优公司授权的代理。该“提单”系展龙公司为信用证议付而自行制作的单证，不能据此要求承运人鸿优公司交付货物。结合中基公司取得正本提单的过程和原因，可以确认中基公司是合法的正本提单持有人。 鸿优公司上诉称中基公司并非运输合同项下的当事人，也未向鸿优公司主张提货。江苏外贸公司上诉称中基公司不是进口商，不是正常的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买方。本院认为，现实交易中，提单持有人不一定有收货的意图，他可能只是中间商、提单权利出质的质权人、信用证开证银行、具有商业利益的合作方或让与担保的权利人，他们的本意并非提取货物，而是以提单作为实现各自商业目的的手段，或控制货物、或担保债权降低风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承运人违反法律规定，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损害正本提单持有人提单权利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由此造成损失的民事责任。此处的提单权利是正本提单持有人的权利，从文义看，不能将其缩限解释为有收货意图的，或处于买卖合同买受人地位的正本提单持有人。一般而言，以控制风险为目的的，经合法转让持有提单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同样享有该司法解释所规定的要求无单放货承运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承担侵权责任。该司法解释第十一条规定，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的承运人与无正本提单提取货物的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海商法强制规定提单是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本案中，江苏外贸公司不持有正本提单，而是使用正本提单复印件进行清关及提取宁波港货物，可见，江苏外贸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正本提单为他人所持有。鸿优公司与江苏外贸公司明知他人持有正本提单，仍实施无单放货和无单提货行为，侵犯他人提单权利。中基公司作为正本提单持有人，有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及第十一条要求鸿优公司及江苏外贸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江苏外贸公司上诉称其是正常的国际货物买家，并提出富盛公司和展龙公司属于合作经营的内部关系，应当共同对江苏外贸公司的交货负责。本院认为，在贸易环节中，外贸公司通过控制提单来控制货物和保证贸易安全。在未取得提单正本的情况下，一般而言，江苏外贸公司等主体所享有的仅是要求合同相对方履行合同或承担违约责任的合同权利，其中合同能否继续履行，还要视合同相对方对案涉货物是否有处分权等因素而定。江苏外贸公司应当在贸易合同框架内维护自身权益而非直接提货。江苏外贸公司的买受人身份不影响本案无单放货事实的认定。同样，鸿优公司在无人持正本提单前来提货的情况下，一般应当在运输合同框架内维护自身权益，而非向不持正本提单的主体放货。 三、本案是否存在无单放货的事实 是否存在无单放货的事实，需重点考察案涉货物的支配权是否发生了转移。对于宁波港货物提取，鸿优公司已失去控制，鸿优公司在上诉时未提出异议，予以确认。对于江阴港堆放的货物，鸿优公司在二审陈述称其间接占有货物，并主张其与码头之间有事实合同。经查，案涉货物在江阴港卸货后并非堆放于鸿优公司自有或租用的场所，而是依据江苏外贸公司与港口方协议的仓储及保管协议堆放。一审法院依职权向江阴港询问得悉，其他人无法向仓储方取得货物。这明显与鸿优公司“间接占有货物”的主张相悖。同时，该批货物的进口报关及交纳进口增值税均由江苏外贸公司完成，代为办理清关手续的港联公司既是江苏外贸公司的货代，也是鸿优公司的船代，一审法院认定鸿优公司对该批货物已失去控制，具有相应依据。前述仓储、报关、缴税均发生于2014年3月，在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402号民事案件受理之前。鸿优公司主张其系根据上海海事法院的判决放货，不予采信。 四、中基公司的损失数额如何确定 提单持有人基于一定的法律上的原因或依据获取提单，该法律上的原因和依据将直接影响提单持有人所能够主张的民事权利的种类和内容，进而影响无单放货情形下承运人的赔偿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赔偿额，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对这一规定的理解需要结合提单持有人取得提单的原因及其权利种类来把握。譬如，作为质权人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其向无单放货的承运人提出的赔偿请求数额将受到未实现主债权数额的限制。从本案一、二审审理情况看，中基公司持有该份提单的目的是控制风险，担保其子公司在合作过程中前期出资权益的实现。中基公司所能主张的赔偿数额也应受此限制。中基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前期出资数额及实际损失均为267.5万美元。一审法院按照中基公司一方的举证确认了实际损失数额为267.5万美元，进而相应部分支持了中基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妥当的。中基公司上诉主张实际损失数额为5676785.79美元，与其举证及持有提单的原因不符，不予采纳。就利息部分，中基公司所提赔偿诉请系按照美元计算，一审法院结合鸿优公司抗辩按照美元存款利率计息，是妥当的。至于律师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若干意见》（法发〔2016〕21号）第22条规定，可以对无过错方提出的赔偿合理律师费的正当要求予以支持。本案中，中基公司为本案聘请律师进行诉讼支出的费用，系为保障其合法权益的合理支出，一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有一定依据。 另，中基公司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鸿优公司赔偿货款损失5676785.79美元及相应利息损失、判令江苏外贸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系部分支持中基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未超出中基公司的一审诉请范围。在一、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对于中基公司在合作协议项下取得的提单的过程和目的，也进行了相应的诉讼对抗。例如，一审审理中，中基公司及江苏外贸公司提交的公安机关调查材料显示，展龙公司收到江苏外贸公司信用证项下货款后，将富盛公司（中基公司）支付的款项267.5万美元退还给润华公司，要求润华公司向中基公司退回该款项以取得提单正本；中基公司在二审中陈述“……按照合作协议，也可以将交付提单行为视为买卖行为，将提单拿回的行为视为赎回行为……”；鸿优公司在二审中陈述，“……中基公司保管提单的目的在于换取润华公司支付部分费用，该部分费用并非涉案货物价款。因此，中基公司在本案中系将提单作为一种类似质押物的存在（而持有），系以干扰润华公司提货权利的方式迫使润华公司支付费用……”；江苏外贸公司在二审中陈述，“……展龙公司根据与富盛公司合作经营的需要，指示托运人将提单直接寄送给中基公司也是正常的……”等。对于鸿优公司有关一审法院程序错误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基公司、鸿优公司、江苏外贸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1480元，由上诉人中基宁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27314元，由上诉人鸿优海运有限公司（HongUnionShippingLimited）负担人民币52083元，由上诉人江苏省对外经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5208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健芳 审判员  孔繁鸿 审判员  樊清正 二〇一九年一月三十日 书记员  徐一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