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民再104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原再审申请人）：于方晓，男，1965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城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可颜。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原被申请人）：赵文梅，女，1967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城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吉亭。 申诉人于方晓因与被申诉人赵文梅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再终字第221号民事判决，向青岛市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青岛市人民检察院提请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17〕3700000038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7月13日作出（2018）鲁民抗4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贾慧芝、董永涛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于方晓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可颜，被申诉人赵文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吉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理由如下：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申诉人于方晓与被申诉人赵文梅所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约定了承包期限以及承包期限如何确定。首先，对双方所提供的各自所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证据效力的认定。本案中，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129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系根据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委托作出的，并经双方当事人质证，具有证据效力。从该鉴定意见书的内容可以看出，赵文梅提供的《土地承包合同》，“第1页和第2页不是同一输出机具一次性输出形成”，应推定赵文梅对其所持有的合同进行了另行处理，赵文梅的行为恰恰可以反证于方晓所持有的合同是真实的。根据双方提供的合同及鉴定意见，完全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已经对承包期限进行了约定，故本案不应适用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合同内容的规则。即使东程社区居委会理解为转包期限至2028年，亦不足以对于方晓和赵文梅意思表示的独立性构成影响；赵文梅租赁土地后购买了机器设备进行生产的事实，亦不足以否认双方当事人对承包期限约定的效力。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和第二百零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向本院提出抗诉。 申诉人于方晓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请求依法改判。 被申诉人赵文梅辩称，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判决正确无误，依法应予维持。 于方晓一审诉至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称，2006年4月1日，其与赵文梅签订场地租赁合同，由赵文梅使用其的场地生产建材，使用期限自2006年4月1日起至2011年3月31日止，使用费为每年1万元，于合同期限内每年4月份支付。合同到期后，赵文梅拒不腾出所占用的场地，且不支付尚欠的租金。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其与赵文梅于2006年4月1日所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2.赵文梅立即支付租金1万元，违约金7000元，共计1.7万元；3.赵文梅立即腾出所占用的场地。 赵文梅在一审中辩称，于方晓起诉解除合同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不欠于方晓租金，不存在违约的事由，请求驳回于方晓的诉讼请求。 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1年12月16日，于方晓与青岛市城阳区上马街道东程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东程社区居委会）签定土地承包合同，约定：乙方（于方晓）承包甲方（东程社区居委会）的10亩土地，用于建立高效农业示范园，承包期限为27年，自2001年8月28日至2028年8月28日；合同对承包土地的四至以及承包费的交纳等其它情况也进行了约定。2006年4月1日，于方晓与赵文梅签订场地租赁合同，约定：于方晓于2001年依据《山东省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之规定，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承包地10亩，承包期限至2028年，共27年，于方晓同意将该宗土地转包给赵文梅，供赵文梅生产建材产品使用，并征得东程社区居委会同意；合同第一条对承租场地的四至（位置）进行了约定，与于方晓从东程社区居委会所承包的土地一致；合同第三条为租赁期限，于方晓持有的合同中约定租赁期限自2006年4月1日起至2011年3月31日止，赵文梅所持合同中租赁期限未填写；合同第四条约定租赁费用每年1万元，于方晓所持合同中约定于每年4月份交纳，赵文梅所持合同中对支付租赁费的时间未填写。 另查明，于方晓与赵文梅签订场地租赁合同后，为保证赵文梅可以在土地上顺利经营，2006年6月13日，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定补充协议一份，约定：1.东程社区居委会同意于方晓在该宗土地上设厂、生产、储存新型建材粉沫灰砖，但不得在该宗土地上建设违法建筑和一切国家不允许的设施，保证不改变土地用途；2.于方晓在承包期内每年交纳管理费壹仟元，每年7月份以现金支付形式一次性交纳；3.于方晓在协议签定生效后，向东程社区居委会交纳人民币壹万元作为保证金，此保证金在于方晓承包期满后7日内由东程社区居委会全额退还；……。该补充协议签定后，赵文梅向东程社区居委会交纳了协议约定的保证金，在租赁场地上经营“海惠建材厂”，经营期间按补充协议的约定按期向东程社区交纳了管理费。2011年7月13日，于方晓以双方之间的转包期限已届满为由，要求解除于方晓与赵文梅间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赵文梅立即腾出所占用的场地，并要求赵文梅支付所拖欠的一年租赁费用1万元，并承担违约金7000元。 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于方晓与赵文梅双方所持租赁合同内容不一致，租赁期限不能确定。因此，于方晓和赵文梅双方所签订的租赁合同应当按照法律规定确认为不定期租赁关系，于方晓可以随时解除双方的租赁合同。双方产生争议后，于方晓向赵文梅邮寄了解除租赁合同通知书，且于方晓提起诉讼后，法院亦多次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诉讼周期较长，应视为于方晓已经在合理期限内通知了承租人。综上，于方晓要求解除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于方晓要求赵文梅支付所欠租金1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予以支持。对于于方晓要求赵文梅承担违约金7000元的诉讼请求，因双方在合同中没有明确约定，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于方晓与赵文梅于2006年4月1日所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二、赵文梅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腾出所占用的场地；三、赵文梅支付于方晓租金1万元，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四、案件受理费225元，由赵文梅负担。 宣判后，赵文梅不服，提起上诉，诉称，其与于方晓原始合同书的开头即已经载明合同到期日为2028年，而且此后针对其在该土地上设厂的行为，其与于方晓双方特别同社区签订了补充协议，该协议载明了建材厂对土地的使用期限到2028年。一审法院对事实认定有误。 于方晓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期间，赵文梅提供了2011年12月12日东程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称东程社区居委会与于方晓2006年6月1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是针对海惠新型建材厂所制定的，期限至2028年。二审法院到东程社区居委会对该证明进行核实，东程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认可该证明，并说明2006年6月13日东程社区居委会与于方晓签订的《补充协议》，延续了2001年12月16日与于方晓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中的期限，当时商量的就是由赵文梅交纳土地管理费到2028年，涉案土地给赵文梅办砖厂，期限应到2028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赵文梅与于方晓之间的租赁期限是否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能够确定租赁期限的，则不能视为不定期租赁。虽然赵文梅与于方晓所持租赁合同内容不一致，租赁期限约定不明确，但从本案查明事实来看，仍能确定双方为固定期限租赁合同。因为赵文梅与于方晓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中一开头就明确载明于方晓从东程社区居委会承包涉案土地，承包期限至2028年并转包给赵文梅。而且于方晓为了让赵文梅在土地上顺利经营，其又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特意签订补充协议，同意赵文梅设厂生产新型建材，并由赵文梅向东程社区居委会缴纳管理费，东程社区居委会亦收取了赵文梅缴纳的管理费。东程社区居委会作为发包人，同时也是利害关系人，在二审审理期间出具证明一份，证明东程社区居委会与于方晓签订的《补充协议》是针对赵文梅的建材厂所制定，期限至2028年。东程社区居委会工作人员也向法院证实了上述情况。据此，认定赵文梅与于方晓之间的租赁合同期限应至2028年，该租赁期限明确，不应认定为不定期租赁。一审认定双方为不定期租赁关系不妥，应予纠正。由于租赁期限尚未到期，亦未出现解除合同的约定或法定事由，双方仍应继续履行租赁合同。于方晓在租赁期间提出解除租赁合同的事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对于赵文梅欠付于方晓1万元租金的事实，赵文梅在二审庭审中予以认可，一审对该事实认定正确，二审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1）城民初字第269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二、撤销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1）城民初字第269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一审案件受理费2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于方晓负担200元，赵文梅负担1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于方晓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其与赵文梅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上没有期限至2028年的意思表示，因合同具有相对性，双方签订合同时，东程社区居委会并无人员在场，因此居委会不能证明合同期限至2028年；（2）《补充协议》的内容仅仅是东程社区居委会同意赵文梅设厂生产新型建材，并向居委会缴纳管理费，未对双方的租赁期限进行约定；（3）其与赵文梅的场地租赁合同未在东程社区居委会进行备案，社区不可能知道双方的租赁期限，二审采信东程社区居委会委员出具的证明，认定事实缺乏依据。2.依据合同法第214条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20年，超过部分无效，因此不能认定租赁期限至2028年。3.本案具备可鉴定的条件，能够认定赵文梅提供的合同是伪造的，申请法院鉴定合同的真伪。请求法院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 赵文梅口头答辩称，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于方晓的再审申请；于方晓与其签订的合同都是于方晓提供给其的，其不知道于方晓是以何种方式得到的合同并交给其的。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期间，依于方晓的申请，再审法院依法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赵文梅提供的合同是否一次性打印形成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4年5月19日出具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129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赵文梅提交的《土地承包合同》第一页和第二页不是同一输出机具一次性输出形成。 于方晓对鉴定意见没有异议，称，鉴定意见说明赵文梅提供的合同文本不应作为定案依据，应根据其提供的合同文本裁判。 赵文梅对鉴定意见没有异议，称，在一、二审中，于方晓承认土地承包合同是于方晓提供给其的，该合同不是一次性形成，应由于方晓承担不利后果。 关于《土地承包合同》的签订，赵文梅称，合同在于方晓的工作单位签订，土地位置平面图及手写部分均出自于方晓之笔，合同文本是于方晓提供的。于方晓称，该合同在涉案土地的厂房内签字，合同文本是赵文梅制作形成的，平面图由赵文梅制作，赵文梅在合同第二页签字。 另查明，于方晓与赵文梅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知道赵文梅租赁土地的用途，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订《补充协议》时，有东程社区居委会的人员、于方晓、赵文梅的丈夫在场。 一、二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予以确认。 案经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未能达成协议。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于方晓与赵文梅之间的土地租赁期限如何确定。于方晓与赵文梅各自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对租赁期限的约定不一致，虽然赵文梅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经鉴定不是一次性形成，但是于方晓与赵文梅双方对合同的形成时间、签订地点及经过等陈述相互矛盾，且均无法提交证据证明，鉴于于方晓与赵文梅存在利益冲突，是相互对立的当事人，因此，不能以于方晓或者赵文梅单独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应当结合土地所有权人的意见、土地的性质及使用目的等综合认定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约定的土地使用期限。于方晓系租赁东程社区居委会的土地，期限至2028年，于方晓与赵文梅签订合同时，载明于方晓同意将争议土地转包给赵文梅。同时，于方晓明确知晓赵文梅租赁土地的目的，为此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订补充协议，并由赵文梅向居委会缴纳管理费。虽然《补充协议》具有相对性，合同的双方为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但《补充协议》的背景和真实用意，是为赵文梅能够顺利使用土地，作为土地所有权人的东程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与“于方晓将土地转包给赵文梅”相互印证，二审判决认定赵文梅与于方晓之间的土地租赁期限应至2028年，并无不妥。赵文梅租赁土地后，对地面进行了适当的硬化，并购买了机器设备进行生产。因设立砖厂必须有设备及资金的投入，收益具有一定的周期，赵文梅主张双方约定的租赁期限至2028年，比较符合客观事实。综上，于方晓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青民一终字第1160号民事判决。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后，本院再审本案过程中，申诉人于方晓与被申诉人赵文梅所述观点与原再审基本相同，且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证据与原再审查明的事实、证据一致。且案经本院调解，双方未能达成协议。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申诉人于方晓与被申诉人赵文梅之间的土地租赁期限应如何确定。 首先，根据庭审质证的证据证实，申诉人于方晓与被申诉人赵文梅各自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对租赁期限的约定不一致，且赵文梅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经鉴定不是一次性形成。但是，于方晓与赵文梅双方对合同的形成方式、形成时间、签订地点及经过等陈述各执一词，且均无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故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5月19日出具的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4]文鉴字第1296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对本案待证事实的认定亦不具有高度可能性。鉴于于方晓与赵文梅各自提供的证据均不能单独证明自己的诉讼主张，因此，不能以于方晓或者赵文梅单独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以及土地所有权人的意见、土地的性质及使用目的等证据，综合认定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所确定的土地使用期限。于方晓主张以其持有的合同认定租赁期限，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申诉人于方晓与被申诉人赵文梅各自持有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均载明“于方晓于2001年依据《山东省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之规定，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承包地10亩，承包期限至2028年，共27年，于方晓同意将该宗土地转包给赵文梅，供赵文梅生产建材产品使用，并征得东程社区居委会同意……”，且二人对此内容均无异议。上述一致的合同内容可以证实，于方晓同意将涉案土地转包给赵文梅，亦可证明于方晓与赵文梅签订合同时有概括转让合同的目的，包括租赁期限。同时，于方晓明知赵文梅租赁土地的目的，并与东程社区居委会签订补充协议，东程社区居委会同意改变原有的高效农业示范园的土地用途，设厂生产新型建材，并由赵文梅向居委会缴纳管理费。虽然《补充协议》具有相对性，合同的双方为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但《补充协议》的背景和真实用意，是为赵文梅能够顺利使用土地，作为土地所有权人的东程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与“于方晓将土地转包给赵文梅”相互印证，原再审判决认定赵文梅与于方晓之间的土地租赁期限依据于方晓与东程社区居委会之间的承包合同约定的期限，至2028年，属查证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第三，赵文梅租赁土地后，已经对租赁土地进行了生产前的深加工，并购买了机器设备进行生产。因设立砖厂必须有设备及资金的投入，收益具有一定的周期性，赵文梅主张双方约定的租赁期限至2028年，符合双方签订合同、实现合同目的的客观事实，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立法宗旨。 综上，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民再终字第22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永起 审判员  王宝恒 审判员  程 林 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