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民终35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三生金融资产交易所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小窑湾国际商务区**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陶行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斌、金洪智，辽宁申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霞，女，1974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上诉人大连三生金融资产交易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海霞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7）浙0681民初91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案情复杂，本案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一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三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一、三生公司从未与王海霞发生任何一笔交易，一审判决仅以王海霞在三生公司网站上注册并把交易本金汇入三生公司指定账号，即认定王海霞的交易对象是三生公司。该认定没有任何事实基础。三生公司系以贵金属现货交易为主业的交易平台，王海霞在三生公司交易平台上注册并发生交易，三生公司收取固定比例的手续费。每一名投资者在线注册时，都必须阅读并认可风险告知，必须在线签署三方协议，王海霞对三生公司在案涉交易中的地位作用明知，对其与谁发生交易明知。一审全然不顾上述事实，错误认定王海霞的交易对象是三生公司。二、一审认定案涉交易系“非法期货交易”没有法律基础。期货侵权纠纷或无效的期货合同纠纷需要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对此无管辖权。一审认定“没有现货交易”、“集中交易”与事实不符。本案的事实是，三生公司是从事贵金属现货平台交易服务，至多与王海霞建立了服务合同关系，并在每一笔交易中收取了服务费用，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200余万元交易损失，要求服务方为王海霞的投机行为买单属于严重错判。综上，请求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王海霞辩称：一、上诉人的交易对象就是被上诉人。1.被上诉人是通过上诉人网站注册开户，涉案的款项也是交付给上诉人，如果存在与第三方交易的话，这个第三方亦是上诉人的会员单位，上诉人应易于举证，但上诉人却并未对此举证；2.上诉人收取交易费用，是利用信息不对称恶意侵害被上诉人权益的体现，这与其是否系交易对象没有必然联系；3.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期货纠纷的司法解释第6、7条的规定，案涉纠纷一审法院是有管辖权的，并非必然属于中院管辖的案件。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交易本质是期货交易。双方之间的交易是以标准化合约为交易对象；上诉人实行与期货交易一致的集中交易模式，并实施保证金制度、风险提示、限仓、强制平仓等期货交易的特殊制度；名为现货交易，其实至今没有履行任何实物交割；交易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转移现货白银的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利润。三、上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取得“期货交易”的行政许可，属于非法经营。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王海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231583元，并支付自2015年6月12日起至款付清日止按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被告赔偿原告实际损失2396358.77元，并支付自2015年6月12日起至款付清日止按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庭审中，原告明确：第一项诉讼请求系手续费，是被告收取的；第二项诉讼请求是原、被告之间的交易无效后，被告应该返还给原告的金额，原告投入的3859718.08元与转出1465359.31元之间的差额；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2月，原告通过被告网站提交身份证、银行卡等个人信息进行在线注册，被告为原告分配的交易编码为000733749000001，后变更为003921389000007，原告通过被告的“东交所”交易软件进行白银买卖。原告自2014年12月26日开始陆续向被告指定的银行账户存入资金，开始白银买卖。截止2015年6月11日，原告共计存入资金3550830.08元，同时转出金额为1463359.31元，实际亏损金额为2087470.77元。在每笔交易中，被告按一定的比例收取手续费。审理中，原告认可手续费包括在其投入的资金中。被告公司“东交所”软件显示的产品名称为“现货白银”、“现货白银100”和“现货白银300”等，每笔交易均包含“卖出”和“买入”两个双向操作供选择，每笔交易均须交纳手续费。被告经营范围系贵金属市场管理服务，实际经营现货交易，没有期货交易资格。被告在交易中有权采取下列临时措施：（一）限制入金；（二）限制出金；（三）限制开仓；（四）提高保证金标准；（五）限期平仓；（六）强行平仓。庭审中，被告认可其与原告未发生实物交割。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以下问题，该院逐一进行分析：一、关于原告的交易对象是否是被告？原告通过被告网站注册开户，全部交易资金均转入被告账户，由被告负责收取并进行分配。在交易过程中，被告提供交易平台、发布行情数据并对原告交易账号进行限制入金、限制出金、强行平仓操作等。原告从开户、交付交易资金，到每一次具体交易、盈亏结算都直接指向被告公司，双方之间形成了事实合同关系。因此，原告的交易对象应该是被告，原告起诉被告，诉讼对象主体是适格的。二、关于涉案交易行为的定性。商品现货市场非法期货交易包括《期货交易管理条例》规定的“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和“擅自从事期货业务”等情形。认定商品现货市场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应采取目的要件和形式要件相结合的方式。就目的要件而言，主要是以标准化合约为交易对象，允许交易者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而不以实物交收为目的或者不必交割实物。就形式要件而言，根据《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文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文的有关规定，一般有如下特征：（一）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所谓标准化合约是指除价格、交货地点、交货时间等条款外，其他条款相对固定的合约。交易者将此类合约作为交易对象，订立合约时，并非全额付款，而只缴纳商品价值的一定比例作为保证金，即可买入或者卖出：合约订立后，允许交易者不实际履行，而可通过反向操作、对冲平仓方式，了结自己的权利义务。（二）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所谓集中交易是指由现货市场安排众多买方、卖方集中在一起进行交易（包括但不限于人员集中、信息集中、商品集中），并为促成交易提供各种设施及便利安排。集中交易又可细分为集合竞价、连续竞价、电子撮合、匿名交易、做市商机制等交易方式。就本案分析，交易产品、数量、保证金比例、最小交易单位等合约要素交易前已确定好的，仅价格一项未经事先确定，具体价格是交易时被告提供的实时报价，原告下单买卖的实际上是以“现货白银”为名称的标准化合约，这种合约实际脱离“现货”而独立存在。客户只要通过被告的审核，就可在被告开设的网络交易平台开户，向其指定的账号汇入一定数量的资金作为买卖的保证金即可与被告开展交易，因此，就单独客户而言，原告与被告是一对一的交易，但被告可同时与众多客户开展买、卖行为，实际上构成了集中交易的结果，并实行保证金、风险提示、限仓、强行平仓等制度。结合原告账户报表可以看出，客户建仓时可以买入也可以卖空，也就是说被告不断向客户提供买、卖双向的价格，并按其提供的价格接受客户的买卖要求，在原告与其所有交易中始终没有实物交割，均是通过与建仓相反的操作了结合同义务。由此事实可知涉案交易行为之目的亦非转移现货白银的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利润。涉案交易行为符合期货交易的特征，与现货交易存在本质差异，属于非法期货交易。三、关于涉案交易行为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国务院颁布的《期货交易管理条例》（2012年版）第四条规定：“期货交易应当在依照本条例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设立的期货交易所、国务院批准的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期货交易场所进行。禁止在前款规定的期货交易场所之外进行期货交易。”第六条规定：“设立期货交易所，由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至于《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是否属于效力强制性规定，应从该规定的立法目的和调整对象进行判断。上述规定不仅为限定交易场所、实现市场管理的需要而实现，同时为规范期货交易行为本身、保护公众投资者权益、维护市场正常经营秩序而设置。期货交易相较于一般现货买卖具有较大的风险性和投资性，若违反上述规定仍使未经批准设立的交易场所开展期货交易的行为有效，极易引发金融风险，甚至社会稳定，有损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的规定应认定为效力强制性规定。被告与原告进行的交易行为因违反上述规定而无效。四、关于涉案交易行为无效产生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及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被告应当返还原告尚未收回的资金2087470.77元。但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因原告认可手续费231583元，系包括在投入的资金中，故原告在已坚持要求被告返还投入资金的情况下，再要求被告退还手续费，系重复计算，该院不予支持。五、关于原告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原告系基于双方之间的交易行为无效，而向被告主张返还款项的权利。无效合同的确认是一种事实确认，时间的经过不能改变合同无效的法律性质，故涉及合同无效的诉讼，不受时效之限制。被告抗辩原告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于法无据，该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告请求的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大连三生金融资产交易所有限公司返还原告王海霞投入的资金2087470.77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王海霞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824元，依法减半收取13912元，由原告王海霞负担2861元，被告大连三生金融资产交易所有限公司负担11051元。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中国建设银行开立单位银行结算帐户申请书证明上诉人在经营过程中向结算银行申请开立了两个账户，其中一个为一般帐户，另一个为专用帐户，这两个帐户是相互区分的，投资者的款项打入专用帐户不是上诉人可以控制的。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有异议，虽然有专用帐户，但帐户中的资金上诉人仍然是可以控制使用的。 被上诉人二审中向本院提交《大连市金融发展局政府信息公开告知书》一份，证明涉案交易属于违规交易。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中提及的现场整改意见，系针对交易所需加强对会员单位的监督、管理，减少、杜绝通过网络等各种途径，诱导消费者在不清晰交易模式的情况下投资。此外，该整改事项发生在2014年9月，而王海霞的入金交易行为发生在2014年12月，该整改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本院认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银行结算帐户申请书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于其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被上诉人提交的《大连市金融发展局政府信息公开告知书》与本案无实质关联性，本院对于其证明力亦不予确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讼争交易的性质及效力应如何认定；二、三生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关于讼争交易是期货交易还是现货交易的问题，根据我国《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二条之规定，期货交易是指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方式进行的以期货合约或期权合约为交易标的的交易活动。本条例所称期货合约，是指期货交易所统一制定的、规定在将来某一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割一定数量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所谓标准化合约是指除价格、交货地点、交货时间等条款外，其他条款相对固定的合约。首先，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的所有交易中交易产品、数量、保证金比例、最小交易单位等合约要素在交易前已经确定好的，仅价格一项未经事先确定，具体价格是交易时三生公司提供的实时报价，可见，被上诉人买卖的并非现货，而是以“现货白银”为名称的标准化合约；其次，交易规则施行保证金、强制平仓制度，客户支付一定比例的保证金就可以进行交易，上诉人在一定条件下有权对客户合约进行强制平仓，这与期货交易保证金的结算方式一致；再次，表面上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一对一交易，但上诉人同时与多个客户开展交易，也就是说三生公司通过向客户提供买卖交易价格，并按照其提供的价格接受客户的买卖要求，构成了事实上的集中交易。最后，从交易目的上来看，涉案交易行为的目的并非是转移现货白银的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得利润。综上，案涉交易行为符合期货交易特征。依据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期货交易应当在依法合规的期货交易场所进行，禁止在依法设立的期货交易场所之外进行期货交易。本案中，上诉人三生公司并无期货交易资格，且案涉交易资金并未入市交易，实质上为封闭交易平台内的私下对冲、对赌的非法交易行为，该非法交易行为极易引发金融风险，影响社会稳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一审据此认定案涉交易行为无效正确，上诉人关于一审错误认定案涉交易为“非法期货交易”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王海霞通过三生公司网站注册开户，全部交易资金均转入三生公司账户。在交易过程中，三生公司提供交易平台、发布行情数据并对王海霞交易账号进行限制入金、限制出金、强行平仓操作等。故三生公司与王海霞之间存在事实合同关系。三生公司开展涉案期货交易活动，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规定，应属无效，其因无效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对于因交易行为收取手续费应予以退还。因三生公司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是造成王海霞损失的根本原因，且三生公司设立的交易平台完全由其自行掌控，故对于王海霞在三生公司非法设立的交易平台上所造成的交易损失应予全额赔偿，一审判令三生公司承担王海霞出入金差额资金的返还责任，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上诉人三生公司关于王海霞的交易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另，关于本案管辖的问题，三生公司在一审中已提出过管辖权异议，生效（2017）浙06民辖终558号民事裁定已经驳回其异议。故上诉人关于一审法院无管辖权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500元，由上诉人大连三生金融资产交易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启龙 审判员  梅 云 审判员  姚 瑶 二〇一九年一月十六日 书记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