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14民初4181号 原告：丁耀魁，男，1973年5月3日出生，回族，住甘肃省临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卓娥，四川英特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韵佳，四川英特信（天府）律师事务所。 被告：泽翁扎西，男，1968年8月6日出生，藏族，住四川省白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军，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成都市康捷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幸福镇都江堰大道岷江路15号2栋1层9号。 法定代表人：张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辉，四川举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马沛龙，男，1965年8月12日出生，回族，住甘肃省碌曲县。 第三人：王建荣，男，1966年2月25日出生，回族，住甘肃省张家川回族自治县。 原告丁耀魁与被告泽翁扎西、成都市康捷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捷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诉讼中，马沛龙、王建荣申请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诉讼，本院予以准许。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丁耀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卓娥、余韵佳，被告泽翁扎西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军，被告康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辉，第三人马沛龙、王建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丁耀魁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撤销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于2019年9月25日签订的《货款转让协议》。事实与理由：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于2019年9月25日签订《货款转让协议》，主要约定丁耀魁将债权（债务人系康捷公司）5100000元转让给泽翁扎西。但事实是丁耀魁在泽翁扎西的胁迫、逼迫下签订的协议，违背了丁耀魁真实意思，损害了丁耀魁的权益。据此，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提起诉讼。 泽翁扎西辩称，丁耀魁、泽翁扎西、康捷公司签订的《货款转让协议》系三方经过多次友好协商，自愿签订的，不存在任何威胁或胁迫。丁耀魁主张撤销该协议没有法律依据，丁耀魁诉称该协议是其在受到泽翁扎西的胁迫和各方面压力的情况下签订的，不符合客观事实，同时丁耀魁也没有提交证据予以佐证。泽翁扎西通过发微信、打电话要账，是债权人实现债权最基本的方式，在此过程中，泽翁扎西的语言都是苦苦哀求，恳切的语气，没有威胁的语言。因丁耀魁拖欠货款迟迟不付，导致泽翁扎西拖欠其他人的虫草款，其他债权人不停向泽翁扎西催要货款，甚至上访，泽翁扎西也承受了很大压力。难道这种压力也能成为胁迫，也可以成为不还钱的理由？债权的转让，只要通知债务人即可，《货款转让协议》经三方多次协商签订，也充分说明了都是尊重三方的真实意愿，在三方自愿的情况下签订的。因此，《货款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请求驳回丁耀魁的诉讼请求。 康捷公司辩称，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于2019年9月25日签订的《货款转让协议》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可以撤销的法定事由，丁耀魁要求撤销《货款转让协议》的诉请应当予以驳回。首先，丁耀魁诉称该协议是在泽翁扎西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违背了其真实意思。对此，康捷公司认为丁耀魁在签订该协议时，泽翁扎西并没有对其胁迫，丁耀魁是自愿签订该协议。其次，根据丁耀魁在公安机关做的笔录，其陈述签订该协议时，泽翁扎西没有限制其人身自由，没有任何的殴打行为。因此，丁耀魁诉称的胁迫，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康捷公司认为《货款转让协议》是三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胁迫情形，三方均应当履行该协议约定的内容，请求驳回丁耀魁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马沛龙、王建荣陈述，马沛龙、王建荣系丁耀魁的债权人，代表了72名丁耀魁的债权人参加诉讼，丁耀魁欠付72名债权人的虫草款共计4294.2万元。丁耀魁销售给康捷公司的虫草，主要是马沛龙、王建荣等72人提供的，康捷公司与丁耀魁尚未结清的货款1950万元，实际的债权人主要是马沛龙、王建荣等72人，并且债权人多次到康捷公司要账，泽翁扎西、康捷公司都是清楚的。《货款转让协议》侵害了马沛龙、王建荣等72名债权人的合法利益，造成了众多债权人生活困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 经审理查明：2019年9月25日，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签订《货款转让协议》，约定丁耀魁将对康捷公司的债权5100000元转让给泽翁扎西，并约定康捷公司按月支付，2020年9月30日前付清。丁耀魁、泽翁扎西在该协议尾部签字、捺印，康捷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峰签字、捺印，并加盖公司公章。之后，丁耀魁认为其在签订《货款转让协议》时受到了泽翁扎西的胁迫、逼迫，该协议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遂引发纠纷。 另查明以下事实： 一、2019年11月2日，布珠等人向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天回派出所控告丁耀魁合同诈骗，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于2019年11月5日立案侦查，丁耀魁于2019年11月5日自首，2019年11月6日被刑事拘留。2019年12月13日，公安机关对丁耀魁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2020年6月23日，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对丁耀魁涉嫌合同诈骗案作出了《撤销案件决定书》。 二、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天回派出所于2020年1月2日出具的《关于丁耀魁虫草案件工作情况报告》中，调查情况为“受害群体与犯罪嫌疑人丁耀魁之间的债权债务主要系虫草交易而形成，部分系因虫草交易而间接衍生的民间借贷。债权债务主要形成于2018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犯罪嫌疑人丁耀魁的债务尚未清偿部分总金额为6570万元左右，其中涉及虫草欠款约为6110万元左右，民间借贷欠款约为460万元左右。” 三、本院调取了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天回派出所对丁耀魁、泽翁扎西的询问/讯问笔录。 丁耀魁在2019年11月5日11时20分至2019年11月5日14时00分的询问笔录中有以下陈述：“我一共欠90个商家的虫草货款，共计欠款60819190元。”“我总共欠债60819190元，我能收回来的钱是19499868元，算下来我还差41319322元。”“张峰现在还差我97万元的货款，之前的帐1900万的样子。后来他转510万的帐给扎西，因为之前我欠扎西510万元整。后来转了1300多万的帐给吴海云和孙志剑，因为我欠吴海云、孙志剑1300多万元，这样算来张峰就只差我97万元。”“只是我将张峰欠我的货款转给了扎西、吴海云和孙志剑三人，是我受威胁的情况下签订的转款协议。”“扎西从2019年8月份开始找我要剩下的虫草钱（510万元），扎西每天到我家里和电话骚扰我，找我要钱，同时还陪着我一起到张峰公司里去要钱，最终扎西、我、张峰三人达成协议，由扎西自己直接找张峰要钱。”“没有限制自由，也没有打过我。”在2019年11月5日19时12分至2019年11月5日22时51分的讯问笔录中，丁耀魁有以下陈述：“大约欠6081万的买虫草钱。”“从2018年6月份的时候开始资金链断裂。”“我所有资产加起来大约能值500万的样子。”公安机关讯问“你通知这些货主到成都张峰的公司是什么原因？”丁耀魁回答“就是让他们把公司控制了，让张峰不要把钱转给扎西、吴海云、孙志剑三个人，推翻我之前同他们签的协议。为的就是把张峰欠的1900多万元人民币均分给这些供货商。” 泽翁扎西在2019年11月11日18时30分至2019年11月11日18时50分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在2019年我催账比较多的情况下，我们三方商量了3-4次，最后大家都同意了，前两次商量他都说张峰不愿意，后来张峰同意了，我们才签的《货款转让协议》，金额是510万元。现在还没有付款。” 四、2019年7月30日至2019年9月21日泽翁扎西通过微信、电话向丁耀魁催要货款，泽翁扎西与丁耀魁微信语音中，泽翁扎西有以下语音内容：“大哥，今天一定哦一定哦，喇嘛那个已经等了四天了，等了四天了，再等不住了，给我骂惨了，刚刚都在。咋个今天努力下，再咋个都努力下，越多越好，不低于100万。今天不低于100万，不是真的不得行哦，大哥，大哥你想办法，咋个都想办法。”“朋友今天不要开玩笑，人家已经等了四天了再等不住了。给我骂惨了，你不晓得不是。给我骂得凶得很，恼火得很，不低于100万，不低于100万，不是真的再这样拖的话，出事了大哥，真的你不要开玩笑不是。”“大哥，大哥，大哥，一定哦，一定哦，今天一定哦。催得凶得很哦，一定哦，大哥，一定哦。”“考虑我一下嘛，大哥，嘴巴上解决不到，实际的才能解决，明天再咋个都给我解决一下，想一下办法，嘴巴上真的解决不到，大哥。” 上述事实有《货款转让协议》、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天回派出所出具的《工作情况》、丁耀魁的询问笔录、丁耀魁的讯问笔录、泽翁扎西的询问笔录、微信语音记录以及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予以佐证。 丁耀魁为证明自己受胁迫，提交了《关于叔叔丁耀魁撤销案件情况说明》，经质证，泽翁扎西、康捷公司均认为丁佐出具的情况说明不符合证据要求，丁佐应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对该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规定：“证人确有困难不能出庭作证，申请以书面证言、视听传输技术或者视听资料等方式作证的，应当向人民法院提交申请书。申请书中应当载明不能出庭的具体原因。”丁佐并未提交申请，其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当事人的质询。该情况说明系打印件，仅在“丁佐”的名字处有捺印，丁佐未出庭无法确认捺印的真实性，况且丁耀魁与丁佐系叔侄关系，二人存在利害关系，丁佐证言的证明力受限，泽翁扎西、康捷公司的异议理由成立，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丁耀魁为证明泽翁扎西长期催款给其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压力，提交了泽翁扎西来家催款的照片两张和跟随自己去康捷公司催款的视频两段，经质证，泽翁扎西和康捷公司均对证据三性提出异议。本院认为，照片与视频均无法达到丁耀魁的证明目的。 泽翁扎西为证明自己欠付村民的虫草款，提交了由白玉县金沙乡人民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三份。经质证，丁耀魁对《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属多余证据，本院不予审查。 马沛龙、王建荣为证明丁耀魁欠付虫草款情况，提交了72位债权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及欠条等，经泽翁扎西和康捷公司质证，对证据的三性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无关。本院认为，丁耀魁欠付虫草款需要另行诉讼予以确认，上述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属多余证据，不予审查。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基于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在法律未作出例外规定情况下，应由丁耀魁作为受损害方对《货款转让协议》系受胁迫而订立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因此，司法解释对胁迫行为规定了较一般民事证明标准更为严格的排除合理怀疑标准。本案中，丁耀魁为证明自己受胁迫所举示证据均未达到司法解释规定的证明标准，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丁耀魁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泽翁扎西有非法的、故意的胁迫行为，因此，丁耀魁要求撤销签订的《货款转让协议》，其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由于合同的效力涉及公共利益，需要国家意志干预，人民法院应依职权进行价值判断，予以审查，现马沛龙、王建荣代表丁耀魁的债权人已对协议提出了异议，认为协议损害了众多债权人的利益，因此，案涉《货款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应作为案件审理的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四条规定：“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的法律地位一律平等。”该规定体现了债权的平等性原则，即数个债权人对同一债务人先后发生数个普通债权时，其效力一律平等，不因其成立先后而有效力上的优劣。与此密切相关的是债务人任意履行规则，任意履行规则的前提是债务人的责任财产足够清偿其全部债务，倘若不够，仍允许债务人任意履行，则可能发生有的债权人获得完全清偿，而其他的债权人不能获得完全清偿甚至完全不能获得清偿，是为不公。虽然，目前我国尚未对个人破产进行立法，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90条规定了参与分配制度，就是为了平等保护债权人。现丁耀魁的责任财产不能足够清偿其全部债务，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签订《货款转让协议》后，转让协议的后果即是“泽翁扎西的债权可以得到完全清偿，而丁耀魁的其他债权人不能获得完全清偿甚至完全不能获得清偿。”该转让协议构成了个别清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恶意串通行为是指在民事活动中，当事人为实现某种目的，相互串通、共同实施的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恶意串通行为构成要件有三：（1）当事人主观上具有恶意。恶意是相对于善意而言的，即明知或应知某种行为会造成国家、集体或第三人的损害，而故意为之。此处的恶意无须具有希望损害他人的主观状态（即动机上的要求）。如果双方当事人或一方当事人不知或不应知道其行为的损害后果，则不构成恶意。（2）当事人客观上存在事先通谋的行为。通谋行为可以表现为双方当事人事先达成一致的协议，也可以表现为一方作出意思表示，对方或其他当事人明知其目的非法，而以默示的方式表示接受。它可以是当事人互相配合，也可以是双方共同作为。（3）双方当事人串通实施的行为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应当是恶意串通的结果，二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这种损害既可以是因民事行为的履行而已经产生，又可以是随着将来的履行而可能发生。 本案中，从主观上来说，根据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天回派出所的情况报告和询问笔录可知，丁耀魁对其所欠90个商家的虫草款共计6000余万元，能收回的款项仅为1900余万元，无法清偿所有债权人的债权是清楚的。从泽翁扎西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可知，签订《货款转让协议》时，泽翁扎西明知丁耀魁负债过多，其责任财产无法清偿全部债务，亦明知丁耀魁的单独清偿行为（债权转让行为）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由此可以认定当事人主观上具有恶意。就客观而言，泽翁扎西作出了希望单独获得完全清偿的意思表示，丁耀魁在明知单独清偿将导致其清偿资金减少，进而致使其他债权人不能获得完全清偿甚至完全不能获得清偿的情况下，配合签订了《货款转让协议》。这一行为不是典型的达成一致意思联络的串通行为，而是属于当事人明知实施该行为的目的非法且又互相配合的恶意串通行为，从结果上将对丁耀魁其他债权人的利益造成实质损害。综上，丁耀魁与泽翁扎西、康捷公司签订《货款转让协议》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也规定了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因此，可以认定《货款转让协议》无效。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四条、第一百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丁耀魁的诉讼请求； 二、确认丁耀魁与泽翁扎西与、成都市康捷贸易有限公司于2019年9月25日签订的《货款转让协议》无效。 案件受理费100元（已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由丁耀魁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黄文利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吴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