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715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陈宣定。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明，广东信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德华，系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法定代表人：吴丰礼，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龙昌鑫，系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雪，系该公司员工。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能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拓斯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310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百能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百能堡公司、拓斯达公司2019年7月6日签署的《采购合同》，已于2019年10月28日解除；2.判决百能堡公司将已收货物AB1600-10/450标准柜壹个，7米、15米高柔线缆各壹条退回给拓斯达公司；3.判令拓斯达公司返还百能堡公司已付货款110000元；4.判令拓斯达公司支付百能堡公司违约金33000元；5.判令拓斯达公司赔偿百能堡公司律师费14150元;6.判令百能堡公司承担本案的受理费用。一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百能堡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721.5元，由百能堡公司负担。百能堡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百能堡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拓斯达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拓斯达公司发出的要约解除的是合同未交付、未履行部分,而非已交付（的）设备的退货错误。首先，百斯堡公司与拓斯达公司在《采购合同》中约定的买卖标的物是规格为“AB1600-10/450标准柜,15米高柔线缆”的工业机器人壹套（台）。一套工业机器人由主设备“AB1600-10/450标准柜”和从设备“15米高柔线缆”共同组成，两部分之间相互依存，并形成一个完整机器人系统。如果拓斯达公司通知解除的仅限未交付的“15米高柔线缆”的从设备，而不及于已交付的主设备，那么拓斯达公司解除合同之后，百斯堡公司购买的“AB1600-10/450标准柜”会变成“半成品”。这样的半成品，百斯堡公司无法与拓斯达公司结算货款。而且，百斯堡公司是为卖而买的，没有配备原厂“15米高柔线缆”的“AB1600-10/450标准柜”，百斯堡公司无法销售。百斯堡公司与拓斯达公司所签署《采购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其次，张某在发送《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予刘德华之后，两人关于退货、退款的聊天记录内容也足以证实，拓斯达公司通知解除的是整个《采购合同》，包括主设备和从设备。可见，一审判决前述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支持，因而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认为“以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双方约定的‘15米高柔线缆’必须为与标准柜同一生产厂商”以及“原告所述线缆没有标注‘ABB1600-10/1450’即非原厂线缆的判断标准亦无任何依据证实”，明显有违常理以及日常生活法则。首先，案涉的标的物是一套设备（工业机器人），既然主设备“ABB1600-10/1450标准柜”是ABB品牌，那么从设备“15米高柔线缆”也必须是ABB品牌，这是基本的常识和必然的逻辑关系，即“15米高柔线缆”的品牌无需明示，百斯堡公司也无需就“15米高柔线缆”的品牌进行举证；其次，从《采购合同》中关于货物规格表述的内容----“ABB1600-10/450标准柜,15米高柔线缆”看，既然“1600-10/450标准柜”前面标明了“ABB”品牌，鉴于前后两部分是并列结构，那么“15米高柔线缆”前的品牌明显是承前省略了“ABB”。可见，一审判决以百能堡公司提交的合同附件未列出“15米高柔线缆具体品牌”为由，认定双方对从设备“15米高柔线缆”没有约定品牌显然是违反常理的。再次，拓斯达公司提供的“7米高柔线缆”是灰色的，且线身上面标注有“LFABBRobotics”的英文字样，而拓斯达公司8月1日补交百斯堡公司的“15米高柔线缆”为黑色，线身标注的英文字样是“FEILKESFLEX-850CY-TP(HFPURCY-TP)FLEXIBLE”，不见有“LFABBRobotics”的字样，而且该线缆是拓斯达公司向江苏供应商购买并由供应商直接快递给百斯堡公司的。故此，百斯堡公司由此判断拓斯达公司8月1日提供的“15米高柔线缆”非原厂产品，并不存在逻辑问题，且符合日常生活的经验法则。（三）一审判决认定“原告其后亦未对该协议（《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有任何承诺回应”也与事实不符。张某发送《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后，马上通过微信与百斯堡公司的刘德华进行沟通，双方就合同解除之后的退货及退款事宜进行商谈，张某还向公司申请了退款（110000元），并将退款申请书发给了刘德华。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以“原告其后亦未对该协议（《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有任何承诺回应”为由，认定“并不能以此认为双方合意解除合同”错误。虽然《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是拓斯达公司单方发送的，双方未正式签署，但该协议被发送之后，发送人张某马上联系收件人刘德华，双方就解除协议的主要内容达成一致意见。此外，张某发送解除协议的行为，具备解除合同通知的法律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的规定，案涉的《采购合同》于2019年10月28日已被解除。而且，百斯堡公司对拓斯达公司的解除合同不持异议。（二）一审判决以“在被告已交付ABB1600-10/1450标准柜及15米高柔线缆情况下,原告未对设备进行任何调试即认为两者不匹配、设备无法使用缺乏理据”以及“即使线缆与标准柜不匹配情况下,两者具体关联程度,是否无法通过其他措施解决、是否因此达到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并不明确”为由，驳回百斯堡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违法。1.案涉的《采购合同》已被拓斯达公司解除，一审判决依法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原则，按照自己的意思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本案中，拓斯达公司的业务员张某，因无法提供“ABB15米高柔线缆”予百斯堡公司，决定解除《采购合同》，并将《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通过微信发送给百斯堡公司的业务员刘德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一款规定，《采购合同》于2019年10月28日被拓斯达公司解除。故此，一审判决不认可拓斯达公司解除合同的合法、有效，其实质就是剥夺了拓斯达公司解除合同的权利。2.百斯堡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判决不予支持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买卖合同因违约而解除后，守约方主张继续适用违约金条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以上法律的规定，拓斯达公司解除合同之后，百斯堡公司起诉要求确认合同已解除、退货、退款并主张赔偿损失于法有据，一审判决驳回百斯堡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显然违法。拓斯达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双方签署的《采购合同》，合同标的为“ABB1600-101450标准柜，15米高柔线缆”，拓斯达公司已按约履行完毕交付义务，百能堡公司也已签收，双方签订的合同已履行完毕。针对主机设备合同明确约定了设备厂家，针对线缆明确约定了线缆的长度及属性，但并未约定设备厂家，即合同并未约定主机设备与线缆为同一生产厂家。线缆作为合同的一部分，虽然是配合主机设备使用，但并非是主机设备的配件，只需线缆能够配合主机设备正常运作即可。拓斯达公司已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向百能堡公司交付了主机设备为ABB1600-101450标准柜以及线缆为15米高的柔线缆，且线缆能够搭配主机设备正常运作，拓斯达公司交付货物完全符合合同约定。二、双方签订的合同已履行完毕，无合同解除之根据。张某发送的《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所发出的要约解除是合同未交付、未履行部分，而非已经交付的设备退货，且张某发出后，百能堡公司并未作出任何承诺回应，故并非百能堡公司所称双方合意解除合同。三、百能堡公司已于2019年8月1日对拓斯达公司交付的15米高柔线缆进行了签收，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即拓斯达公司交付的线缆符合合同约定。拓斯达公司于2019年8月1日将合同约定的15米高柔线缆交付给百能堡公司，百能堡公司对线缆的标准、质量及规格等进行了验收。截止拓斯达公司被提起诉讼前，也未收到百能堡公司以任何书面形式向拓斯达公司提出的任何异议，也即拓斯达公司交付的线缆符合合同约定。虽然一审庭审时百能堡公司提交了《工作联络函》，显示日期为2019年8月1日，但该联络函系百能堡公司单方制作，且未加盖百能堡公司印章署名，其真实性难以确认。退一万步，即便百能堡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属实，百能堡公司发送《工作联络函》显示日期为2019年8月20日，与百能堡公司2019年8月1日收到线缆的时间相差甚远，中间长达20天的时间，百能堡公司都没提出任何异议，按照常理，也即拓斯达公司交付的线缆没有任何问题。四、百能堡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骗取拓斯达公司信用以低于拓斯达公司正常出售价格低价买进，给拓斯达公司造成极大信赖利益损失。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成交价格是基于百能堡公司采购300套主机设备为ABB1600-101450标准柜+15米高柔线缆型号的货物，拓斯达公司基于对百能堡公司的信任，以远低于正常出售的价格与百能堡公司达成此成交价格。而百能堡公司在本合同签订后，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不与拓斯达公司签订剩余300套的合同，拓斯达公司多次联系，百能堡公司均置之不理。百能堡公司的这种行为给拓斯达公司造成极大的信赖利益损失。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百能堡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拓斯达公司业务员张某与其工作人员沟通的微信聊天记录4份及微信截图1份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互印证，可以证实张某发送《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予百能堡公司通知解除案涉《采购合同》的事实，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采纳。百能堡公司提供的高柔线缆照片，拓斯达公司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亦予以确认。拓斯达公司提供的ABB标准柜配置表一份不能直接证明案涉事实，与本案缺乏关联，本院对此不予采纳。经审理，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拓斯达公司张某在与百能堡公司员工2019年10月28日的微信聊天记录中提出：“合同解除协议是这个标准，按这个抓紧弄完，退钱给你们。一周内要搞定，不然又得重新跑流程。”百能堡公司员工回复：“而第二次线缆虽然有15米长，但不是原厂线缆。拆除设备前你们最好派人来看看，如有什么损坏，我们不负责，另外最好是退了款才拿回退货。”张某再次回复：“你们拆了，我会安排车去拉的。拉回公司入库就可以启动退款流程。”百能堡公司员工回复：“我们公司不接受，当时是付完全款，你们才送设备过来。现在也需要退回全款，才能拉回退货。”张某最后回复：“解除合同协议上写了退款的。”百能堡公司员工最后回应：“退款时间不接受。”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确定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百能堡公司诉请确认案涉《采购合同》已解除并要求拓斯达公司向其返还已收货款110000元是否有充分的依据。百能堡公司与拓斯达公司之间发生的买卖合同关系及签订的《采购合同》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陈述可知，百能堡公司已按约支付了货款，拓斯达公司亦按约定履行了提供工业机器人给百能堡公司的义务，但因拓斯达公司未能提供标注为“ABB1600-10/1450”的15米高柔线缆予百能堡公司，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产生了分歧。经审查，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并未对15米高柔线缆必须与标准柜同一生产厂商作出明确的约定，百能堡公司提交的“IRB1600性能优异的10KG机器人”打印件亦未列出“15米高柔线缆”具体品牌、数据，因此不能以拓斯达公司未能提供标注为“ABB1600-10/1450”的15米原厂高柔线缆为由认定其存在根本违约的行为。但案涉标的物为**标准柜加高柔线缆组成的工业机器人，即主设备是ABB1600-10/1450标准柜，百能堡公司要求配备同样品牌的高柔线缆亦符合基本的交易常理和日常生活法则。在此情况下，拓斯达公司业务员张某通过微信向百能堡公司工作人员发送了《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虽然解除协议上载明的是解除合同未交付、未履行部分，但案涉《采购合同》约定标的物仅为一套工业机器人，结合《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上载明的解除合同的相应编号与案涉《采购合同》合同编号相一致的事实，百能堡公司认为张某发送《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通知解除的是案涉整个《采购合同》较为可信。百能堡公司确认收到张某发出的《百能堡合同解除协议》，双方并就解除之后的退货及退款事宜进行了协商，表明百能堡公司与拓斯达公司所签订的《采购合同》双方均已实际明确不再履行，故本院确定双方所签订的《采购合同》于2019年10月28日协议解除。拓斯达公司认为张某仅系公司普通的业务人员，没有权限提出解除案涉《采购合同》，但张某作为案涉《采购合同》拓斯达公司的签约代表，并负责就案涉交易与百能堡公司进行沟通，其相关行为已具备了其有权代理拓斯达公司的表象要素，即百能堡公司有理由相信张某具有代理权。张某作为拓斯达公司业务员所实施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应由拓斯达公司承担。拓斯达公司所提此项抗辩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在涉案《采购合同》已解除的前提下，百能堡公司请求拓斯达公司向其返还已支付的货款110000元，并要求退回相应设备予拓斯达公司，有相应的法律依据。对于百能堡公司提出的拓斯达公司交付的电缆不符合合同约定标准，要求拓斯达公司支付违约金及律师费的主张，如上所述，双方系协议解除案涉《采购合同》，双方对确定不再履行合同的后续事项没有进行约定及处分，应视为双方对合同履行中产生的责任互不追究，且百能堡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拓斯达公司存在实质违约及造成其经济损失。故对百能堡公司有关违约金、律师费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百能堡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对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对无理部分，本院予以驳回。根据二审期间的新证据，本院对本案进行改判，但一审法院在原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基础上所作判决不属错误裁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31096民事判决；二、确认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于2019年7月6日签订的《采购合同》已于2019年10月28日解除；三、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返还货款110000元；四、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在收到本判决第三项确定的货款十日内将已收设备AB1600-10/450标准柜一个、7米、15米高柔线缆各一条退回给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五、驳回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21.5元，由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负担516.5元，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2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43元，由上诉人广东百能堡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033元，被上诉人广东拓斯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41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 海审判员 霍 娟审判员 刘全志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一日书记员 李筱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