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64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原青岛柏尊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平度市经济开发区新区大道**。 法定代表人：郭伟，职务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德喜，男，1976年2月15日生，汉族，现住青岛市市**，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江，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日照海润达实业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山东省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北京路**鲁南国际贸易与航运服务中心**div> 法定代表人:苏明堂，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远功，山东星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青岛英旺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住所地青岛市崂山区深圳路**天泰金融广场**> 法定代表人：徐立娟，职务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远功，山东星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柏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日照海润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润达公司”）、被上诉人青岛英旺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旺达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2民初18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柏尊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及认定事实错误：一、在合同履行期间，被上诉人欺骗上诉人，谎称其已将10%预付款付给美国公司，并谎称其全部开具了100%信用证且美国也未将已履行完毕的合同10%预付款退回，甚至在国家检验检疫政策出台导致被上诉人与美方的合同不能履行后，被上诉人在与上诉人对账的过程中伪造了两张价值2972003.87元的汇款凭证。被上诉人的上述行为已经严重违背了诚信原则，平度市人民法院已做出（2019）鲁0283刑初214号刑事判决书，确认被上诉人犯伪造金融票证罪。一审法院不仅未对被上诉人提供虚假证据的违法行为做出不利判决，反而违法确认代理合同未解除，显然属法律适用错误。二、上诉人有权依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行使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该解除权不附带任何条件，任何未履行完毕的代理合同均可解除。且被上诉人在合同履行期间欺骗上诉人致使双方缺乏信任关系，上诉人解除委托合同并无不当。三、一审法院的判决考量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的进口合同之履行问题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本案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合同之争议，不应解决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进口合同的争议。四、在委托合同已解除的情况下，被上诉人亦可向美国公司披露上诉人为进口合同的实际购买人，在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不存在违约的情况下，上诉人是进口合同违约责任的最终承担者，即使原委托合同解除也不影响进口合同的责任承担。故一审法院以进口合同责任承担为借口否定委托合同的解除是没有法律依据的。五、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的合同已实质终止履行，一审法院确认合同可以继续履行属于认定错误。在国家检验总局2014年8月21日发布的质检动函（2014）127号《关于美国玉米酒糟粕（DDGS）输华问题的通知》文件后，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的进口合同因被上诉人无法取得不含MIR162转基因成分的检测报告和办理进口检验许可证书而无法实际履行。由于上诉人267万预付款被美国公司扣留，已实际弥补了其相应损失，故美国公司并未就不履行合同追究上诉人。被上诉人也一直追求不与美国公司继续履约。如被上诉人通过QQ与上诉人沟通时明确给出了不与美国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让上诉人放弃所有预付款等意思表示；海润达公司在2015年6月5日授信合同到期后并未申请开具信用证的授信额度，即在2015年6月5日后已无实际履行进口合同的能力。所以，美国公司在占有上诉人267万元的情况下，长达5年的时间内没有采取仲裁等手段要求继续履约，合同已实质终止履行。一审法院不顾进口合同已实质终止的事实，而考量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的合同履行问题属事实认定错误。六、一审法院审理本案历时近4年，明显存在程序违法。从2014年8月21日发布质检动函（2014）127号《关于美国玉米酒糟粕（DDGS）输华问题的通知》到今日已历时5年。本案在2015年12月9日立案，案号（2015）崂民二商初字第1390号，到2017年12月20日做出第一次驳回裁定，期间历经2年；到2018年4月23日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指令崂山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至2019年10月31日收到判决又历时1年半的时间，总共近4年时间，一审判决显然故意拖延审理期限，有协助被上诉人拖延诉讼之嫌。综上，在上诉人受到恶意欺骗后解除了委托合同以及被上诉人与美国公司之进口合同已实际终止履行的情况下，应判决返还上诉人的巨额预付货款，并赔偿损失。但一审法院作出错误的判决，帮助了被上诉人实现无限期持续占有上诉人5732727.37元巨额预付款，故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被上诉人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一、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按照委托代理进口玉米酒糟，积极履行受托义务，柏尊公司严重违约且拒绝继续履行代理进口合同。在进口玉米酒糟期间，柏尊公司存在着多处严重违约行为，本案21份委托代理合同订立后，柏尊公司多次迟延支付合同保证金和货款，导致英旺达公司多次为其垫款付汇。柏尊公司因货款不足，价格下跌以及国家政策等原因，对于剩余未履行的11份合同多次要求修改船期及延期开证，直至本案第一次开庭前一直未得以履行。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不存在故意隐瞒并欺骗柏尊公司的事实，柏尊公司有支付15%的合同保证金的义务，而不是其所诉称的10%预付款，柏尊公司一直迟延支付合同保证金和货款，即使部分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也有权将该支付美方的10%预付款项作为其他合同的保证金而无需退还给柏尊公司。本案中伪造的两张金额2972003.87元的汇款凭证，（2019）鲁0283刑初214号刑事判决书已查明，是在柏尊公司迟延付款的情况下，为了督促柏尊公司继续履行代理进口合同、降低违约风险，才伪造的汇款凭证，并不存在违背诚信原则和非法占有柏尊公司款项的目的。二、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委托代理合同不能解除，公平合理。一旦柏尊公司任意解除合同,就会给海润达公司带来重大损失。按照柏尊公司的委托，海润达公司已与美国货物卖方签订了进口44000吨玉米酒糟的21份《买卖合同》，全部执行了委托事项，该《买卖合同》的法律责任应由柏尊公司全部履行和承担。在21份《买卖合同》未全部履行完毕的情况下，柏尊公司解除本案委托关系，违背公平合理原则，实际上是将未履行《买卖合同》的风险和责任嫁祸给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换句话说，如果海润达公司与货物卖方仅签订了部分数量比如2万吨的《买卖合同》，没有签订剩余数量的买卖合同，那么柏尊公司要求解除没有签订买卖合同的部分委托是合理的，否则不应予以解除。三、海润达公司与美国公司的买卖合同是本案委托代理进口玉米酒糟事项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本案应充分考量该买卖合同的履行情况并作为判决的一项重要依据。海润达公司与美国公司签订了进口44000吨玉米酒糟的21份《买卖合同》，该《买卖合同》约定的玉米酒糟的数量、价格、船期与柏尊公司和英旺达公司之间签订的21份《代理进口合同》的数量、价格、船期相互对应一致，完全符合柏尊公司的委托和要求，该《买卖合同》实际应由柏尊公司全部履行并承担法律责任。如解除本案代理进口合同，海润达公司要自行处理与美国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后果则是海润达公司继续履行买卖合同，购进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货物，或者不履行买卖合同但要独自承担美国公司方的索赔。所以柏尊公司上诉称本案不应解决与美国公司的买卖合同争议，本案处理买卖合同争议突破合同的相对性原则，是错误的，是对海润达公司不公平的。四、海润达公司与美国公司的买卖合同没有终止，可以继续履行。1.2014年8月21日发布的《关于美国玉米酒糟粕输华问题的通知》，该《通知》从未禁止进口美国DDGS，只是要求进口企业在进口美国DDGS过程中如果查出产品含MIR162转基因，必须进行销毁或退运，否则后续不再批新的进口许可证。本案进口的货物查出含MIR162转基因货物后，柏尊公司开始考虑销毁或退运造成的损失，一直拖延未作处理，最终柏尊公司将有问题货物销毁后完全可以顺利办出证书、继续进口。但因出现市场暴跌，柏尊公司又拖延拒绝履行合同，在整个过程中是柏尊公司在严重违约。2.在柏尊公司由于市场暴跌而不履行合同时英旺达公司已经讨论过洗盘问题，如果洗盘，未履行的合同柏尊公司共需要赔偿美方支付超过1200万人民币的损失，267万预付款对于1200万来说远远不够。也正因为洗盘损失太大，远超过柏尊公司的承受能力，柏尊不同意洗盘，也不履行合同，一直恶意拖延。3.为了尽量降低柏尊公司的损失，英旺达公司、海润达公司努力争取与美方达成可接受的解决方案，但最终未达成共识。按照合同约定及国际贸易规则，美方对剩余未履行合同解决方案只有两个，一是按市场价格洗盘，柏尊公司赔偿美方损失超过1200万人民币；二是继续履行合同。这两个方案柏尊都不同意。在此期间，美方一直在追索损失，在2019年8月份，美方委托上海公司给我司发函，要求海润达公司等继续履行合同或者赔偿美方损失，否则美方将起诉海润达公司，美方对海润达公司的追索从未停止。4.只要柏尊公司同意继续履行合同，英旺达公司、海润达公司可以解决授信额度问题或以其他途径履行与美国公司的买卖合同。根本原因是5年来市场行情暴跌，柏尊公司不想承担市场风险，想通过起诉将其自身市场风险及经济损失恶意转嫁英旺达及海润达公司。 柏尊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返还预付货款人民币5764880.01元；2.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赔偿柏尊公司逾期付款损失至实际付清时止（暂计算至2015年11月30日为458443.47元，利率按协议利率月利率0.8%）；3.赔偿因为GMO证书办理不及时给柏尊公司造成的额外成本170633元；4.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承担本案律师费用330000元；5.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柏尊公司委托英旺达公司自2014年2月4日开始签订了一系列美国玉米酒糟代理进口合同共计4.4万吨，同时英旺达公司转委托海润达公司与美国签订同等笔数且数量与单价一致的对应合同。在执行过程中，柏尊公司共计向英旺达公司支付52517784.93元，扣除英旺达公司实际代理货值及相关费用43995185.21元和返还柏尊公司10万元后，现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尚欠柏尊公司预付款8422599.72元。另在执行合同中，因海润达公司未及时在农业部办理转基因生物安全证书（进口）和转基因生物标识审查认可批准文件，导致未能及时通关给柏尊公司造成了170633元的滞箱费、堆存费等损失。 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柏尊公司支付资金占用费572243.27元；2.柏尊公司支付违约金1288884.7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柏尊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2014年2月份，英旺达公司先后与柏尊公司签订21份《代理进口合同》，由柏尊公司委托英旺达公司代理进口玉米酒糟（美国DDGS）44000吨。上述21份合同约定柏尊公司在进口合同签订前且不晚于本合同签订后2日内将15%保证金划至英旺达公司账户，保证金只能充抵最后一批货款。如市场价格跌幅超过5%，英旺达公司可要求柏尊公司追加相应金额的保证金。合同约定了违约责任，即柏尊公司自逾期付款之日起需向英旺达公司支付月息0.8%资金占用费，除资金占用费外，柏尊公司还应承担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合同订立后，双方商定部分保证金同时为合同定金，既是合同保证金又是定金的金额为5,847，755元，但柏尊公司多次迟延支付合同保证金、定金和货款，导致英旺达公司巨额垫款。 原审查明：柏尊公司作为委托方、英旺达公司作为受托方，分别于2014年2月4日、2月7日、2月18日、2月28日签订21份《代理进口合同》，约定由英旺达公司代理柏尊公司进口玉米酒糟（美国DDGS）共计4.4万吨。该21份《代理进口合同》对进口货物数量、价格、总金额、船期、保证金数额等分别进行了略有不同的约定，并均对货物质量及验收、银行到单付款期限、保证金支付期限、代理方垫款利息、代理费、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相同内容的约定。合同第二条约定：银行到单后，代理方向委托方发出书面通知。委托方需在代理方对银行承兑前三个工作日按当日汇率计算向代理方付清全部货款。第七条约定：委托方承担因政策或汇率等风险致使合同不能履行或不能完全履行的一切责任。如因中国进口政策原因，该货物无法顺利通关进口至中国，责任由委托方承担。第九条约定：委托方应在进口合同签订前且不晚于本合同签订后2日内将15%的保证金划至代理方账户。保证金只能冲抵最后一批货款。若市场价格跌幅超过5%，代理方可以要求委托方追加相应金额的保证金。委托方不按代理方要求追加保证金的，代理方有权自行处理货物，由此产生的损失由委托方承担。第十一条约定：委托方应于提货前结清本次货款，并且不迟于货物报关放行后3天内结清所有货款及费用。在委托方未付清货款及其他全部款项之前，相应进口货物所有权仍属代理方所有（包括与货物相关的其他权益，如保险权益）。第十二条约定：代理方按照实际进口数量每吨10元收取代理费，委托方应于货物出清前将代理手续费一次性付给代理方。第十四条约定：若委托方未按本合同规定按时履行付款义务，除应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外，还应承担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且委托方在未履行完付款义务前，不得提货。在委托方付清货款、代理费及代垫费用之前，相应货物的所有权归代理方所有。委托方违反本合同有关规定不能及时结清本合同约定款项或不提货或不按本合同约定追加保证金的，代理方有权没收委托方已付的保证金，同时委托方同意代理方自行处置货物，销售单价以代理方与下家实际结算为准，委托方赔偿代理方所遭受的全部损失。 上述合同签订日的当日，英旺达公司又分别与海润达公司签订了同样内容的代理进口合同。海润达公司分别于2014年2月4日、2月7日、2月18日、2月26日与美国货物卖方TransCoastalSupplyCompany,Inc.签订了21份买卖合同，约定了买卖美国DDGS(即玉米酒糟)的数量、价格、船期，以10%的预付款加信用证付款等条款。该21份买卖合同约定玉米酒糟的数量、价格、船期与柏尊公司和英旺达公司之间签订的21份《代理进口合同》的数量、价格、船期相互对应一致。 上述合同签订及履行期间，海润达公司系英旺达公司的股东，实际控制人均系案外人徐立国。庭审中，柏尊公司主张海润达公司系与英旺达公司共同代理进口事宜。 2014年3月至8月期间，海润达公司与美国卖方TransCoastalSupplyCompany,Inc.执行了十一份买卖合同，累计进口玉米酒糟近2万吨。柏尊公司先后赎单提货，剩余十份合同共2.4万吨玉米酒糟至今尚未进口。已履行的进口交易方式均为针对每份买卖合同，海润达公司先向美国卖方支付10%货款并开立信用证，货物到港后英旺达公司将全部电子单据副本（其中商业发票记载是百分百货款数额）通过QQ发给柏尊公司工作人员，柏尊公司均按照百分百货款数额付款赎单。期间柏尊公司无论支付保证金还是后续货款均有迟延，英旺达公司均垫款赎单。 上述合同履行期间，柏尊公司共向英旺达公司支付52489095.63元。其中向美国卖方支付的货值，代理方海润达公司因银行开证、汇款、报关等支付费用，英旺达公司代理费共三大项费用为43985120.61元。各方当事人对美国卖方多收取已供应货物超付10%货款及未履行十份合同的保证金共计2671237.65元数额无异议。期间英旺达公司退还柏尊公司10万元，英旺达公司尚保有剩余的5732737.37元。 另查明：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先后于2013年12月、2014年6月、2014年8月发布质检动函（2013）341号、质检办动函（2014）552号、质检动函（2014）127号文件，通知加强对进口玉米酒糟粕类中未经批准的转基因系MIR162检验检疫。对检出MIR162后尚未全部退运或销毁的进口企业暂停办理进境动植物检疫许可证。对8月18日后启运的货物，凡无加盖美国官方印章的转基因检测报告证明不含有MIR162转基因成分的，不再受理报检和检验检疫。2014年4月至9月期间，海润达公司为柏尊公司代理进口的多批玉米酒糟经检验检疫因含未获批准的转基因玉米品系MIR162成分，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部门通知海润达公司须做退回或销毁处理，并暂停了海润达公司办理进境动植物检疫许可证。柏尊公司于2014年12月份开始对上述货物予以销毁处理。但双方工作人员聊天记录显示，直到2015年3月份柏尊公司才全部处理完毕。 2014年7月25日英旺达公司给柏尊公司邮寄《关于代柏尊进口DDGS后续处理意见的函》，提出柏尊公司保证金未及时足额交付、未能及时付款赎单、未补足市场价格跌幅保证金、未及时退运含MIR162转基因货物、国家新政策变化，以及洗盘的问题等。2014年7月28日柏尊公司给英旺达公司《关于对英旺达公司代理我司进口DDGS后续处理意见的复函》，答复了剩余合同洗船问题、不合格货物退运问题、垫款事宜等。 根据美国谷物协会美国饲料谷物市场信息（网址http/www.grains.org.cn）的2014年3月至2015年1月进口DDGS到岸价显示，玉米酒糟价格变化趋势为波动下跌。 期间，美国卖方多次向海润达公司发函，要求继续履行尚未履行的十份合同，否则要求海润达公司赔偿损失。且因为海润达公司未按约履行后十份买卖合同，故卖方暂不会退还多收取的预付款。柏尊公司、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提交的微信记录均显示，2015年双方的负责人及工作人员进行了多次QQ聊天沟通，商谈后续合同履行问题。英旺达公司从未明确卖方留存款的具体数额。柏尊公司的工作人员认可2014年未履行买卖合同是因为政策问题，2015年则是因为商品价格下降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并商议继续推迟履行买卖合同。英旺达公司工作人员告知对方美国卖方不同意降价履行合同，亦不同意将多收取的预付款退回。 2015年6月17日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实际控制人徐立国与柏尊公司负责人郭伟微信联系。郭伟主张：关于利息问题，英旺达主张部分（延迟支付定金利息5000元、延迟支付货款利息20万、银行保证金利息12万）共325000元；柏尊主张部分（4000吨美国未付定金利息6.4万元、多支付的5%定金利息10.6万元、已执行完合同定金的利息20万元）共计37万元，双方互相抵销。徐立国回信称不认可郭伟的理由但同意利息互抵。 2015年9月8日柏尊公司负责人何德喜向英旺达公司工作人员李瑞栋发微信称，鉴于英旺达公司有多种不合理行为，导致之前柏尊公司无法执行合同，现在亦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故要求解除相应的合同。且因为合同执行中英旺达公司的GMO证书准备不及时，给柏尊公司造成2票货170633元的超期费损失，要求英旺达公司及时返还。诉讼中，柏尊公司又于2016年3月11日向英旺达公司发函，通知其解除与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的委托代理进口合同并依法返还尚未支付给美国卖方的所有保证金及预付款项。 2016年2月18日英旺达公司发送给柏尊公司《关于追加及没收保证金的通知》，声明市场价格大幅下跌，但柏尊公司没有追加按照合同约定追加保证金，英旺达公司先行没收柏尊公司已经支付的24000吨的部分保证金4623048.04元（24000吨合同金额10%）。2016年3月6日英旺达公司再次向柏尊公司发送《关于继续没收保证金》的通知，声明因柏尊公司没有追加按照合同约定追加保证金，英旺达公司继续没收柏尊公司已经支付的24000吨的剩余保证金2968901.96元（24000吨合同金额5%）。 原审认为：柏尊公司与英旺达公司签订的21份《代理进口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英旺达公司将代理义务又转委托给关联公司海润达公司，并由海润达公司直接与美国卖方签订买卖合同。柏尊公司在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中均赎单提货，从未提出异议，且主张海润达公司构成共同代理，故应认可英旺达公司的转委托行为的合法有效。柏尊公司应对英旺达公司及海润达公司的代理进口行为享有作为委托方的权利并承担法律责任。 根据查明事实，美国卖方留存多收的货款及未履行合同的保证金共2671237.65元，柏尊公司对此并未提出诉讼请求，对此不予评判处理。剩余5732737.37元是否需要返还给柏尊公司是本案的焦点问题。 我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一条规定了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即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但该项权利的行使应结合商事委托合同的具体执行情况受到一定的限制。例如，委托方如果自行解除委托，也仅能解除后续的委托，对于受托方已经完成的委托行为，在受托方不同意的情况下，委托方无权解除。具体到本案而言，双方共签订了21份代理进口合同，受托方随即以自己的名义与美国卖方签订了相应的21份买卖合同。其中的11份买卖合同已履行完毕，仅剩余部分货款结算问题，自不存在委托方可以解除代理合同或买卖合同的问题。对于剩余的10份代理合同，如果受托方尚未与卖方签订买卖合同，则委托方当然有权利随时行使任意解除权，解除代理合同。但受托方已按照代理合同的要求与卖方签订了买卖合同，即部分履行了代理合同的约定。如果此时允许柏尊公司解除代理合同，受托方与美国卖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并不能自动解除，柏尊公司也无权解除上述买卖合同，即等于受托方要自行处理与卖方之间的买卖合同纠纷。要么受托方继续履行买卖合同，购进对自己毫无意义的货物，要么不履行买卖合同但独自承担卖方的索赔，这对于受托方既不公平也不合理。法院也不能要求受托方赔偿完卖方的损失后再向委托方索赔。 在已不能解除委托代理进口合同的情况下，英旺达公司有权按照代理合同的约定收取保证金。英旺达公司目前保有的货款，无论是之前剩余的保证金还是新收取的保证金，英旺达公司都有权将其作为剩余十份代理合同的保证金。在该款项数额尚未超过上述十份代理合同应收取的保证金总额（按照货款总额的15%计算）的情况下，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均无需返还。对于柏尊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损失（资金占用费），亦不与支持。 当然，理论上也存在一种情况，即美国卖方同意放弃上述十份合同的履行，且不再追究海润达公司的违约责任，或者买卖双方达成和解协议，对于违约责任的数额予以明确且合法合理，此种情况下，英旺达公司应与柏尊公司结算，对于依法无需向卖方支付的保证金，则应返还给柏尊公司。但鉴于目前尚未出现这种情况，海润达公司对卖方应承担的责任尚不明确，柏尊公司可在将来有相应证据满足此种条件后另行主张权利。 庭审中，英旺达公司主张根据代理合同的约定，柏尊公司未追加保证金则英旺达公司可没收已付保证金。原审认为，本案所涉保证金系履约保证金，目的是督促英旺达公司履行合同，收取保证金后也是用于支付卖方预付款。根据代理进口合同，英旺达公司的可得利益就是每吨十美元的代理费。英旺达公司履行合同亦有瑕疵（未如实向柏尊公司告知卖方多收取的预付款数额），在未允许柏尊公司解除代理合同的情况下，允许英旺达公司没收高数额的保证金，对柏尊公司显属不公。故对英旺达公司要求没收保证金进而无需结算归还的抗辩，不予认可。 关于柏尊公司主张的因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未及时办理GMO证书导致柏尊公司造成的额外成本170633元，在柏尊公司提交的聊天记录中，英旺达公司业务经理李瑞栋并没有认可GMO延期是英旺达公司原因，其陈述的是美国客户办理不及时，而柏尊公司委托英旺达公司向美国客户申请延期。如果因为出口商原因导致延期，根据代理合同的约定，不应追究受托人作为代理商的责任。受托方对相应的上述损失无需承担责任。 对于柏尊公司主张的律师费，因柏尊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故对其本项诉请，亦不予认可。 关于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费，原审认为,《代理进口合同》虽约定委托方逾期付款应支付资金占用费即利息，柏尊公司也确有多次迟延付款的行为，但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徐立国与柏尊公司法定代表人郭伟在2015年6月17日沟通时，双方已明确利息互抵。故不支持英旺达公司的此项诉请。 关于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主张的违约金，原审认为，违约金的本质是弥补守约方的损失并予以违约方适当惩罚，但总金额不能过分高于守约方的实际损失。英旺达主张的月0.8%的利息标准足以弥补其资金损失，故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与资金占用费实为同一性质，英旺达公司既已承诺互抵利息，则不应再向柏尊公司主张违约金，否则有违诚信。综上，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条、第四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青岛柏尊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驳回日照海润达实业有限公司、青岛英旺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58867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63867元，由青岛柏尊贸易有限公司承担；反诉费10775元，由日照海润达实业有限公司、青岛英旺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以下新证据： 一、名称变更登记信息查询结果，证明上诉人于2019年8月16日将原企业名称青岛柏尊贸易有限公司变更为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 二、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3刑初214号刑事判决书，证明两被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徐立国伪造金融凭证被刑事处罚，两被上诉人严重违约。 三、国际货物销售代理公约文本，第17条规定了代理合同的任意解除权。从国际货物销售代理公约来看，代理合同任意解除权是国际惯例，并非中国合同法的独创或特例，本案不管是基于代理人的违约因素还是基于任意解除权的法律规定，合同都应解除。两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一无异议；对证据二的证明内容有异议，该刑事判决书仅查明徐立国伪造证据，但不能证明该行为是被上诉人严重违约。发生伪造凭证的原因是因为上诉人一直迟延履行合同，被上诉人仅是为了督促上诉人履行合同才发生了伪造凭证的事情，被上诉人没有违约；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该代理公约不是本案双方合同的举证部分，仅是公约缔约国之间倡导性文件，在本案中不适用。在该21份买卖合同未全部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不应当解除本案委托代理合同。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一、二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三与本案无关，对本案没有证明力。 经审理查明，2019年10月30日，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283刑初214号刑事判决，认定英旺达公司、徐立国，伪造金融票证罪，判处英旺达公司罚金3万元，判处徐立国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并处罚金3万元。该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查明，2014年6月份开始，国家加强对进口玉米酒糟检验检疫，柏尊公司遂要求与英旺达公司核对账目，并主张将已支付的合同保证金返还给柏尊公司。后徐立国在对账期间将其伪造的海润达公司申报的两张金额为2972003.87元的金融汇款凭证《国际汇款借记通知书》、《境外汇款申请书》提供给柏尊公司，告知柏尊公司已将该笔保证金汇给了美国客户。 被上诉人称，其已经将上诉人要求解除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转达给了美国客户。被上诉人认可：上诉人主张返还的5732737.37元货款，扣除了被上诉人的代理费、清关费、开证费等其他杂费，是未付给美国客户的剩余货款。 另查明，2019年8月16日，上诉人名称变更为：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被上诉人英旺达公司占有上诉人5732737.37元货款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款系双方当事人对已经履行的11份进口合同在将保证金充抵货款后的最终结算，因上诉人不同意继续履行剩余10份未履行的进口合同，故该款并未转为未履行的10份进口合同的保证金。上诉人与英旺达公司签订代理合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上诉人亦是与英旺达公司联系，因此，英旺达公司是本案适格的责任主体。经英旺达公司转委托，海润达公司实际与美国客户签订进口合同，但海润达公司并非与英旺达公司共同受托代理进口业务，因此，上诉人要求海润达公司承担责任没有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与英旺达公司签订的尚未履行的10份《代理进口合同》应否解除。被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已为上诉人与美国客户签订了买卖合同，履行了上诉人的委托义务，如果解除合同可能导致美国客户追索，给被上诉人造成较大索赔风险，不应解除合同。本院认为，一、在履行代理进口合同过程中，上诉人虽存在迟延支付货款的违约行为，给被上诉人造成了一定利息损失，但被上诉人亦存在多占上诉人货款问题，双方当事人达成和解，就相互占用货款利息问题相抵销，互不追究。但英旺达公司伪造2972003.87元的金融汇款凭证，谎称将该款已经支付给美国客户，丧失诚信，双方当事人失去了信任基础，不可能继续履行代理进口合同。二、自2014年2月至2020年已过6年，海润达公司与美国客户签订的进口合同期限届满，中国与美国客户进出口业务贸易环境发生根本性转变。国家自2013年12月、2014年6月、2014年8月出台相关政策，对进口转基因玉米酒糟采取较严格的检验检疫控制。继续履行本案进口合同已然无望。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受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于当事人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据此，在被上诉人委托事务完成前，上诉人可以解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代理进口合同》。海润达公司虽与美国客户已经签订21份货物进口合同，但被上诉人义务并不止于签订进口合同，更主要的是还需要履行货物进口、收货、向上诉人交货、向美国客户付款、清关等义务。因此，剩余10份《代理进口合同》被上诉人英旺达公司并未履行完毕，上诉人有权依法解除合同。对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主张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英旺达公司返还5732737.37元货款，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要求按月利率0.8%支付利息，本院不予支持，本院按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计。利息的起算时间，自上诉人2015年12月9日起诉主张解除合同之日起算。四、上诉人虽享有委托合同的任意解除权，但因此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失的应予以赔偿。本案中，被上诉人海润达公司目前并无实际损失，虽存在美国客户向海润达公司追究不履行进口合同违约责任的可能，但事过6年并未发生，且美国客户占有上诉人2671237.65元货款或保证金，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美国客户损失。即使美国客户向海润达公司追究责任，如被上诉人所言，被上诉人已经向美国客户披露了上诉人作为委托人的身份，被上诉人可以主张由上诉人向美国客户承担违约责任。五、根据《代理进口合同》第九条约定，若市场价跌幅超过5%，代理方可以要求委托方追加相应金额的保证金，委托方不按代理方要求追加保证金的，代理方有权自行处理货物，由此产生的损失由委托方承担；或按合同第十四条约定，没收委托方保证金。被上诉人以此为据扣押被上诉人保证金。但该条款约定被上诉人在进口货物过程中，如出现价格严重下跌，进口货物在途或进港后，为避免上诉人反悔拒收货物，给被上诉人造成损失，赋予被上诉人扣押货物或保证金，并自行处理货物的权利，以弥补被上诉人货款价格下跌造成的损失。本案剩余10份进口合同并未履行，无论货物价格跌幅如何，被上诉人没有向美国客户支付货款，不存在货物价格下跌的损失风险。被上诉人以此为据扣押上诉人保证金不符合合同约定条件，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明迟延办理GMO证书系被上诉人原因所致，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170633元超期费用损失，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另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律师费损失，无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基本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2民初186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维持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2民初186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青岛英旺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上诉人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货款5732737.37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自2015年12月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四、驳回上诉人青岛柏尊农牧科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867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63867元，由上诉人柏尊公司负担5431元，被上诉人英旺达公司负担58436元；反诉费10775元，由海润达公司、英旺达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867元，由上诉人负担5006元，被上诉人英旺达公司负担5386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解 鲁 审判员 胡金鳌 审判员 温 燕 二○二○年八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宁 速录员 刘欣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