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终2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泉州海都网络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泉秀街中段南侧恒祥大厦**。 法定代表人：倪可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杨，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鹏，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万荣超市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泉秀秀惠街福建省泉州工艺美术工业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碧玉。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耀东，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全，福建鹊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碧玉，女，1957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耀东（系林碧玉丈夫的弟弟），男，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原审第三人：王暾，男，1970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 上诉人泉州海都网络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万荣超市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荣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林碧玉、王暾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初7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都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解散万荣公司；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万荣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万荣公司的法定解散事由已出现，依法应予解散，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及万荣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条“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的规定，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是公司解散的法定事由之一。本案中，万荣公司的营业期限在2019年9月1日就已经届满，在营业期限届满前，万荣公司也未通过修改公司章程延长营业期限。在法定解散事由存在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依然认可万荣公司存续明显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二）即便万荣公司延长营业期限，其仍然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司法解散公司条件，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万荣公司经营管理确实发生严重困难。一是万荣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股东会长期无法履行职能。自2014年12月30日最后一次召开股东会后，再未召开股东会以及形成任何股东会决议，在长达近5年多时间内未能履行章程规定的职能。二是公司股东之间冲突长期无法解决。万荣公司自成立以来，一直由大股东长期单方经营管理。海都公司虽未参与具体日常经营，但依然有权通过股东会的渠道参与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等。然，海都公司与其他股东之间自多年前起就已因增资、融资等重大事项发生争议，但各方并未能就分歧达成一致，冲突长期存在，明显已丧失了信任和合作的基础。该事实能与一审期间万荣公司的答辩内容相印证。之后，考虑到万荣公司的长期发展，海都公司本想通过股权转让、启动退出机制等方式化解冲突，但并未得到支持，各方冲突进一步加剧，丧失了有限公司本质所需的人合基础。2.公司继续存续会使公司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一方面从万荣公司的经营状况来看，股东的投资长期未能获得回报。万荣公司自成立开始至今几乎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在大股东长达10年的单方经营管理中，万荣公司持续亏损，始终未能实现扭亏为盈，已经造成股东经济利益的重大损失。在此情况下，公司继续存续，必将导致损失进一步扩大。另一方面从万荣公司的管理来看，公司治理结构未能发挥有效作用。由于股东之间的冲突始终不能得到解决，万荣公司一直由大股东单方进行管理，海都公司游离于公司之外，不能基于其投资享有适当的公司经营决策、管理和监督的股东权利，股东权益受到重大损失。3.经过多方努力无法解决公司僵局。万荣公司陷入公司僵局至今，海都公司曾通过多种途径力图化解纠纷，但均未能成功。一方面因矛盾短期内难以调和，海都公司与其他股东就股权转让、回购等事宜自行进行沟通协调。但经多次往来，未能达成共识，已用尽公司内部自力救济程序。另一方面在提起诉讼之后，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各方进行了多轮调解，均未能达成意见一致的调解协议。综上，万荣公司长期处于公司僵局，已无人合基础，具备司法解散公司的实质性要件。海都公司作为持有12%股份的股东，提出解散万荣公司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应予准许。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严重损害了海都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海都公司的上诉请求。 万荣公司辩称，（一）万荣公司营业期限届满未能及时办理延期手续是由海都公司造成的，并非万荣公司及其他公司股东造成。在万荣公司营业期限届满前，海都公司就已经多次和公司其他股东商议，要求将其持有的股份进行转让。公司大股东林碧玉已经同意受让其持有的12%股份，双方也已达成口头协议，但是后因海都公司转让其股份需经其母公司核准后方能进行，导致该股份转让行为迟迟未能完成。在此期间，海都公司也从未向其他股东提出要求解散公司或万荣公司营业期限届满不再延期之请求。为了公司数十名员工的工作和生计考虑，万荣公司经营期间虽然没有扭亏为盈，但是公司其他股东也都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维持公司的日常运营，解决了数十位员工生计问题，维护了社会稳定，没有给当地政府增添麻烦。而现海都公司为了一己私利，不顾数十位员工的死活和社会稳定，执意要通过诉讼来解散公司，尤其是现在正处于百年不遇的新冠病毒疫情和世界经济危机期间，解散公司必将使数十位公司员工立即失业并无法及时再就业，这必将给当地政府和社会带来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二）万荣公司就营业期限届满事宜进行了积极补救，但因海都公司原因导致久拖未决。在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海都公司解散公司的诉讼请求后，为了解决公司营业期限已到期问题，万荣公司根据公司其他股东提议决定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商议公司营业期限已到期公司是否再继续经营的问题及后续相关公司发展方案，并依法在2019年11月18日通知海都公司和公司其他股东。海都公司在收到通知后，仅委派一名编委作为代表参加万荣公司临时股东会议，而且该代表就临时股东会议议题未能当场发表意见，提出需要就相关议题向领导汇报后，再回复万荣公司和其他股东。但是后来海都公司却迟迟没有回复。无奈万荣公司于2020年4月1日向海都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其在收到催告函后7日内就临时股东会议议题向万荣公司及公司其他股东作出书面答复。时至今日，距离临时股东会议已经过去数月之久，海都公司仍未作出任何回复，导致上述议题迟迟未能解决，严重影响公司日常运营。（三）万荣公司出现经营困难是由海都公司单方面原因造成的。海都公司在万荣公司成立至今，始终不配合其他股东为万荣公司经营所需周转资金进行融资，导致万荣公司自始至终无法从金融机构得到资金支持，而且海都公司本身出资也没有全部到位，这才导致万荣公司始终处于不利经营境地，无法进一步拓展市场，以获得更大利润空间，来给股东进行利益分配。因此万荣公司认为，海都公司在万荣公司虽然出现经营亏损但是经营正常的情况下，坚持要求解散万荣公司，其目的不排除是为了规避自己的出资义务，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综上，海都公司坚持要求解散公司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也是与目前我国各级政府一直倡导的少裁员不裁员，维护社会大局稳定的要求格格不入。就当前形势而言，万荣公司一旦解散，就会给公司其他股东和债权人及公司员工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给社会增添许多不稳定因素。因此恳请依法驳回海都公司的上诉请求。 林碧玉述称，同意万荣公司的答辩意见。 王暾未作陈述。 海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散万荣公司；2.本案诉讼费用由万荣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万荣公司于2009年9月2日成立，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万荣公司的股权结构为：林碧玉78%、海都公司12%、王暾10%。 万荣股合字〔2009〕1号协议书第十四条约定：……如果本公司在经营过程中连续亏损或三年没有按最低额分红，则注销本公司。 万荣公司章程第二十条规定：股东会会议分为定期会议和临时会议。定期会议依照规定的时间按时召开。代表十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执行董事、监事提议召开临时会议的，应当召开临时会议。 万荣公司章程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公司因前款第（一）、（二）、（四）、（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公司清算组由股东组成。 万荣公司自2014年12月30日最后一次召开股东会之后，再未召开股东会以及形成任何股东会决议。 万荣公司的营业期限已于2019年9月1日到期。 目前，万荣公司经营正常，但连续亏损，未进行分红。 诉讼中，海都公司自认未曾要求参与万荣公司经营管理，海都公司主张曾提议召开股东会，但未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 另查明，2018年以来，万荣公司及其股东之间曾就股权转让、回购等进行协商，但至今未有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股东请求解散公司的条件和处理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10%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根据以上规定，认定公司具有解散情形，应当满足三个条件：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无法解决。所谓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包括两种情况：一是公司权力运行发生严重困难，股东会、董事会等权力机构和管理机构无法正常运行，无法对公司的事项作出决议；二是公司的业务经营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经营不善、严重亏损。 从本案实际情况看，万荣公司目前经营正常，未发现存在拖欠工人工资及相关税费的情形，海都公司也不能提供证据证明万荣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并且，万荣公司的股东为海都公司与俩第三人，万荣公司股东之间曾进行过协商股份转让等事宜。诉讼中，海都公司也未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其曾提议召开股东会，并自认未曾要求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因此，不能认定海都公司已经穷尽了其他救济手段。至于海都公司提出的万荣公司经营亏损的事实，亦非公司解散的充足理由。对于营业期限届满问题，万荣公司明确表示系因本案诉讼疏忽，将会申请延长，俩第三人亦同意继续经营，故营业期限问题可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解决。因海都公司现未能证明万荣公司存在法律规定的、致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而必须解散公司等事实，故海都公司要求解散万荣公司的请求，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海都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海都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是否应当解散万荣公司。对此，本院从以下方面进行分析和认定。 （一）关于万荣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已经届满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和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公司有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情形的，可以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存续”的规定，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是公司解散的法定事由之一，但公司可以通过修改公司章程而存续。本案万荣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在2019年9月1日就已经届满，但直至一审判决于2019年10月29日作出，万荣公司始终未通过修改公司章程延长营业期限。在法定解散事由存在且未消除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可万荣公司存续与上述法律规定和事实相悖。 （二）关于万荣公司是否达到了司法解散的法定条件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由此可见，股东请求解散公司的实体条件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1.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即公司陷入僵局）。公司陷入僵局的根源在于封闭型中小公司的股东人合性障碍导致的治理失灵，具体是指公司股东或高级管理人员之间因长期意见不一致，无法形成有效的公司决议，且严重影响到了公司的生产经营；也指公司本身的经营发生严重亏损，使公司无法继续存续下去，但又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终止公司。本案万荣公司自2014年12月30日最后一次召开股东会后，至一审判决前再未召开股东会以及形成任何股东会决议，公司权力决策机制长期失灵，无法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管理公司。海都公司与其他两名自然人股东之间多年来因增资、融资等重大事项冲突不断，互不信任，互不配合，互不支持，而且万荣公司自2009年9月成立以来，连续亏损，从未分红，万荣公司及其股东之间曾就海都公司股权转让、回购等进行协商，但始终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可见万荣公司运行机制的人合性已经丧失，公司的继续存续违背了公司设立的初衷和目的，因此可以认定万荣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已经形成公司僵局，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的法定情形。2.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从万荣公司的经营状况来看，公司自成立开始至今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始终未能实现扭亏为盈，股东的投资长期未能获得回报。在公司资产不能得到有效维持并不断减损的情况下，公司继续存续必然会使股东特别是海都公司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3.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本案可以替代公司解散的最有效救济方式是万荣公司或其他两名自然人股东以合理价格收购海都公司的股份，让海都公司顺利退出万荣公司。但万荣公司及其股东各方经多次沟通协商，始终未能就收购海都公司股份的价格达成一致意见，已经用尽公司内部自力救济程序。在海都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之后，一、二审法院也组织了多轮调解，但最终未能达成使万荣公司继续存续的调解协议。因此本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审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应当注重调解。当事人协商同意由公司或者股东收购股份，或者以减资等方式使公司存续，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的规定，应认定公司僵局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解决。 综上，万荣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已经届满，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海都公司作为持有12%股份的股东，提出解散万荣公司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应予准许。海都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驳回海都公司的诉讼请求理据不足，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5民初759号民事判决； 二、解散福建省万荣超市管理有限公司。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由福建省万荣超市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 晓 审判员 胡伟荣 审判员 念保源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日 书记员 刘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