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终164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建筑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大田坎街********。 负责人：李健，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声波，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民生金融租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空港物流加工区西三道**金融中心**楼01-02门**。 法定代表人：周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强，天津建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佳伟，天津建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中建六局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新港路**iv> 法定代表人：孙显庆，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声波，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中国建筑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住所地天，住所地天津市河**八纬路**v> 法定代表人：张爱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声波，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筑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六局四川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民生金融租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生金租）及一审被告中建六局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局三公司）、中国建筑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六局）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8）津民初59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六局四川分公司、一审被告六局三公司、一审被告中建六局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魏超、何声波，被上诉人民生金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强、刘佳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六局四川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8）津民初59号民事判决书第三项，改判六局四川分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遗漏六局四川分公司答辩意见，六局四川分公司认为李健以六局四川分公司名义和民生金租签订保证合同未经过中建六局授权，未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经公司有权机构决议，故李健系无权或越权代表，民生金租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李健的无权、越权代表行为对六局四川分公司不发生效力，相应的民事责任应由行为人李健、民生金租按其过错承担。二、（2018）津0116刑初20665号刑事判决书及刑事案件庭审笔录、刑事询问笔录等证据证明了民生金租至少在十个方面存在重大过错，应知且明知中建六局未授权六局四川分公司进行担保，《法人保证合同》也未按照《公司法》第十六条及中建六局公司章程的规定经过了中建六局股东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书面决定，一审判决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不能证明民生金租系明知或应知李健超越权限对外担保，应当承担相应责任的认定错误。1.李健、王善坤、陈观钟及民生金租案涉业务主办人孙长富的证人证言、刑事笔录都能证明，民生金租明知中建六局不同意担保，不会授权李健以六局四川分公司名义签订《法人保证合同》。2.民生金租直接将《授权书》《董事会决议》《董事会签字样本》上的日期倒签，以制造“先有中建六局授权和内部决议，再有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保证合同”的虚假外观。民生金租主动参与日期倒签、文件作假，其行为应认定其明知或应知前述文件系虚假。3.民生金租未审查中建六局同意担保的股东决议，也未审查中建六局的公司章程，系重大过错，应认定其应知李健系越权代表。4.民生金租未在保管中建六局印章的办公室加盖中建六局印鉴，而是随便在一个会议室用了印，无疑有明显过错。5.民生金租应办理董事签字的面签而未办理面签。6.民生金租在合同及相关文件签订前未事先提取预留中建六局的印鉴作为比对样本，合同及相关文件签订后也未对中建六局印鉴进行验印，具有重大过错。7.王善坤持私刻的中建六局假章，让唐亮冒充中建六局的财务人员完成盖章，整个过程民生金租均未核实盖章人员身份。而且王善坤在笔录中称他之前是以长城金控的人的身份和民生金租经办人员见过几次，而这次他拿着中建六局的章出来民生金租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实属反常，是长城金控的陈杰提前做了安排，和民生金租沟通好了只是走个过场。8.民生金租未向中建六局进行核保，具有重大过错。9.《授权书》没有中建六局法定代表人“吴春军”的签章以及“李健”本人的签章，存在明显瑕疵，民生金租应产生合理怀疑，但民生金租并未要求整改，也未审查其真实性。10.民生金租假借融资租赁之名行违法放贷之实，严重违反了《融资租赁企业监督管理办法》《银行业监督管理办法》《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等金融法规，《法人保证合同》也是为民生金租实现非法目的服务的，民生金租应自行承担其无效的后果，或者就其违法后果追究李健责任，不应转而追究六局四川分公司的责任。三、一审判决关于“民生金租未对中建六局的章程进行审查，不足以构成过错”的认定系适用法律错误。民生金租应审查中建六局公司章程系基于《公司法》第十六条、《关于规范上市公司对外担保行为的通知》（证监发〔2005〕120号）第二条第二项和第四项的规定而产生的法定义务，民生金租未审查中建六局公司章程也违反了《金融租赁公司管理办法》第三十条、《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对金融机构应“审慎经营”的规定。四、一审判决关于“民生金租对《授权书》和中建六局的公司决议履行了形式审查义务”的认定系适用法律错误。担保合同相对人的审查义务是指担保合同相对人至少应审查担保人的公司决议在形式上是否符合《公司法》第十六条和担保人公司章程的规定。民生金租未要求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中建六局公司章程，更未对其进行审查，未尽到形式上的审查义务。中建六局同意担保的虚假公司决议系董事会决议，该决议在形式上也完全不符合《公司法》第十六条和中建六局公司章程的规定。首先，根据中建六局公司章程规定，担保应由股东书面决定，董事会根本就不是担保事项的有权决议机构；其次，根据中建六局公司章程第二十条的规定，中建六局共有6名董事，根据章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董事会决议应由过半数董事同意即董事会决议至少要有4名董事签字同意，而本案董事会决议只有3名董事签字，董事会决议在形式上也不符合“多数决”的要求。五、因李健越权代表行为不构成表见代表，因此应认定为是李健个人而非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的《法人保证合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生效刑事判决书已查明签订《法人保证合同》系李健伙同王善坤的个人犯罪行为，并非代表六局四川分公司意志，不能认定为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了该合同；其次，如前所述，民生金租负有过错，并非善意相对人，因此李健的越权代表行为不能认定为构成表见代表，因此李健个人签订该合同的行为对六局四川分公司不发生效力；再者，即使六局四川分公司加盖在《法人保证合同》上的公章是真实的，因为李健系越权代表且不构成表见代理，也不能仅以真实公章就认定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了该合同。 民生金租辩称：一、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到的民生金租存在十方面的过错不能成立。1.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通过李健、王善坤、陈观钟、孙长富的证人证言和刑事笔录证明民生金租应知中建六局总公司不同意担保一节，为对相关笔录的片面截取，不能反映案件事实。本项目在2016年初开始接洽，民生金租提出由中建六局提供担保，但由于当时六局三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健表示无法提供，故导致项目搁置。后因公司授信部提出可以同级公司担保，民生金租才继续与六局三公司接洽，后李健提出以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担保，并同意民生金租提出的由中建六局出具授权书和董事会决议。2.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的民生金租将《授权书》《董事会决议》《董事会签字样本》上的日期倒签，从而认为民生金租参与制作虚假文件的情况也与事实不符。首先，《授权书》《董事会决议》《董事会签字样本》等文件是业务初期洽谈阶段就要求对方必须提供的资料，在2016年6月份左右对方已经明确可以提供，所以文件文本及落款时间当时就已经形成，只因民生金租要求盖章需要现场面签，而面签安排的较晚，所以实际盖章时间要晚于落款时间。其次，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上述文件均是民生金租制作提供给李健用印的，因此民生金租参与造假，与事实不符。民生金租要求提供上述文件后，六局四川分公司自行制作了相应文件文本，后与民生金租就文本内容进行过沟通，因此民生金租能够提前获得文件文本也实属正常。3.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及的民生金租未审查中建六局公司章程问题。本案系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十条的规定，审查分支机构对外担保效力时，接受担保方的审查义务仅限于审查分支机构的担保行为是否经过总公司授权，而无需审查总公司的章程。4.关于在中建六局会议室而非管印办公室盖章的问题。不同公司对盖章流程有不同的操作，公章是否是在管印办公室加盖，并不能据此认定签约主体未尽到注意义务。民生金租在与六局三公司及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法人保证合同》等文件时，就是在李健办公室加盖的公章。5.关于董事签字的面签问题。民生金租内部对于董事会决议文件并未做面签要求，而是可以采用传签的方式完成。6.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的民生金租在合同及相关文件签订前未事先预留中建六局印鉴作为比对样本的问题。预留印鉴非合同主体签约的法定程序，本项目中需要中建六局加盖的文件仅有《授权书》《董事会决议》《关于部分工程设备划拨文件的通知》《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上述文件均是民生金租要求在中建六局现场进行面签盖章的，而提取预留印章，也是在中建六局现场面签加盖提取，因此提取印鉴以及给上述文件加盖公章安排在同一天进行，对文件的签署没有任何实质影响。7.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的民生金租未核实盖章人员身份的问题。结合王善坤和孙长富本人的陈述，印章是由唐亮取出加盖的，而不是由王善坤拿出来的。根据孙长富的笔录、孙景元的笔录表明，民生金租工作人员自始认为王善坤是六局三公司的人，故由其在中建六局引领民生金租进行盖章也属合情合理。因整个在中建六局盖章的过程都是六局三公司进行安排的，且当日也有民生金租认为的六局三公司工作人员王善坤的引领介绍，加之盖章地点为中建六局总部现场，因此在王善坤介绍唐亮为中建六局财务人员，且其也能拿出中建六局公章的情况下，民生金租人员有理由信任其身份。8.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民生金租未核保的问题。民生金租业务人员在初期曾经提出过，要求与中建六局领导见面洽谈。但是六局四川分公司表示总公司领导繁忙，都是授权分公司直接操作。而六局四川分公司也同意了民生金租去中建六局总部现场盖章取得授权书，所以民生金租足以认为中建六局对于担保一事已授权并同意。9.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提出的《授权书》仅有盖章而没有法定代表人签章存在明显瑕疵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法律并未规定公司对外签署文件必须由法定代表人签字，而是签字或盖章均可。10.民生金租并非假借融资租赁之名行违法放贷之实。虽本案一审判决认定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不成立，但对此情节，民生金租也系违法犯罪行为的受害者。民生金租向六局三公司索要了租赁设备发票，六局三公司向民生金租提供了中建六局将本案涉及的工程设备划拨给六局三公司所有、管理和维护的划拨文件。虽然租赁物未现场考核这一环节存在问题，但也确实存在因建筑类企业工程设备分散于各地的工地上，存在客观上无法实地考察的困难。二、关于分支机构提供担保的情况下，接受担保方的审查义务。在审查范围方面。本案系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根据《担保法》第十条的规定，审查分支机构对外担保效力时，接受担保方的审查义务仅限于审查分支机构的担保行为是否经过总公司授权，而无需审查总公司的章程。在审查方式上，接受担保方所负的审查义务应当仅为形式审查。本案系分支机构提供担保，仅需分支机构提供总公司的授权文件。而民生金租还提高了审查标准，即不仅要求提供中建六局授权文件，还要求其提供了中建六局授权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担保的《董事会决议》，同时为了确保上述文件的真实性，还对《授权书》和《董事会决议》提出了前往中建六局现场盖章的要求。民生金租已尽到了审查义务。三、民生金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李健有权代表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签署担保合同。民生金租是在确定能够在中建六局总部对担保授权文件进行现场面签的情况下，才与六局四川分公司订立保证合同的，虽经刑事案件调查，本项目授权书等文件均为造假，但民生金租根本无法知晓。而李健作为六局四川分公司的负责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民生金租认为李健的行为属于代表行为，民生金租在获得现场面签的总公司授权文件后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李健有权代表六局四川分公司与其签订保证合同。因此，六局四川分公司理应承担因该担保行为产生的责任。 民生金租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六局三公司立即向民生金租支付《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已到期未付租金55,104,239.73元，以及截至2018年5月13日的逾期付款违约金854,115.72元，并以55,104,239.73元为基数，自2018年5月14日起至全部付清之日止，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向民生金租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2.判令六局三公司立即向民生金租一次性支付《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全部剩余未到期租金165,312,719.19元，以及自本案立案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以165,312,719.19元为基数，按合同约定的日万分之五标准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3.判令六局四川分公司、中建六局对上述第1、2项给付事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确认六局三公司付清上述第1、2项款项前，《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租赁物的所有权归民生金租所有；5.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及律师费30万元由六局四川分公司、六局三公司、中建六局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6年10月12日，民生金租与六局三公司签订了编号为MSFL-2016-1548-S-HZ的《融资租赁合同》，由六局三公司采用售后回租的方式向民生金租租赁《融资租赁合同》附件一《出售回租设备清单》中的设备，包括起重机、装载机、挖掘机、搅拌机等，设备购买价款为3亿元。根据《融资租赁合同》附件二租赁附表的约定，租赁期限为36月，还租期共计6期，自起租日起算，起租日为融资租赁本金付款凭证所记载的日期即2016年10月13日之后的第一个日历日的十五日，年租赁利率为5.7%（参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3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20%），租金总额为330,625,438.38元。租前息于起租日一次性支付，租金支付期间为每半年支付一次，后付。每期租金金额为55,104,239.73元，留购价款0元。租赁期限内，如遇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调整时，出租人将对租赁利率作出同方向、同幅度调整。若六局三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到期应付租前息，租金及其他应付款项，六局三公司应就逾期未付款项按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直至全部付清之日止。六局三公司任何一期租金未按合同约定支付构成违约，民生金租有权要求六局三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或赔偿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财产保全费、执行费等及因清收发生的一切费用），有权宣布六局三公司的债务全部到期，要求六局三公司立即支付应付的所有违约金、全部未付租金和其他应付款项，六局三公司所付款项不足以支付全部欠付款项时，按照费用、其他应付款项、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租金、留购价款的顺序予以清偿。 同日，民生金租与六局三公司签订了编号为MSFL-2016-1548-S-HZ1548-FXJ的《风险金合同》，约定为保障《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六局三公司付款义务得以顺利、完全履行，设立履约保证金，金额为1500万元。 同日，民生金租与六局三公司签订了编号为MSFL-2016-1548-S-HZ-SXF的《业务合作合同》，约定金额为450万元，工作内容包括为开展融资租赁、业务顾问等业务合作，民生金租对六局三公司进行尽职调查，并在此基础上，根据六局三公司的要求提供行业分析、优化融资方案、融资服务、税收筹划和理财等服务。 同日，民生金租与六局三公司签订了编号为MSFL-2016-1548-S-HZ-ZC的《资产管理合同》，约定金额为150万元，内容包括对六局三公司的资产进行管理，所管理范围由六局三公司指定，经民生金租认可后双方予以确定。 同日，民生金租与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了编号为MSFL-2016-1548-S-HZ-BZ的《法人保证合同》，约定由六局四川分公司就六局三公司在主合同项下对民生金租所负的全部债务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承租人在主合同项下应向债权人支付的全部租前息、全部租金、违约金、债权人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及主合同项下租赁物取回时拍卖、评估等费用）和其他所有承租人应付款项。如遇主合同项下约定的利率变化情况，还应包括因该变化而相应调整的款项。保证期间自本合同成立之日起至六局三公司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后两年止。六局四川分公司保证，已获得中建六局的授权，同意保证人为六局三公司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并授权保证人经营管理人员负责相关合同、文件的签署、履行及其他相关事宜，保证人具有提供本保证的资格和能力。保证人提供本保证符合保证人章程规定的程序，已取得了相应的内部授权和有关主管部门的批准，且已办妥一切必要手续。保证人保证向民生金租提供所有与本合同有关的批准文件，并对向民生金租提供所有有关的批准文件的真实性、合法性负责。如因保证人资格及保证批准程序方面的缺陷而使民生金租遭受任何损失，均由保证人负责赔偿。李健在《法人保证合同》上签字。 2016年10月13日，六局三公司向民生金租出具了《租赁设备接受书》《所有权转移证书》，并于10月13日、14日支付了风险金、资产管理费、业务合作费共计2100万元。2016年10月14日，民生金租向六局三公司支付了3亿元。 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8）津0116刑初20665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16年10月，王善坤伙同他人在明知六局三公司无法提供融资所需的中建六局董事会决议及中建六局授权书等文件的前提下，由王善坤找人伪造中建六局公章并随身携带至中建六局办公楼内使用。王善坤在提交给民生金租的中建六局《授权书》《关于部分工程设备划拨文件的通知》《董事会决议》《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四份文件上分别加盖了伪造的中建六局印章。 《授权书》内容为根据生产经营需要，现中建六局授权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六局三公司与民生金租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提供连带担保，签署相关合同协议，落款日期为2016年6月17日。 2018年3月8日，六局三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健因涉嫌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被逮捕。 六局三公司为独立法人，法定代表人为李健，控股股东为中建六局，持股比例为100%。六局四川分公司是领取营业执照的企业非法人，为中建六局的分公司，负责人为李健。 另查明，民生金租与天津建嘉律师事务所签订《诉讼案件委托代理协议》，委托天津建嘉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本案诉讼，合同约定律师费30万元，民生金租已于2018年7月25日支付10万元。 以上事实有《融资租赁合同》《风险金合同》《业务合作合同》《资产管理合同》《法人保证合同》《租赁设备接受书》《所有权转移证书》《诉讼案件委托代理协议》、银行转账凭证、企业活期明细信息、讯问笔录、询问笔录、刑事判决书、刑事庭审笔录、鉴定意见书、民生金租内部审核文件、刑事判决书、刑事裁定书、收款回单、增值税专用发票等证据及法庭笔录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及效力；二、六局三公司借款金额及欠款金额；三、《法人保证合同》效力及合同责任承担主体。 一、关于《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问题。根据生效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并不存在租赁物，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本案应按照借款关系处理。《融资租赁合同》虽应定性为借款法律关系，但该定性不影响双方订立合同之初关于“融资”的真实意思表示，因《融资租赁合同》中融资部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该部分约定有效。六局三公司不能证明民生金租以发放贷款为主要业务或主要利润来源，故对六局三公司提出的民生金租没有发放贷款的资质，合同应作无效认定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六局三公司作为借款合同的主体，应按照合同承担偿还借款的义务，民生金租主张中建六局为实际借款主体，不符合合同相对性原则，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其调取相关银行账户资金明细的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 二、关于六局三公司借款金额及欠款金额问题。基于双方实际形成借款法律关系，民生金租收取的风险金、资产管理费、业务合作费共计2100万元，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应从民生金租出借金额中予以扣减，故六局三公司借款金额为2.79亿元。2018年4月15日，六局三公司未偿还第三期租金构成违约，民生金租宣布合同提前到期，合同依据充分。民生金租主张合同提前到期日为2018年6月11日，六局三公司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截至2017年11月9日，六局三公司共偿还本金94,582,483.62元，欠付本金184,417,516.38元。民生金租按照本金2.79亿元、到期日为2018年6月11日提交欠款明细后，六局三公司不认可支付违约金且认为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过高，但对欠付本金、利息等的计算方法及相应数额无异议。故根据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方式以及双方一致认可的本金、利息，六局三公司应支付民生金租本金184,417,516.38元、合同期内利息6,248,680.18元及违约金（1.第三期本金的违约金，以49,245,645.08元为基数，自2018年4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2.剩余本金的违约金，以135,171,871.3元为基数，自2018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3.期内利息的违约金，以6,248,680.18元为基数，自2018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 三、关于《法人保证合同》效力及合同责任承担主体问题。根据李健的自认，《法人保证合同》上六局四川分公司的印章真实，李健的签字真实。李健系六局四川分公司负责人，民生金租有理由相信其签字行为代表了六局四川分公司。现六局四川分公司不能证明民生金租系明知或应知李健超越权限对外担保，故李健对外提供担保并非个人行为，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法人保证合同》并对外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有鉴于此，六局四川分公司虽然其公章及李健的笔迹进行鉴定提出申请，但鉴定结论对本案事实认定并无影响，故一审法院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六局四川分公司在《法人保证合同》中向民生金租保证批准文件的真实性，而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给民生金租的《授权书》《董事会决议》《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已被另案生效判决认定不具有真实性，六局四川分公司作为中建六局的分支机构，未经中建六局书面授权对外提供保证，《法人保证合同》无效。 民生金租已对《授权书》和中建六局的公司决议履行了形式审查义务，《授权书》内容显示六局四川分公司已经取得对本案《融资租赁合同》进行连带担保的授权，且在案证据不能证明民生金租在明知或应知六局四川分公司未经中建六局授权的情况下，仍与六局四川分公司签订《法人保证合同》。本案系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民生金租未对中建六局的章程进行审查，不足以构成过错，故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民生金租签订保证合同存在过错，缺乏法律依据。 六局三公司与六局四川分公司明知中建六局的授权系伪造，对保证合同的无效均具有过错，六局四川分公司与六局三公司应当就民生金租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六局四川分公司的赔偿责任，由六局四川分公司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因民生金租不能证明中建六局对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担保行为存在过错，故中建六局不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民生金租主张的律师费30万元，其中10万元已实际支付，该项主张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对实际发生的10万元予以支持。六局三公司提出其法定代表人涉嫌犯罪而本案属于刑事犯罪一节，李健的刑事案件与本案借款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影响本案借款主体六局三公司的民事偿还责任的履行，故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亦无需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七条第一款及第四款、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一、六局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民生金租本金184,417,516.38元、期内利息6,248,680.18元及违约金（1.第三期本金的违约金，以49,245,645.08元为基数，自2018年4月1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2.剩余本金的违约金，以135,171,871.3元为基数，自2018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3.期内利息的违约金，以6,248,680.18元为基数，自2018年6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二、六局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民生金租律师费100,000元；三、六局四川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就该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给付事项由其经营管理的财产向民生金租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六局三公司追偿；四、驳回民生金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8,155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153,155元，由民生金租公司负担80,370元，由六局三公司、六局四川分公司负担1,072,785元。 二审期间，六局四川分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一份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证据为中建六局、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拟证明中建六局系上市公司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根据《关于规范上市公司对外担保行为的通知》第二条第（二）项的规定，民生金租在接受六局四川分公司担保时，应审查中建六局的公司章程。民生金租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该份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认为本案是分支机构对外担保，民生金租没有审查总公司章程的义务。二审庭审后，民生金租补充提交了一份证据为《融资租赁项目风险评估报告》，记载有保证人六局四川分公司作为中建六局的分公司对六局三公司担保，必须有其母公司中建六局法律授权书、此法律授权书尚未获得等内容，报告显示项目申报时间为2016年6月20日，完成日期为2016年8月4日。拟证明：1.2016年6月双方已就本项目开始再次进行沟通洽谈，并已向六局三公司提出分公司担保的方案及需要获得授权文件的要求；2.授权文件在该时间尚未获得，印证民生金租提出的该授权文件需要前往中建六局盖章取得的事实。六局四川分公司针对该份证据提交质证意见认为，对该份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证据内容显示民生金租明知在2016年8月4日之前，六局四川分公司尚未获得授权，而日后伪造的《授权书》落款日期为2016年6月17日，恰恰证明了民生金租明知李健、王善坤提交的《授权书》虚假，中建六局并未授权担保，因此民生金租并非善意。对于以上证据，本院将结合案件焦点问题进行审核认定。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诉辩主张，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六局四川分公司是否应就担保相关事项承担责任。 一、关于案涉《融资租赁合同》《法人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 关于《融资租赁合同》的效力。一审法院认为《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并不存在租赁物，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按照借款关系处理，其中融资部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部分约定有效。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民生金租系假借融资租赁之名实现违法放贷的非法目的，但并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经审理亦未发现其他导致主债务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对《融资租赁合同》融资部分有效的认定正确。 关于《法人保证合同》的效力。《担保法》第十条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为保证人。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有法人书面授权的，可以在授权范围内提供保证。”《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保证的，保证合同无效。”根据另案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给民生金租的《授权书》《关于部分工程设备划拨文件的通知》《董事会决议》《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四份文件上加盖的中建六局印章均系伪造的，六局四川分公司作为中建六局的分支机构，在未经中建六局书面授权的情况下，与民生金租签订《法人保证合同》，为六局三公司在《融资租赁合同》项下对民生金租所负的全部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行为不符合前述担保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法人保证合同》无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案涉保证合同无效后的责任承担问题 （一）民生金租在保证合同签订过程中是否善意。《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法人保证合同》无效后的责任属于过错责任，判断民生金租是否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范围应围绕其是否善意、是否存在过错进行认定。主要应当考察其在合同签订前后是否尽到一般的和必要的审查义务。 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民生金租对于缺少中建六局法定代表人签章的《授权书》，没有严格审查其真实性，也未对中建六局的章程进行审查，存在过错。民生金租辩称，本案系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提供担保，根据《担保法》第十条的规定，审查分支机构对外担保效力时，接受担保方的审查义务仅限于审查分支机构的担保行为是否经过公司授权，而无需审查公司的章程。民生金租已提高了审查标准，要求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了中建六局授权其对外担保的《董事会决议》，并前往中建六局公司总部面签盖章，现没有证据证明民生金租与王善坤等人存在恶意串通，明知或应知加盖有《授权书》《董事会决议》等文件的中建六局公章系伪造，民生金租已尽到了一般形式审查的义务。 本院认为，民生金租已要求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并审查了形式上记载有融资租赁合同编号、盖有公章的中建六局向六局四川分公司授权担保的《授权书》。六局四川分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民生金租对于《授权书》上加盖的中建六局公章系伪造的明知或应知，且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关于“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的规定，公司对外签署文件并非必须由法定代表人签字，《授权书》虽没有中建六局法定代表人吴春军、六局四川分公司负责人李健的签章，但加盖公司公章亦可发生法律效力，民生金租有理由相信六局四川分公司已获得中建六局的授权，系代表中建六局签订案涉保证合同，一审法院认定民生金租已对《授权书》履行了形式审查义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为防止法定代表人随意代表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给公司造成损失，《公司法》第十六条对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进行了限制，以公司财产为他人提供担保的行为不是法定代表人及其他公司人员所能单独决定的事项，通常情况下须经过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等公司机关决议。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本案保证人六局四川分公司为中建六局的分公司，同时中建六局也是借款主债务人六局三公司的全资股东。虽然案涉《法人保证合同》实际未经中建六局股东会或董事会决议，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供的《董事会决议》《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均系伪造的，且不符合中建六局公司章程规定的决议通过人数要求。但根据上述股权关系，六局四川分公司作为中建六局的分公司，并无独立的法人资格，其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实质上属于总公司中建六局为其全资控股的六局三公司开展的经营活动向民生金租提供担保。故中建六局为其控股子公司履行合同项下的义务，以授权六局四川分公司的方式提供担保，属于无须机关决议的例外情况。故民生金租未核查六局四川分公司提交的《董事会决议》《董事会成员签字样本》是否符合中建六局章程的要求，不足以构成过错。 对于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的民生金租存在对文件盖章地点为会议室而非办公室未提出异议，未核实盖章人员身份、事先提取预留印鉴、办理董事面签，核保等不符合操作规章的行为，并非合同签订过程中的法定程序，上述情形不足以证明民生金租存在与王善坤等人恶意串通，直接参与制作虚假文件的行为，亦不足以认定民生金租在签订保证合同时存在过错或非善意的情形。综上，民生金租在与六局四川分公司订立保证合同时已尽到审查义务，一审法院关于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民生金租签订保证合同存在过错，缺乏法律依据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六局四川分公司是否应承担担保无效的责任。六局四川分公司主张，民生金租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在案涉保证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因其应知且明知李健系越权代表，故保证合同对六局四川分公司不发生效力。《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李健作为六局四川分公司的负责人，在《法人保证合同》上签字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因未经公司授权，属于越权代表。本院认为，根据李健的自认，《法人保证合同》上六局四川分公司的印章及本人签字均系真实的，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六局三公司与民生金租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提供连带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虽经查明中建六局并未同意六局四川分公司的对外担保行为，但李健作为六局四川分公司的负责人以公司名义对外签订《法人保证合同》的行为，六局四川分公司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且由于本案《法人保证合同》被确认无效的原因是违反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是否构成表见代理问题，一审法院认定六局四川分公司承担责任的基础是保证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的赔偿责任。故六局四川分公司关于保证合同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第四款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提供的保证无效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由分支机构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企业法人有过错的，按照担保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处理”。一审法院认为因民生金租不能证明中建六局对六局四川分公司对外担保行为存在过错，故中建六局不承担赔偿责任。当事人在二审期间亦未主张中建六局对保证合同无效具有过错。六局四川分公司在与民生金租订立《法人保证合同》时明知授权文件系伪造，对保证合同的无效具有明显过错和直接因果关系。六局四川分公司要求改判其不承担任何责任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六局四川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5631元，由中国建筑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伟 审判员 郁 琳 审判员 苏 蓓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商敏 书记员 王紫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