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34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齐河县城迎宾路北首路西。 法定代表人：李万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杰，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灵秋，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荣波，男，1970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天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剑英，女，系刘荣波之妻。 一审被告：石来鹏，男，1966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禹城市。 再审申请人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刘荣波、一审被告石来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终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月2日作出（2019）鲁民申701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绿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洪杰、郭灵秋，被申请人刘荣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剑英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石来鹏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绿景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终174号民事判决。2.驳回刘荣波对绿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与理由：（一）原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案涉借款发生在“借条”出具前，二审判决将石来鹏个人借款认定为申请人公司借款错误；2.被申请人所借款项为个人使用，二审判决认为用于申请人项目开发无事实依据；3.被申请人与石来鹏还有其他款项往来，仅摘出来一笔作为借款明显隐瞒事实；4.石来鹏与被申请人自认偿还了6万元借款，一审、二审均置之不理明显错误；5.现金交付明显不符合常理；6.被申请人没有自有资金而通过私人借贷持续出借款项不符合常理；7.2014年12月19日借条属于“变造”，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8.公章真实并不等于协议真实，二审判决认为加盖了申请人公章的文件即具有法律效力是错误的；9.二审判决对石来鹏多次自认属于个人借款这一事实不予认定是错误的。（二）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一审合议庭组成违法、二审判决认为合法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法院不同意申请人的鉴定申请、二审置之不理属于程序违法。 刘荣波辩称：（一）案涉借款发生在石来鹏是绿景公司股东及担任绿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期间。《借条》加盖了公章，证明石来鹏向刘荣波借款系职务行为，绿景公司应对借条中借款承担还款责任。1.借款发生在“借条”出具前，系双方对2014年12月19日前15张加盖公章借条及支付凭证借款本息的综合汇总，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符合法律规定。该《借条》的出具方式符合常理且不违反法律规定。2.经司法鉴定，《借条》上的公章与绿景公司提供的5页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该印章是真实的。加盖了公章的文件、材料具有法律效力。法人以法定代表人事后已无代表权、加盖的是假章、所盖之章与备案公章不一致等为由否定合同效力的，人民法院不应支持。3.借款给付现金及使用贷款是为了证明借款的款项来源，符合常理，亦不违反法律规定。且资金支付来源的当事人均出庭作证。4.《借条》备注管辖法院是刘荣波为了防范诉累的合理要求，即便没有这条备注，管辖法院也属于天桥区人民法院，备注不影响借款的事实存在。（二）关于6万元还款。一、二审法院之所以未将6万元还款计算在已还款数额内，是绿景公司不认可石来鹏替公司还款，刘荣波同意绿景公司的原审质证意见和一审判决，这6万元还款绿景公司不认可，刘荣波另行与石来鹏结算，不再计算在绿景公司应还款的本息中。（三）石来鹏是绿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即便石来鹏无资格继续履职，绿景公司也未对外登报声明，足以构成表见代理。（四）刘荣波与绿景公司及石来鹏之间是单纯的民事案件，不牵涉任何刑事因素，公安机关不能依据公权力干涉私法行为。石来鹏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没有公安机关对该笔录的采纳和其他处理意见相佐证，又被石来鹏当庭指认是被绿景公司胁迫恐吓的，如果缺乏文书制作机关的结论就不应被采信。石来鹏与绿景公司的纠纷不应溯及刘荣波。（五）刘荣波提供多份已生效的法院判决作为新证据，证明绿景公司在多起诉讼中均以同样的理由抗辩，即借款属于石来鹏的个人借款，没有用于公司经营。妄图造成是石来鹏个人借款又无还款能力，绿景公司保全财产，出借人血本无归的局面。这一理由均被法院判决不予采信。（六）本案原审程序合法。 刘荣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绿景公司、石来鹏共同偿还借款228.7万元;2.判令绿景公司、石来鹏支付利息（以228.7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4年12月19日起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石来鹏以绿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义向刘荣波出具借条一份，载明“法人及股东石来鹏借到并收到刘荣波现金贰佰叁拾肆万柒仟元整（￥2347000.00元）（月利息按贰分）（此借款2014年12月18日之前的利息已付清）（此借款用于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项目）借款人：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石来鹏2014年12月19号注：借条签订地济南市天桥区出现纠纷由天桥区人民法院受理解决”。石来鹏在法人处签字摁印，借条下方加盖绿景公司公章。刘荣波向石来鹏通过银行转账情况如下：2013年3月10日转款20万元；2013年6月13日转款30万元；2014年4月17日转款13.5万元；2014年4月28日转款45万元。胡剑英（刘荣波妻子）向石来鹏通过银行转账情况如下：2014年3月12日转款15.2万元；上述银行转账共计123.7万元。刘荣波自述其另以现金方式给付石来鹏借款，加上上述银行转账后，共给付本金数额为191.4万元，2014年12月19日按月息2分结算后借款总额为234.7万元，石来鹏出具本案借条，后石来鹏于2016年6月还款6万元。对于借款的经过及借条的形成过程，石来鹏曾在（2016）鲁0105民初3520号庭审时述称，刘荣波系其表弟，其自2013年起开始向刘荣波借款，每次借款均出具借条，借款以转账及现金形式给付，转账的款项大约有120万元左右，2014年年底双方经对账确认连本带息欠款230多万元，当时因其未带公章故未出具借条。2015年11月其补具借条，当时车上有盖公章的便条，其在该便条上书具借条并交付胡剑英，借条下方的备注是在2016年4月应刘荣波的要求添加的。刘荣波对石来鹏上述陈述予以认可。另查明，石来鹏于2010年2月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任绿景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刘荣波与胡剑英系夫妻关系。2013年至2015年期间，刘荣波与绿景公司账户之间存在多笔资金往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石来鹏、绿景公司是否应对涉案借款承担还款责任；二是涉案借款的本息数额。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企业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出借人、企业或者其股东能够证明所借款项用于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个人使用，出借人请求将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列为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本案中，刘荣波提交的借条中加盖了绿景公司的公章，该公章经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送检的《借条》上存疑‘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印文与该公司提供的5页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石来鹏虽自认借条系在有空白公章的A4纸上书具，并自认借条时间为倒签，但绿景公司对其公司的各类印章均有妥善保管的义务，公司公章系公司处理内外部事务的印鉴，加盖了公章的文件、材料具有法律效力，绿景公司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执行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的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法人或非法人组织对执行其工作任务的人员职权范围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石来鹏作为绿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绿景公司名义对外借款并出具盖有绿景公司公章借条，该行为系职务行为，绿景公司应对借条中借款承担相应责任。石来鹏虽在不同场合对借款用途、借款是个人抑或公司借款作出不同陈述，但不论何种情形，石来鹏与绿景公司之间的账目往来及公章使用等事项均属绿景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绿景公司可另行向石来鹏主张权利，不能以此对抗出借人刘荣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石来鹏在借条中载明“法人及股东石来鹏借到并收到”，借条下方借款人处为“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借款人下方写明“法人：石来鹏”，从借条来看，石来鹏并非以个人名义借款，其向刘荣波借款系职务行为，刘荣波要求石来鹏对本案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借款数额，根据我国法律规定，除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外，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自合同成立时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刘荣波与绿景公司间的借贷关系系自然人与法人之间的借贷，借贷合同依法应自借条出具之日起成立并生效。石来鹏、刘荣波均认可刘荣波以银行转账方式给付借款123.7万元，余款以现金形式给付，借款本金共计191.4万元，对此予以确认。刘荣波主张双方截止2014年12月18日以月息2分确认利息43.3万元并与借款本金合并计算载明在借条中，该利息未超出法定标准，对该部分利息予以确认。关于2014年12月18日之后的利息，因双方已约定月息贰分，故绿景公司应以借款本金191.4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19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至，按年利率24%支付利息。刘荣波另要求绿景公司、石来鹏支付鉴定费1.7万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判决：一、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刘荣波借款本金191.4万元；二、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刘荣波利息（利息截止2014年12月18日计43.3万元；自2014年12月19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191.4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三、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刘荣波鉴定费1.7万元。四、驳回刘荣波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32340元，申请费5000元，由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绿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刘荣波对绿景公司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荣波承担。 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刘荣波提交的涉案借条中加盖了绿景公司的公章，该公章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系绿景公司的印章盖印。根据刘荣波提交的转账凭证，2013年至2014年刘荣波及其配偶胡剑英向石来鹏以银行转账的形式交付了涉案借款。石来鹏于2010年2月至2015年12月31日期间任绿景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即涉案款项的交付亦发生在石来鹏担任绿景公司法人期间。绿景公司主张涉案借条为石来鹏在印有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私自出具，首先，绿景公司有妥善保管公司公章的义务;其次，结合石来鹏出具的情况说明中所述，涉案借款用于绿景公司禹城与平原的开发项目，与绿景公司自认其在禹城与平原确实进行过上述开发项目相互印证，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涉案借款应由绿景公司偿还，并无不当。绿景公司与石来鹏之间的款项纠纷，绿景公司可以另行主张其权利。绿景公司主张本案一审的合议庭组成违反法律规定，经查，绿景公司所指的合议庭组成人员在原审一审程序中仅参与本案的保全程序，未参与实体审判程序，故在本案发回重审的情况下，其参与本案审理不违反法律规定，对绿景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绿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中，刘荣波提交（2016）鲁1482民初2604号民事判决、（2018）鲁1425民初2871号民事判决、（2017）鲁14民终1194号民事裁定、（2017）最高法民申2068号民事裁定、（2019）最高法民终490号民事判决。证明申请人在相似的案件中抗辩理由均是借款未进入公司账户，借款属石来鹏个人借款，但申请人从未提交一份公司财务账单，原审中石来鹏陈述公司资金都是他筹集的，公司在没有贷款的情况下如何开发楼盘、如何营运；最高人民法院相类似案件中借款事实已被认定，因此，本案应当参照认定并判决。绿景公司质证认为，所有判决文书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事实无关联性，不应作为有效证据。 本院审查认为，刘荣波所提交的裁判文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原审判决绿景公司归还刘荣波191.4万元借款及利息有无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2.一审合议庭组成是否合法；一审对绿景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二审对此问题不予置评是否程序错误。 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刘荣波作为债权人主张借款并提交了石来鹏出具的加盖了绿景公司公章的借条及大部分款项的转账凭证，借条中公章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系绿景公司的印章盖印，而涉案款项的交付亦发生在石来鹏担任绿景公司法人期间。绿景公司虽辩称未与刘荣波之间发生借款关系，涉案借条为石来鹏在印有公司公章的空白纸上私自出具，款项亦未用于公司经营，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申请再审所称石来鹏曾在公安机关及律师李斌调查时陈述系其个人借款，但石来鹏之后对该陈述已作了相应的说明，说明该陈述并不属实，系在申请人以利益所逼情况下作此陈述。因此，原审认为绿景公司有妥善保管公司公章的义务，结合石来鹏出具的情况说明中所述的涉案借款用于绿景公司禹城与平原的开发项目，与绿景公司自认其在禹城与平原确实进行过上述开发项目相互印证，原审认定涉案借款应由绿景公司偿还并无不当。但原一、二审均查明案涉借款最初实际发生额为191.4万元，刘荣波及石来鹏亦均认可2016年6月7日左右已偿还6万元，一、二审判决对该6万元却未在应归还借款额中予以扣减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绿景公司关于石来鹏已归还的6万元应予扣减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二，1.绿景公司称一审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合法，但二审查明合议庭组成人员在原审一审程序中仅参与本案的保全程序，并未参与实体审判程序，故二审认定在本案发回重审的情况下，其参与本案重审一审审理不违反法律规定，适用法律并无不当，绿景公司关于一审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合法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申请人提出的一审法院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二审法院置之不理的问题。本案中绿景公司一审中虽提交司法鉴定申请书一份，要求对借条主文部分书写形成时间、备注部分形成时间、公章加盖时间进行鉴定。但一审审理中，刘荣波、石来鹏均已认可借条系于借款后补具，书写时间并非2014年12月19日；且认可借条系写在有公章的空白A4纸上。因此，一审法院认为绿景公司对借条主文部分书写形成时间、公章加盖时间申请鉴定，对本案待证事实无意义；关于备注部分形成时间，不影响本案借款事实，与待证事实无关联，对绿景公司鉴定申请不予准许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二审对绿景公司鉴定申请不予准许的理由不予置评虽有不当，但并未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也未影响绿景公司的诉权，并不属于程序错误。 综上，绿景公司的部分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部分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终174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200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二、维持山东省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2004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 三、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偿还刘荣波借款本金185.4万元； 四、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刘荣波利息（利息截止2014年12月18日计43.3万元；自2014年12月19日起至2016年6月7日止以191.4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自2016年6月8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以185.4万元为基数，按按年利率24%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受理32340元，由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0723元，刘荣波负担1617元；申请费5000元，由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各32340元由齐河县绿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30723元，刘荣波负担161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新芳 审判员  李 霞 审判员  崔志芹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九日 书记员  白 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