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5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欧亚太（北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北大街****。 法定代表人：艾伦·乔舒亚·韦恩，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斌，上海世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双王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南一路南、规划四路东。 法定代表人：朱其春，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涛，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智宏，北京大成（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欧亚太（北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欧北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双王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王铝业）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0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北欧北京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双王铝业的起诉。事实和理由：1.本案承运人XPOGLOBALFORWARDING,INC.（以下简称XPO公司）将涉案货物完全交付提单样本载明的美国目的港收货人，不存在货物丢失或交付第三人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2.双王铝业未提交关于货物是否收汇核销的证据，不能证明发生了经济损失。3.双王铝业在起诉状中自认涉案提单样本系由XPO公司出具，XPO公司系承运人，北欧北京公司系该承运人的代理人。提单样本（实为提单草稿DRAFT）载明，XPO公司作为承运人，北欧北京公司作为承运人的代理。一审中，双王铝业将XPO公司列为被告，一审法院向该公司送达了起诉状、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及开庭传票。2019年11月29日，XPO公司提交“不出庭应诉告知书”“管辖异议申请书”及“提单背面条款及翻译件”，自认是承运人。一审法院认定北欧北京公司是承运人，是错误的。4.北欧北京公司不存在“借用”XPO公司提单的情形。双王铝业没有证据证明该“借用”提单事实的存在。5.涉案运输未签发正本提单，不能证明发生了无单放货的事实。6.北欧北京公司在本案中仅负责帮助双王铝业订舱，而非海上货物运输，双王铝业在起诉状中也自认了该订舱事实。买卖合同的成交方式是FOB，双王铝业没有义务与承运人签订任何海上货物运输合同。7.双王铝业没有提交关于双方订立了书面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证据，包括出口委托书，没有关于北欧北京公司收取运费的证据，没有向北欧北京公司交付货物的证据，没有双王铝业要求北欧北京公司或XPO公司在美国目的港停止放货给收货人的证据。北欧北京公司不认可涉案提单样本的真实性，双王铝业无法证明其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也无法证明无单放货事实的发生及其经济损失。北欧北京公司亦不认可《出口货物委托书》《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的真实性。就本案货物，双王铝业未出具《出口货物委托书》。北欧北京公司亦不认可电放保函、公证书、《劳动合同书》及《北京增值税普通发票》的证明效力。8.北欧北京公司与XPO公司均有中国交通运输部签发的“无船承运人业务经营资格登记证”，XPO公司对北欧北京公司签发提单等事项作出授权，有授权委托书为证。根据提单背面条款，本案应适用美国法律并由美国法院管辖。9.双王铝业是美国目的港收货人（买方）给北欧北京公司指定的客户，不是北欧北京公司在中国签约的自有客户。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形成交易习惯，是错误的。综上，北欧北京公司是涉案货物的订舱代理人，并非承运人，没有收取过货物，没有收取过海运费和代理费，不应承担承运人的责任和义务。 被上诉人双王铝业答辩称，一、本案双方约定涉案货物采用“电放”模式，北欧北京公司在没有收到双王铝业放货指令的情况下，擅自放行货物。涉案货物运输未出具正本提单，本案与无单放货有本质区别。双王铝业在本次业务前就已明确告知对方10月1日之后出运的货物需要“等shipper通知电放提单，不需要正本提单”。随后的业务中，北欧北京公司也未要求双王铝业出具新的《订舱委托书》，而是直接下达“入货通知书”，足以证明双方在订舱阶段就放货需要等待通知作出了约定。二、北欧北京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将货物交付给收货人。1.北欧北京公司应证明其将集装箱货物放行给谁，其未证明将货物交付给收货人。2.即使货物交付给收货人，也是北欧北京公司在未收到放货指令的情况下放行，应承担违约责任。三、双王铝业提交的《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足以证明货物价值，北欧北京公司未提交反证证明货物经济损失是虚假的。四、一审法院对双方当事人法律关系的认定正确。1.双方通过电子邮件联系，附送《出口货物委托书》，并按照入货通知要求将货物移交装船。双王铝业是托运人。北欧北京公司具有无船承运人资质，接受了双王铝业的委托，安排货物出运，在没有XPO公司授权的情况下，应视其为承运人。双王铝业在起诉时仅据提单样本表面记载初步推定提单样本系XPO公司出具，但在一审中，因北欧北京公司未提交XPO公司对其的授权材料，故应识别其为承运人。本案提单样本没有背面条款，北欧北京公司关于提单背面条款的内容不能约束双方当事人。且北欧北京公司未提交XPO公司真实存在的证据。2.FOB是国际货物买卖合同价格术语，只约束买卖双方，不影响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五、双王铝业一审提交的证据真实、合法、有效，北欧北京公司在上诉状中对该部分证据的异议不成立。北欧北京公司提交的提单签发授权委托书未依法办理公证认证手续，不具有证明力。六、双方通过前两次的货物出运已形成交易习惯，一审法院认定正确。七、即使北欧北京公司是货运代理人，在操作过程中未得到指令即放货亦存在过错。北欧北京公司与XPO公司具有特殊的关联关系，这两家公司实为一个公司，都是代表买方来完成货运任务，应承担未按指令放货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应予以维持。 双王铝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北欧北京公司赔偿双王铝业经济损失257234美元及利息（本金折合人民币1772342元，按2019年5月24日外汇牌价，1美元=6.89元人民币；利息从北欧北京公司放货之日即2018年1月3日计算至实际给付，按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北欧北京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20日，XPO公司取得了交通运输部颁发的《无船承运人业务经营资格登记证》，证书记载的公司英文名称为“XPOGLOBALFORWARDING,INC.”。 2017年8月16日,北欧北京公司取得了交通运输部颁发的《无船承运人业务经营资格登记证》，证书记载的公司英文名称为“XPOCHINAGLOBALFORWARDINGLTD”。 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之间共存在七次业务关系，本案系双方的第五次业务。 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第一次业务关系情况如下： 1.2018年9月20日，双王铝业通过其职员江振武邮箱×××＠163.ｃｏｍ向北欧北京公司业务员ＴｉｆｆａｎｙＺｈａｏ邮箱×××＠ｘｐｏ.ｃｏｍ发送邮件，附送了美国客户精英车轮经销商公司（ＥＬＩＴＥＷＨＥＥＬＤＩＳＴＲＩＢＵＴＯＲＩＮＣ）（以下简称“精英公司”）4Ｘ40ＨＱ出货托书，要求尽快给入货通知，并商量10月1日每周3Ｘ40ＨＱ出货的情况。附件中《出口货物委托书》出货明细如下：（等ｓｈｉｐｐｅｒ通知电放提单，不需要正本提单），品名：铝质轮毂，数量4＊40ＨＱ，海运费到付，件数4Ｘ500ＣＴＮＳ，体积4Ｘ68ＣＢＭ，毛重4Ｘ15000ＫＧＳ；托运人为双王铝业，收货人为精英公司。 2.2018年10月9日，双王铝业向前湾口岸申请报关。报关单载明：境内发货人为双王铝业，境外收货人为精英公司，提运单号为×××ＦＢ，运输工具名称及航次号为ＺＩＭＳＡＮＤＩＥＧＯ／37Ｅ，运抵国和指运港均为美国，离境口岸为黄岛，货物件数为2063件，毛重40460千克，净重38397千克，成交方式ＦＯＢ，集装箱号码×××78、×××14、×××29、×××04，商品名称均为汽车配件铝质轮毂，货物总价为198785美元。 3.北欧北京公司出具了2018年10月14日签发的提单样本，编号为×××ＦＢ，托运人为双王铝业，收货人为精英公司，船名航次ＺＩＭＳＡＮＤＩＥＧＯ／37Ｅ，起运港中国青岛，目的港美国杰克逊维尔，集装箱号×××78、×××14、×××29、×××04，商品名称均为汽车配件铝质轮毂，共计2063件，毛重40460千克。该提单的抬头为ＸＰＯ公司，正本提单数量栏为电放（ＴｅｌｅｘＲｅｌｅａｓｅ），签发栏印有ＸＰＯ公司作为承运人、北欧北京公司作为承运人的代理人，但签发栏没有签名或盖章。 4.2018年12月6日，双王铝业通过其职员王月娟邮箱×××＠163.ｃｏｍ向北欧北京公司×××＠ｘｐｏ.ｃｏｍ邮箱发送邮件，索要电放保函格式；北欧北京公司回复“ＦＹＩ（ＦｏｒＹｏｕｒＩｎｆｏｒｍａｔｉｏｎ提供给您的信息，供您参考），扫描件即可”，并附保函格式；双王铝业随后发邮件告知×××ＦＢ票货款已经收到，附电放保函，请尽快电放。双王铝业提供的电放保函写明提单号×××ＦＢ以及船名航次、箱型箱量、起运港、目的港，声明双王铝业现决定放弃正本提单，请安排电放，收货人为精英公司，由此电放引起的一切责任和费用由双王铝业承担，与北欧北京公司无关。 5.本单货物已电放交货完毕。 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第二次业务关系情况如下： 1.2018年9月27日，双王铝业用×××＠163.ｃｏｍ邮箱向北欧北京公司×××＠ｘｐｏ.ｃｏｍ邮箱发送邮件，通知“从10月1日之后每个三个高柜的托书，在附件中，以后你每周给我入货通知就可以了。”附件中《出口货物委托书》出货明细如下：（等ｓｈｉｐｐｅｒ通知电放提单，不需要正本提单），品名：铝质轮毂，数量3＊40ＨＱ，海运费到付，件数3Ｘ500ＣＴＮＳ，体积3Ｘ68ＣＢＭ，毛重3Ｘ15000ＫＧＳ；托运人为双王铝业，收货人为精英公司。 2.2018年10月18日，双王铝业向前湾口岸申请报关。报关单载明：境内发货人为双王铝业，境外收货人为精英公司，提运单号为×××ＦＢ，运输工具名称及航次号为ＺＩＭＣＨＩＣＡＧＯ／49Ｅ，运抵国和指运港均为美国，离境口岸为黄岛，货物件数为2656件，毛重51440千克，净重48784千克，成交方式ＦＯＢ，集装箱号码×××86、×××42、×××30、×××99、×××33，商品名称均为汽车配件铝质轮毂，货物总价为257124美元。 3.北欧北京公司出具了2018年10月21日签发的提单样本，提单编号为×××ＦＢ，托运人为双王铝业，收货人为精英公司，船名航次ＰＡＲＳＩＦＡＬ／8Ｅ，起运港中国青岛，目的港美国杰克逊维尔，集装箱号×××86、×××42、×××30、×××99、×××33，商品名称均为汽车配件铝质轮毂，共计2656件，毛重51440千克。该提单的抬头为ＸＰＯ公司，正本提单数量栏为电放（ＴｅｌｅｘＲｅｌｅａｓｅ），签发栏印有ＸＰＯ公司作为承运人、北欧北京公司作为承运人的代理人，但签发栏没有签名或盖章。 4.2018年12月6日，双王铝业×××＠163.ｃｏｍ邮箱向北欧北京公司×××＠ｘｐｏ.ｃｏｍ邮箱发送邮件，告知货款已经收到，附电放保函，请尽快电放。双王铝业提供的电放保函写明提单号×××ＦＢ以及船名航次、箱型箱量、起运港、目的港，声明双王铝业现决定放弃正本提单，请安排电放，收货人为精英公司，由此电放引起的一切责任和费用由双王铝业承担，与北欧北京公司无关。 5.本单货物已电放交货完毕。 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第五次业务关系（本案所涉及的争议纠纷）情况如下： 1.本次业务双王铝业没有递交《出口货物委托书》。 2.2018年11月2日，双王铝业向前湾口岸申请报关。报关单载明：境内发货人为双王铝业，境外收货人为精英公司，运输工具名称及航次号为ＦＲＡＮＫＦＵＲＴＥＸＰＲＥＳＳ／054Ｗ，提运单号为ＯＮＥＹＴＡ8ＤＶ4362400，运抵国和指运港均为美国，离境口岸为黄岛，货物件数为2583件，毛重50100千克，净重47577千克，成交方式ＦＯＢ，集装箱号码×××79、×××45、×××12、×××40、×××41，商品名称均为汽车配件铝质轮毂，货物总价为257234美元。 3.2018年11月7日，北欧北京公司出具的提单样本载明：提单编号ＯＮＥＹＴＡ8ＤＶ4362400，托运人为双王铝业，收货人为精英公司，船名航次ＦＲＡＮＫＦＵＲＴＥＸＰＲＥＳＳ／054Ｗ，起运港中国青岛，目的港美国杰克逊维尔，集装箱号×××79、×××45、×××12、×××40、×××41，货物为汽车配件铝制轮毂，共计2583件，毛重50100千克。 4.本次业务双王铝业没有发出电放通知和电放保函。 5.2018年12月14日、19日，ONEYTA8DV4362400号提单下NYKU4759838、NYKU5963044、TCLU4590686、TCNU4859577、TLLU4206090号5个集装箱在美国杰克逊维尔整箱运出，2018年12月17日、20日、21日、2019年1月2、3日空箱返回。 双王铝业主张，ONEYTA8DV4362400号提单项下的货款257234美元未能收回。北欧北京公司主张，北欧北京公司从目的港收货人那里得知，双王铝业与目的港收货人之间签订的货物买卖合同当中有预付款和定金，北欧北京公司没看到该份证据，北欧北京公司一审当庭也未提交相关证据。 2018年11月9日、23日，北欧北京公司向双王铝业开具发票，收取11695元、9044元、9910元、9910元、9910元“经纪代理服务*国际货物运输代理费”，5份《海运出口运杂费确认清单》显示提单号为：177PFPFPQ6320、177PFPFPQ6321、ONEYTA8DV4188300、ONEYTA8DV2557800、ONEYTA8DV4362400。双王铝业一审当庭确认，上述费用双王铝业未支付。 北欧北京公司提供的XPO公司向北欧北京公司发出《提单签发授权委托书》表面显示：XPO公司委托北欧北京公司代表前者为其承运的、从中国出口的货物签发提单。要求：1.请确保使用指定格式的提单；2.请在提单上注明代表XPO公司签发提单；3.请确保提单记载的货物数量和货物描述与指示相符；4.请确保提单的签发日期与指示相符；5.请按指示签发指定数量的提单正本和提单副本，交给指定人员；6.请在提单签发后将提单及相关文件的扫描件发送到指定邮箱。该委托书的签署时间为2019年9月4日。 北欧北京公司提供的提单背面条款显示：本提单运往、运自美国或者在美国境内运输的所有运输均按照在46U.S.C30701后面的备注中重新印刷的美国海上货物运输法的条款实施。美国纽约南区的地区法院对因本提单证明的运输所引起的任何纠纷有专属管辖权。 双王铝业在一审诉讼中申请对北欧北京公司财产进行保全，一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双王铝业支出申请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案件：……（四）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的；……。”本案放货事实发生在美国，因此，本案应为涉外民事案件。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涉外海事侵权纠纷案件和海上运输合同纠纷案件的管辖，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章的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五章没有规定的，适用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六条第二款（一）、（二）项的规定和民事诉讼法的其他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因铁路、公路、水上、航空运输和联合运输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运输始发地、目的地或者北欧北京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的涉案货物的装货始发港在青岛港，位于青岛海事法院管辖区域，因此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合同当事人可以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合同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本案中，各方当事人没有对合同适用的法律作出共同的选择，鉴于货物的装货始发港以及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住所地都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合同关系形成于中国，因此应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作为解决当事人争议的准据法。 一、关于本案中托运人、承运人的识别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本章下列用语的含义：……（三）“托运人”，是指：1．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2．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本案中，双王铝业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与北欧北京公司进行联系，并附送《出口货物委托书》，并按照入货通知要求将货物移交装船。因此，双王铝业符合托运人的法定概念。并且，北欧北京公司在向双王铝业发送提单样本时，也清楚地将双王铝业列为托运人（Shipper）。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二条规定：“本章下列用语的含义：（一）“承运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与托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本案中，北欧北京公司的全称是北欧亚太（北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其名称中带有“国际货运代理”字样，而北欧北京公司又持有交通运输部颁发的《无船承运人业务经营资格登记证》，因此北欧北京公司又可担任无船承运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认定货运代理企业因处理海上货运代理事务与委托人之间形成代理、运输、仓储等不同法律关系的，应分别适用相关的法律规定。”第四条第二款规定：“货运代理企业以承运人代理人名义签发提单、海运单或者其他运输单证，但不能证明取得承运人授权，委托人据此主张货运代理企业承担承运人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北欧北京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往来接受了双王铝业的订舱委托，并且安排货物出运；虽然北欧北京公司仅开具了国际货物运输代理费发票，北欧北京公司提交的提单样本在签章栏印有作为承运人的代理字样，但北欧北京公司未能提交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其取得了承运人的授权，因此北欧北京公司应承担承运人的责任。 北欧北京公司辩称，双王铝业和目的港收货人之间签订的是FOB国际贸易买卖合同，所以从中国出口的海上运输是由目的港收货人帮助双王铝业订舱的，但北欧北京公司没有提供相关的证据。一审法院认为，FOB是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价格术语，是基于国际货物买卖合同中买方和卖方的约定，也只能约束买卖合同双方。国际货物运输合同是约束托运人与承运人的合同，与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相互独立，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价格术语不能直接适用于运输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并且，本案双王铝业向北欧北京公司进行订舱出运后，北欧北京公司不仅在提单样本中将双王铝业列为托运人，而且北欧北京公司在安排货物装船出运至目的港之后还曾向双王铝业发送电放保函格式并与双王铝业联系电放事宜，这与北欧北京公司所称的目的港收货人帮助双王铝业订舱完全不相符。因此，北欧北京公司关于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之间没有国际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提单中载明的向记名人交付货物，或者按照指示人的指示交付货物，或者向提单持有人交付货物的条款，构成承运人据以交付货物的保证。”第七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货物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后，应托运人的要求，承运人应当签发提单。”因此，在国际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承运人签发正本提单并非有强制性要求，而是在托运人提出要求的情况下才进行签发。本案中，双王铝业作为托运人在与北欧北京公司的多次业务合作中始终没有要求北欧北京公司签发提单；北欧北京公司在业务过程中提供的提单样本也没有经过签字或盖章；北欧北京公司提供的ONEYTA8DV4362400号提单样本仅为单面印刷，并未附有背面条款。虽然北欧北京公司使用的提单样本抬头印有XPO公司，签发栏印有XPO公司作为承运人，但北欧北京公司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订舱当时获得过XPO公司的签单授权，因此，只能认为北欧北京公司是借用了该提单格式，不能根据该提单样本认定XPO公司承运了双王铝业货物。北欧北京公司在接收双王铝业订舱委托后始终没有签发附有背面条款的全套正本提单并交付双王铝业，本案各方当事人也不能根据所谓的提单背面条款主张权利和义务。 二、北欧北京公司未履行法定义务和约定义务。 1.北欧北京公司未履行承运人妥善、谨慎地保管货物的法定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八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妥善地、谨慎地装载、搬移、积载、运输、保管、照料和卸载所运货物。”因此，承运人有责任妥善地保管货物。 关于保管义务的具体内容，可以参照我国法律关于保管合同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六十五条规定：“保管合同是保管人保管寄存人交付的保管物，并返还该物的合同。”第三百七十一条规定：“保管人不得将保管物转交第三人保管，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保管人违反前款规定，将保管物转交第三人保管，对保管物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由以上法律规定可见，作为保管责任，承运人除应当保管收到的货物以外，还应当将货物返还给托运人或托运人指定的第三人。 本案中，北欧北京公司没有将货物返还双王铝业也没有将货物按照双方约定交给双王铝业指定的收货人，反而交给了第三人，因此违反了妥善、谨慎保管货物的法定义务，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2.北欧北京公司未履行双方按照“电放”模式交货的约定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因此，法律赋予了托运人在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对货物充分的控制权，托运人也可以选择包括“电放”等方式来要求承运人在目的港向谁交付货物。本案中，双王铝业在订舱委托时已经告知“等托运人电放通知放货”，双王铝业的通知已经通过电子邮件方式送达北欧北京公司，已经完成了要约的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承诺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表明可以通过行为作出承诺的除外。”双王铝业在通知北欧北京公司不需要正本提单而应等待通知电放货物后，虽然北欧北京公司没有做出书面承诺，但北欧北京公司通过其行为已经作出了回应，北欧北京公司不仅向双王铝业发送了电放保函格式，在提单样本中注明“电放”，而且前两票货物均是通过电放通知的方式完成了放货，因此可以构成通过行为作出了承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进行的货物承运方式为“电放”。所谓“电放”，是指承运人接收货物后并不向托运人签发提单，而是根据托运人通过电子邮件等送达的电讯指令将货物放给托运人指定的收货人。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之间共存在七次运输关系，其中前两票货物均系通过电放完成目的港交货，放货行为均得到了双王铝业的电放通知和电放保函的认可。前两票货物办理订舱委托时，双王铝业均向北欧北京公司发送了《出口货物委托书》，并特别注明“等Shipper通知电放提单”。双王铝业在办理第二票货物的订舱委托时，在邮件中注明“从10月1日之后每个三个高柜的托书，在附件中，以后你每周给我入货通知就可以了。”因此，双王铝业的意思表示应为附件中的《出口货物委托书》可延续适用于未来发生的订舱业务，而该《出口货物委托书》也明确注明了“等shipper通知电放提单，不需要正本提单”。本案的货物订舱即发生在该份邮件进行说明之后，订舱的数量为三个高柜以上，因此订舱委托应当延续先前电子邮件中的条件。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之间的订舱出运业务自2018年9月20日开始，双王铝业于9月20日、27日仅发出过两次《出口货物委托书》，而北欧北京公司在2018年10月14日、21日对应双王铝业两份《出口货物委托书》提供提单样本后，在没有请求《出口货物委托书》的情况下自动于2018年11月7日再次提供涉及本案运输的提单样本，并完成出运，说明北欧北京公司已经认可双王铝业在9月27日电子邮件中不再需要新的《出口货物委托书》，自动延续旧有条件和模式进行出运。因此，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之间已经形成交易习惯，在没有进行新的约定进行修改的情况下，北欧北京公司应继续按照已经完成的两票货物模式运作。 三、北欧北京公司应承担赔偿双王铝业货款损失的违约责任。 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共合作出口货运业务七票，前两票货物已经全面履行完毕，本案所涉及的是双方的第五票业务，不论是根据法定的保管义务要求，还是根据双方约定并已经形成的交易业务习惯，对于本案发生争议的货物，北欧北京公司应等到双王铝业的放货指令和放货保函后才能将货物放行给双王铝业指定的收货人，但北欧北京公司未履行相关的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北欧北京公司作为承运人在未得到双王铝业指示的情况下将货物放行，导致双王铝业在目的港对货物丧失了控制，北欧北京公司应当对双王铝业的货款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五条规定：“货物灭失的赔偿额，按照货物的实际价值计算；货物损坏的赔偿额，按照货物受损前后实际价值的差额或者货物的修复费用计算。货物的实际价值，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保险费加运费计算。”根据双王铝业提供的订单形式发票、商业发票和报关单，涉案货物的价值可认定为为257234美元。北欧北京公司虽主张存在预付款和定金，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王铝业收回了该笔货物全部或部分的货款，因此，北欧北京公司应当按照货款全额进行赔偿。北欧北京公司除应赔偿损失本金外，还应赔偿利息损失，双王铝业主张从该票货物中最后一箱放货之日2018年12月19日计算利息损失，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汇率标准也可按该日期确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北欧北京公司赔偿双王铝业经济损失257234美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2018年12月19日银行间外汇市场人民币汇率中间价1美元对人民币6.8869元计算，折合人民币1771544.83元）；二、北欧北京公司赔偿双王铝业经济损失的利息（按1771544.83元为本金，自2018年12月19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上述款项，北欧北京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若逾期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751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双王铝业承担11.58元，北欧北京公司承担25739.42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王铝业以双方当事人之间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北欧北京公司未尽承运人义务为由，要求北欧北京公司承担货损损失。双王铝业主张的承运人放货事实发生于我国领域外，本案具有涉外因素，应据涉外民事诉讼程序审理。双方当事人未选择解决争议适用的法律。北欧北京公司在始发港参与涉案货物运输的情况，是判断双方如何及是否建立法律关系的事实依据，始发港及北欧北京公司的住所地均在我国境内，是本案的最密切联系地，根据最密切联系原则，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审理。 在FOB贸易合同项下，一般由买方负责货物的海上货物运输，与承运人建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卖方只负有将货物及时装船的义务，系交货托运人，并非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当事人。虽然贸易合同与运输合同相互独立，前者并不必然影响后者的建立，但双王铝业作为卖方，在本案中应提交充分确凿的证据证实其系契约托运人、北欧北京公司系承运人、双方建立了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以排除本案货物运输由国外买方负责的情形的存在。 在本案货物运输前，双方当事人曾顺利操作完成了两批次货物的出口运输，但该两次货物的出运过程不足以成为双方的交易习惯。不论双方在该两批次货物运输中是何种法律关系，均与本案货物运输情况没有关联。本案当事双方的法律关系应根据双方是否达成合意及本次海上货物运输活动的实际过程作出认定。本院认为，双王铝业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主张的成立。 第一、双王铝业在二审中陈述，因其与美国买方约定的是ＦＯＢ价格条款，本次货物运输的承运人由美国买方指定，美国买方向其提供了承运人的联系方式，即北欧北京公司业务员ＴｉｆｆａｎｙＺｈａｏ的邮箱×××＠ｘｐｏ.ｃｏｍ。据此，双王铝业与北欧北京公司联系货物出运事宜系基于美国买方的指定。 第二，美国买方告知办理出运事宜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后，北欧北京公司向双王铝业发送提单样本、入货通知不足以证明双方运输合同关系的建立。北欧北京公司在提单样本上签章，表明其以承运人代理人身份参与货物运输，并未作出与双王铝业建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提单样本不具有正本提单的作用和功能，不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证明。不论提单样本记载的承运人是否授权北欧北京公司签发提单，都不应依据该提单样本认定双方之间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成立。 第三，在本案货物出运过程中，双王铝业未向北欧北京公司出具电放保函。在双方第二次合作出运货物过程中，即使双王铝业意在表示其后的运输均“等shipper通知电放提单”，因北欧北京公司未作出承诺，该电放要求对北欧北京公司无法律约束力，更对北欧北京公司在本次货物运输中如何放货无约束力。 由此，双王铝业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与北欧北京公司建立了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双王铝业仅系涉案货物运输的交货托运人，双王铝业亦未证明北欧北京公司系承运人。因涉案货物运输未签发提单，双王铝业对货物并无控制权，涉案货物在目的港放货，与北欧北京公司未按双王铝业的电放指示操作无关联。双王铝业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北欧北京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0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山东双王铝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751元，保全费5000元，由山东双王铝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0743元，由山东双王铝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审 判 员  董 兵 审 判 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李建伟 书 记 员  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