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508刑初841号 公诉机关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顾继波，男，1982年8月10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捕前无业，住连云港市灌云县。被告人顾继波于2019年6月3日被公安机关羁押审查，因涉嫌故意伤害犯罪，次日被刑事拘留，2019年6月1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苏州市第一看守所。 辩护人刘昱尧，江苏锦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丁希胜，江苏锦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检察院以姑检一部刑诉〔2019〕322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顾继波犯故意伤害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2019年9月3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19日、2020年8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蔡国锦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顾继波及其辩护人刘昱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9年5月31日晚上，被告人顾继波、被害人王某丁蹲在苏州市××区××路步行街老庙黄金店门口，观看店内电视。被告人顾继波在前面、被害人王某丁在后面。被害人王某丁上前拍被告人顾继波的肩膀，叫被告人顾继波让一让。被告人顾继波双手用力将被害人王某丁推倒在地。被害人王某丁爬起来，找被告人顾继波理论，被告人顾继波用拳头击打王某丁面部，致使被害人王某丁倒地，头部撞到地面受伤。被告人顾继波逃离现场。后群众报警，被害人王某丁被送至医院救治，6月3日晚因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被害人王某丁符合因严重的颅脑损伤致中枢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其自身患有冠心病和××病为辅助死因。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顾继波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顾继波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可以从轻处罚。 对公诉机关的指控，被告人顾继波当庭表示自己没有故意伤害他人，只是情绪激动，一时冲动还手了，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严重的后果。 辩护人的主要辩护意见是被告人顾继波的行为应当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主要理由如下：1.被告人顾继波没有故意伤害被害人的主观故意心态，也没有伤害被害人的动机和犯意，案发前被害人处于醉酒状态，冲突发生后被告人欲离开现场避免矛盾升级，后因被害人打了被告人一拳，被告人情急之下还手，主观上没有也不可能预见被害人重伤、死亡的结果；2.被害人患有的冠心病和××对其死亡结果起到了促进、加重作用，可以理解为如果没有被害人自身患病的情形，可能就不会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结果；在量刑时，请法庭考虑被告人顾继波有如实供述案件基本事实、主观恶性小、无前科劣迹等情节，且被害人对本案的发生存在过错。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顾继波、被害人王某丁均系流浪人员。2019年5月31日晚7时许，苏州市姑苏区石路步行街“老庙黄金”店内电视机正播放节目，顾继波、王某丁等人在店外路边观看（顾继波蹲在店门外约2米处、王某丁蹲在店门外约5米处），后因顾继波遮挡其视线，王某丁上前交涉，要求对方让开，并拍了顾继波左肩、上臂几下，顾继波起身，双手用力推搡王某丁胸口，致对方重重倒地。在王某丁倒地后，顾继波随即欲离开现场，王某丁从地上爬起，尾随并拉扯顾继波，双方发生短暂冲突（顾继波供述王某丁先打了其左脸一拳，证人王某甲的证言是“打了一巴掌”，证人焦某的证言是“双方都动手的”，监控视频由于角度受限未显示王某丁的动作），在此过程中顾继波用拳头击打王某丁面部一下，王某丁身体失控仰面栽倒，后脑撞击地面后不起，当场流血。被告人顾继波随即逃离现场。群众报警后，王某丁被送往医院救治，6月3日晚经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学鉴定，被害人王某丁符合因严重的颅脑损伤致中枢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其自身患有冠心病和××病为辅助死因。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如下： 1.公安机关制作的调取证据清单及调取的2019年5月31日晚老庙黄金石路旗舰店门口的监控录像，录像显示19:27:00苏州市石路老庙黄金门口南面约2米处的台阶上，一男子（被告人顾继波）面朝店门蹲着（店内的电视机在播放），店外南面5米处的台阶上有几个人或蹲或站也在看电视，19:27:35一蹲着的男子（被害人王某丁）站起来走到顾继波身后拍拍其肩膀、上臂，顾继波扭过头，两人有言语交流，19:27:45顾继波突然站起来转身用双手推王某丁胸口，王某丁猝不及防，猛地倒在地上，除头部以外，臀部、背部、肩部均着地，两脚朝天，后王某丁慢慢站起身，打算拉住顾继波，顾继波边挥舞手臂边往西南方向走，有一白发大叔（证人焦某）从中劝架，顾继波走出监控镜头范围，王某丁跟着他走，监控录像显示19:28:02王某丁刚走完台阶（两级台阶北低南高，总高约10cm），突然仰面朝天直直地倒下（头部朝北在台阶下，身体斜躺在两级低矮的台阶上），顾继波面朝东身体向北前冲致左脚腾空踩踏到下一级台阶，王某丁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至19:31左右王某丁头部稍稍侧了一下，可见头部位置的地面上有一滩血。 2.被告人顾继波的供述及其辨认笔录，证实2019年5月31日晚，被告人顾继波蹲在石路步行街老庙黄金店门口看电视，因视力不好就离得比较近，后面一个50岁左右的男子扒拉他的肩膀、手臂几下，叫他让开点，顾继波站起来转身推了对方胸前一把，对方被推得坐到了地上，之后站起来和顾继波纠缠、拉扯，此时有个白发大叔过来劝架，但没有把他们分开，突然顾继波感到自己的左脸被打了一拳，就用右手还了对方一拳，对方就面朝上头部着地躺在了地上，顾继波看他没有起来，感到害怕就跑了；被告人顾继波辨认了作案地点。 3.证人王某甲的证言及其辨认笔录，证实2019年5月31日19时25分左右，王某甲在石路老庙黄金附近逛街，一个40来岁的男子蹲在店门口看电视，后面两个50岁左右的男子也蹲着看电视，其中一个头发有点秃的男子上前拍前面男子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挪开点，那个男子啥也没说转身就把对方推到地上，被推倒的人起身打了那个男子一巴掌，那个男子就双手用力将对方推倒在地，当时那人是站在金店门口的台阶上的，整个人站不稳就往后倒了，“嘭”的一声很响，王某甲凑近看，倒地的男子一动不动，头部附近有手掌大小的一滩血迹，动手的男子把人推倒后马上离开了，王某甲随即打110报警；证人王某甲辨认出将人推倒在地的男子即被告人顾继波。 4.证人张某的证言笔录，证实张某是石路老庙黄金的销售人员，2019年5月31日晚在上班，当时她站在店门口西侧，店内的一台电视机在播放电影，一个30多岁的男的蹲在店门前的台阶上看电视，外面一层的台阶那里一个50来岁的老头走上来拉他胳膊，两人有对话，内容没听到，紧接着年轻男子站起来用双手推了年纪大的人胸口，对方一下子就坐到了地上，年纪大的人起身后要去理论，另一个拾垃圾的老头过来劝架，打人的人往外走，走上了外面的台阶，被打的追上去，伸手去拉对方，年轻男子转身用右拳打了年纪大的一拳，那人退了两步从台阶上往后倒下，后脑重重地砸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年轻男子打了人头也不回就走了，年纪大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十多秒后才有点反应，地上有血。 5.证人焦某的证言及其辨认笔录，证实焦某是石路地区的流浪拾荒人员，2019年5月31日19时10分左右，焦某和几个人在老庙黄金门口看电视，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30多岁的小伙子走到他们前方蹲下身看电视，一个老的走过去大声说“你到旁边躲一躲”，说完回到原来的地方，小伙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老头又走过去，声音比先前还大，说“你到底躲不躲”，小伙子站起来转身说“你干嘛，你还管我吗”，两个推推嚷嚷，都动手打了对方，焦某上前去劝，之后小伙子转身往西南方向走，老的追上去，小伙子转身推或打老的，焦某没有看清楚，之后老的就仰面倒地，头部着地，声音很大；焦某辨认出动手的小伙子是被告人顾继波，并反映小伙子十几年前就在石路一带了，是流浪汉，捡剩饭吃，老的是一星期前才来的，情况不是很清楚。 6.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照片，证实老庙黄金门口的通道为石板铺设，离门口向南约2米处有一级向下的台阶，高约0.1米，再向南约3米处有两级向上的台阶，总高约0.1米。 7.提取笔录、照片，证实2019年6月4日凌晨，公安民警在被告人顾继波的带领下至石路协和大厦消防通道内提取了案发当天顾继波所穿的黑色短袖汗衫一件。 8.证人谢某的证言笔录、病历材料、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检验报告单、影像学报告单、死亡记录、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实谢某（本案被害人王某丁的主治医师）系市立医院北区神经外科医生，2019年5月31日20时许，120送来一名头部受伤的男子，谢某参与会诊，该男子像是喝过酒的，不回答问题，也不愿意交流，CT检查诊断为颅内出血、右额顶骨骨折等，各项生命体征正常，6月2日下午起伤情加重，故请相关科室进行会诊、抢救，6月3日病情进一步加重，值班医生进行抢救，至19:37宣布临床死亡，死亡原因记录为“心源性猝死”。 9.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法医病理学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害人王某丁符合因严重的颅脑损伤致中枢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其自身患有冠心病和××病为辅助死因。 10.审理中，本庭对市立医院谢某医生和本案被害人王某丁死因鉴定的主检法医师陆某分别所作的咨询笔录，证实谢某医生认为，颅脑损伤可能诱发冠心病，进而诱发中枢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最终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至于颅脑损伤、冠心病、××三者对造成死亡的原因力的比例，无法给出量化意见。 陆某法医师认为，被害人王某丁的死因比例是严重的颅脑损伤占75%，冠心病和××占25%，冠心病和××对造成被害人死亡有一定的影响，所以认定为辅助死因，如果仅是诱发因素的话，结论会写明“诱因”；医院从治疗、抢救的角度对死因下结论，法医鉴定则是根据尸体解剖检查结合病案作出综合判断，实践中，两者常常会出现不一致的情形；特别要说明的是，实际解剖中看到的被害人的颅脑损伤比病案材料中记载的要重，因此判断为严重的颅脑损伤，而其心脏未见冠心病急性发作致死的病理性改变。 11.询问笔录（附同步录音录像），证实2019年6月2日13时15分至13时25分，公安民警至医院向被害人了解情况，被害人自称叫王某丁，1969年3月19日出生，老家在辽宁××××区，对其他情况未作答复。 12.户籍证明、迁出报告书、证人王某乙、王某丙的证言笔录、提取笔录、鉴定书，证实王某乙、王某丙夫妇（户籍地为沈阳市新城子区建设北二路**2-5-1）生育三子一女，小儿子王某丁出生于1969年5月5日（农历三月十九），25年前因恋爱问题离家出走，没有和家人联系过，也没有回过家，家人以为他不在世了，经DNA基因检测，王某乙、王某丙系被害人王某丁的父母。 13.人口信息、户户籍证明、云县公安局伊山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证人顾某、任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提取笔录、鉴定书，证实被告人顾继波的身份情况，以及顾继波自2004年离开老家到常熟一工厂工作了两个月就辞工，此后再也没有跟家里联系，也没有回过老家，经DNA基因检测，顾某、任某系被告人顾继波的父母。 14.发破案经过，证实本案的案发情况。 以上证据内容相互印证，并经当庭举证、质证，据此足以认定上述经审理查明之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人顾继波的行为是否构成公诉机关所指控的致人死亡类型的故意(间接故意)伤害罪，还是辩护人所辩称仅构成过失(疏忽大意)致人死亡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犯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的规定，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就罪名区分而言，以上两类犯罪在主观责任方面存在异同，相同点在于：对于行为最终所导致的死亡后果，行为人在主观上均系过失责任；相异点在于：相较于过失致人死亡罪单纯的过失责任，故意伤害（致死）罪还存在基础性的故意犯罪，即故意伤害+过失致死。 从本案来看，被害人主要是因严重颅脑损伤这一伤害结果，在救治过程中发展为最终的死亡后果，故是否成立故意伤害（致死）罪，其关键在于能否证明被告人顾继波对基础性的重度颅脑损伤这一中间结果存在(间接)故意形式的主观责任。若能够证明被告人顾继波在行为时明确认识到其行为可能会导致该结果发生，且对该结果的发生持放任心态，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即属于故意犯罪。 就上述问题而言，解决争论的前提必须先明确其究竟属于单纯的对某确定事实之法律意义争议，还是关于某指控犯罪事实是否存在之事实性争议，如果属于第二种情形，则应当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所规定“排除合理怀疑”的事实认定规则。毫无疑问，本案的争论主要涉及犯罪事实中主观事实认定问题，即被告人顾继波实施击打行为时对其行为所导致的伤害后果在主观认识、意志方面究竟处于何种心理状态。 本院认为，基于以下分析，不能排除被告人顾继波在实施击打行为时，可能在主观疏失状态下未能认识到其行为可能会导致对方重伤的严重后果： 1.以日常经验论，在冲突过程中一次性地击打对方面部的行为属于一般性暴力，虽有致人重伤的可能，但并非常见情形，而通过击打对方面部使其头部撞击地面后受重伤则更非常态。如果行为是在一时冲动的心理支配下所实施,上述一般性暴力行为与重伤后果之间的因果关联存在被行为人忽略的可能。 2.本案起因于看电视过程中一方遮挡另一方视线而产生的纠纷，虽然由此引发了短暂的暴力，但仍属于日常冲突范畴，就此类冲突而言，当事人往往不会认识或想象自己一般性的暴力行为会导致对方重伤（进而发展为死亡）后果的发生，更不会因此类原因而产生容认对方重伤后果发生的意志因素。 3.证据显示，被害人王某丁身体情况较差（患有冠心病和××病），并且在冲突发生前可能饮酒，由此也造成其抗打击能力较弱。该情形客观上提高了被告人顾继波行为的潜在危险程度，同时也增加了被告人顾继波对其行为危险性的预见难度。特别是在双方仅有短暂接触，尤其是肢体冲突时，行为人只有在较为冷静的心理状态下才会考虑“对方身体是否存在问题”、“抗打击能力是否弱于一般人”等问题，进而对行为的客观危险性作出较为理智的评估。 4.就本案情形而言，被告人顾继波是在一时冲动之下实施了击打行为。所谓“冲动是魔鬼”，一时冲动所形成的心理状态既可能是产生不计后果的意志因素，也可能是因此忽视了行为的潜在危险程度。结合上述纠纷起因、行为的暴力方式，以及被告人顾继波的供述“从开始骚扰我，就感到恼火了，打我之后，就情绪失控了”、“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情绪没平复下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没觉得我会把他怎么样”，本案中更有可能存在的情况是被告人顾继波在冲动心理支配下忽视了其行为潜在的危险程度。 或有认为，被告人顾继波的第一次推搡行为已导致对方重重摔倒，其显然已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极易导致对方受伤（甚至重伤），但其在之后的冲突中又拳击对方面部，在主观心理上应属不计后果，放纵行为危害性的发生。本院认为，若完全从法律所设定的“理性人”标准出发，并以事后观察者的角度对事件过程、细节进行充分分析，当然可以接受以上判断。但“理性人”仅仅是法律所设定的行为标准，而事后观察者的角度也不能完全替换当事人在案发时的认知状态，在实际冲突过程中的行为人对事件的认知既可能符合“理性人”标准，也可能因冲动而偏离，在不同认知状态下所实施的犯罪构成要件行为，均受到法律谴责（即分别认定为故意犯罪、过失犯罪）。就本案而论，根据上列具体分析，不能排除被告人顾继波可能系在疏忽大意心理的支配下实施了伤害行为，最终被害人因伤势的发展而死亡。据此，应认定被告人顾继波的行为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综上，被告人顾继波犯过失致人死亡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的规定，当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被告人顾继波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可以从轻处罚。为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障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根据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条款，判决如下： 被告人顾继波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6月3日起至2025年12月2日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姚翊贤 审 判 员  姚 军 人民陪审员  俞静玲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许雅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