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8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廊坊市证合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廊坊市安次区常甫路**大拇指广场2-2-128。 法定代表人：赵家骅，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艺，北京市观韬（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亮，北京市观韬（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贵，男，1970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历下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华，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燕，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廊坊市证合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证合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永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初11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证合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王永贵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永贵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推定涉案借款合同真实性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证合泰公司存在对外同时使用多枚公章的事实缺乏充分证据证明。一审中，山东永鼎司法鉴定中心已经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涉案借款合同中加盖的印章与备案印章不一致。虽然鉴定样本之间比对后存在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的情况，但样本形成时间是在2017年8月份，明显是在作为检材的涉案借款合同签署时间（2017年4月20日）之后，也没有证据显示证合泰公司在其他场合使用过涉案借款合同中加盖的印章。因此，仅凭上述司法鉴定意见书不能得出借款合同签署时证合泰公司存在“同时使用多枚公章”的结论。2.一审判决认定王永贵作为合同相对人在订立涉案借款合同时已尽到合理的审慎注意义务与客观事实不符。王永贵作为合同相对人并非善意且无过失。就朱琳（曾翊）身份而言，她既不是证合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不是证合泰公司的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其仅仅做过有关借款的中间人或中间联络人，没有权利代表证合泰公司。本案借款数额巨大，王永贵作为出借人应当向其索要有关授权委托书，但却没有借款的任何书面授权。借款合同在第七条保证条款中明确约定，需要证合泰公司提供“名下的房产和土地作为抵押担保”，但事实上并没有办理。王永贵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笔借款不是证合泰公司所为。此外，按照王永贵陈述，涉案借款合同签订地和盖章地在北京市，这与证合泰公司实际经营地不符，说其代理人是在银行等待朱琳（曾翊）派人取章亦不合常理。3.一审判决认定侯家琴收取3000万元借款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错误。侯家琴虽然时任证合泰公司财务负责人，但公司没有向侯家琴出具过代为收款转款的授权，其收取3000万元借款的行为不是“履行其在证合泰公司的职务行为”，尤其是证合泰公司并不是涉案款项受益者。一审证据显示，涉案款项既没有实际流入西藏信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藏信托）的账户，更没有流入证合泰公司的账户。从涉案款项流向上也无法佐证涉案借款合同真实存在。二、一审判决没有依法查明涉案借款合同无效的情形。1.即使按照一审判决的认定，王永贵与证合泰公司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也应当依法查明本案是否存在高利转贷等导致借款合同无效的情形。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不足以认定王永贵出借资金来源于自有资金。一是王永贵提供的情况说明来源于与其有利害关系的任职公司，且公司年收入近亿元的说明仅是公司单方面陈述，并没有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等财务报表予以佐证；二是王永贵陈述其主要资金来源于工资收入和公司分红，但其没有提供工资发放和分红支付的银行流水、股东会决议等有关凭证予以佐证。2.依据王永贵个人信用报告可以证实，其在涉案借款合同签署时尚欠银行600余万元贷款未还，结合涉案借款合同约定了高额利息，可以推定王永贵存在高利转贷行为。因此，即使涉案借款合同是真实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也属于无效合同。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度《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1条规定，所盖公章与备案公章不一致不能否定合同效力的前提是盖章之人有合法代表权或代理权。本案中没有证据证实涉案借款合同具体盖章之人，更没有证据证实盖章之人是证合泰公司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理人。一审判决在此情况下认定涉案借款合同应当视为证合泰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法律依据。2.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度《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52条规定，民间借贷中，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自有资金。本案中，相关证据不足以证实王永贵所谓出借款项来源于自有资金。3.一审判决关于逾期利率的认定与涉案借款合同约定不符，属于确定民事责任明显违背当事人约定。涉案借款合同第六条已明确约定若不能按期付息还款，每拖延一天按照借款本金的万分之五作为违约金赔偿。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应当按照何种标准计算问题的批复》规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与逾期贷款利息在性质上是相同的，均属于性质相同的款项。故涉案借款合同关于逾期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的约定实质上属于逾期利息计算标准的约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逾期利息与违约金可以一并主张的前提是两者同时有明确约定，而本案中并不存在这种前提。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规定确定24%逾期年利率属于适用法律错误。4.一审判决证合泰公司负担50%的鉴定费没有法律依据。依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二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因鉴定等发生的依法应当由当事人负担的费用，人民法院根据谁主张、谁负担的原则，决定由当事人直接支付给有关机构或者单位。本案鉴定费是基于负有举证责任的王永贵鉴定申请而产生，且经鉴定涉案借款合同中加盖的印章与证合泰公司备案印章并不一致，所以依法应当由王永贵负担。 王永贵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意见可以证实证合泰公司有多枚公章。从司法鉴定意见书第（7）、（8）项可以看出，证合泰公司在投标及向政府机关提交材料时使用了不同的公章，并非一审调查时所称只有一枚公章。证合泰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是恶意加盖非备案公章。二、涉案借款出借前，王永贵已经向证合泰公司出借过3笔借款，均是由证合泰公司的负责人朱琳办理。本案所涉借款也是由朱琳负责办理，并由证合泰公司财务负责人侯家琴作为代收人且加盖了证合泰公司的公章。基于上述事实，王永贵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审慎注意义务，侯家琴收款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三、涉案合同不存在无效的情形。王永贵不存在高利转贷行为。王永贵在银行贷款用于购买房产，并非在银行贷款后转贷，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规定，王永贵可以一并主张逾期利息及违约金。一审法院认定逾期利息、违约金合计按照年利率24%计算，适用法律正确。涉案借款合同有效，对合同双方具有约束力。证合泰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永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证合泰公司立即偿还王永贵借款本金3000万元。2.判令证合泰公司立即向王永贵支付借款利息、逾期付款违约金（以300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4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月利率3%计算。其中计算至2019年4月19日的利息、逾期违约金为2187万元）。3.诉讼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等由证合泰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2017年4月18日，王永贵通过其中国工商银行账户6222××××4849向西藏信托平安银行账户1901××××9009转账3000万元。2017年4月19日，西藏信托通过其平安银行账户1901××××9009向王永贵中国工商银行账户6222××××4849转账3000万元。附言：原路退回。2017年4月20日，王永贵通过其中国工商银行账户6222××××4849向侯家琴兴业银行账户6229××××2068转账3000万元。同日，侯家琴通过其兴业银行账户6229××××2068向西藏信托平安银行账户1901××××9009转账3000万元。用途：信托产品借款。2017年4月21日，西藏信托通过其平安银行账户1901××××9009向侯家琴兴业银行账户6229××××2068转账3000万元。备注：原路退回。 西藏信托系证合泰公司的股东及债权人，直接持有证合泰公司27%股权，间接持有证合泰公司73%股权，合计持有100%股权。 王永贵系山东德勤招标评估造价咨询有限公司股东及发起人，任公司董事长，认缴出资额1950万元，认缴出资比例39%。该公司年收入近亿元，下辖26家分公司。系山东天平信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股东、发起人、负责人，认缴出资额62万元，认缴出资比例62%。系天睿风力发电有限公司股东及发起人，任董事长，认缴出资额9500万元，认缴出资比例95%。庭审中，王永贵陈述其主要资金来源为工资收入和公司分红。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应受法律保护。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涉案借款合同真实性的认定。证合泰公司主张2017年4月20日借款合同公章与其备案章不一致，并非真实印鉴。经鉴定，借款合同公章与调取的其他样本上的公章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样本之间比对后亦存在不是同一枚印章盖印的情况。由此可见，证合泰公司存在对外同时使用多枚公章的事实，与证合泰公司所称其仅有一枚公章的主张不一致。涉案借款合同应当视为证合泰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因此否认合同效力。王永贵作为合同相对人在订立涉案借款合同之时已经尽到了合理的审慎注意义务，涉案借款合同公章不是同一印章盖印形成的法律后果不应由王永贵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中，根据合同约定，涉案借款3000万元委托收款方是侯家琴，案件审理期间证合泰公司认可签订合同时侯家琴系其公司财务人员，侯家琴收取3000万元借款的行为亦是履行职务行为。王永贵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出借义务，其与证合泰公司存在借贷法律关系。证合泰公司在约定的借款期限内未偿还涉案借款，现王永贵要求证合泰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 双方约定借款期限为三个月，月利率为1.67%。该约定利率不违反法定利率上限，予以支持。证合泰公司应支付的借期内利息为1503000元（3000万元×1.67%×3个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王永贵可以一并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但不能超过年利率24%。即证合泰公司应自2017年7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3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向王永贵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 对于王永贵要求证合泰公司承担诉讼保全责任保险费50400元的诉讼请求，该笔费用系证合泰公司未履行借款偿还义务所产生，且根据合同约定该笔费用应由证合泰公司承担，故对王永贵的该项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证合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永贵借款本金3000万元；二、证合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永贵借期内利息1503000元；三、证合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永贵逾期利息、违约金（以3000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7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四、证合泰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永贵诉讼保全责任保险费50400元；五、驳回王永贵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证合泰公司提交以下证据：王永贵个人的信用报告。拟证明：在涉案借款合同记载的时间，王永贵存在大额的银行贷款，结合涉案借款合同所记载的高额利率，即使涉案借款合同是真实的，王永贵也属于高利转贷。涉案借款合同依法应认定无效。 王永贵质证称，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有异议。信用报告涉及个人隐私，仅本人可以打印。王永贵从未向证合泰公司提供过信用报告，该信用报告的取得不合法。信用报告记载的贷款用途为“个人商用房贷款”，并非在银行贷款后转贷。该贷款与本案无任何关联关系。 本院认为，王永贵对于证合泰公司提交的证据不予认可，该证据与待证事实无关联性。本院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证合泰公司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为：一、王永贵与证合泰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二、涉案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三、一审对逾期利率的认定是否正确；四、一审认定证合泰公司负担鉴定费的50%是否正确。 关于焦点一。王永贵主张与证合泰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提交了2017年4月20日其与证合泰公司、侯家琴签订的借款合同以及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及银行流水等证据。上述证据能够证明，王永贵与证合泰公司就涉案借款达成了借贷的合意，王永贵亦已按照合同约定的方式履行了付款义务。证合泰公司主张上述借款合同盖章与其备案章不一致，并非真实印鉴。但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证合泰公司存在对外同时使用多枚印章的情况。除本案借款外，证合泰公司与王永贵之前存在多笔借款往来，已为另案生效判决所认定。且证合泰公司认可，本案借款的实际用款人西藏信托系其股东，其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王永贵在涉案借款合同签订及履行的过程中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根据合同约定，涉案借款3000万元委托收款方是侯家琴，证合泰公司认可签订合同时侯家琴系其公司财务人员，所以，应认定侯家琴收取3000万元借款的行为为职务行为。王永贵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出借义务，一审法院认定其与证合泰公司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本院认为并无不当。 关于焦点二。涉案借款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所以，应当认定合法有效。证合泰公司主张王永贵存在高利转贷行为，但其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三。在证合泰公司未依约偿还涉案借款的情况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王永贵可以一并主张借款逾期利息、违约金及其他费用。一审法院认定逾期利息、违约金合计按照年利率24%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本院认为是正确的。 关于焦点四。人民法院对司法鉴定费用的负担作出决定，一方面引导当事人合理地启动司法鉴定程序，另一方面也就不合理的鉴定程序进行制裁。就该费用的分担，并不能单纯以“谁主张、谁负担”的标准简单判定，应当综合考虑该笔费用支付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本案中，启动鉴定程序的原因在于证合泰公司对涉案借款合同中的盖章不予认可，但经鉴定其确实存在同时使用多枚印章的情形。该鉴定费用系为查清案件事实而实际发生的费用，一审法院决定由双方当事人共同分担，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综上所述，证合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1150元，由上诉人廊坊市证合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豪 审 判 员  栾建德 审 判 员  李守军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付文文 书 记 员  郭玉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