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申599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法定代表人：张连枝，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志明，广东德纳（龙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负责人：王锟。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勇，广东竹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千峰，广东竹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再审申请人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东建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以下简称阳光财保深圳分公司）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9）粤03民终2370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惠东建筑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并对本案进行再审；2.判令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因胡利兴死亡的死亡保险金50万元；3.判令被申请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二审裁定以申请人不是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的受益人，和本案保险纠纷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为由驳回起诉，是不顾事实的违法裁判。首先，从事实方面看，申请人是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也是涉案保险事故的工地承建人，对于工地上员工伤亡应承担法律责任。胡利兴的《认定工伤认定书》认定其为工伤，并载明工伤保险责任单位为申请人。而且胡利兴死亡后，申请人实际履行了对胡利兴的死亡赔偿责任，并支付122万元给胡利兴家属，胡利兴家属收到申请人支付的赔偿款后，做了公证委托授权申请人办理保险理赔手续并接受理赔款。另外，基于和本案类似的保险合同，其他保险公司如浙商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就和申请人达成赔偿协议书，对胡利兴案件进行了理赔，并将赔偿款直接支付给申请人，可见从行业惯例看，保险公司都是认可申请人对这类纠纷具有请求权。其次，从法律方面讲，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胡利兴是申请人承建项目工地的员工，申请人对其具有保险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三条的规定，胡利兴死亡后，其继承人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确定有获得保险赔偿金的权利，这是纯财产性质的债权，不属于依合同性质或者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权利，因此，胡利兴家属有权授权第三人去行使该请求权，或者将该权利转让给第三人。而申请人作为保险金请求权的权利受让人，依法有权对被申请人提起诉讼。另外，同类案件即（2016）粤0304民初15325号案，也是申请人赔付给死者家属后，死者家属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申请人，申请人诉求保险理赔，该案经一审、二审、申请再审，获得生效判决的支持。由此说明，申请人对类似案件具有诉权。（二）二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不能化解纠纷。申请人因被申请人拒赔而提起本案诉讼，被申请人拒赔的理由是存在不足额投保，而非申请人没有请求权。而被申请人在保险事故成立的前提下，既没有赔付给死者家属，也没有赔付给持有死者家属公证委托书的申请人，现死者家属已经从申请人处获得足够的赔偿，而二审法院直接裁定驳回申请人的起诉，无异于让被申请人非法获利，这完全违背了保险制度分散风险的宗旨。阳光财保深圳分公司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现有证据证明本案死者家属并未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申请人，申请人并未取得保险金请求权，故无权提起本案诉讼。1.申请人于一审提交的证据《委托书》载明的内容仅表明死者家属委托申请人作为代理人，代理死者家属向保险公司办理保险理赔手续，没有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申请人的意思表示。2.申请人提交的证据《协议书》系申请人、案外人蔡明芬与死者胡利兴家属就胡利兴的转院治疗及其伤亡补偿事项进行协商而达成的协议，并不涉及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的任何约定。而且根据该协议第四条的约定内容，再次确认申请人的法律地位仅是死者家属办理保险理赔的代理人，有关保险理赔款与垫付费用抵扣的约定仅是死者家属与申请人之间的合同权利义务，本案保险金请求权仍属于死者家属，申请人无权以自己的名义向答辩人主张给付保险金。（二）建设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以下简称涉案险种）的保险金请求权依法不得转让，申请人不能通过协议方式取得保险金请求权。1.《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对用人单位作为投保人指定受益人的范围进行明确限制，只能指定被保险人本人或其近亲属，而不能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如允许用人单位投保后通过协议的形式受让受益权，则用人单位均可以此方式规避保险法关于保险受益人的特殊限制，转嫁劳动者发生意外时用人单位应承担的责任。因此，即使认定胡利兴的法定继承人有将涉案保险理赔受益权转让给申请人的意思表示，该转让也因违反上述法律规定和立法精神而无效。2.保险金请求权是否可以转让，与该权利是期待权还是债权无关，而是应当依据保险的种类以及相关法律法规进行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三条的规定，涉案险种属于人身保险，依法具有人身专属性，结合前述法条的规定，该险种的受益人亦具有人身专属性即专属于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的特定身份，保险金请求权依法不得转让，故申请人不能基于转让协议取得受益人的保险金请求权，不享有本案诉权。（三）申请人自身不具有涉案险种的被保险人与受益人资格，不享有涉案保险金请求权。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的规定，申请人是涉案险种的投保人，不是被保险人，无权向答辩人主张给付保险金。2.根据涉案《协议书》，申请人投保工程“中熙时代大厦”项目泥水工程由蔡明芬承包，泥水班组工人胡利兴在施工过程中造成事故。可见申请人存在违法转包、分包的行为，且该《协议书》明确表明是出于“人道主义”垫付胡利兴赔偿款项，而不是为员工支付赔偿款，足以证明是蔡明芬雇佣了胡利兴或再转包给了胡利兴，胡利兴根本不是申请人的员工，与答辩人不构成保险合同法律关系，故申请人向答辩人主张给付保险金没有合同依据。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八条第三款的规定，即使胡利兴为申请人员工，因其未指定申请人为涉案险种受益人，申请人也不具有受益人资格。（四）申请人认为二审法院作出的二审裁定不能化解纠纷，其理由不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且与本案无关。1.申请人是否享有本案诉权是本案一、二审确定的争议焦点之一，二审法院针对该争议焦点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符合程序规定。2.答辩人另案向东莞市人民法院提起解除案涉保险合同纠纷诉讼，与本案纠纷不属于同一案由，亦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该案的裁判结果不影响二审法院对申请人是否享有本案诉权的认定。3.答辩人是否应当向死者家属赔付保险金，与本案无关。二审裁定不损害死者家属或任何第三方的权益，也未让答辩人非法获利。综上答辩意见，申请人的申请再审理由均不成立，其再审申请依法应当驳回。本院查明：惠东建筑公司、蔡明芬作为甲方与乙方张绪菊（胡利兴之母）、胡建波（胡利兴之子）、胡建生（胡利兴之子）签订一份《协议书》，载明“……四、甲方已为泥水班组员工购买保险，考虑到保险理赔时间长且手续繁琐，乙方认可，上述甲方支付的补偿款中已包含了由甲方代保险公司垫付的胡利兴伤残或死亡保险赔偿金（包括但不限于各种补助金、护理费、抚恤金和补偿金等），乙方同意授权委托惠东公司作为其代理人向保险公司办理理赔和收款手续，且乙方同意提供理赔和收款所需的相关全部资料，惠东公司垫付的费用有权在理赔款中予以抵扣。……。”2018年5月4日，张绪菊、胡建波、胡建生作为委托人与受托人惠东建筑公司签订一份《委托书》，载明“我们委托人胡建波、胡建生、张绪菊系死者胡利兴（男，公民身份号码5122221965********，因高坠事故于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死亡）的直系亲属。事故发生后，死者胡利兴生前务工单位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已与死者胡利兴家属达成一致，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垫付包括但不限于医疗费、供养费、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丧葬补助金、死亡保险赔偿金等，上述款项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已通过现场班组负责人预先支付给死者胡利兴家属（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书），现我们委托人胡建波、胡建生、张绪菊特委托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作为代理人，全权代表委托人向保险公司办理理赔手续。请将以上款项打入以下账号：44×××06，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南城支行，账户名称为：福建省惠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该《委托书》经重庆市开州公证处作出（2018）渝开证字第1161号《公证书》。本院认为，本案审查的焦点是：惠东建筑公司在代保险公司先行垫付胡利兴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后，能否取得该保险金请求权的诉讼主体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三条关于“保险事故发生后，受益人将与本次保险事故相对应的全部或者部分保险金请求权转让给第三人，当事人主张该转让行为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根据合同性质、当事人约定或者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除外”的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前,受益权是依附于特定人身关系的期待权，不能随便转让；但保险事故发生后，因被保险人或受益人对保险人的债权已经确定，此时的受益权则转化为保险金给付请求权，该权利具有财产性和确定性，原则上属于纯财产性质的债权，而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具有可转让性，且禁止转让缺乏法律依据，除非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的不得转让的情形。本案中，被保险人死者胡利兴是在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期间内发生保险事故致死，因该保险合同中未指定受益人，故保险金将作为死者的遗产，本应由阳光财保深圳分公司经审核后决定是否向其第一顺位继承人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但惠东建筑公司提交的《协议书》及经公证的《委托书》明确死者胡利兴继承人授权并全权委托惠东建筑公司向保险公司办理理赔和收款手续，可见死者继承人在获得惠东建筑公司支付包括死亡保险赔偿金在内的补偿款后，实质上已将案涉保险合同之保险金请求权让与惠东建筑公司。这种保险金请求权的转让，对于惠东建筑公司而言，旨在先行补偿安抚死者家属的同时，通过受让取得相应的保险金请求权以做好后续的保险理赔手续；对于死者继承人而言，是其对自己权利的自由处分,并可避免增加理赔或诉讼而产生的成本，而且该转让行为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和存在道德风险。因此，惠东建筑公司在代阳光财保深圳分公司先行垫付死者胡利兴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后，以其受让取得保险金请求权，而向阳光财保深圳分公司主张保险金，其诉讼主体是适格的。据此，二审法院以惠东建筑公司与本案保险纠纷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为由，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惠东建筑公司的起诉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惠东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再审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指令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审判长  史尊奎审判员  邵静红审判员  邹 莹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八日书记员  耿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