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再8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干元，男，1961年6月2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牡丹路中原科技市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菏泽市牡丹区宏远家电经销处，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牡丹路中原科技市场。 负责人：刘博，该经销处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震，男，该单位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哲科，男，1953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王士立，男，1967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菏泽市开发区。 原审被告：菏泽市丹阳办事处张花园社区居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张效良，主任。 再审申请人刘干元、菏泽市牡丹区宏远家电经销处（简称宏运家电）因与被申请人张哲科、王士立、原审被告菏泽市丹阳办事处张花园社区居民委员会（简称张花园居委会）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终3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1日作出（2018）鲁民申75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干元及宏运家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庞震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张哲科、王士立及原审被告张花园居委会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干元、宏运家电申请再审称：申请事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一、刘干元是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名的经办人，承租涉案房屋的当事人为宏运家电（负责人刘博系刘干元之子）。因此，刘干元在本案中不具有被告主体资格，不是张哲科诉求出租房屋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的民事责任主体。依法应当驳回张哲科对刘干元的索赔请求。二、涉案房屋系张哲科违法占地建设并出租，未经政府规划审批、消防设计验收以及建筑施工许可，根本不具备防火功能。依据《火灾事故认定书》结论，涉案房屋被火灾事故烧毁的财产损害后果与刘干元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名以及与宏运家电承租房屋没有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三、原审法院委托评估程序违法。涉案出租房屋不是合法产权，评估数据是“以产权完整、合法为假设前提”，因此，评估结论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不能作为合法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四、本案案由原定为“财产害赔偿纠纷”正确，原审变更案由为“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枉法裁判。张哲科违法自建高密度仓库群对外出租，严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早被生效判决依法确认合同无效。因此，其全部合同条款均无法律约束力。本案不存在承租方违约责任问题，更不存在刘干元违约责任问题。涉案房屋不是刘干元、宏运家电“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宏运家电只是在租赁仓库内存放物品，依法不存在返还出租房屋或折价赔偿问题。原审判决从根本上脱离了《火灾事故认定书》结论，开脱了火灾事故第一责任人王士立的民事赔偿责任，有违司法公正。请求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哲科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哲科负担。 被申请人张哲科、王士立未提交答辩意见。 原审被告张花园居委会未陈述意见。 张哲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干元赔偿因房屋毁损、灭失造成的经济损失712800元及自2011年11月至2014年11月租金15.2万元；诉讼费用由刘干元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0年11月14日，张哲科与刘干元签订《房屋租赁合同》，张哲科将座落在菏泽市丹阳工业园区松花江西路路北的房屋出租给刘干元使用。租赁期限自2010年11月14日至2013年11月14日，租金每年3.8万元。合同第七条约定：房屋不得供非法或非道德使用，不得存放危险物品。如刘干元违反规定，致使房屋损坏、失火或发生其他损害的，刘干元应负责赔偿全部经济损失。张哲科对外出租的是其在张花园居委会土地上建设的厂房。另租赁张哲科房屋的还有菏泽开发区王氏门窗配件加工部的业主王士立等人，与刘干元所租房相邻。王士立租赁房屋主要从事钢衬加工业务。刘干元租赁房屋主要存放货物。两家一墙之隔，且中间有一道两扇的木门。刘干元紧靠该门存放货物。租赁房屋墙体为砖混墙体，房顶为彩钢泡沫，屋内没有安装消防设施。2011年3月22日，王士立的雇员任万清、王士立之子王建行在其加工部内加工钢衬，作业至16时20分左右，发现刘干元仓库内起火，即拨打119报警，并通知仓库大院看管人切断电源。火灾致含涉案租赁房屋在内的6座建筑被完全烧毁。2011年3月28日，菏泽市开发区公安消防大队作出菏开公消火认字[2011]第001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原因为2011年3月22日下午16时20分左右，菏泽开发区王氏门窗配件加工部切割钢衬时产生的炽热铁屑迸溅进入刘干元仓库，引燃仓库内靠近北门摆放的电器外包装物等可燃物蔓延成灾。起火点位于该仓库北门中间地面处。灾害成因为建筑物的耐火等级低，防火间距不足，无消防水源及设施导致火灾蔓延扩大。王建行对该火灾事故认定书申请复核，菏泽市公安局消防分局于2011年5月3日作出菏公消复字[2011]第0001号《火灾事故认定复核结论书》，维持了菏开公消火认字[2011]第001号《火灾事故认定书》的认定结论。2013年3月13日，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菏少刑终字第68号刑事判决，认定王士立、任万清、王建行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均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王士立有期徒刑三年，判处任万清有期徒刑二年，王建行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免予刑事处罚。 经张哲科申请，2011年9月5日一审法院对涉案房屋损失价值对外委托司法鉴定，并作出了（2011）鲁菏牡法技委评字第112号委托工作报告。评估结论：委估资产在评估基准日2011年03月22日的评估值为：108.42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张哲科与刘干元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是事实，张哲科为出租人，刘干元为承租人。因张哲科出租的房屋无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同时根据菏泽市开发区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的认定，灾害成因为建筑物的耐火等级低，防火间距不足，无消防水源及设施，即张哲科所提供的租赁房屋亦不符合消防安全要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九条规定，建设工程的消防设计、施工必须符合国家工程建设消防技术标准；第二十六条规定，建筑构件、建筑材料和室内装修、装饰材料的防火性能必须符合国家标准，没有国家标准的，必须符合行业标准。《山东省消防安全责任制实施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实行承包、租赁或者委托经营、管理时，业主应当提供符合消防安全要求的建筑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张哲科与刘干元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为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菏泽市开发区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及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菏少刑终字第68号刑事判决书，综合认定承租人刘干元在承租期间对承租物的经济损失对张哲科应负主要赔偿责任（80%），张哲科应承担次要责任（20%），即刘干元应赔偿张哲科经济损失867360元（1084200元×80%）。因张哲科只主张刘干元赔偿712800元，依法应予准许。因涉案租赁房屋已灭失，故对张哲科要求刘干元支付自2011年11月至2014年11月租金15.2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九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限刘干元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张哲科损失人民币712800元；二、王士立、张花园居委会、宏运家电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三、驳回张哲科的其他诉讼请求。 刘干元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哲科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哲科负担。 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刘干元提交两份起诉状，拟证明张哲科因同一个火灾事故引起的同一个财产损失分别要求房屋承租人赵金良、王广生承担赔偿责任，并要求宏运家电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让刘干元承担1191.30平方米租赁房屋的损失是错误的。张哲科发表质证意见称起诉状是真实的，合同是一家一家签订的，起诉是分别按各人承租的面积。张哲科提交（2015）菏牡民初字2111号判决书一份，拟证明其没有责任。刘干元发表质证意见称，对判决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判决书是否生效不确定。该判决书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鲁民一终字第198号判决书相矛盾。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对涉案火灾所引起的损失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致害发生的原因力大小等相关因素已经确认，由引起火灾的王士立对火灾损失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张哲科承担次要责任。该判决书已经生效。本案也应当按照该裁判确认的赔偿责任比例来确定赔偿责任。刘干元发表质证意见称该证据与其无关。 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刘干元提交两份起诉状的证明目的为张哲科因同一个火灾事故引起的同一个财产损失分别要求房屋承租人赵金良、王广生承担赔偿责任，但起诉依据各租户承租面积，与本案并无冲突。且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涉案（2015）菏牡民初字2111号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故对刘干元的证明目的和质证意见不予采信。 二审法院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二审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是：一、刘干元是否具有被告主体资格；二、刘干元与张哲科在履行租赁合同过程中对涉案事故的发生有无过错，是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三、一审判决认定的数额是否正确。 对焦点一，涉案房屋租赁合同签订的双方分别为刘干元与张哲科。张哲科诉请刘干元赔偿因房屋毁损、灭失造成的经济损失712800元及租金，系基于该房屋租赁合同引起的诉讼。刘干元虽认为其只为宏运家电租赁房屋的经办人，而不是涉案火灾事故的责任人，但刘干元承租了涉案房屋，不论何种原因导致了房屋损毁，其依法应承担合同法规定的违约责任，而不能依据其非涉案火灾事故的责任人来抗辩。且在另案中，其与宏运家电也已通过诉讼途径对自己的经济损失进行了救济。刘干元的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二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对焦点二，二审法院在焦点一中已经认定，刘干元因故造成了涉案房屋的损毁，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但涉案《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灾害成因为建筑物的耐火等级低，防火间距不足，无消防水源及设施，即张哲科所提供的租赁房屋不符合消防安全要求，故张哲科在涉案火灾事故中亦存有过错。一审法院通过各方当事人陈述、菏泽市开发区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等证据，作出的当事人过错划分、责任比例认定并无不当。 对焦点三，刘干元认为，张哲科未经规划批准违法占地建设出租涉案房屋，依法应当拆除或没收。但是一审法院单方指定委托对涉案房屋进行评估，属程序违法。二审法院认为，对涉案房屋进行鉴定，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字委托，并经有资质的评估机构和评估人员估价。对此，刘干元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委托鉴定程序违法。对该委托评估结论，应予认可。刘干元的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二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干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再审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案由应当确认为房屋租赁合同纠纷还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二、张哲科请求刘干元赔偿损失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由此可见，在存在责任竞合的情况下，受损害方有权在要求对方当事人承担合同责任或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之间作出选择。本案中，即存在合同责任和侵权责任竞合的情况。所以，张哲科有权选择要求刘干元承担合同责任或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虽然涉案房屋租赁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但并不影响张哲科在合同责任和侵权责任之间作出选择权利的行使。本案中，经审查，张哲科在二审庭审过程中，明确其主张“是按租赁合同起诉的，主张的是合同权利。”所以，一、二审法院确定案由为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本院认为并无不当。本案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予以处理。 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租赁合同》系张哲科与刘干元签订。刘干元主张其只是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名的经办人，不具有被告主体资格，承租涉案房屋的当事人为宏运家电，对此本院认为，这一理由不能成立。一、二审认定张哲科为出租人，刘干元为承租人，本院认为并无不当。关于该《房屋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因涉案房屋无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同时根据菏泽市开发区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的认定，灾害成因为建筑物的耐火等级低，防火间距不足，无消防水源及设施，即张哲科所提供的租赁房屋亦不符合消防安全要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同时，根据消防安全的有关规定，实行承包、租赁或者委托经营、管理时，业主应当提供符合消防安全要求的建筑物。据此，一、二审法院认为，涉案《房屋租赁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本院认为是正确的。本案应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进行处理。 关于张哲科请求刘干元承担涉案房屋无法返还的折价补偿责任和租金损失应否支持问题。由于涉案房屋系因火灾事故灭失，涉案房屋无法返还以及张哲科主张的租金损失，与合同无效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所以，涉案房屋无法返还和张哲科主张的租金损失皆不属于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失赔偿范围。且造成合同无效的原因，是由于张哲科出租的涉案房屋不符合法律规定，因此，张哲科应当承担合同无效的全部过错责任。而刘干元对于合同无效并无任何过错，不应承担因合同无效造成损失的赔偿责任。同时，刘干元并未因涉案合同取得涉案房屋或租金，不具有因合同无效取得的财产予以返还的事实基础。所以，张哲科请求刘干元承担涉案房屋无法返还的折价补偿责任和租金损失，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刘干元对于涉案火灾事故的发生有无过错以及据此应否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张哲科可按照侵权责任以及相关的法律规定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刘干元的再审请求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终3016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人民法院（2011）菏牡民初字第207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哲科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448元，由张哲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260元，由张哲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豪 审判员 栾建德 审判员 曹 毅 二〇二〇年八月四日 书记员 郭玉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