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6民终9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庐山南路二段**及**附302、附501号。 负责人：谭榜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跃，四川朗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国洪，男，1973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什邡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淼，四川迪泰（德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世轩，男，1978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什邡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秀，女，1986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什邡市。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德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国洪、李世轩、李秀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什邡市人民法院（2020）川0682民初8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保险德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上诉人不向徐国洪支付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即向其仅支付6411.5元。事实与理由：一、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徐开金的死亡后果与李世轩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首先，德阳百信法医学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不应被采信。公安交警部门的委托鉴定书就先行认定了徐开金的死亡与李世轩的行为有因果关系，影响了鉴定人的独立判断，且鉴定机构未进行病理解剖，仅通过尸表检验，就得出徐开金死于颅脑及胸部闭合性损伤的结论，故鉴定程序违法，依据不足，不应采信；其次，案涉事故发生时，徐开金已倒在地上，交警部门仅出具了事故证明，无法查证徐开金在事发前是否已经死亡，故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世轩的行为致徐开金死亡；二、即使李世轩的行为致徐开金死亡，徐开金自身也具有重大过错，李世轩也仅应承担次要责任；三、徐国洪的主体不适格。徐国洪系徐开金的侄儿，虽然在徐开金生前与其共同生活，但徐国洪不是徐开金的近亲属，也不是依法由徐开金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其无权主张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 徐国洪辩称，第一、徐开金的死亡，与案涉车辆的辗压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判决双方承担同等责任，是合适的；关于徐国洪的主体资格的问题，同意一审法院的意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世轩、李秀辩称，请求依法判决。 徐国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李世轩、李秀支付徐国洪丧葬费33000元、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1593元（3人＊3天＊177元/天）、死亡赔偿金265728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上述费用合计351321元，平安保险德阳公司在其保险责任范围内向徐国洪直接支付；二、诉讼费由李世轩、李秀、平安保险德阳公司承担。一审过程中，徐国洪要求按照2019年的统计数据并按农村标准计算损失，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赔偿损失合计204638元。 一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徐国洪与受害人徐开金系叔侄关系，生前与徐国洪以家庭成员的身份共同生活30余年。受害人徐开金生前无配偶、子女，父母及其他近亲属均已去世，无遗产继承人。2019年11月14日7时03分，李世轩驾驶川ＦＵ××××小型轿车沿洛小路由洛水方向往马井方向行驶，行至洛小路15ＫＭ＋500Ｍ处与倒在地上的徐开金相撞，造成车辆受损和徐开金经“120”医生证实现场死亡的交通事故。2019年12月3日，什邡市公安局交警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因无法查证事发前徐开金是否死亡，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在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证明载明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当事人情况及调查得到的事实，分别送达当事人。李秀系川ＦＵ××××小型轿车的登记车主。川ＦＵ××××小型轿车在平安保险德阳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100万，交通事故发生于保险期间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徐国洪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二、李世轩的侵权行为与徐开金的死亡有无因果关系、本次事故的责任如何划分。一审法院逐一评判如下： 一、关于徐国洪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徐国洪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所谓直接利害关系，是指与侵害的民事权益或者发生争议的民事法律关系具有直接的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判断本案是否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应从民事实体法律规范上进行界定。徐国洪与案涉民事法律关系具有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理由如下： 1．徐国洪与徐开金形成了事实上的扶养关系。在长达30余年的共同生活中，徐国洪与徐开金作为家庭成员，相互之间形成了稳定的经济扶助、精神慰藉的关系，具体表现在后者在前者年幼年少时的抚养教育和前者在后者年老后的生养死葬以及贯穿共同生活期间的家庭生产生活共同体； 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二款“被侵权人死亡的，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但侵权人已支付该费用的除外”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被侵权人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无近亲属或者近亲属不明，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规定，徐国洪作为徐开金生前最亲近的人，承担了徐开金的生养死葬义务，办理了丧葬事宜，支出了丧葬费、交通费等必要费用，其作为诉讼主体主张丧葬费、办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以及交通费具有程序法及实体法上的依据； 3．赋予徐国洪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赔偿请求权并不违反法律可推知的规定。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了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责任，但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将“赔偿权利人”界定为“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的相关规定，我国法律实际上承认基于近亲属关系和扶养关系的死亡赔偿请求权。作为一种特殊的侵权种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将未经法律授权的机关或者有关组织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死亡赔偿金排除在诉讼主体之外，但并没有否认形成扶养关系的家庭成员作为损害赔偿权利人的诉讼主体资格； 4．赋予徐国洪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请求权符合人之常情，且符合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民事立法指导思想以及公序良俗原则的民法基本原则。徐国洪与徐开金虽不属于法律规范意义上的近亲属，但事实上30余年的家庭共同生活让其与徐开金形成了亲密的经济关系和人身依附关系，两人作为家庭成员在当地众所周知，且被政府等部门以及其他机构承认，若否认徐国洪的请求权，有悖情理。同时，和谐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国家层面的价值目标，友善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公民个人层面的价值准则，公序良俗是民法的基本原则，而预防并制裁侵权行为是侵权责任法的立法目的，本案若不支持徐国洪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的赔偿请求权，不利于弘扬和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违民众情感和伦理认知，且不能发挥侵权责任法预防和制裁侵权行为的立法目的。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徐国洪诉讼主体适格； 二、关于李世轩的侵权行为与徐开金的死亡有无因果关系、本次事故的责任划分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司法鉴定意见书中载明“徐开金有明确的外伤史。尸检见其头面部多处皮肤挫裂伤，口鼻腔有血溢出，双侧胸腔塌陷，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穿刺出不凝血，双下肢骨折。其伤属于机械性损伤特征。徐开金死于颅脑及胸部闭合性损伤”，该鉴定意见书系具有相关资质的机构出具，合法且与本案有关联，该份证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结合徐国洪提交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现场图、现场照片、询问笔录等，能够证明李世轩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八条“车辆、行人应当按照交通信号通行；遇有交通警察现场指挥时，应当按照交通警察的指挥通行；在没有交通信号的道路上，应当在确保安全、畅通的原则下通行”的规定，李世轩在未确保安全的情况下通行，存在过错；徐开金的死亡与李世轩的驾驶行为具有因果关系，平安保险德阳公司辩称“无法确定李世轩的行为与徐开金的死亡具有因果联系，不承担责任”辩解意见，与证据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李世轩与徐开金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均存在过错，一审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情确定双方在本次事故中承担同等责任。另根据《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项“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超过责任限额的部分，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但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机动车一方按照下列方式承担赔偿责任：（二）机动车负事故同等责任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60%的赔偿责任”的规定，李世轩承担60%的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参照《2019年四川省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公布的有关统计数据计算，徐国洪因亲属徐开金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死亡所产生的损失应为： （一）死亡赔偿金标准，一审法院确认为117,360元（14,670元/年×8年）； （二）丧葬费，双方确认为34,633.50元； （三）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徐国洪主张1278元，但未举证证实，故一审法院按2019年度农林畜牧类标准确定为1,276.11元（3人＊3天＊141.79元/天）； （四）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本案的事实，情节及双方的过错轻度，一审法院确定为30,000元，并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 （五）交通费，一审法院酌情确定为500元。 上述五项损失合计为183769.61元。本案因李世轩的侵权行为引起的，李世轩具有驾驶资格，且无证据证明案涉车辆存在安全隐患，故登记车主被告李秀对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李秀不承担责任。徐国洪要求李秀承担连带责任的要求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案涉车辆在平安保险德阳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受害人徐开金相对于川ＦＵ××××小型轿车属于第三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的规定，结合一审法院确定双方在本次事故中责任分担，上述损失由平安保险德阳公司在交强险内赔偿110000元，超出交强险部分按照责任比例，由平安保险德阳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承担60%责任比例赔偿44261.77元［（183769.61元-110000元）＊0.6］。为了减少当事人的诉累，李世轩、李秀垫付的3万元在本案中一并处理，由保险公司直接支付李世轩。故扣除被告李世轩、李秀垫付的3万元外，平安保险德阳公司还应赔偿徐国洪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124261.77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中心支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徐国洪因本次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124261.77元；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中心支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一次性支付被告李世轩、李秀垫付费用30000元；三、驳回徐国洪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185元，由徐国洪负担538元，李世轩、李秀负担1647元（此款徐国洪已预缴，二被告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给徐国洪）。 二审查明，徐开金生于1947年，其一直单身未婚，自1987年起与其哥哥徐开发一家共同生活；徐开发1993年去世后，徐开金即与徐开发的配偶及其子女徐国洪等人一起共同生活。1997年后，徐开金随徐国洪生活，由徐国洪赡养；其后徐国洪与徐开金系同一户口，田地亦由徐国洪耕种，徐国洪、徐开金作为同一户家庭成员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2008年地震灾后重建住房时作为一户享受一次补助。以上事实，有什邡市南泉镇金桂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户籍资料、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证等证据予以证明并在卷予以佐证。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徐开金的死亡是否与李世轩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二、一审认定责任比例是否适当；三、徐国洪是否有权主张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 争议焦点一：关于徐开金的死亡是否与李世轩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的问题。平安保险德阳公司认为，案涉鉴定意见不应被采信，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徐开金的死亡是否与李世轩的行为具有因果关系。本院认为，案涉鉴定意见系交警部门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病理解剖非尸检查明死亡原因的必经程序，平安保险德阳公司虽不认可案涉鉴定意见，但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否定鉴定结论，故其应承担举证不力之不利法律后果，其此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争议焦点二：关于一审认定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的问题。平安保险德阳公司认为，李世轩应承担次要责任。本院认为，综合事故发生的经过、过程及当事人过错程度等全案情况看，一审认定李世轩为负案涉事故的同等责任，进而在此基础上确定各方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平安保险德阳公司此项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争议焦点三：关于徐国洪是否有权主张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本院对此评判如下： 第一、徐开金生于1947年，其一直单身未婚，自1987年起与徐国洪共同生活长达三十余年。徐开金与徐国洪系同一户口，田地亦由徐国洪耕种，其年老后由徐国洪赡养；徐开金、徐国洪作为同一户家庭成员参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领取灾后重建补助。因此，从实际情况看，徐开金与徐国洪在长达三十余年的时间里生产、生活于同一家庭之内，相互之间形成了稳定的经济扶助、精神慰藉的关系，事实上成为同一家庭之成员。 第二、死亡赔偿金，系对死者未来收入损失而所得的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四条规定：“对继承人以外的依靠被继承人扶养的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人，或者继承人以外的对被继承人扶养较多的人，可以分配给他们适当的遗产”。而依据现有证据查明的事实，徐国洪对徐开金予以赡养、扶养，故在徐开金无其他法定继承人的情况下，徐国洪可依法继承徐开金的财产，包括其收入所得。基于此，一审认定对徐开金未来收入损失而赔偿的死亡赔偿金，徐国洪有权予以主张，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如前所述，徐国洪系徐开金亲属，同时二者共同生活长达三十余年，作为相互之间系具有稳定的经济扶助、精神慰藉的亲情关系之家庭成员，徐开金因案涉事故死亡，致徐国洪在情感上、精神上受到伤害，符合通常认知，徐国洪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酌情予以支持，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平安保险德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85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审 判 长  邵 敏 审 判 员  王海燕 审 判 员  青加彬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毛 竹 书 记 员  邱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