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民再913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申请人）：张某1，男，1951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微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英，山东中评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勇，山东中评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宋某，女，1963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 原审被告：张某2，男，1964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枣庄市峄城区。 申诉人张某1与被申诉人宋某、原审被告张某2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终字第2187号民事判决，向济宁市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济宁市人民检察院提请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17］3700000026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7月20日作出（2018）鲁民抗103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彭敏、齐吉敏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张某1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延英、侯勇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宋某、原审被告张某2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终字第2187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首先，关于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表明，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对外举债，只要夫妻一方不能证明存在债权人与举债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夫妻双方约定婚后所得归各自所有并且一方对外举债是债权人对双方的约定明知的情形，都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其次，关于借款是否用于共同生活在债权人主张权利的诉讼中会不会影响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都表明，将共同生活作为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只适用于夫妻离婚诉讼中，是处理夫妻之间财产关系的内部标准，并不适用于债权人对夫妻双方提起诉讼主张债权的场合。终审判决以涉案债务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为由，认定涉案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混淆了不同的认定标准，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申诉人张某1的申诉请求同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一致。 张某1一审诉讼请求为：依法判令张某2、宋某偿还欠款50万元及利息6万元，共计56万元。本案诉讼费由张某2、宋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2曾向张某1借款，于2009年8月20日偿还60万元。经张某1催要，张某2于2013年2月6日出具内容为“欠条今欠张某1现金伍拾万元2013年3月底给伍万元2013年5月底还清。欠款人：张某22013年2月6日以上承诺如有违约，由违约方对方处理。张某22013年2月6日”的欠条一份。其后，张某2没有按照约定偿还欠款。另查明，张某2与张某1和其妻经营的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签订《承保合同》一份，主要内容为由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委托张某2发煤，并委托张某2投资1071000元，资金试用期1年，约定张某2向该公司每年交35万元的利润，超出部分作为张某2的劳务费，并对账目的交接及计算方式作做了约定。该合同因故没有履行。又查明，张某2与宋某原系夫妻关系。因感情不和，2014年6月16日离婚。 一审法院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张某2向张某1借款，偿还60万元后，余款出具欠条，有相关的证据证明，债权债务关系明晰，张某1要求张某2偿还欠款于法有据，予以确认。双方没有约定借款利息，应视为不支持利息，但是，张某2逾期还款，应自其逾期还款之起支付利息。张某1要求张某2支付利息6万元，该利息计算至张某1起诉之日为30500元（50万元×6%÷12个月×12.2个月（2013年2月6日至2014年3月12日）］，对此予以支持，超出此数额，不予支持。张某2主张欠条是在受张某1的胁迫情况下出具的，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是，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出具借条受胁迫的事实，并且其在出具借条后也没有通过其他途径主张权利，张某2的该辩驳理由，不予认可。张某2主张其在偿还60万元后又偿还30万元，现在实际欠款171000元，但是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张某2的该辩驳理由，不予认可。张某2主张该欠款是基于其与张某1经营的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之间签订的劳务合同中1071000元，其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签订了《承保合同》，对此，张某1提供了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的财务报表凭证中没有支付给张某21071000元从而证明上述合同没有实际履行，张某2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合同已实际履行的事实，张某2的该辩驳理由，不予认可。宋某与张某2系夫妻关系，该债务发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该债务应为夫妻共同债务。被宋某提供证据证明因张某2有外遇感情不和而离婚，但是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债务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并且从宋某提供的证人张某3、王某的证言来看；宋某也多次帮助张某2借款，故宋某的该辩驳理由不予认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张某2、宋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张某1欠款50万元，支付利息30500元，合计530500元。二、驳回原告张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400元，诉讼保全费3320元，原告张某1负担295元，被告张某2、宋某负担12425元。 宋某不服一审判决，向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张某1与张某2合意不让宋某知道，首先，欠条上没有宋某签字，张某1追索债务期间没向宋某主张权利，一审笔录第5页最后一行记载张某1说：“我不认识宋某没向她要，张某2说过宋某不知道，不想让宋某知道，当时借钱就说自己做生意和买房子”，能够证明张某1明知不是夫妻债务且已经认可为张某2个人债务；张某1在与张某2的纠纷中，接受张某2的请求，合意隐瞒宋某，也是对张某2个人债务的明确认可，一审判决认定是夫妻债务与此相矛盾，违背《婚姻法司法解释》第24条及《婚姻法》第19条第三项规定，使债权人的权利过度扩张，把夫妻共同责任绝对化，忽视事实上的其他因素，损害无辜一方的利益。一审判决宋某承担张某2与第三者刘燕共同生活期间的所谓债务不公，宋某自发现张某22005年外遇刘燕并与之同居生活后，多次与张某2打架分居闹离婚，经济生活上各自独立，感情上不能信任，并于2013年7月正式到滕州市人民法院起诉离婚，后经法庭做工作撤诉后仍然分居，于2014年6月办理离婚手续。宋某对张某1与张某2和第三者刘燕非法同居生活期间发生的经济往来并不知情。其次，该笔债务数额巨大，没有用于共同生活，张某2在与宋某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十多年来没有为家庭和孩子添置过任何大件财产，也没有共同经营任何生意，后期张某2还处心积虑地欺骗宋某，动员儿女亲属为他借款还账，更证明张某2坑苦了宋某。即便认定夫妻债务也是承担一半而不是全部，一审认定债务数额为本息530500元，判决宋某与张某2承担，没有明确各自承担多少份额，也不判决承担连带责任，因法庭明知该债务虽然按照夫妻共同债务认定，但事实上不是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现在宋某与张某2早就离婚，互相视同路人。如此判决加重了宋某的负担，因为张某2的账户早被其他人冻结。宋某每月退休金1700元，扣除生活费，要偿还50年，对宋某晚年生活造成重大影响。一审违背属地管辖原则不接受宋某管辖权异议申请书，按照属地管辖原则，该案应该属于一审被告住所地峄城区人民法院审理，张某2被张某1恐吓写下欠据约定管辖地，不能约束宋某，宋某不懂法律，一审应该明释却没有明释，后宋某代理人提出管辖权问题并递交管辖权异议申请书，法庭不予受理属于程序违法。该笔债务，如果真实存在，既没有夫妻借款合意，也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支出，且张某1明知为个人债务，张某2承认个人债务，双方合意不让宋某知道。一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没有事实依据，只保护了债权人的利益且使债权人权益无限扩大，没有保护无辜人宋某的合法权益，有违公平公正的民法基本原则。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宋某不承担偿还张某2对张某1债务的责任；一、二审费用全部由张某1承担。 张某1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宋某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张某2所欠款项及利息是夫妻共同债务，理应由夫妻共同偿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4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夫妻一方不能以不知道债务内容为由，拒绝偿还夫妻共同债务，因为夫妻共同生活具有隐私性，债权人对夫妻具体的生活状况一般难以知晓，就算知晓，也难以举证证明，债权人是善意无过错的，因此，该笔借款仍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况且，宋某也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婚姻法》第19条第3款之规定。宋某陈述张某1与张某2合意不让其知道该笔借款，无事实依据，也不符合常理，且张某2没有陈述此情况存在，且也根本不存在隐瞒借款事实的情况。宋某虽然与张某2离婚，但本案的借款是发生在其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婚姻法》第41条规定，对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的债务，仍应共同偿还。至于宋某认为借款不是夫妻合意，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并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善意债权人不具有对抗力，41条的本意也是为了惩罚那些借离婚规避法律责任的行为人。另外，从一审中宋某提供的证人张某3、王某的证言，宋某与张某2离婚后仍然多次帮助张某2借款，因此宋某不知道借款一事和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及承担债务的一半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的另一被告张某2与张某1对管辖权有明确约定，且宋某也没有在答辩期间提出任何异议，因此宋某以管辖权为由上诉也无法律依据。根据张某1提交的欠条和共他证据证明，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明晰，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真实有效，依法应予确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宋某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被告张某2述称，除去一审判决认定的60万元还款外，上诉人还分别偿还了20万元和10万元，同时原审被告张某2并不欠张某1钱，欠条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真实的情况是原审被告张某2与张某1经营的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原审被告张某2实际欠款171000元。 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关于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宋某、张某2夫妻共同债务还是张某2个人债务的问题，张某2于2013年2月6日就尚欠张某1的借款出具50万元的欠条，张某2此前曾偿还张某160万元，证人吴某、王某、张某3的证言能够证实张某2当时存在外遇，双方感情不合及宋某尚帮助张某2借款的事实，宋某在一审提交的张某2书写的保证书、悔过书及撤诉申请书、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亦能佐证张某2借款期间其与宋某之间的生活、情感关系等，综合本案张某2与张某1之间的借款数额、张某2与宋某当时的夫妻感情、证人证言等，现有的证据尚不能充分证实张某2所借款项用于了其与宋某夫妻共同生活，同时结合张某1在一审庭审时的陈述，“一直在向张某2要着，我不认识宋某，没向她要，张某2说过宋某不知道，不想让宋某知道。当时借钱就说自己做生意和买房子，就借给他了，是几十年的老朋友，给一分五的利息”。张某1的该陈述能够反映出张某2作为借款人在借款当时的意思表示，且张某1亦系在认可该意思表示下将款项出借给张某2，故综合全案证据，在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实张某2所借款项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仅以涉案借款系发生在张某2与宋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而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存在不当，亦与本案查明的事实不符，对于一审法院的认定应予纠正，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张某2个人债务。张某2辩称该欠条系在受胁迫下出具，但其未就此提交证据证实，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张某2抗辩称其并不欠张某1款，而是基于其与张某1经营的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签订的劳务合同履行期间出现的与微山县鑫龙商贸有限公司之间的纠纷，并称除60万元外还偿还30万元，张某2的上述抗辩与本案一、二查明的事实不符，依法不予采信，张某2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实其还偿还了30万元，依法亦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微山县人民法院（2014）微民初字第43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微山县人民法院（2014）微民初字第43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一、原审被告张某2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张某1欠款50万元，支付利息30500元，合计5305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400元，诉讼保全费3320元，由被上诉人张某1负担295元，原审被告张某2负担124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05元，由被上诉人张某1负担1369元，原审被告张某2负担7736元。 本院再审中张某1提交证据如下：证据1、张某1与张某2的谈话笔录、光盘一份。该录音笔录第二页加黑部分是张某2和张某1的电话录音，张某2明确告诉宋某，张某2和张某1谈煤炭的事情和欠债事情，证明宋某知道张某2做煤炭生意，也知道张某2欠款事实。录音笔录第8页能证明宋某知道张某2存在婚外情，张某2没有给第三者买车、买房，更没有挥霍钱财，并且张某2和宋某一直共同生活，宋某掌管张某2收入，二人在借款前后还买了房子，房子还写了两人的名字，该录音证明张某2陈述的与宋某没有夫妻感情，经济上各自独立不符。证据2、2015年12月25日，写有张某2名字的枣庄供电公司，供电专用收据一张。印证张某2和宋某共同购买了房子和共同居住的事实，同时证明光盘录音是张某2签名的。证据3、山东丰源收据一份，证明张某2做煤炭生意的事实，也印证了谈话笔录中张某2与宋某共同生活期间做煤炭生意的事实。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宋某应否承担涉案债务的还款责任。二审法院认定，证人吴某、王某、张某3的证言能够证实张某2当时存在外遇，双方感情不合及宋某尚帮助张某2借款的事实，宋某一审时提交的张某2书写的保证书、悔过书及撤诉申请书、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亦能佐证张某2借款期间其与宋某之间的生活、情感关系等的实际状况，综合本案张某2与张某1之间的借款数额、张某2与宋某当时的夫妻感情、证人证言等，同时结合张某1在一审庭审时的陈述，“一直在向张某2要着，我不认识宋某，没向她要，张某2说过宋某不知道，不想让宋某知道。当时借钱就说自己做生意和买房子，就借给他了，是几十年的老朋友，给一分五的利息”。张某1的该陈述能够反映出张某2作为借款人在借款当时的意思表示，且张某1亦系在认可该意思表示下将款项出借给张某2，故综合全案证据，在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实张某2所借款项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的情况下仅以涉案借款系发生在张某2与宋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而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不当，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张某2个人债务。二审法院的上述认定符合本案实际情况，并无不当之处。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申诉人张某1再审主张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款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济民终字第218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磊 审判员 王 园 审判员 董运平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于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