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61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海康威视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东流路****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8685810195B。 法定代表人徐礼荣，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闻一，浙江杭州海康威视数字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晶，女，1983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航、蓝雯琪，浙江五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海康威视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康威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金晶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8民初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7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王亮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于2019年8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海康威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闻一、被上诉人金晶刘航、蓝雯琪及委托代理人刘航、蓝雯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10月19日，金晶入职杭州海康威视系统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康系统公司），负责采购工作。后因海康威视集团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根据公司安排，金晶于2018年1月1日与海康威视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份，工作岗位仍为采购。2018年12月，海康威视公司受关联公司海康系统公司的委托，需要为“西安市公共安全视频联网应用项目PS-（PPP第三层业务）”（以下简称“西安PPP项目”）采购一批电脑。2018年12月10日，金晶对电脑供应商杭州鑫前程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前程公司）进行询价，鑫前程公司报价启天M420Windows10Pro64，单价7200元。2018年12月10日，海康威视“西安PPP项目”采购谈判小组与供应商陕西北佳信息技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佳公司）针对海康威视采购的电脑配置、单价、保修方式、付款方式、质保等事项形成会议纪要，作为签订合同的依据。金晶为海康威视谈判小组成员之一。后海康威视公司员工傅磊骏通过OA系统就“西安PPP项目”电脑采购发起审批，经公司技术负责人、财务部、法务部、部门主管（金晶）、分管领导、系统公司总经理等层层审批，同意与供应商北佳公司签订买卖合同。2018年12月25日，海康系统公司与北佳公司签订编号为1502100101的《货物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系统公司向北佳公司购买型号为联想商用启天M420的电脑（含有限键盘鼠标/预装win10家庭版，外接小音响）186台，单价7280元/台，合同总价款1354080元。后海康系统公司又分别于2019年3月20日、2019年6月27日与北佳公司签订《货物买卖合同》，向北佳公司购买电脑11台（合同价款80080元）、4台（合同价款28364元）。 2019年8月份，海康威视公司对金晶进行调查，并要求金晶出具多份情况说明。2019年9月2日，海康威视公司向金晶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双方因解除劳动合同产生的劳动争议在另案中审理。2019年12月18日，海康系统公司与海康威视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内容为：2018年海康系统公司将西安PPP项目电脑采购事项委托海康威视公司处理，但海康威视公司按照专业版的价格采购了家庭版电脑，经评估，造成海康系统公司共计377764.66元损失。海康威视公司同意赔偿，并于2020年1月14日向系统公司付款377764.66元。2020年3月17日，海康威视公司向杭州高新开发区（滨江）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仲裁委员会以申请人的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受理范围为由，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海康威视公司遂诉至原审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其经济损失377764.66元。 原审法院认为，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以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但用人单位应当举证证明双方存在赔偿损失的约定、劳动者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行为、用人单位实际产生损失、损失与劳动者的过错行为具有因果关系。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1、金晶在采购行为中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2、海康威视公司是否实际产生损失。关于争议焦点一，即金晶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行为，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起因为海康威视公司“西安PPP项目”需采购一批电脑，金晶作为采购人员，其在采购合同谈判与签订之前向供应商进行了询价报价，在与供应商的谈判过程中，其也仅作为谈判小组成员之一参与谈判，就电脑配置、单价、付款方式、质保等事项与供应商达成会议纪要。在公司OA系统审批流程中，其作为采购部门人员给出意见，最终经分管领导、总经理等层层审批同意。金晶作为采购人员，并未违反海康威视公司制定的采购流程，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海康威视公司虽提交了金晶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明金晶存在过失，原审法院认为，审查金晶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应当以其行为时的主观状态及在行为时是否违反岗位规章制度等进行审查，而非以行为人在事后出具的检讨书作为依据，且该情况说明系金晶在事后海康威视公司对其施压的情形下出具，且前后出具多份，海康威视公司当庭就提交了两份内容不一致的说明，与本案事实认定不具有关联性，故原审法院对于海康威视公司提交的情况说明不予确认。关于争议焦点二，海康威视公司是否实际产生损失。海康威视公司以采购价格高于市场价，并向海康系统公司支付了377764.66元为由，认为金晶造成公司损失377764.66元。原审法院认为，首先，金晶当时询价的杭州供应商鑫前程公司虽对于专业版报价与最终供货商北佳公司的家庭版报价相同，也就是鑫前程公司的报价略低于北佳公司，但价格并非影响采购行为的唯一因素，而是要结合项目的紧迫性、售后、质保、付款方式等多方面的因素而定，故海康威视公司仅以采购价格高于市场价为由认为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第二，海康威视公司与海康系统公司系关联公司，其根据事后尤其是与被告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双方产生争议后，单方委托评估机构进行的评估作为公司损失的依据，程序上不具有合法性，原审法院对于海康威视公司提交的资产评估报告书、银行电子回单等证明其向海康系统公司支付损失的证据不予采信。再次，关于因果关系问题，海康威视公司的采购行为系经过项目谈判小组、公司OA系统审批负责人等层层把关后作出的采购决策行为，并非金晶一人作出的决策，即使金晶确实存在损失，与海康威视公司作为采购人员的询价问价等行为之间亦不存在因果关系。故本案中，即使最终采购价格高于当时的市场价格，亦属于海康威视公司的经营风险，应当由企业自行承担，海康威视公司不应当将用人单位应当承担的经营风险转嫁给金晶。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海康威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金晶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海康威视公司产生实际损失及金晶采购行为与海康威视公司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对于海康威视公司主张金晶赔偿其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驳回。据此，原审法院依照《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杭州海康威视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杭州海康威视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海康威视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被上诉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上诉人产生实际损失及被上诉人采购行为与上诉人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系事实认定错误。一、被上诉人作为劳动者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行为，其在采购过程中有重大过失，给上诉人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1、本次电脑的采购工作包括询价、比价等均由被上诉人负责。2018年系统公司因西安PPP项目需采购一批电脑，其将此项工作委托给被上诉人。电脑采购的询价、比价等均由被上诉人负责，且被上诉人作为项目唯一采购人员，对价格等发表的意见具有权威性。2、被上诉人以专业电脑的高价确定采购家庭版电脑，并以部门主管身份在合同评审中发表错误的专业意见。被上诉人前期向鑫前程公司就“联想商用启天M420专业版”电脑进行询价，并得到报价7200元/台（包括运输、维保等），但后被上诉人确定了北佳公司为供应商，以专业版报价采购了家庭版电脑，存在重大过失。采购合同后经《系统集成外购产品合同审批流程》评审，被上诉人在流程角色为部门主管，发表了错误的专业意见，被上诉人上级主管基于该意见予以签署合同。3、上诉人因此遭受重大经济损失。按常理，杭州公司的运输、维保成本必然高于项目当地的公司，但就最后采购结果看，系统公司高价采购了家庭版电脑。系统公司内审时发现该问题，并委托评估采购价差为371764.66元，同时基于《产品外采委托协议》向上诉人索赔，双方于2019年12月18日签订《补充协议》，确定上诉人向系统公司赔偿价差共计377764.66元，2020年1月14日上诉人支付该款。评估结论已经包含了运输、保险、维保等多项服务，评估价差近40万元，占比超25%，损失明显。二、被上诉人采购行为与上诉人损失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系重大过失，其后续通过书面对重大过失予以确认。2019年8月5日的情况说明和8月15日的情况说明中均有体现。一审认为该情况说明系被上诉人在上诉人施压情况下出具，且内容不一、缺乏依据。三、双方存在赔偿损失的约定，且法律法规规定用人单位有权要求劳动者赔偿损失。根据原劳动部颁布的《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和上诉人的《采购管理手册》5.1.4违纪处罚条款，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综上，海康威视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金晶承担。 被上诉人金晶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被上诉人非案涉项目负责人，也非采购的最终决策者，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无须对采购行为承担责任。被上诉人在采购谈判会议中，仅是谈判小组成员之一，谈判小组中有公司技术人员、财务人员、小组负责人，会议纪要形成也非被上诉人所能决定，是全体成员的集体意见，最终由小组负责人确认。会议纪要也只是公司采购PC机的参考，工作人员有责任和义务对采购商品再次核对。在另案仲裁中，上诉人承认其在西安当地未询价，被上诉人对西安最终定价不存在失误。被上诉人在前期向鑫前程公司询价后，以同样价格在西安当地采购更有利于公司利益。案涉采购合同包含产品质量、运费、付款方式、交付时间、仓储、保险、包装运输、服务培训、保修、税费等，是整体费用报价，非评估报告的产品报价。项目竣工验收后才付款，且西安当地同事极力推荐，项目在西安且需求急，选择杭州供应商无法达到要求，且采购合同要求供应商在维修期8小时电话服务响应、24小时到现场、48小时抢修完毕，杭州供应商从时间、成本及售后维修反应均无法做到，故采购小组最终决定向北佳公司采购。被上诉人仅对采购流程程序进行指定，非某个采购项目的流程负责人，项目审批人有发起人、审批人、经办人、西安的技术和财务负责人及法务审批人，被上诉人只是采购小组人员之一，只提出审批同意，最终决定人事采购部领导和项目部总经理，不对该次采购行为承担严重失职的责任。故意或重大过失应以行为时主观状态及行为时是否违反岗位规章制度为准，非以事后出具的检讨书为依据，且情况说明系在上诉人施压情况下出具，前后多份，不具有合法性。二、上诉人不存在损失，无权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损失。公司尚未部分尾款未付，是否有损失无法确定，且评估报告不能真实反映上诉人的损失。被上诉人之前从未看到过产品外采委托协议书，委托方与采购方还存在利害关系，在被上诉人工作是否存在失误以及损失尚未确定的情况下，上诉人将责任全部推给被上诉人，对其他小组成员不予问责，明显不公。从评估报告第5页、14页看，有效期已过。评估报告也不公正、不合理，系上诉人单方委托所作，依据单一，未从项目需要、采购要求、产品服务、付款方式等综合评估，且生效日期仅两天。评估报告的依据系电脑购置和发票，但评估报告显示的是购买交换机发票，故评估报告非针对案涉电脑所作出。评估报告也没有提供评估物的市场价格信息，没有对比论证，评估都是主观判断。综上，被上诉人金晶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海康威视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声明复印件一份，拟证明被上诉人自愿配合上诉人的调查，非一审认定的系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施压情形下出具。 被上诉人金晶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对上诉人海康威视公司在二审举证期限内提交的证据材料，被上诉人金晶对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认为系上诉人调查前让其签署，并让其上缴手机、入职以来的银行流水，长达15个小时的调查类似非法拘禁，侵犯个人隐私，上诉人诱导被上诉人出具多份声明，不合格就要重写。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金晶是否应当承担海康威视公司对系统公司赔付的经济损失377764.66元。金晶系海康威视的采购工作人员，根据海康威视公司指示在采购合同谈判与签订前向供应商询价，虽然金晶询价中鑫前程公司的报价低于北佳公司报价，但采购项目的紧迫性、供货地、售后、质保、付款方式等均系影响供应商确定的因素，且金晶仅作为谈判小组成员之一参与采购谈判，谈判会议纪要最终系谈判小组与北佳公司达成，同时，金晶作为采购部门人员给出采购意见后，已根据海康威视公司采购审批流程，经分管领导、总经理等层层审批同意，故海康威视公司的采购决策作出并非金晶一人所决定，仅凭该报价的差异不足以认定金晶在工作中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海康威视公司无权要求金晶承担该损失。金晶虽出具情况说明、声明等，但前后出具多份，有违常理且内容不尽一致，故一审不予采纳正确。综上，海康威视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杭州海康威视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万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