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20）鄂行再1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巴东县公安局。住所地：湖北省巴东县信陵镇朝阳路**。法定代表人：皮剑飞，局长。出庭负责人：李昌淼，巴东县公安局副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昌淼，巴东县公安局副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学民，巴东县公安局法制大队大队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毛世纯，女，1957年3月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北省巴东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滤，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林，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三人：胡晓凯，男，1974年4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北省巴东县。再审申请人巴东县公安局因与被申请人毛世纯、第三人胡晓凯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鄂28行终5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11日作出（2019）鄂行申353号行政裁定，对本案进行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巴东县公安局出庭负责人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昌淼、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学民，被申请人毛世纯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滤、程林，第三人胡晓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巴东县公安局于2018年8月25日作出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对胡晓凯处以罚款500元的处罚。毛世纯一审诉请：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判令依法重新处理。一审法院查明，毛世纯与胡晓凯系同组村民，双方长期因相邻土地的田坎发生纠纷。2018年7月19日中午，胡晓凯向公安机关报警称：毛世纯损坏了其家的田坎，请求处理。巴东县绿葱坡派出所接到报警后，由胡晓凯带路，欲赶往现场解决。当胡晓凯的车行至范家坪村十组乡村公路与通往田祚英家入户公路交叉处时，胡晓凯看见毛世纯，胡晓凯将毛世纯拉倒在地，并对毛世纯进行殴打，致毛世纯手部、腿部受伤。毛世纯的伤经鉴定为轻微伤。毛世纯受伤以后，在巴东县卫生院住院治疗5天，胡晓凯为其交纳了医药费1000元。2018年8月22日，巴东县公安局作出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胡晓凯给予罚款500元的处罚。因该决定在告知当事人复议权利时存在错误，2018年8月25日，巴东县公安局撤销了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并于当日作出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两份决定书查明的事实和处理结果一致。毛世纯在收到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后不服，于2018年11月29日提起行政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判决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另查明，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撤销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及同时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系公告送达。因此，毛世纯起诉撤销的是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5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审理中，毛世纯变更诉讼请求，请求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一审法院认为，胡晓凯因认为毛世纯损坏了与其相邻土地的田坎遂向巴东县公安局报警请求处理。胡晓凯在巴东县公安局赶往现场的过程中将毛世纯打伤，该事实证据确实充分，胡晓凯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的规定，巴东县公安局作为该辖区内的治安管理部门，对此事进行处理系履行法定职责的行为，且巴东县公安局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并未违反法律规定，程序合法。巴东县公安局在对胡晓凯进行处理时考虑到毛世纯与胡晓凯之间的矛盾属邻里纠纷，且案发后胡晓凯能如实陈述自己的行为，并交纳了毛世纯的部分医药费，对胡晓凯的行政处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符合法律规定。因此，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应予维持。毛世纯请求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判决：驳回毛世纯请求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毛世纯负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二）殴打、伤害残疾人、孕妇、不满十四周岁的人或者六十周岁以上的人的”，本案的伤者毛世纯系六十周岁以上的人，巴东县公安局适用该条第二款第（二）项是正确的，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规定：“违反治安管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减轻处罚或者不予处罚：（一）情节特别轻微的”，本案中，胡晓凯的行为已经适用的是加重的治安处罚，巴东县公安局再适用该条第（一）项认定“情节特别轻微”系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依法应予改判。故二审判决：一、撤销湖北省巴东县人民法院（2018）鄂2823行初61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巴公（绿）行罚决字〔2018〕2236号行政处罚决定。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共计100元，由巴东县公安局承担。巴东县公安局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不足。一、二审法院认定“胡晓凯看见毛世纯，胡晓凯将毛世纯拉倒在地，并对毛世纯进行殴打、致毛世纯手部、腿部受伤”与事实不符。毛世纯、胡晓凯、谭从容、田祚英的笔录及伤情鉴定可以证明胡晓凯为阻止毛世纯离开在拉扯的过程中致使毛世纯倒地受伤。毛世纯被拉倒在地后，胡晓凯并没有对其进行殴打。（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巴东县公安局之所以突破裁量基准对胡晓凯给予罚款五百元的处罚，基于如下考虑：1、本案系毛世纯在耕种其前夫范辉龙的田地时多次损坏胡晓凯家的田坎引起。纠纷发生前，在村组干部的见证下，胡晓凯与范辉龙订木桩为界，毛世纯不依约定做事，其犯错在先。面对毛世纯的不法侵害，胡晓凯保持克制、忍让，报警请求公安机关处理，是采取克制、合法的途径解决矛盾。胡晓凯为阻止毛世纯离开在拉扯的过程中致其倒地软组织挫伤，情节特别轻微，案发后胡晓凯如实陈述自己的行为、并缴纳了毛世纯的部分医药费，主观恶性不强、有悔过之心。2、公安机关进行处罚坚持罚过相当的原则。本案应从胡晓凯违反治安管理行为所持的态度、目的、动机、采用的手段、造成的后果及认错态度等各方面综合考量，显然胡晓凯的行为属于情节特别轻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一项规定。公安部《关于实施公安行政处罚裁量基准制度的指导意见》（公通字[2016]17号）第四条第八项明确规定，“个别案件确实不宜使用裁量基准的，可以突破裁量基准依法作出处罚决定，但应当有充分的理由，并履行更加严格的审核审批、集体议案等程序”。巴东县公安局按照该意见精神履行了相关程序，突破裁量基准对胡晓凯给予五百元处罚，因该指导意见明确表明作为一般性指引，不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援引，故未在处罚决定书中援引该意见。综上，巴东县公安局对胡晓凯作出的处罚决定书合法、合情、合理，符合法律精神也起到了很好的社会教育意义。故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毛世纯再审答辩称，巴东县公安局提交的行政处罚告知笔录、案件集体议案记录、延长办案期限报告、结案报告、呈请结案报告书中均明确记载：殴打他人。胡晓凯在询问笔录中对殴打毛世纯的事实没有异议，毛世纯的询问笔录也陈述现场只有胡晓凯打毛世纯，没有其他人参与。上述证据可充分说明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依据充分。田祚英作为本案唯一证人，陈述的纠纷过程是胡晓凯抓住毛世纯的衣领，将毛世纯拉到在地。以胡晓凯与毛世纯双方年龄对比，胡晓凯的这种拉扯方式对60多岁老人来说实质就是殴打行为。因此，巴东县公安局申请再审时将本案纠纷描述为拉扯，与事实不符。巴东县公安局认定毛世纯过错在先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胡晓凯提交的照片也无法看出毛世纯在损害田坎。胡晓凯在报警为民警引路过程中对毛世纯进行殴打，相当于有执法者在场的情况下实施违法行为，主观恶性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殴打六十岁以上老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此为加重处罚情节，巴东县公安局认定本案属于情节特别轻微，没有法律依据。巴东县公安局提出的《关于实施公安行政处罚裁定基准制度的指导意见》并非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的法律适用依据，且该指导意见关于不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援引的规定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的规定冲突。同时，该指导意见第二条确定了裁量基本准则合法性原则，即坚持合法性为前提，符合立法目的和法治精神，法律、法规和规章对处罚种类和幅度，不予处罚，减轻、从轻或者从重处罚的情形有规定的，不得突破其规定；对于个别案件确实不宜适用裁量基准的，可以突破裁量基准依法作出处罚决定，但应当有充分的理由，并履行更加严格的审核审批、集体议案等程序。巴东县公安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履行了更加严格的审核审批程序，延长办案的理由是证人外出打工无法取证，并非履行更加严格的审批程序。第三人胡晓凯再审述称，同意巴东县公安局的再审申请理由及请求，毛世纯多次挖其田坎，村委会对此均知晓。本院再审查明，一、二审关于纠纷发生过程及处罚经过的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为村民之间邻里纠纷引起的治安处罚案件。从巴东县公安局提供的胡晓凯报警记录、调查询问笔录等来看，胡晓凯与毛世纯纠纷起源于胡晓凯认为毛世纯多次偷挖其田坎，并在胡晓凯与相邻土地实际承包经营权人、毛世纯前夫范辉龙打桩定界后仍继续偷挖。根据公安机关查明的事实及双方诉辩理由，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巴东县公安局对胡晓凯拉拽毛世纯倒地致其受伤的行为予以罚款五百元的处罚，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殴打、伤害残疾人、孕妇、不满十四周岁或者六十周对以上的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本案中，毛世纯属于六十周岁以上，且持有残疾人证，胡晓凯的伤害行为理应适用该条进行处罚。但是，公安部《关于实施公安行政处罚裁量基准制度的指导意见》第四条裁量基准的适用中规定，对具有多个裁量情节的，在调节处罚幅度时一般采取同向情节相叠加、逆向情节相抵减的方式，也可以将对整个案情影响较大的情节作为主要考虑因素。也就是说，在裁量的基准方面，公安机关享有根据违法情节等裁量因素予以酌情考虑适用的权利。该指导意见虽为一般规范性文件，但在公安行政处罚领域适用具有指导性质，且与法律适用原则并不冲突。本案中，根据公安机关调查询问笔录、胡晓凯在一、二审及再审中的陈述以及提交的当地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材料等，首先可以说明双方因毛世纯偷挖田坎多次发生纠纷，毛世纯并非胡晓凯相邻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其在合法承包经营权人与胡晓凯已经打桩定界的情况下，仍继续其偷挖行为，导致矛盾持续；其次，伤害行为发生时，经公安民警劝阻和制止，胡晓凯及时停止了违法行为，事发后也及时支付了部分医药费，在公安机关对其调查时的认错及悔过态度较好，胡晓凯的行为也未引起更大的损失或造成更严重的损害后果。虽然胡晓凯伤害行为具有伤害对象为六十岁以上老人等情节，但也有情节轻微、及时停止侵害、邻里纠纷社会影响范围较小等减轻处罚的情节，故巴东县公安局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十九条第一项规定，认为胡晓凯的违法行为情节特别轻微，对其予以减轻处罚，具有事实依据。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因此，巴东县公安局在认定胡晓凯违法行为情节轻微的情况下，对胡晓凯予以五百元的处罚，也具有法律依据，没有超出法定裁量基准的范围。虽然巴东县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未引用第四十三条第一款，引用法条不够完整，但处罚结果体现了处罚法定及教育与惩罚相结合的行政处罚原则。毛世纯再审答辩认为胡晓凯在民警在场的情况下实施侵害行为主观恶性大，但根据一审中公安机关提交的询问笔录、村委会出具证明材料等，可以确认毛世纯多次挖毁田坎被胡晓凯制止仍予以继续，胡晓凯在报警后发现毛世纯有离开纠纷现场的行为情急之下予以拉拽，并在公安民警劝阻制止下予以停止，并不构成主观恶性更大的情形。二审法院虽确认了胡晓凯的违法行为具有从重处罚的情节，但未考虑双方矛盾的起源、受害人行为在违法行为发生过程中的作用等本案中的其他事实情节。因此，巴东县公安局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综上，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3月25日作出的（2019）鄂28行终51号行政判决；二、维持湖北省巴东县人民法院2018年12月28日作出的（2018）鄂2823行初61号行政判决。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共计100元，由毛世纯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婷审判员 李 伟审判员 王志荣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董晓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