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16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密文，男，汉族，1985年8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永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双灌、胡鑫（实习），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鼓楼区温泉公园路**金源饭店公寓1801。 法定代表人：潘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高，男，汉族，1967年1月7日出生，住四川省德阳市。 两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红、林志铭，福建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汤玉兰，女，汉族，1956年12月28日，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上诉人朱密文因与被上诉人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福公司”）、潘高及原审第三人汤玉兰申请诉讼财产保全损害赔偿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2民初30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密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朱密文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房屋原登记在汤玉兰名下，朱密文交易前查阅产权证及实地，明晰产权后进行交易，主观上无过错。德福公司明知自己对案涉房屋无出资，凭借内容虚假且未备案生效的公司章程补充条款提起诉讼，以财产保全措施查封朱密文案涉房产，使得朱密文无法履行与案外人的房屋买卖合同，对买房人及解押款出借人构成违约。朱密文就此第一时间提出异议，但德福公司置之不理，使得损失进一步扩大。德福公司提起该诉讼存在主观恶意，应当对保全错误导致的损失全额赔偿。二、一审关于上诉人就损失扩大存在过错的认定存在错误。朱密文系在与案外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借取解押款后才收到鼓楼区人人民法院的应诉材料，才知晓案涉房屋涉诉的事实，朱密文并不存在明知进入诉讼还急于出售房屋的情况。在该案二审裁判文书2017年11月29日送达后，考虑到案卷从二审法院退还一审法院的必要时间、向二审法院申请生效证明的必要时间以及朱密文申请解除保全的合理时间，朱密文2018年1月3日向鼓楼区法院申请解除保全已经非常及时，并无过错。综上，因财产保全造成的利息损失应当全额由德福公司及潘高承担。 德福公司、潘高辩称：一、德福公司败诉不等于财产保全错误。德福公司对一审法院判令其承担40%责任并不认同，但为定纷止争考虑未上诉。二、德福公司基于汤玉兰签字确认的公司章程补充条款及此前法院驳回汤玉兰要求德福公司腾房的判决，提起（2013）鼓民初字第1871号诉讼。在提起诉讼前，德福公司已经就此与汤玉兰交涉，汤玉兰与德福公司关于腾房的诉讼此前已经生效且文书上网，朱密文亦应当对此充分知晓，朱密文在明知案涉房屋存在纠纷且纠纷未解决的情况下，处置房屋，亦存在过错，损失应当自担。 汤玉兰述称：对朱密文上诉请求无意见。 朱密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德福公司立即赔偿朱密文因其申请财产保全错误致朱密文损失人民币562136元，并向朱密文支付逾期利息（利息以562136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计至款项全部付清之日止）；2.判令潘高对德福公司的上述债务向朱密文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判令本案的案件受理费，公告费等由德福公司与潘高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福州市鼓楼区温泉公园路59-1号金源饭店公寓1801单元房产，原产权登记于第三人汤玉兰名下（房屋所有权证号:榕房权证Ｒ字第0××6号）。2013年，汤玉兰以上述房产登记在其名下为由，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3）鼓民初字第1871号（以下简称“1871号案件”）潘高为被告提起返还原物之诉，要求潘高搬离该房屋并支付占用费。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鼓民初字第1871号《民事判决书》，认为：“讼争屋虽然登记在原告的名下，根据原、被告均签字认可的该公司章程规定:福州市鼓楼区温泉公园路59-1号金源饭店公寓1801房产属公司的财产，且公司现登记的住所地也在讼争屋，公司目前没有进行工商年检，也没有清算，双方对讼争屋的所有权存在争议，因此，原告要求被告搬离讼争屋及要求支付房屋占用费依据不足，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汤玉兰诉讼请求。汤玉兰不服提起上诉。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榕民终字第4431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无法证明讼争房屋系上诉人汤玉兰所有”、“2005年3月16日上诉人汤玉兰与被上诉人潘高签字确认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章程（补充条款），该补充条款明确公司资产包括本案讼争房屋。上诉人汤玉兰要求判令被上诉人潘高返还讼争房屋的诉求于法无据，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故判决：驳回汤玉兰诉讼请求。上述判决已生效。 2016年12月7日，汤玉兰与朱密文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朱密文向汤玉兰购买福州市鼓楼区××街道××路××号××公寓××单元的房产，成交价格为人民币400万元，并于2017年1月13日完成产权过户至朱密文名下的产权登记手续。2017年1月13日，该房产产权人变更为朱密文。 2017年4月19日，朱密文通过房产中介公司提供居间服务，与案外人洪旭光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因朱密文出售时1801单元房产处于银行抵押状态（贷款金额为340万元），合同约定由朱密文自行解押。朱密文于2017年5月12日向另一案外人肖相借款人民币340万元，用于1801单元房产解押，双方签订了《借款协议》，约定：月利率2.5%，借期30天，利息85000元，超过借款期限按实际超期天数加收利息（计算方式：借款金额×0.1%/天×实际超期天数）。 2017年4月28日，德福公司向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7）闽0102民初4038号（以下简称“4038号案件”）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请求确认汤玉兰与朱密文签订的关于福州市鼓楼区××路××号××公寓××单元的房屋转让合同无效。审理期间，根据德福公司申请，鼓楼区人民法院于作出（2017）闽0102民初403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查封朱密文名下的案涉房产，并于2017年5月17日执行。朱密文于5月22日向鼓楼区人民法院提出复议申请，被鼓楼区人民法院驳回。 鼓楼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7年7月27日作出（2017）闽0102民初4038号民事判决，认为朱密文已对汤玉兰的身份、房屋权属情况等尽到审查义务，朱密文并无重大过失，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朱密文、汤玉兰系恶意串通、损害其公司行为，故驳回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不服，上诉于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7日作出（2017）闽01民终517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德福公司不服，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11月30日作出（2018）闽民申392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再审申请。 朱密文在办理了案涉房产银行解押手续后，与洪旭光于2017年5月18日至福州房产登记和交易中心办理产权变更有关手续时，被交易中心告知1801单元房产已被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查封，无法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洪旭光托管银行的全额购房款也退回了洪旭光本人。朱密文与洪旭光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因此无法继续履行。洪旭光以朱密文构成根本违约为由，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7）闽0102民初5259号民事诉讼，要求判令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解除并要求朱密文承担违约责任等。在该案审理过程中，德福公司诉朱密文、汤玉兰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终审判决，朱密文于2018年1月13日向鼓楼区人民法院申请解除对案涉房产的查封。鼓楼区人民法院于同日解除了对案涉房产的查封。洪旭光申请撤诉并与朱密文协商继续履行原合同。朱密文收到购房款后立即于2018年2月13日清偿肖相的借款本金，并支付了按月息2%从逾期还款之日起至该日的逾期利息562136元。 德福公司于2018年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2018）闽0102民初5138号（以下简称“5138号案件”）民事诉讼，要求确认案涉房产在登记至朱密文名下前的实际所有权人是德福公司，并要求判令汤玉兰按照案涉房产的市场价格赔偿德福公司损失。本案因该案件中止。2018年5月9日，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闽0102民初5138号民事判决，驳回德福公司诉讼请求。德福公司不服，上诉于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8月22日作出（2019）闽01民终556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案恢复审理。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德福公司提起的诉中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及该过错是否直接导致朱密文的利息损失562136元、德福公司与潘高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 德福公司在（2017）闽0102民初4038号案件中提起确认朱密文与汤玉兰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之诉，系在汤玉兰诉其公司侵权一案法院判决驳回汤玉兰的诉讼请求后，虽事出有因，但在已知朱密文与汤玉兰已经办理产权登记过户手续之后仍申请对案涉房产采取保全措施，其应当知晓诉讼存在败诉风险，且法院终审判决亦驳回其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之规定，被告德福公司对案涉房产的保全申请存在过错，应当赔偿损失。 朱密文请求德福公司赔偿因朱密文借款340万元用于解除银行抵押而产生的利息损失562136元，该损失是否因德福公司的错误保全所造成的必然的损失，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朱密文作为案涉房产的产权人，有权处分财产。朱密文与案外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虽在2017年4月19日，但在德福公司提起4038号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后，朱密文就应当知道案涉房产存在诉讼纠纷，却因急于处置尚在纠纷中的房屋，在2017年5月12日与案外人肖相达成《借款协议》，借款340万元用于案涉房产的银行贷款解押，主动增加了转让房屋的成本，且在法院生效判决后，未及时申请解除保全措施致使借款时间延长、利息增加，上述行为均导致损失的扩大，该扩大的损失，应由朱密文自行承担。综合本案双方在处置案涉房产纠纷中的过错，根据公平原则，双方应承担损失的比例为60%和40%为宜，即德福公司应赔偿利息损失562136元中的40%为224854.4元及其逾期利息损失，其余损失应由朱密文自行承担。潘高作为德福公司提起诉中财产保全的担保人，应当对德福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判决：一、德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密文因申请保全错误导致的损失224854.4元及逾期利息损失利息（以224854.4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8年3月8日起计至款项全部付清之日止）；二、潘高对德福公司上述第一项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朱密文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9421元，由朱密文负担5652元，由德福公司、潘高负担3769元；诉讼保全费3370元，由朱密文负担。 二审中，朱密文围绕上诉请求提交如下证明资料：1、4038号案件立案审批表；2、4038号案件应诉材料送达回证；3、鼓楼区人民法院执行情况告知书；4、4038号案件二审判决送达回证。经质证审查，该四组证明资料具备客观性、合法性及关联性特征，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1、2017年5月2日鼓楼区人民法院受理4038号案件，2017年5月18日鼓楼区人民法院向朱密文送达4038号案件应诉材料，2017年11月29日，本院向全部当事人送达4038号案件对应的二审判决文书。2、2016年12月7日朱密文以400万元价格向汤玉兰购买案涉房屋；2017年1月13日案涉房屋变更至朱密文名下；2017年4月19日，朱密文与案外人洪旭光就案涉房屋签订买卖合同，合同约定的交易价为605万元。3、二审调查中，朱密文确认在购买案涉房屋时仅在屋外察看，未进入房屋内；德福公司称当时案涉房屋处于德福公司控制之下，朱密文无法进入察看。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德福公司是否应因申请财产保全而赔偿朱密文损失。 第一，关于德福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规定“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生效裁判文书的执行，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重要的诉讼权利。依当事人申请裁定的财产保全，虽系人民法院对申请进行形式审查后作出的司法措施，但其前提和基础是当事人的财产保全申请。如因申请保全人权利行使不当造成他人财产损失的，应由申请保全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规定。申请保全人是否有过错，不仅要看其诉讼请求最终是否得到支持，还要看其是否存在过错。在考察当事人的行为是否具有过错时应当综合衡量保全申请人提起的诉讼是否合理，或者结合申请保全的标的额、对象及方式等考察其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适当。若申请保全人提起的诉讼合理且申请财产保全适当的，不属于故意或过失；否则系存在过错。本案中，首先，德福公司持有汤玉兰签字确认案涉房产系德福公司财产的公司章程补充条款，并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产，汤玉兰提起4038号诉讼要求德福公司返还案涉房产，一审法院、二审法院均以“案涉房产所有权存在争议”为由驳回汤玉兰的诉请，在此情况下，德福公司发现汤玉兰将该房产转让过户朱密文，向法院诉请确认该买卖合同无效，其提起诉讼的行为合理。其次，案涉房产系德福公司与汤玉兰物权纠纷的标的物，若德福公司未就该房产申请保全措施，朱密文则可能将该房产再次转让，4038号案件的判决可能陷入难以执行的境地，为此德福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查封该房产，其申请保全的对象适当合理。综上，德福公司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并无过错。一审法院将德福公司败诉等同于德福公司存在过错，存在适用法律的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第二，朱密文是否使得案涉保全损失扩大。朱密文在与案外人签订房屋转让合同，并借取了解押款后才收到鼓楼区人民法院送达的4038号案件应诉材料。在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朱密文在收取该应诉材料前知悉德福公司与汤玉兰物权纠纷的情况下，朱密文处置自己名下房产并无过错。朱密文在该案二审文书送达后，一个月左右向一审法院申请解除保全措施，亦在合理期限内。综上，朱密文并未使得案涉保全损失扩大，一审法院就此存在认定事实的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第三，本案中，朱密文客观上因4038号案件中的财产保全措施产生了562136元的损失，而申请人德福公司与朱密文均无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关于“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的规定，该损失应由德福公司与朱密文各半分担，即德福公司应向朱密文支付281068元款项。潘高作为德福公司提起诉中财产保全的担保人，应当对德福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8）闽0102民初3099号民事判决； 二、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朱密文支付281068元款项； 三、潘高应对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本判决第二项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潘高在实际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追偿。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421元，均由朱密文与福州德福环境工程技术设备有限公司各负担4710.5元。一审财产保全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 昀 审 判 员  王燕燕 审 判 员  陈 青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林 妍 书 记 员  邵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