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3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四川汇力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一环路南三段****。 法定代表人：范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长升，四川润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泓甫，四川润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自贡市大安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中心，住所地，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大安区大安街进盐坝iv> 法定代表人：杨超，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建，四川宏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四川久大制盐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东兴寺街**iv> 法定代表人：傅刚义，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四川汇力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自贡市大安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中心（以下简称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及一审第三人四川久大制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久大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43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30日作出（2019）川民申40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汇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长升、李泓甫，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建到庭参加诉讼，久大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汇力公司再审请求：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4396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7民初5808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汇力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再审诉讼费用由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存在债权转让属事实严重错误。（一）案涉合同债权转让成立，久大公司将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享有的2670万元债权已转让给汇力公司。（二）《三方协议书》虽然约定，如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不能按协议约定向汇力公司进行支付的，则久大公司需补足差额。该约定的实质系久大公司在债权转让后，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履行支付义务承担一般保证责任。（三）结合《三方协议书》成立的背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之公平原则、第六条之诚实信用原则，本案案涉债权转让关系成立，且三方并非委托付款关系。 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辩称，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三方协议以及生效的裁定，都能明确看出协议里面的约定均是一个委托支付，不存在债权的转让。违约责任的约定是三方签字认可同意的，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在委托付款中不承担任何的违约责任。对于委付协议，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不能够履行的原因，是各级人民法院要求冻结，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如果履行该协议就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汇力公司向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立即向其支付应付款项人民币2670万元及相应资金占用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7年8月1日起，暂计至2018年5月11日为67.23万元）；2.判令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承担汇力公司本案律师费人民币20万元；3.判令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承担本案诉讼费。 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107民初5808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如下：2016年9月19日，汇力公司与久大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经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两审终审，判决久大公司应支付汇力公司借款2000万元及利息。后汇力公司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2017年6月16日，汇力公司（甲方）与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丙方）、久大公司（乙方）签订了《三方协议书》，约定：鉴于甲方与乙方间因借款合同纠纷案，乙方按照法院判决应归还甲方借款本金2000万元及利息，甲方已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甲方和乙方已达成执行和解；甲方申请法院查封之部分土地（含部分房屋）已纳入丙方的棚改（土地和房屋征收）范围，丙方已就部分土地（含地上房屋）实施棚改与乙方签署有效“棚改范围内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货币补偿协议”，丙方应向乙方支付补偿款；甲方同意解除其此前已申请法院查封的乙方部分纳入棚改范围内的资产（见附件《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明细清单》），于协议生效后15日内完成对上述《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明细清单》范围内资产的解封；鉴于甲方已同意解除前述土地和房屋的查封，为此各方一致同意，丙方依据与乙方的棚改协议约定应付乙方的补偿款中的2670万元由甲方收取（其中，丙方须于2017年7月31日前确保向甲方支付500万元力争支付1000万元，剩余款项于2017年12月31日前每月均等支付完毕。如丙方不能按照前述约定进行支付的，则乙方须补足差额，乙方补足差额后，丙方当期应付乙方款项相应减少，该减少金额由丙方支付乙方。）；协议签订后不影响乙方继续按照执行和解协议约定向甲方支付2017年6月31日前应付款；协议签订后，丙方应付乙方款项相应减少2670万元；如2017年12月31日前甲方债权（借款本金和已发生利息）得到全额清偿的，则由甲方和乙方按照执行和解协议约定的利息标准计算和确认新发生利息，并按照执行和解协议约定时间支付，乙方支付完毕后甲方向法院申请解除对所有标的的查封。特别约定，丙方未能按照前述约定时间节点履行支付义务，且乙方也未补足差额的，甲方有权立即申请恢复强制执行原判决债权，此时甲方有权要求丙方立即支付剩余应付款（剩余应付款=2670万元-丙方已付金额-本协议签署后恢复执行前乙方补足的金额），丙方不承担逾期支付的违约责任；如甲方申请恢复执行后从乙方收到款项的，只要从乙方所收款项未能促使甲方债权得到全部清偿的，则丙方应付甲方款项不做减少，甲方仍有权要求丙方继续支付，因此导致甲方所收丙方和乙方款项总额超过债权总额的，则由甲方收到后将超过债权总额部分返还乙方，此时甲方应及时向法院申请终结执行；丙方对甲方支付的总金额以2670万元为限，因违约导致甲方应收利息增加的，丙方对增加的金额不承担责任。 上述协议签署后，汇力公司申请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解除了对久大公司名下位于自贡市大安区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查封。但因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并未履行《三方协议书》向汇力公司支付款项，汇力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此案中，汇力公司享有对久大公司的债权，久大公司享有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债权，为清偿对汇力公司的债务，久大公司同意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将补偿款中的2670万元直接支付给汇力公司，汇力公司、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亦予以接受，因此达成了《三方协议书》。从现象上看，三方似乎达成的是债权转让协议，即久大公司将其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债权中的2670万元转让给了汇力公司。但从《三方协议书》的内容来看，《三方协议书》只是约定汇力公司在一定期限内收取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应付给久大公司的补偿款2670万元，而不是约定将这2670万元永久转让与汇力公司，一旦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未履行支付义务，则汇力公司仍可申请恢复对久大公司的执行；而且约定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支付金额以2670万元为限，因违约导致汇力公司应收利息增加的，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对增加的金额不承担责任。也就是说，《三方协议书》的签订并没有免除久大公司2670万元的债务，只有在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履行支付后可以减少相应的债务，如果没有履行支付，则原债务仍然存在于汇力公司与久大公司之间。可见，《三方协议书》仅仅是一个委托支付的协议，不具有债权转让的实质。现《三方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期限已过，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没有履行支付的义务，汇力有限公司只有继续向债务人久大公司追讨，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仍然不是汇力公司的债务人而不承担责任。所以，汇力公司的请求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汇力公司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9662元，简易程序减半收取89831元，由汇力公司承担。 汇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2018)川0107民初5808号判决，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为《三方协议书》项下约定不构成债权转让，而构成委托支付，属于忽略案件背景、脱离协议约定而作出的主观判断，混淆了免责的债务承担和债权转让的性质，转让人是否还欠付受让人的债务，取决于标的债权是否已兑现或双方是否达成了债务已结清的共同意思表示，第三人久大公司在一审中亦未明确表示协议签订实质是债权转让，大安房屋征偿中心须向汇力公司履行债务是非常明确的；2.协议属于三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协议明确就债权转让、债权清偿以及解封事宜等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依法构成债权转让；3.即使本案不构成债权转让，亦应当根据协议本身认定为不免责的债务承担，即债的加入，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构成委托支付显属认定事实不清，且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应当维持，就事实而言，双方仅仅是一个委托付款关系，从合同来看，上诉人使用该合同的第2条第4款，但是根据第2条第2款以及第3条的约定汇力公司有权恢复强制执行，如果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未支付给他，也由第三人久大公司补足差额，充分说明这是委托支付关系；2.在执行过程中，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没有构成违约，委托法律关系应当由委托人久大公司承担法律后果；3.汇力公司及久大公司也在合同上载明“是通过和解，避开......”这是侵害其他人利益，更不可能据此要求向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主张债权甚至是违约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综合全案证据，维持一审判决。 一审第三人久大公司未作答辩。 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另查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执复57号执行裁定书，认为“《三方协议书》中没有补偿中心（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向执行法院承诺自愿代被执行人（久大公司）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的相关约定”。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案涉《三方协议书》的约定是否是债权转让或债的加入，是否应由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向汇力公司履行案涉债务，是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 汇力公司主张案涉《三方协议书》系债权转让，即久大公司将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应支付给自己的拆迁补偿款作为债权转让给了汇力公司，应由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向汇力公司履行案涉债务。对此二审法院认为，由于债权转让行为涉及到原合同的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原债权人的债权因转让行为而消灭，而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接受主体将由原债权人转为新的债权受让人。根据案涉《三方协议书》第二条第2款“如丙方（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不能按照前述约定进行支付的，则乙方（久大公司）须补足差额，乙方补足差额后，丙方当期应付乙方款项相应减少，该减少金额由丙方支付乙方。”可知，久大公司向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主张支付的权利并未消失，即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仍有向久大公司履行的义务。根据第三条第1款“丙方未能按照前述约定时间节点履行支付义务，且乙方也未补足差额的，甲方（汇力公司）有权立即申请恢复强制执行原判决债权…”可见汇力公司对久大公司仍具有主张债权的权利，久大公司对汇力公司仍负有支付责任。可知案涉《三方协议书》并未免除久大公司向汇力公司的支付责任，久大公司也未免除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支付责任，原债务仍存在于汇力公司与久大公司之间、久大公司与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之间，故本案并非债权转让。 汇力公司主张案涉《三方协议书》即使不是债权转让也应为债的加入，即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自愿加入汇力公司与久大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自愿为久大公司向汇力公司履行案涉债务。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认为案涉《三方协议书》仅系委托支付，自己并没有代久大公司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且目前自己向汇力公司支付的条件并不成就，故汇力公司仍应向久大公司追讨。对此二审法院认为，案涉《三方协议书》中没有大安房屋征偿中心自愿代久大公司履行案涉债务的相关约定，汇力公司也未能证明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有意代久大公司履行案涉债务，故本案并非债的加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并非案涉债务的债务人，仍然应由久大公司向汇力公司履行还款责任。故二审法院对汇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79662元，由四川汇力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审理过程中，汇力公司主张《三方协议书》中“丙方当期应付乙方款项相应减少”存在笔误，应为“丙方当期应付甲方款项相应减少”，“丙方不承担逾期支付的违约责任”属手写，应属无效，对于律师费的事实问题未查清。因《三方协议书》真实有效，汇力公司上述主张不能成立。双方对一审、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无异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案涉《三方协议书》的性质究竟是委托付款、债权转让或债的加入。结合案件基本事实，评述如下： （一）《三方协议书》签订的背景。2016年9月19日，另案生效判决确定久大公司应支付汇力公司借款2000万元及利息。后在执行过程中，双方于2017年4月28日达成执行和解。汇力公司申请法院查封之部分土地（含部分房屋）已纳入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的棚改（土地和房屋征收）范围。大安房屋征偿中心和久大公司已签订棚改协议，根据协议，应向久大公司支付补偿款。汇力公司签订案涉协议的目的在于保障2670万元债权的实现，而大安房屋征偿中心签订协议的目的在于案涉协议生效后15日内完成对上述《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明细清单》范围内资产的解封。 （二）依据《三方协议书》，如何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本院认为，依据相关合同法原理，合同法奉行合同自由原则，即在不违反社会公德和公共利益以及强行性规范的前提下，允许当事人订立任何内容的合同。案涉合同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遵照执行。 从《三方协议书》的内容来看，三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不完备，合同具有非典型性。三方之间既有债权转让的约定，同时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亦作出了债的加入的意思表示，并非如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所述仅约定的是委托支付关系。协议特别约定“如甲方申请恢复执行后从乙方收到款项的，只要从乙方所收款项未能促使甲方债权得到全部清偿的，则丙方应付甲方款项不做减少，甲方仍有权要求丙方继续支付，…丙方对甲方支付的总金额以2670万元为限…”即只要协议约定的款项未支付完毕，即使恢复执行后部分得以清偿，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仍需以2670万元为限承担支付义务。此约定表明，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为达到使汇力公司放弃查封权利、同意对《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明细清单》范围内资产解封的目的，同意代第三人久大公司向汇力公司支付2670万元款项，债的加入意思表示清楚明确。虽然《三方协议书》中还约定，若其未及时足额支付，久大公司应补足差额，但此属于以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所承担的主给付义务为基础所作的约定，目的在于进一步保障汇力公司的债权，并不能据此免除其支付义务。 如前所述，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构成债的加入，故案涉协议签订后债务人变成久大公司和大安房屋征偿中心。二者如何履行债务清偿义务不影响其债务人的身份，汇力公司要求大安房屋征偿中心支付2670万款项的诉讼请求符合协议约定，应予支持。因三方协议中约定“丙方不承担逾期支付的违约责任”，故对于汇力公司要求支付利息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因汇力公司未提供律师费的相应证据，该项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4396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7民初5808号民事判决； 二、自贡市大安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中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向四川汇力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支付款项人民币2670万元； 三、驳回四川汇力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983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9662元，由自贡市大安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均成 审 判 员 何 华 审 判 员 赵亚飞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徐 豫 书 记 员 吴忠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