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6民终4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易福清，女，汉族，1970年1月12日出生，住四川省绵竹市，系死者殷万友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殷代丽，女，汉族，1992年8月27日出生，住四川省绵竹市，系死者殷万友之女。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万礼，四川环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住所地彭州市天彭镇东南市街**。 法定代表人：赖剑，职务：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小榕，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 法定代表人：刘洪军，职务：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峦生，四川豪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涛，四川豪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易福清、殷代丽、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以下简称人民渠管理处）因与被上诉人德阳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光明村村委会）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竹市人民法院（2019）川0683民初2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易福清、殷代丽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2019）川0683民初230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二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赔偿604019.36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殷万友死亡后，由其余砍树人各付5000元及镇政府代垫90000元共计100000元的安抚金支付给上诉人，这100000元并不是被上诉人光明村村委会支付的赔偿金，不应在赔偿金中予以扣除；二、本案死者生前于2016年成立了绵竹市万友种植专业合作社，足以证明殷万友系个体工商户或私营企业主且从业时间满一年的，故殷万友的死亡赔偿金应参照城镇居民赔偿标准计算，且上诉人人民渠管理处在一审庭审中对此予以认可，也是符合城镇一体化趋势的，故一审法院按照农村人口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是错误的。 人民渠管理处辩称，一、一审法院将该100000元在赔偿金中予以扣除是正确的，根据人身损害赔偿的规定，易福清与殷代丽都只能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受偿，且人民渠管理处与光明村村委会都尽到了安全提示与管理义务，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二、对于殷万友的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的主张是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支持。 光明村村委会辩称，一、易福清与殷代丽认为不应扣除100000元的理由不成立，该款项是政府为了安抚死者家属，且经过多次沟通协商，最终才由镇政府支付，实际上是由村委会在承担；二、本案死者为农村户口，在农村生活、居住，且以从事农业生产作为经济收入，不符合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的要求。 人民渠管理处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9）川0683民初2303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人民渠管理处不承担任何责任；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并未查清本案事故发生的真正原因，殷万友等三人超越了断尖范围，在砍伐过程中操作不当中造成事故发生，砍树的三人应对殷万友的死亡承担全部责任。二、一审法院没有法律依据即认定人民渠管理处有对村委会选任和安全事务管理的责任，超出了法律规定的责任范围，人民渠管理处已在合理限度内履行了安全提示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人民渠管理处已尽到树木的管理维护义务，还提醒光明村村委会与三人签订《安全协议》，砍伐期间也每日派人到现场进行安全提示，故不应承担责任；2、人民渠管理处对光明村村委会雇人砍树没有选任义务，人民渠管理处对光明村村委会的具体砍伐事宜并不知情，且人民渠管理处属于大型水利工程管理单位，管辖范围广，若要求人民渠管理处承担选任义务，是对人民渠管理处责任的加重，必将引发严重的连锁反应。三、一审法院认为人民渠管理处负有选任和安全管理的义务，超出了一审原告基于劳务合同关系要求赔偿的事实和理由，违反了当事人处分原则。四、一审法院认定人民渠管理处与光明村村委会承担连带责任，但未划分责任比例，应予纠正。 易福清、殷代丽辩称，人民渠管理处作为树木的管理者和所有者，应当对砍树的三人有安全保障义务，所以人民渠管理处和光明村村委会应当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 光明村村委会称，殷万友的死亡原因是与另外两人在砍伐过程中操作不当造成的，光明村村委会只是为村民服务和协调的组织，且殷万友曾与人民渠管理处达成了以树木抵工资并再支付人民渠管理处1000元的口头协议，故双方之间是存在买卖关系的，与光明村村委会没有任何关系。 易福清、殷代丽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判令二位被告连带承担向二原告赔偿650274.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因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所辖人民渠孝德镇光明村14组段渠堤树木枝繁叶茂，荫到了农田，农户要求对树木进行适当砍伐、断尖处理。经光明村村委会主任协调，人民渠一处孝泉管理站同意对渠堤树木进行砍伐、断尖处理。殷万友、罗加麒、林刚明承担了具体砍树任务。2019年10月5日，光明村14组生产队队长张永华与殷万友等三人签订了《安全协议》。2019年10月12日上午11时20分许，殷万友在砍伐树木过程中因树倒砸中身亡。事后，经孝德镇人民政府、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孝泉管理站、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原告及亲属共同协商，达成暂时搁置争议，先各方筹措100000元资金支付原告，对于各自责任、赔偿具体金额等问题通过诉讼解决的协议。2019年10月29日，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二被告赔偿其上述所请。 另查明，该100000元赔偿款由其余伐树人各给付5000元和镇政府代垫90000元，村委会直接支付于二原告。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死者殷万友在砍伐树木中发生事故身亡，案涉树木种植于被告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所属的土地上，由管理处负责日常管理，死者受雇于谁、责任应如何承担等问题，双方发生争议，具体表现为如下争议焦点：1、管理处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管理处认为其非死者雇主，且已履行安全告知义务，并要求了死者与村组签订安全协议，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管理处系树木的管理人，应当因相邻关系履行对树木的断尖义务，尽管村委会与其进行了协商，但作为树木的主体责任人，仍然应当对村委会的选人以及安全事务的管理尽到相应责任。管理处虽然从形式上对安全问题进行了提醒，但未从实质形式进行安全保障，主观上放任了安全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一定过错责任；2、村委会认为，其只是为村民的利益，主动与管理处联系，履行的是协调义务，并不是雇主，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村委会是与管理处的具体联系人，对于砍伐树木和断尖工作，村委会应承担选人责任，现村委会无证据证明死者为14组组长雇请，亦无证据证明为管理处雇请，故从整个协调落实情况推定，村委会系死者的雇请人，应当承担雇主责任；3、村委会提出死者向管理处交付1000元即拥有被砍树木的所有权，双方系买卖关系的问题。村委会对其主张未提供依据，管理处予以否认，一审法院对此主张不予采信。4、死者殷万友应否承担过错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死者非专业从事伐木的工人，在伐木过程中未履行安全注意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酌定死者过错责任为20%较为适宜。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二被告均有一定过错，应当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至于双方过错大小的比例，二被告可另案诉讼，不在本案审理范围之内。 对于具体赔偿数额。1、丧葬费32358.50元、办理丧事误工费1595.70元二被告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原告请求二被告赔偿办理丧事交通费2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因原告未提供票据，一审法院酌定500元较为适宜；3、原告请求被告按照城镇人口赔偿死亡赔偿金，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提交的《营业执照》不能证明死者生前生活于城镇、收入来源于城镇，死者为农村户口，因此应当按照农村人口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13331元/年×20年＝266620元。原告请求被告赔偿精神抚慰金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精神抚慰金应当根据当地的生活水平，结合死者在事故中的责任比例，因此，酌定为45000元较为适宜。 故，原告的总损失为： 1、丧葬费：32358.50元； 2、办理丧事误工费：177.30元/天×3人×3天＝1595.70元； 3、办理丧事交通费：500元； 4、死亡赔偿金：13331元/年×20年＝26662元； 5、精神抚慰金：45000元。 上述1-4项合计301074.20元，二被告共同承担80%的赔偿责任即240859.36元，加上精神抚慰金共285859.36元，另扣除村委会已经赔偿的100000元，故二被告应当再赔偿原告185859.36元。 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八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被告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连带赔偿原告易福清、殷代丽因其家属死亡各项损失共计185859.36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151元，由原告易福清、殷代丽负担3500元，被告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被告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连带负担1651元。 二审中，上诉人人民渠管理处提交了接（报）处警登记表、事故现场的树木照片、绵竹市公安局拍摄的事故现场照片作为证据，拟证明：殷万友是在砍树过程中死亡的，其死亡系三人砍伐操作不当造成，三人应对殷万友死亡承担全部责任。 案涉事故中另一砍树人林刚明到庭陈述,其是受死者殷万友雇佣去砍树，在砍树过程中，因树木倒下砸中殷万友进而造成其死亡后果。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易福清、殷代丽因殷万友实施砍树事务在砍树过程中遭受死亡而提起侵权之诉，本案的争议为：赔偿义务主体及其责任大小、死亡赔偿标准以及经筹措支付的100000元的性质应如何确定？ 一、赔偿义务主体及责任问题。 关于案涉事务的内容。为解决树木遮荫农田的问题，一般可采用的方式为砍树或仅作断枝处理。本案中，事务内容究竟为砍树或仅作断枝处理，双方各执一词。虽然安全协议中仅载明“断枝”内容，但在砍伐树木过程中，没有证据显示人民渠或村委会对砍伐提出异议，且事后各方的会议记要中载明了“适当砍伐和断尖处理”内容，故本院认为案涉事务对包含砍伐内容未予排除，认定受害方擅自实施砍树事务，证据不足。 关于案涉事务在当事人间形成的关系。首先法律有关于相邻权的规定，而就避免树木遮荫农田的问题，人民渠亦明确同意作出处理。但本案各方当事人均不认为实施本案砍树事务系为无偿，且又均无法证明有偿的具体内容，故本案在对当事人间形成的关系上，难以结合对价的内容来综合考量。据本案现有证据及通常的行为关系模式看，本案系受害方自带拉绳电锯等工具、自主决定工作方式、自主安排砍树活动且明确作出自我安全管理及自我负责的意思，体现出受害方独自准备、自我安排、独立完成事务成果的方式，此与劳务关系中劳务提供者具有的从属性、被支配性相区别；此外，共同砍树人林刚明陈述其将由受害人殷万友向其支付一天200元的所得，并未表明该所得应由相对方或系相对方通过受害人应向其支付的报酬，此与受害人如系向相对方提供劳务则在相对方给付报酬时，其他参与者通常亦将从相对方取得报酬的方式不相同。综上，本案不符合劳务关系的特征，具有高度盖然性的事实是受害方自主独立完成砍树的工作，相对方对工作成果进行接受，由此形成的是承揽关系，二审据此作出认定。 关于定作人。人民渠同意对其地上遮荫农田的树木需作出处理。经村委会向人民渠联系，人民渠同意通过村委会进行落实，此后村委会找到受害方进行完成。村委会与受害方签订的《安全协议》中还载明“人民渠不承担一切的安全责任事故”，且在砍树过程中人民渠亦作出安全提醒。以上表明，村委会并非基于自己的事务，而是接受人民渠委托对事务进行落实处理，人民渠将自己的事务委托村委会安排，系事务的委托人，也即是事务工作的定作人。 关于赔偿义务主体及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己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做、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本案中，受害方等人在实施砍树作业时未具备安全帽等基本安全防范，操作能力也显然不足，但人民渠采取的是签订排除其安全责任的协议及巡查时顺带口头提醒，对受害方等人从事砍树活动的条件能力经验等未作必要了解及关注，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此系定作人选任承揽人存在过失，依法应承担相应责任，本院认为其承担25%的赔偿责任较为适宜。此外，村委会虽在二审中再次提出其与受害方不具有雇佣关系及其不承担责任的主张，但在原判判决其与人民渠承担连带责任后并未提起上诉，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系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村委会仍有与人民渠承担连带责任的结果。 二、殷万友的死亡赔偿金是否应参照城镇居民赔偿标准计算的问题。 殷万友虽为农村户口，但其于2016年11月13日成立了绵竹市万友种植专业合作社，其营业执照上载明，该合作社的类型为农民专业合作社，业务范围包括为合作社的成员收购、销售、采购、供应谷物、蔬菜、种子等,且社员出资额为500000元。该合作社主营业务是与农业生产相关的经营活动，主要营业收入为开展农业经营活动所得，故可以确认殷万友的主要收入来源于与农业产品有关的加工、销售等经营活动，而并非来源于农村。易福清、殷代丽据此主张殷万友的死亡赔偿金应参照城镇居民赔偿标准计算，二审予以支持，殷万友的死亡赔偿金应确定为33216元/年×20年＝664320元。据此，殷万友的总损失为743774.20元。 三、关于已支付的100000元赔偿款是否应在总赔偿金内扣除的问题。 2019年10月14日签订的《会议纪要》载明，“各方筹措100000元交殷万友家属作死亡善后处理费，具体赔偿金额由人民法院裁决”，该100000元是由其余两名砍树人各付5000元、镇政府代垫90000元，光明村村委会支付给易福清、殷代丽。二审中易福清、殷代丽主张该笔款项系安抚金，并非赔偿金，不应在总赔偿金中予以抵扣，但并未对此举证加以证明。本院认为，《会议纪要》载明的内容已充分说明该100000元是用于本案死者殷万友的死亡善后处理，因各方对于责任比例及具体赔偿金额有争议，在通过诉讼途径解决案涉纠纷之前，预先支付100000元用于处理殷万友死亡后的各项事宜，且该款项由光明村村委会实际支付给易福清、殷代丽，故该款项性质应认定为作为光明村村委会一方的赔偿金性质，一审法院将该100000元在赔偿总金额中予以扣除并无不当。 综上，人民渠管理处应承担25%的赔偿责任即185943.55元（743774.20元×25%），村委会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扣除光明村村委会已经赔偿的100000元，应赔偿85943.55元。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有误，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三百九十七条、第四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绵竹市人民法院（2019）川0683民初2303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易福清、殷代丽因其家属死亡各项损失共计85943.55元，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151元，由易福清、殷代丽负担3863元，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2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515元，由易福清、殷代丽负担5636元，四川省都江堰人民渠第一管理处、绵竹市孝德镇光明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87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晓宇 审 判 员 贾华荣 审 判 员 罗德东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唐小焱 书 记 员 刘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