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8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伊斯浩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宏程国际大厦**。 法定代表人：徐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淑慧，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晓丽，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信加（香港）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香港湾仔港湾道**中环广场**div> 法定代表人：姚慧亮，该公司董事。 原审第三人：浙江省铁投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166号 法定代表人：葛晋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良，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弘璐，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浙江伊斯浩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斯浩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信加（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加公司）、原审第三人浙江省铁投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铁投国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9）浙民终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伊斯浩公司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1.撤销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浙民终132号民事判决;2.改判为驳回信加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信加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倒签是伊斯浩公司和信加公司对之前事实的追认的认定，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既违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合常理。倒签并不必然导致协议无效，但也不能就此推定协议有效。二审法院认可了倒签的事情，但没有深入查实倒签系何种原因所致，倒签对合同到底产生何种影响，倒签被认定为追认是否有证据证明。伊斯浩公司认为：如果有证据证明倒签是伊斯浩公司和信加公司真实意思的书面确认，倒签确实不影响协议的效力。反之，倒签会对协议效力产生影响。就本案而言，原审法院将倒签事实推定为追认不仅没有证据证明，且从伊斯浩公司以下4点论述能够证明信加公司的倒签行为无法推定为追认。 首先，倒签落款时间虚假不应认定为追认。倒签推定为追认前提条件是签署时间必须真实，追认时签署的时间应是协议实际签署的时间。而本案中，信加公司提供給伊斯浩公司签署版的协议时间虚假，即追认签署的时间不是协议实际签署的时间，这就有别于追认的情形，故不应认定为追认。再者如果双方在2015年就有《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所约定的权利义务的意思表示，信加公司在2016年可以要求签署一份信用证损失的追认协议或结算协议对其自身的保障更有力，没有必要承担弄虚作假的风险，要求伊斯浩公司签署一份时间虚假的新业务履行协议，这也恰恰说明信加公司想通过协议来规避法律。 其次，信加公司就倒签的事实对法庭做虚假陈述，作为国企背景公司愿意承受此种不符合常理诉讼风险就不应认定为追认。信加公司在其起诉状以及本案第三人铁投国贸在其答辩状均主张在2015年签署2份《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并依据伊斯浩公司未履行该2份协议而要求伊斯浩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但事实是，一审法院查明的二份《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并非在2015年签署，均系倒签。原审法院面对信加公司的虚假陈述，并没有对信加公司虚假陈述的原因及目的等相关事实进行调查，而直接认定倒签是对双方之前合作进行的追认。更为重要的是，《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如原审法院认定系对之前事实的追认，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为何信加公司在起诉时候要隐瞒前述事实对法庭做虚假陈述。 再次，信加公司作为具有强势缔约地位的国企全资子公司在可以签署追认协议情况下，反而要求签署时间虚假的履行协议，如该行为被认定是追认有勃于常理。信加公司作为铁路投资集团在港全资子公司，如果双方当事人之间有过真实的《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意思表示，伊斯浩公司不会拒绝签署信用证损失的追认协议或结算协议，而且追认协议或结算书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障碍，更有利于信加公司行使权利，完全不用签订落款时间虚假的《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 最后，从交易习惯不应推定倒签的行为是双方追认的意思表示。当事人之间交易数额巨大，一般都会以书面的形式固定双方的权利义务。而本案中，每笔信用证的金额都涉亿元人民币的巨额交易，但在转口贸易实际发生时，并没有《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与正常的大额交易签约惯例相比，本案业务履行时并没有套期保值协议，本案的倒签行为有悖于交易习惯，更不可能是推定为双方有追认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从常理和协议履行的角度，《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与本案的信用证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性，二审法院认定存在关联性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没有列明信用证的单号，该协议无法作为确定案涉信用证权利义务的依据。且《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签署于信用证履行完毕之后，在没有证据证明是追认的情况下，案涉信用证不受《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规制。 三、案涉《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涉及在港远月汇率套期保值业务，作为境内公司伊斯浩公司无法履行，二审法院认定伊斯浩具备履行能力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1、从政府资金管控的角度，伊斯浩公司是在中国大陆注册登记的公司且没有在港业务，伊斯浩公司没有合法路径将国内资金汇往境外进行套期保值业务操作。 2、从套期保值业务本身属性，该业务只能由信加公司自身通过与银行和取得资质的非银行金融机构合作开展。信加银行在收到人民币信用证后，以美元贷款的方式将人民币信用证金额折算为美元。如果需要做套期保值业务，就必须在人民币信用证金额折算为美元的同时做一个双向报价的美元锁汇业务，这样在遇到美元汇率波动的时候，信用证项下的美元金额与相反锁汇业务美元相互抵充避免汇率损失。故套期保值业务属性只能由信加公司在信用证折算成美元同时完成一个反向美元汇率锁定的操作，无法委托第三方履行。任何第三方无法代替信加公司履行。 3、从资金的角度，铁投国贸方负责搭建业务操作平台并提供资金保障，伊斯浩公司负责提供业务运作和渠道支持，伊斯浩没有资金能力来支付套期保值业务。 四、二审法院认定《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需要履行属于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以下4点论述恰恰证明《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无需履行。 1、从协议签订的虚假时间看，协议倒签的事实使得信加公司的起诉状和铁投国贸的答辩状中所述内容和要求伊斯浩公司承担责任的逻辑基础均不能再让法庭采信，虚假陈述恰恰证明协议签订的真实目的不是信加公司所述的履行。 2、从2‰手续费可证明案涉协议无需履行。合同第一条款约定，在交易完成以后上诉人可以收取信用证保证金2‰比例作为手续费。从本案案涉的第一笔信用证履行的情况来看，伊斯浩公司并没有支付过任何一笔远月汇率套期保值业务的手续费，信加公司不可能不清楚本案没有实际履行。 3、从《套期保值协议》第二条约定打款义务来看，伊斯浩公司从未在信用证到期日前向信加公司打款，信加公司也从未要求伊斯浩公司履行过。 4、从信加公司在其所称损失发生后的反应看，案涉协议无需实际履行。当第一笔美元贴现业务到期而伊斯浩公司未按约将美元汇至信加公司账户，信加公司应立即向伊斯浩公司提示并采取止损措施。但事实是，信加公司所称第一笔损失发生后，既未催告伊斯浩公司履行义务，也未采取任何挽回损失的措施，对损失的发生完全无动于衷。信加公司的上述反常行为也恰恰反应案涉协议无需实际履行。 五、信加公司对虚假的《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签署时间存有过错，不能将该份过错的责任强加給伊斯浩公司，二审法院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正如第一点所述，信加公司完全可以要求伊斯浩公司通过签订信用证损失追认协议或者结算协议且署上真实时间的方式更好的来解决双方的业务结算问题。但信加公司没有这样做，反而要求伊斯浩公司配合签署一份时间虚假的新业务合同。判决书中原审法院对此也进行了列明，但原审法院认为这种这种行为所导致不公平的法律后果要求伊斯浩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就应该有所预见，据此认定所有的损失由伊斯浩公司自行承担。伊斯浩公司认为原审法院对信加公司过错的行为视而不见，完全不予追究，纵容信加公司的错过行为，也导致不公平法律后果。 六、铁投国贸的负责人同时也是信加公司的负责人的葛晋阳存在规避违法行为的行为，设计圈套陷害伊斯浩公司，利用《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让伊斯浩公司作替罪羊来承担6000万元的业务损失，为国企领导责任买单。此案发生以后，伊斯浩公司以及伊斯浩公司法定代表人举报铁投国贸的负责人葛晋阳违法行为，目前葛晋阳也被双规。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 铁投国贸提交答辩意见称，伊斯浩公司在《再审申请书》中所主张的理由和依据，不符合法定应当受理再审的情形，伊斯浩公司的再审申请应当予以驳回，理由如下： 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证据充分，伊斯浩公司有关认为原审判决证据不足的主张不应当予以采纳。 1.案涉《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是各方真实签署的法律文件，协议实际签署时间与记载签署时间不一致不是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 案涉的《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各方均认可文件是真实签署的，且伊斯浩公司向原一审法院提交了签署前传递协议文本过程的证据，以证明是铁投国贸员工将《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文本发送到伊斯浩公司法定代表人徐锷的邮箱中，该组证据直接证明各方之间对于文本是经过相应的审查和考虑的，最终通过加盖各方印章的方式成立和生效。该等证据很明确的可以证明各方签署协议的真实性，充分表达了各方之间的意思表示。即使实际签署的日期与记载日期不一致，也不影响各方对于过去已经开展的业务和后续在约定期限内仍将继续开展的业务的确认，原审法院认定构成追认并无不当。 因此，原审法院认定《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真实有效性，是基于缔约各方对于协议签署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伊斯浩公司亦提供了协议签署前的文本传递过程作为证据，据此作出了相应的裁判，原审法院证据充分。 从伊斯浩公司提交的再审申请书来看，伊斯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实际签署时间与文本记载时间不一致的协议是无效的，本案的情形显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关合同无效情形的规定，从其再审申请的第一部分内容来看，陈述的内容实际都是原一审、原审法院中所重复的内容，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 进一步而言，对于此类情形形成的协议效力问题，已经存在多个公报案例认为，协议实际签订时间与记载签订时间不一致的，并不影响协议本身的效力。如：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一终字第81号《民事判决书》裁判观点认为：“双方是否倒签合同，只涉及合同成立生效的起始点，不涉及合同有效无效，与双方争议焦点并无关联”；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三终字第3号《民事判决书》裁判观点认为：“虽然双方将合同签订时间倒签，也是经过长江公司认可，而且与口头协议达成和履行的实际情况相一致，并没有损害长江公司利益，亦未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因此，也不能因合同时间倒签而认为投资公司具有欺诈行为”；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二终字第23号《民事判决书》裁判观点认为：“华业公司认为14份合同均存在倒签合同、审查不严、审批违法和贷后监督不规范等问题，违反国家有关法律法规，依法均属无效合同。信达合肥办事处亦承认在14笔合同签订中，有违规行为。对于华业公司所述的铁路支行在贷款中存在的违规行为，属于一般违反行政规章的行为，并不能导致双方所签合同无效”。 2.《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与本案信用证之间的关联性证据充分，原审法院认定正确。 案涉《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中描述的业务类型，指向清晰、主体明确、时间一致，且与信加公司在原一审法院中提交的有关伊斯浩公司法定代表人和香港地区两家银行的往来邮件的证据相互印证，能够直接地看出两者之间的关联关系。各方之间除了案涉的信用证业务，在同一时间段内也没有开展其他的类似业务，虽然没有列明信用证单号，但是根据信用证时间、开证主体和开证币种等要素即能够确定《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所对应的信用证业务，原一审法院亦根据该等指向性将不属于协议项下的信用证业务予以排除。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二者的关联性证据充分，认定正确。 3.伊斯浩公司是否具备履行协议的能力与协议是否应当履行没有直接关联关系，且原审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认为协议有效，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 本案在原一审、二审阶段，伊斯浩公司反复主张其没有能力履行《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但是，没有能力履行并不意味着合同无效或者合同不需要履行。原审法院判决亦明确指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条例》第17条并不直接禁止境内机构个人在境外直接投资或从事有价证券、衍生产品交易，只需要办理相关批准或备案手续。从这一法律规定来看，伊斯浩公司不是“不能履行”，而是“不履行”，这两者是有绝对的区别的。不能履行是法律上有强制性规定禁止某种行为因此无法履行，本案伊斯浩公司既然签署相关协议，就应当履行相应义务，结合上述法律规定，伊斯浩公司应当办理相关的批准或备案程序后，履行相关境外业务，如果没有履行，则应当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此，伊斯浩公司所谓的不能履行，实际上是其违反了合同约定，这不能成为其逃避合同项下义务的理由。原审法院对于该等认定无论从事实依据还是法律依据，都是充分且正确的。 4.伊斯浩公司认为《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不需要履行仍然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原审法院基于真实有效的合同关系认定应当履行合同义务，证据充分。 从伊斯浩公司再审申请书第一部分第4节内容看，所谓的认为《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不需要履行，仍然是其单方面的推论，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一份各方真实缔约的协议书，除非存在法定无效的情形，否则就应当予以严格履行。原审法院对于《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有效性做了充分的论述和说理，该等裁判内容既有事实依据（包括各方提交的证据和各方确认的事实）又有法律依据。因此，一份依法有效的协议对于缔约各方均有约束力，各方应当根据协议内容履行义务，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不需要履行的情形，原审法院的判决证据充分。 二、伊斯浩公司未能说明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伊斯浩公司再审申请书第五部分认为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是并未说明原审法院判决适用哪一项法律错误，又为何存在错误，这部分再审申请的理由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甚至缺乏基本逻辑性，不应当被作为再审申请的理由予以采纳。 三、铁投国贸负责人的个人事项不属于本案再审申请的理由。 伊斯浩公司再审申请书第六部分提出，铁投国贸负责人因伊斯浩公司的举报而被双规。铁投国贸认为，该等事实根本不符合法定应当予以再审的情形，铁投国贸负责人的个人事项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关系，伊斯浩公司提出的该部分内容纯粹是其单方面的推测，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本院经审查认为，伊斯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伊斯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伊斯浩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的倒签不应构成追认。但倒签行为本身并不直接导致合同无效，信加公司认可存在倒签行为，伊斯浩公司也应知晓该行为是对之前行为的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伊斯浩公司列举的情形不符合以上规定，不足以证明《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无效。 伊斯浩公司主张其作为境内公司，无法履行《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境内机构、境内个人向境外直接投资或者从事境外有价证券、衍生产品发行、交易，应当按照国务院外汇管理部门的规定办理登记。”这一法律规定只是对批准或备案的规定，不足以证明该协议无需履行。 伊斯浩公司申请再审称，《委托汇率套期保值协议》没有列明信用证的单号，故该协议与本案信用证不存在关联性。从原审查明的事实来看，开具信用证是协议履行的内容，而伊斯浩公司申请再审中提交的业务流程说明也能印证该事实。20笔信用证中，有17笔开具时间在协议约定范围内。且在一、二审中，伊斯浩公司未提出该主张，仅于申请再审中提出，同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不足以证明原审认定的事实错误。至于伊斯浩公司提出的铁投国贸负责人葛晋阳存在规避违法行为的主张与本案无关。 （二）伊斯浩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伊斯浩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其并未明确本案应适用的具体法律条文，也未明确其主张错误的法条，故对该再审申请理由无法审查。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浙江伊斯浩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 峰 审判员 张爱珍 审判员 张 颖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