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1民终57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融投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槐安东路**。 法定代表人：赵芝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路，男，1984年8月15日出生，住河北省石家庄市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光，河北正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自强路**中交财富中心**。 负责人：曹彦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彬，男，1991年2月1日出生，住河北省衡水市景县。 原审第三人：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槐安西路** 诉讼代表人：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丽红，河北冀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北融投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投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河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河北分公司）及原审第三人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城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2020）冀0104民初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融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路、杨光，被上诉人信达河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彬，原审第三人龙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丽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融投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做出的（2020）冀0104民初41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信达河北分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信达河北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直接对生效法律文书已确定的债权（已进入强制执行阶段）重新予以认定，程序违反法律规定。1、石家庄市平安公证处经审查于2015年7月8日出具（2015）冀石平证执字第177号《执行证书》，《执行证书》对债权的借款利率、罚息的利率、复利的利率进行了认定。融投公司于2015年7月10日向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了案件，经审核后分别出具了（2015）石执字第00406-1、00406-2、00406-3、00406-4、00406-5号《执行裁定书》（均已生效），现该案仍处于强制执行阶段。龙城公司管理人依据生效法律文书确认债权具有法律依据，信达河北分公司如认为生效法律文书有错误应通过其他途径先行撤销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的生效裁定书以及公证处出具的《执行证书》。在原生效法律文书未被撤销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该笔债权重新予以认定，是对同一债权的重复认定，直接导致出现两份相互矛盾的生效法律文书。2、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对案涉债权直接确认，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债务人可以在执行程序终结前，以债权人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首先，此条规定是赋予债务人的权利，信达河北分公司不具备该主体资格。其次，根据该规定债务人应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该案执行法院为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而不是一审法院。再次，债务人根据该规定可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而不是直接对该债权直接重新确定。因此，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对案涉债权直接确认，程序明显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融投公司与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委托贷款关系实质为民间借贷，并对融投公司申报的债权中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确认错误。1、融投公司与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之间采取了委托银行贷款方式，该法律关系即因银行的加入而被纳入了国家金融监管的范围，其性质亦不再是当事人双方之间的企业借贷关系，应属于金融借款关系。在金融借款中，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调整金融机构存、贷款利率的通知》（银发【2004】251号）规定，中国人民银行对金融机构存、贷款利率做出指导，同时金融机构（城乡信用社除外）贷款利率不再设定上限。2、融投公司对龙城公司享有的债权主合同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真实、合法、有效，主债权合同对借款的利率、罚息的利率、复利的利率均有明确约定。石家庄市平安公证处出具的《执行证书》以及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核出具了生效裁定书，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此，融投公司对龙城公司享有的债权不属于民间借贷，不受有关民间借贷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规制。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对融投公司申报债权中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确认，明显错误。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且程序违反法律规定。融投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特依法提出上诉，请求依法撤销石家庄市桥西区人民法院做出的（2020）冀0104民初41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信达河北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信达河北分公司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对已生效的法律文书已确定的债权予以认定，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1、本案解决的是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公平原则和效率原则是企业破产法的基本原则，在依照债权申报所依据的公证债权文书所确定的债权违反公平原则的情况下，如果认为生效法律文书有错误要通过其他途径撤销生效文书，则会大大增加债权人的负担，不利于破产程序的顺利进行。故信达河北分公司有权向受理法院申请依照公平原则和效率原则对公证债权文书所确定的破产债权重新统一调整，以此保证每个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债权人在对债权表记载的他人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故信达河北分公司作为债权人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寻求救济符合法律规定。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债务人可以在执行程序终结前，以债权人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首先，虽然此规定是赋予了债务人的权利，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九条规定，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他人债权有异议的，应将被异议债权人列为被告。因债务人龙城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破产管理人并未提起诉讼，依据公平原则，信达河北分公司可具备提起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的主体资格；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故受理破产申请的一审法院对此案有管辖权；再次，本案中债权人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合理合法，本着公平和效率原则，受理破产法院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对案涉债权直接予以确认。因此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对案涉债权直接确认符合法律规定。二、一审判决认定融投公司与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委托贷款关系实质为民间借贷，并对融投公司申报的债权中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确认正确。1、本案《委托贷款合同》实质是委托人与借款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在《委托贷款合同》中第1页1.1写明：“委托人与借款人共同承诺如下：同意并理解双方因委托贷款产生的争议与受托人无关，受托人也无义务为委托人处置抵债资产”，第3页2.1.6.3中写明：“委托贷款委托人账户仅是委托人为完成委托贷款款项划拨而开立，该账户中的资金并非委托人在受托人处存款，受托人不对该账户中的资金计付利息，也不就该账户中的资金出具任何形式的存款凭证”，可见，受托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自强支行并不承担信用风险，其实质是融投公司与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成立的民间借贷关系；在RTWP[2013]保第（21-1）号《保证担保合同》中，当事人主体为融投公司、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保证人龙城公司，三方主体均为非金融机构的自然人、法人，银行债务到期后，融投公司向保证人龙城公司行使追偿权，亦属于民间借贷关系，追偿款的利息、罚息、复利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即年利率24%。且《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6年第11期刊载公报案例，案号（2016）最高法民终124号，阐明：“委托人、受托银行与借款人三方签订委托贷款合同，由委托人提供资金、受托银行根据委托人确定的借款人、用途、金额、币种、期限、利率等代为发放、协助监督使用并收回贷款，受托银行收取代理委托贷款手续费，并不承担信用风险，其实质是委托人与借款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委托贷款合同的效力、委托人与借款人之间的利息、逾期利息、违约金等权利义务均应受有关民间借贷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规制。”所以本案中融投公司与龙城公司成立的是民间借贷的合同关系，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融投公司对龙城公司享有的债权主合同对借款的利率、罚息的利率、复利的利率已经超过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规定的年利率24%的上限标准，合同不是合法有效的。另外石家庄平安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赋予《保证担保合同》和《还款协议》强制执行效力，其载明的龙城公司债权中的利息、罚息、复利同样超过了上述年利率24%的上限标准。为了保证所有债权人公平受偿，保护众多债权人的利益，对超过的利息部分不应纳入执行范围，对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债权中的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应确认为无效债权。综上，融投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恳请驳回其上诉请求，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龙城公司述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信达河北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被告申报的对龙城公司债权中的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为无效债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异议函、石家庄市平安公证处出具的执行证书、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执行裁定书。被告围绕其答辩意见提交了《委托贷款合同》《展期协议》《保证担保合同》、执行证书等证据，各方当事人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该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据此，对原告所诉事实予以确认。另查，2013年5月29日，借款人石家庄华迅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迅公司）与被告融投公司、案外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自强支行（以下简称农行自强支行）签订《委托贷款合同》，约定委托贷款金额2亿元，借款期限自2013年5月29日至2014年5月28日，借款利率为固定利率年利率20%，逾期偿还本金按约定利率上浮50%计收罚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合同约定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后三方签订补充协议，贷款展期至2015年5月27日，贷款利率调整为15.5%。2013年5月24日，借款人华迅公司、被告融投公司及第三人龙城公司签订《保证担保合同》，第三人为借款人华迅公司向被告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罚息、违约金及出借人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保全费等。融投公司及借款人、各担保人还在公证处签订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还款协议》。借款人华迅公司累计支付利息55356.76.53元，且未偿还本金。执行证书记载的执行标的包括借款本金及按照《委托贷款合同》约定标准支付利息、复利、罚息及申请人实现债权的其他费用。据此计算，利息、罚息、复利合计已超过年利率24%。融投公司已向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债务人及各担保人对尚欠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金额均未提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利息、罚息和复利的总和，是否受年利率24%上限的约束；二、如受约束，能否通过破产债权确认纠纷解决。关于争议焦点一，被告融投公司持有的债权产生于融投公司与借款人华迅公司之间的委托贷款关系，与普通的民间借贷相比，委托贷款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但款项的借贷实际发生在融投公司与华迅公司之间，银行并不提供资金和承担信用风险，故委托贷款法律关系的实质是委托人与借款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委托贷款合同的效力、委托人与借款人之间的利息、罚息、复利等权利义务均应受有关民间借贷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规制。《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对融投公司申报债权中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应不予确认。关于争议焦点二，被告及第三人以利息、罚息、复利金额系公证债权文书所确认并已进入执行程序为由，主张不予调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被执行人以公证债权文书的内容与事实不符或者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等实体事由申请不予执行的，人民法院告知其按照本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起诉。”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债务人可以在执行程序终结前，以债权人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根据上述规定，公证债权文书如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债务人可以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因龙城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故该院对此案具有管辖权。虽管理人未向该院提起诉讼，而是债权人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本着公平和效率原则，该院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对案涉债权直接予以确认。经计算，至受理破产申请之日2019年9月16日，利息、罚息、复利按不超过年利率24%的标准计算共计230,282,271.2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第五十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第二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确认被告河北融投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对第三人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享有债权本金的利息、罚息、复利共计230,282,271.2元。案件受理费80元，由第三人石家庄龙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石家庄市平安公证处做出的（2015）冀石平证执字第177号《执行证书》显示，借款人华讯公司累计支付利息的数额为55356076.53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程序是否违反法律规定；2、一审法院对融投公司申报的债权中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不予确认是否错误。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一审法院受理了龙城公司的破产申请，有关龙城公司的民事诉讼，只能向一审法院提起，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华讯公司作为借款人与融投公司作为委托人、农行自强支行作为受托人签订了编号13010620130000094《委托贷款合同》，龙城公司作为保证人为该合同项下华讯公司的债务向融投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委托贷款合同农行自强支行只收取手续费，不承担贷款风险，实质是华讯公司与融投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该委托贷款合同的效力、华讯公司与融投公司之间的利息、逾期利息等权利义务均应受有关民间借贷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规制。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条的规定，对融投公司申报债权中的利息、罚息、复利合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未予确认，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龙城公司管理人未提起诉讼，而是债权人信达河北分公司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本着公平和效率原则，一审法院对案涉债权直接予以确认，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融投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河北融投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建民 审 判 员 孟维山 审 判 员 史亚宁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袁 琳 书 记 员 李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