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6行终26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基久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南通分公司，住所地南通苏通科技产业园江成路**江成研发园内**楼**。 负责人陆建春，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金兵，江苏秉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米晶晶，江苏秉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如东，住所地如东县泰山路**> 法定代表人潘友兵，局长。 应诉负责人钱晶晶，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认定工作分管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袁新林，江苏琴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韩某，男，1975年3月6日生，××族，住如东县。 委托代理人陈福明，如东县马塘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江苏基久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南通分公司（以下简称基久南通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如东人社局）、韩某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初99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韩某系基久南通分公司的职工，从事通信服务工作。2017年12月28日下午5时左右，韩某曾至吴某处维修网络。因当晚基久南通分公司单位会餐，韩某在未维修好的情况下即离开吴某处前往单位参加会餐。当晚的会餐于20时左右结束。19时51分，韩某在“马塘片区装维安全群”上传照片以示下班。后韩某至吴某处继续维修网络，后于23时左右驾驶普通二轮摩托车从吴某处离开后回家，在行驶至如东县××线××村××段（即韩某住宅附近）时发生交通事故受伤。2017年12月29日零时50分左右，韩某被他人发现，后先后被送至如东县人民医院、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南通市老年康复医院治疗。2018年3月5日韩某出院，诊断为脑干损伤、右侧颞骨骨折、右侧顶骨骨折。 2018年3月5日，如东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调查后认为事故部分事实无法查清，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2018年11月2日，韩某就该交通事故以许瑞明、南通万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如东县马塘镇人民政府为被告向如东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经法院调解，各方认可韩某对该事故承担同等责任，并就赔偿问题达成调解协议。协议的主要内容为，扣除已支付的款项后，许瑞明再行赔偿韩某因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8万元。 2018年12月24日，韩某向如东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日，如东人社局向韩某发出《补正材料告知书》，要求其补正事故责任认定等材料。2019年3月7日，韩某补正材料后，如东人社局予以受理。2019年3月8日，如东人社局向基久南通分公司送达《工伤认定限期举证告知书》。基久南通分公司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提交了《关于韩某骑车摔倒的情况说明》、录音记录、维修记录、吴某处上网记录等证据材料。2019年3月19日至4月17日期间，如东人社局先后对钱某、吴某、王某、袁某、黄某、孙某、石某、葛某等人进行调查并形成调查笔录。2019年4月30日，如东人社局作出东人社工决字（2019）第2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21号工伤决定），认定2017年12月28日22时左右,韩某在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工伤。2019年5月5日，如东人社局将21号工伤决定向基久南通分公司和韩某送达。基久南通分公司不服，于2019年8月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决撤销该工伤决定。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12月28日19时48分，韩某曾拨打吴某手机，通话时长138秒。 一审法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韩某系基久南通分公司职工、韩某发生了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以及如东人社局作出被诉工伤决定的行政程序等均不持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韩某发生交通事故是否在下班途中。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对“上下班途中”的审查应围绕出行目的、上下班时间及行驶路线是否合理等方面。只要在合理时间、合理路线，以“上下班”为目的的途中，都应当认定为上下班途中。本案中，结合证人证言及通话记录等证据看，证人吴某关于“韩某去单位会餐的时间比较长，其先是通过微信进行催促，后来韩某回过来与其通话的”的当庭陈述与通话记录中显示的2017年12月28日19时48分韩某通过其133××××5818手机拨打吴某138××××3333手机的事实相吻合。证人吴某、孙某、袁某,严某的陈述相互印证，具有较高的证明力，能证实2017年12月28日韩某在会餐前已经在吴某处开始维修网络，因会餐前未能维修好而于会餐后至吴某处再次维修。虽然韩某于当日19时51分在“马塘片区装维安全群”打卡拍照上传以示下班，且韩某曾有帮吴某培训学员的行为，但根据如东人社局对黄某、王某的调查，维修人员晚上维修的情况存在。基久南通分公司以此来否定当晚第三人韩某至吴某处维修网络的事实缺乏充分依据。因证人马某、丁某、黄某均陈述除客户拨打“10000号”报修外，也有熟人拨打维修人员电话报修、维修记录不全部进入系统统计的情况，基久南通分公司提供的维修清单、报修记录、流量记录等证据不能达到否定韩某工伤的证明目的。根据上述证据，可以认定韩某当晚至吴某处维修网络系履行自身网络维修职责的行为，其维修结束后回家途中属于下班途中。如东人社局据此认定韩某为工伤并无不当。根据吴某及袁某的陈述，韩某是在2017年12月28日23时许离开吴某处，如东人社局却认定韩某在当日22时左右发生交通事故，该时间认定有误，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21号工伤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基久南通分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基久南通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基久南通分公司上诉称,韩某既在上诉人公司工作，也在吴某开设的驾校兼职。韩某是在驾校工作结束后发生交通事故受伤。上诉人已经针对韩某在驾校兼职、韩某已从上诉人公司下班、驾校当日网络无异常、韩某当日去驾校是处理驾校事务等情况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足以证明韩某不是在为基久南通分公司工作的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吴某、袁某等人是驾校的经营人员，与本案明显存在利害关系，所作的证言与事实不符，不应采信。一审法院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和对证据的采信错误，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的工伤决定。 被上诉人如东人社局辩称，上诉人公司虽实行分片负责制，但上诉人公司职工证明客观上存在维护人员跨片区工作的情形，对吴某驾校所用网络的维修属于上诉人公司的业务范围。韩某事发当日去吴某处维修网络的事实有吴某等人的证言证实，也与韩某当日的手机通话记录相印证。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韩某当日去吴某驾校与维修网络无关，被诉工伤认定并无不当。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韩某辩称，韩某当日系从吴某驾校处维修网络后回家途中，因发生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受伤，符合工伤认定的法定条件。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诉21号工伤决定除列明当事人概况、告知当事人复议、诉讼权利外，其余内容如下：事故时间：2017年12月28日，事故地点：下班途中，诊断时间：2017年12月29日，受伤害部位名称：头部。受伤害经过、医疗救治的基本情况和诊断结论：2017年12月28日22时左右，当事人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先后送如东县人民医院、南通大学附属医院、南通市老年康复医院治疗，诊断为“脑干损伤、右侧颞骨骨折、右侧顶骨骨折”。2019年3月7日受理韩某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提交的材料调查核实情况如下：韩某受伤情况属实。韩某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现予以认定为工伤。 本院认为，行政行为通常应当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之上。工伤认定是行政机关根据劳动者或者用人单位的申请，在查明相关事实的基础上，根据法律规定所作出的职工所受伤害是否属于工伤的行政确认行为。劳动关系存在与否，案涉事故与本职工作的关系直接决定着应否认定工伤及工伤责任的承担，是工伤认定必不可少的事实要件。行政机关作出影响行政相对人合法权益的行政行为，必须遵循正当程序原则。向相对人说明理由，是正当程序原则的基本要求。行政机关在所作的书面行政决定中，载明对证据的分析判断、对案件事实的认定和行政结论作出的理由，是遵守正当程序原则的重要表现，以此可以表明行政决定的作出已经综合考量了与案件相关的因素，充分考虑并保障了相对人、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而非轻率或武断地作出决定。行政机关对相对人在行政程序中提出的证据不作分析认定，对当事人之间存在重大分歧的案件事实如何认定不作任何说明，不仅严重侵犯了相对人对行政行为的知情权、抗辩权，也在客观上使行政决定因为重要内容缺失而丧失合法性的基础。 本案被诉工伤认定不仅缺乏基本的事实基础，也明显违反了正当程序原则。行政决定说明理由应当围绕当事人所争议的证据判断、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等进行，同时也要考虑个案的特殊情形。未作任何说理直接违反了正当程序原则，同时也可能导致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的错误。就本案而言，根据行政程序中职工与用人单位各自的主张及所提交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韩某能否认定为工伤存在重大分歧，双方的争议清晰地指向了以下内容：一、韩某是否同时存在两个劳动关系，即除与上诉人之间具有劳动关系外，与吴某经营的驾校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韩某当日20时左右去驾校（实际亦是吴某的住处）后，从事的事务是否与工作相关；三、若与工作相关，该工作是上诉人的业务范围还是驾校的业务范围。在工伤认定程序中，韩某提供了交通事故证明、病情诊疗材料等证据。基久公司提供了“轻松筹”网络截图（韩某的“轻松筹”信息显示有7人证明韩某在驾校工作）、基久公司微信工作群网络截图（韩某当日19:51在微信工作群上传自拍照打卡下班）、吴某此前的网络故障报修记录及维修清单、12月26日-29日吴某处网络数据流量明细单、基久公司员工在事发后走访驾校工作人员的录音等证据。如东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前曾向韩某之妻钱某、驾校负责人吴某、驾校合伙人袁某、驾校工作人员孙某、基久公司工作人员王某、黄某、石某、葛某等进行了调查。被上诉人对本案所涉的证据进行审查判断，并根据有效证据认定案件事实，是被上诉人行政行为的基础，也是行政决定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是被上诉人如东人社局所作工伤决定中，对案涉证据能否采信没有作出任何评判，对当事人争议的关键事实未作任何分析认定，对当事人的主张是否成立未作明确回应，对行政结论得出的理由未作任何阐述，明显违反了正当程序要求。因被诉行政决定缺乏事实认定、证据评析和理由说明，本院也无法针对被诉行为进行合法性审查，应认定该行政决定的作出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被上诉人应遵循正当程序要求，依法重新作出工伤决定。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是对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并作出评判，而不是审查评判行政机关在行政程序中所形成的卷宗。行政机关对个案处理所形成的卷宗，是最终所作行政决定的基础，行政决定才是代表行政机关意思的最终结论。卷宗不能代替行政决定，也无法弥补要件残缺的行政决定。人民法院在审理行政案件时，对行政行为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行政程序是否合法适当进行审查，但司法机关不能代替行政机关收集证据，更不得代替行政机关认定案件事实。一审法院在如东人社局未对影响结论的争议事实作出认定的情况下，代为认定案件事实有违中立裁判立场，所作裁判应予一并撤销。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苏0691行初998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所作的东人社工决字（2019）第2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责令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后60日内重新作出处理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被上诉人如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刘海燕 审判员  刘羽梅 审判员  郁 娟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胡秀梅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