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8民终9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金贤，男，汉族，1961年2月25日出生，住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金鑫钢结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银湖街道中秋路。 法定代表人：刘金贤，该公司董事长。 以上两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红莉，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涛，北京金诚同达（合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德广信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广德市桃州镇天官山路。 法定代表人：赵亚男，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建军，安徽敬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金祥，男，1965年1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广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修义，安徽明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广德广信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小贷公司）与原审被告刘金贤、浙江金鑫钢结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鑫集团）、黄金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原广德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19日作出(2019)皖1822民初2069号民事判决。小贷公司、刘金贤、金鑫集团均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案经审理本院于2019年12月23日作出(2019)皖18民终1816号民事裁定，发回广德市人民法院重审。广德市人民法院重新立案后，于2020年4月9日作出(2020)皖1822民初838号民事判决，刘金贤、金鑫集团仍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金贤、金鑫集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小贷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请；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小贷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自小贷公司成立至2015年12月16日期间，黄金祥一直担任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系安徽广信控股公司和小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刘金贤自2015年6月1日起开始与小贷公司发生借贷关系，黄金祥一直以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身份与刘金贤发生各项业务交往。黄金祥还于2018年4月16日代表小贷公司与刘金贤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该协议双方现已实际履行，可见黄金祥一直能够对外代表小贷公司并与刘金贤签订各种协议。2.黄金祥认为其系受到胁迫而被迫签署案涉协议，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案涉协议签订当日，黄金祥并非独自一人，双方均有人员在公司现场，黄金祥无证据证明其本人及陪同人员(黄金明、谢裕平、律师)受到暴力或精神威胁，导致无法表达真实意思，且其脱离该环境后亦未报警。案涉协议签订后，黄金祥还邀请刘金贤等多人一起共同用餐、饮酒，气氛融洽。可见在签订协议前后，黄金祥均未受到胁迫。3.刘金贤于一审中明确要求小贷公司应当出示视听资料及微信记录等证据的原件、原物或原始载体，但小贷公司未能出示。一审法院对未经有效播放、未出示原件、原物或原始载体的视频资料及微信内容进行了认定，严重违反证据规则。4.案涉协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5.结合小贷公司股东构成及黄金祥与赵启荣系夫妻关系的特定情形，以及小贷公司设立于其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无证据证明黄金祥、赵启荣对夫妻共同财产作出了分割或达成了分别所有的约定，应当认定小贷公司的全部股权来源于黄金祥、赵启荣夫妻共同财产，小贷公司系实质意义上的“一人公司”，黄金祥签署案涉协议未侵害小贷公司及其他股东利益。6.案涉协议签订前，黄金祥均代表小贷公司签字且小贷公司亦实际履行相应义务，小贷公司系受黄金祥控制的事实清楚，因此刘金贤有理由相信黄金祥有权代表小贷公司。刘金贤最初与小贷公司发生借贷关系时，黄金祥是小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金贤对后期法定代表人变更的事实不知情，故刘金贤签订案涉协议时是善意的，黄金祥签订协议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7.案涉协议涉及的两项债权债务均真实存在，进行抵销未侵害小贷公司权益，小贷公司的权益归属于股东，股东签订协议冲抵债务是合法行使股东权利的行为。8.一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判令案涉协议条款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该条款仅为管理性规定，即便违反也不因此导致合同无效。黄金祥作为小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实际受益人，亦不存在与刘金贤恶意串通损害小贷公司利益的可能。 小贷公司辩称，1.黄金祥作为小贷公司股东越权履职，通过与刘金贤签订案涉协议将小贷公司债权与其他公司债务予以抵扣，不符合我国公司法相关规定并损害其利益，一审认定该债权债务抵扣的约定内容无效，理据充分。2.黄金祥在担任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对外签订协议系公司代表机关作出的行为，法律后果由公司承担。但是，2015年12月16日后黄金祥不再担任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并办理了工商登记变更，具有公示公信效力。此后黄金祥以小贷公司名义作出的意思表示，未经小贷公司事先授权或事后追认，对小贷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3.刘金贤、金鑫集团称签订于2018年4月16日的《还款协议》业已实际履行，与事实不符，且该《还款协议》与案涉结算协议亦存在重大区别。《还款协议》系黄金祥代表小贷公司与刘金贤签订，案涉协议系黄金祥与刘金贤以个人名义签订，其实质是两个自然人主体直接处分了相关公司主体的民事权利义务，该处分行为显然无效。4.黄金祥签订案涉结算协议的行为不具有表见代理的外部特征，刘金贤亦非善意，其主张黄金祥的签约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理由不能成立，且该协议内容对国家利益、小贷公司股东、债权人及小贷公司自身合法权益均构成损害，显属无效。5.上诉人因小贷公司股东黄金祥、赵启荣具有夫妻关系的特定身份，认为小贷公司属实质意义上的一人公司，进而否定小贷公司的独立身份与属性，于法无据。 黄金祥辩称，其并非小贷公司实际控制人，其系受胁迫签署了案涉协议，协议内容非真实意思表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小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黄金祥、刘金贤、金鑫集团于2019年5月20日签订的《关于黄金祥与金鑫集团小贷借款与世贸广场合作结算的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黄金祥、刘金贤、金鑫集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刘金贤及案外人潘水珍因资金周转需要，于2018年10月30日与小贷公司分别签订了八份《借款合同》，共计借款120000000元，借款期限均自2018年10月30日至2019年4月30日，并约定借款月利率均为15‰。合同签订后，小贷公司于2018年11月2日至11月13日期间陆续将前述款项支付与刘金贤。2019年4月16日刘金贤与黄金祥签订两份会议纪要，其中一份对刘金贤向小贷公司上述借款本息的偿还计划作了约定，载明6月底前全部结清。2019年5月20日黄金祥（甲方）与浙江金鑫集团刘金贤（乙方）签订《关于黄金祥与金鑫集团小贷借款与世贸广场合作结算的协议》，其中第一条约定：“甲方下属广德广信小额贷款公司出借给乙方浙江金鑫集团刘金贤的资金在这次结账后冲抵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欠浙江金鑫集团的借款（原约定付款期限暂不执行）”。该协议还对双方合作开发的广德世贸广场项目借款、往来账目和资产分配等内容进行了约定。现小贷公司以黄金祥、刘金贤、金鑫集团无权处分其债权，且该协议损害小贷公司及国家利益为由，诉至法院请求确认案涉协议无效。 一审另查明，小贷公司未设立董事会，公司执行董事赵亚男系法定代表人。小贷公司章程载明：公司共三名股东，其中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持有44%股份，黄金祥持有28%股份，赵启荣持有28%股份；公司不设立董事会，设执行董事一人；执行董事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产生程序是由股东会选举产生；执行董事对股东会负责，行使包括执行董事会决议、决定公司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在内的职权。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章程载明：公司有两名股东，其中黄金祥持有70%股份，赵启荣持有30%股份。 一审法院认为，股东享有股东权，股东在行使股东权时不得干涉公司正常经营。根据现代企业“两权分离”原则，股东所有权和经营权相分离，股东通过在公司出资换取的股权归属股东，经营权归属公司董事会。本案中，小贷公司与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系相互独立的两个企业法人。黄金祥持有小贷公司28%股份，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持有小贷公司44%股份（黄金祥持有该公司70%股份），即黄金祥为小贷公司控股股东，同时又系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控股股东。《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规定：“关联关系，是指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故黄金祥与上述两家公司之间均存在关联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根据小贷公司章程，其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等职权应由执行董事行使，其股东无权决定公司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亦无权将小贷公司债权抵扣非小贷公司债务。黄金祥作为小贷公司股东，越权行使公司执行董事职权，通过与刘金贤签订的《关于黄金祥与金鑫集团小贷借款与世贸广场合作结算的协议》约定，将小贷公司债权抵扣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的债务，其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相关规定，严重损害了小贷公司的合法利益，该债权抵扣债务的约定内容无效。同时，案涉结算协议内容中有关其他事项的约定，与小贷公司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小贷公司无权对其有效与否诉请确认。关于表见代理问题。按照民法相关规定，表见代理人的民事行为，须具备成立的有效条件，即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背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关于本次签订案涉协议，无论黄金祥的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和损害小贷公司的合法利益，根据小贷公司提交的微信、视频等证据及黄金祥的辩称意见，不能确认黄金祥当时的行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刘金贤、金鑫集团关于黄金祥构成表见代理的主张，证据不足，依法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黄金祥与被告刘金贤于2019年5月20日签订的《关于黄金祥与金鑫集团小贷借款与世贸广场合作结算的协议》中，关于“甲方下属广德广信小额贷款公司出借给乙方浙江金鑫集团刘金贤的资金在这次结账后冲抵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欠浙江金鑫集团的借款（原约定付款期限暂不执行）”的约定内容无效；二、驳回原告广德广信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黄金祥和刘金贤各负担40元。 二审中，刘金贤、金鑫集团当庭提交了网络下载打印的裁判文书两份，拟证明小贷公司属实质意义上的一人公司。另申请了证人程某出庭作证，拟证明签订案涉结算协议当天，黄金祥未受到胁迫，其签订协议的行为系真实意思表示。小贷公司提交了三段录音资料，拟证明黄金祥系在受到干扰和胁迫的情况下签订案涉协议。黄金祥未提交新证据。庭询后，刘金贤、金鑫集团又补充提交了三组证据：1.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2009年8月20日股东会决议一份，拟证明黄金祥有权代表小贷公司全体股东行使股东权利并对外签订协议；2.小贷公司企业基本信息及注册信息查询单一组，拟证明签约现场在场人谢裕平系小贷公司经理并合法行使经理职权，小贷公司对黄金祥签订协议的事实当天即已知晓；3.《最高额抵押（质押）合同》一份及借款借据五张，拟证明谢裕平可代表小贷公司行使经理职权。对当事人二审补充提举的证据，本院组织进行了举证和质证，依据民事诉讼证据的审查判断规则并综合当事人对争议证据的对质辩驳意见，本院认证如下：刘金贤、金鑫集团当庭提交的裁判文书，与案涉纠纷在基本事实、争议焦点、法律适用问题等方面不具有相似性，且其不符合民事诉讼法有关认定案件事实根据的证据属性；庭询后补充提交的三组证据，根据其形成时间及具体记载内容，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明目的不予采纳；关于出庭证人证言及小贷公司提举的录音资料，均与黄金祥是否受到胁迫的待证事实有关，与本案审查处理的涉案协议条款效力纠纷非属同一法律关系，缺乏关联性，二审不予采信。对一审证据的审查认定意见，二审与一审一致。 根据当事人陈述及经审查确认的一、二审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金祥与刘金贤签订的案涉结算协议第一条有关小贷公司出借与浙江金鑫集团刘金贤的资金，与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对浙江金鑫集团负有的债务进行抵扣的约定内容效力如何认定，系本案二审主要争点。上述协议条款内容系对小贷公司对外债权所作重大处分，依法应当经过法定程序由公司权力机关作出决议，并经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作出意思表示，方能产生相应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基于双方或者多方的意思表示一致成立，也可以基于单方的意思表示成立。”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民事主体需通过意思表示设立民事法律关系，且意思表示为民事法律行为成立的基本要素。案涉结算协议第一条的约定内容，与小贷公司利益攸关，黄金祥作为小贷公司控股股东，其与刘金贤协议约定将小贷公司对刘金贤享有的债权抵扣其他债务，对于小贷公司来说，属于债权放弃的重大事项。小贷公司未作出授权黄金祥处理有关其与刘金贤之间债权债务处分相关事宜的意思表示，且小贷公司在知晓案涉协议内容后拒绝追认并以诉讼方式积极维权，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案涉结算协议第一条之约定对小贷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 案涉结算协议签订时，黄金祥非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事实清楚，虽然黄金祥有过担任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并对外签订协议的经历，但在处理小贷公司债权抵扣的重大事项时，刘金贤作为具有多年商事活动经验的企业管理人员，理应审慎审查黄金祥的处分行为有无经过公司权力机关作出决议以及是否为小贷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刘金贤、金鑫集团认为黄金祥系小贷公司控制股东、实际控制人，黄金祥签订的案涉协议第一条内容对小贷公司具有拘束力，理由不能成立。无论黄金祥意思表示真实与否，对小贷公司均不能发生效力。另，刘金贤、金鑫集团主张案涉结算协议签订当日，小贷公司经理谢裕平在场履职，协议第一条应属合法有效，因无证据证明谢裕平代表小贷公司参与了案涉结算协议磋商及签订经过，且谢裕平亦非小贷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刘金贤、金鑫集团此节意见，二审不予采纳。 综上，刘金贤、金鑫集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对合同无效与未生效的效力形态未加区分，直接判定涉案结算协议第一条内容无效，主文表述有欠准当，二审依法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德市人民法院(2020)皖1822民初83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定被上诉人黄金祥与上诉人刘金贤于2019年5月20日签订的《关于黄金祥与金鑫集团小贷借款与世贸广场合作结算的协议》第一条“甲方下属广德广信小额贷款公司出借给乙方浙江金鑫集团刘金贤的资金在这次结账后冲抵安徽广信控股有限公司欠浙江金鑫集团的借款（原约定付款期限暂不执行）”对被上诉人广德广信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不发生效力； 二、维持广德市人民法院(2020)皖1822民初83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刘金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司含江 审判员  朱亚敏 审判员  汪令璋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操尚 书记员邓晓敏 附：相关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三十四条民事法律行为可以基于双方或者多方的意思表示一致成立，也可以基于单方的意思表示成立。 …… 第一百七十一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未经被代理人追认的，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