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82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山东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香港东路****楼青岛上实中心**。 主要负责人：常川，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天，北京中伦（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新平，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潍坊市奎文区北海路**财富国际商务大厦**/div> 法定代表人：张艳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建宝，男,系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张晓倩，山东众成清泰(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山东分公司（以下简称中信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铭公司）进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2民初2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天、陈新平，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建宝、张晓倩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山东分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错误认定涉案出口贸易关系的真实性和境外买方有效限额买方的身份，中铭公司与皇室公司之间不存在贸易关系。中铭公司迟延向上诉人提交索赔申请，违反了双方关于索赔时间条款的约定，导致上诉人不能在合理的时间内及时查清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依法应当拒绝赔偿。因此，原审判决上诉人对不属于保险范围的贸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错误。 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辩称：一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请求。 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信保公司承担保险责任，赔付中铭公司保险金158065.2美元(175628美元×90%，折合人民币1054296.88元，按照1美元兑换人民币6.67元计算);2、判令本案诉讼费由中信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中铭公司向被告提出投保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的申请。嗣后，双方建立保险合同关系，适用的基础保险条款为《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2.0版保险范》,原告依约缴纳了保险费，被告向中铭公司出具了《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2.0版保险单》，该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中铭公司，保单号SSM032843。本保单由《投保人声明》、《投保单》、《保险单明细表》、《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条款2.0版》等组成。2017年6月19日，双方签订《保险单明细表》，单证编号为SSM032843。明细表载明：被保险人为中铭公司，保险金额USD500000，拖欠、破产风险赔偿比例90%，保单有效期2017年6月1日至2018年5月31日。《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条款2.0版》第一条约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包含港、澳、台地区）注册的企业进行的符合下列条件的出口贸易属于本保单的适保业务：（一）被保险人的货物从中国出口，支付方式为付款交单、承兑交单和赊账或不可撤销的信用证，信用期限在360天内；（二）被保险人对已获得保险人批复限额，且限额金额不为零的买方的出口；（三）销售合同真实、合法、有效。第二条约定：保险人对被保险人在保单有效期内的适保业务，因下列风险引起的直接损失，按本保单约定承担保险责任。（一）商业风险，非信用证支付方式下包括以下情形：1.买方破产或无力偿付债务；2.买方拖欠货款。……。第九条约定：被保险人索赔时应提交《索赔申请书》，以及《索赔单证明细表》列明的相关文件和单证，被保险人索赔文件期权是，保险人正式受理索赔申请；被保险人提交的索赔单证不全而又未能按照保险人要求提交补充文件的，保险人有权拒绝受理索赔申请。中铭公司为证明其从被告处取得涉案公司的信用限额审批，提交公证书，该显示2017年4月17日，中铭公司同被告员工王书奥联系，询问ROYALTEXTILE.B.V是否为有效限额买方，被告员工王书奥的回复邮件中载明有效限额申请成功，UOC英文名称ROYALTEXTILE.B.V，信用期60天，信用限额200000元。中铭公司主张因得到被告的信用限额批复，因此行上述与被告订立合同之行为。中铭公司提交公证文书，证明其与ROYALTEXTILE.B.V协商并订立合同，合同内容：品名毯子，数量21600件，单价$8.3，金额$179280，付款条件：60天赊销。中铭公司提交海运单、提单、商业发票、装箱单及报关单，证明其依约履行合同，涉案货物已发至目的港，买家提货。付款期限届满后因买方未付款，中铭公司通过邮件向买方经办人PETER进行催讨，未果。2017年10月27日，中铭公司上述情况向被告员工王书奥发送邮件。2018年7月5日中铭公司向被告递交《索赔申请书》，2018年7月6日被告向中铭公司出具《索赔受理通知函》。2017年1月13日，被告授权国际顾问公司（InternationalAdvisers）向ROYALTEXTILE.B.V公司催收涉案款项及采取相应补救措施。该公司委托荷兰收债经理JeryHoogvliets催收。JeryHoogvliets经理于2018年8月30日作出一份书面陈述，该陈述的签名依法进行了公证认证。JeryHoogvliets经理陈述ROYALTEXTILE.B.V公司一名供应链协调员SuzanneStroosnijder女士否认公司与中铭公司存在贸易关系。JeryHoogvliets经理声称，ROYALTEXTILE.B.V公司的SuzanneStroosnijder女士向其发送了一份声明书，主要内容为：涉案交易是一名不知名人士冒用ROYALTEXTILE.B.V公司实施欺诈行为，以骗取中铭公司的货物。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保险单明细表》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中铭公司缴纳保险费用，被告向其出具保单，双方之间业已成立保险合同关系。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一、中铭公司同ROYALTEXTILEB.V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贸易关系。二、中铭公司是否已经取得了被告关于ROYALTEXTILEB.V公司的信用限额审批。三、被告抗辩中铭公司已超过理赔日期，因此不予赔付是否成立。关于本案的第一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做如下分析，首先，关于被告的抗辩中铭公司未尽到审查义务，且合同相对方公司为DTGROUP公司。原审法院认为，在国际贸易中通过中介公司居间撮合并最终订立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亦不违反国际贸易习惯。中铭公司虽一直与DTGROUP代理公司的PETER联系，但在订立合同过程中其向被告方查询信用限额公司为ROYALTEXTILEB.V公司，最终签订合同的相对方亦是ROYALTEXTILEB.V公司，因此被告的上述抗辩不能成立。其次，中铭公司为证明ROYALTEXTILEB.V公司与其存在贸易关系，提供了相应证据，综合证明双方从磋商、订立合同、报关、发货到提货的全过程。被告抗辩上述海运单据中合同号码与报关单、买卖合同、形式发票中不一致，中铭公司无法证明其以履行交付货物的过程，并提交《第三方调查机构针对ROYALTEXTILEB.V（“皇室公司”）及案涉的提单的调查报告》（以下简称《调查报告》）。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就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证据，但都没有足够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效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效力，并对证明效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中铭公司提交的海运单、提单、商业发票、装箱单及公证书，现场登录展示的的海关报关单等已经可以形成较为完备的证据链条，能够证明中铭公司将涉案货物交由货代公司托运至目的港，并完成交付。而被告提供的《调查报告》，从证据类型看，系书面证人证言，而ROYALTEXTILEB.V公司与本案货物贸易具有利害关系，故其陈述并不能单独采信，从目前被告提供的证据来看，并无其他证据足以证明ROYALTEXTILEB.V公司人员陈述的真实性。被告专门从事出口信用保险业务，其对出口贸易的流程及对出口贸易国家（地区）的法律等（地区相对中铭公司而言应处于优势位置，现中信保公司仅凭上述证据抗辩认定中铭公司与ROYALTEXTILEB.V公司的贸易不真实，依据不足。综上中铭公司的举证应具有更强的证明效力，因此原审法院对被告的上述抗辩不予采信。关于本案的第二个争议焦点，中铭公司是否已经从被告处取得ROYALTEXTILEB.V公司的信用限额审批。原审法院认为，我国设立出口信用保险制度，目的旨在鼓励和扶持国内企业进行对外贸易，在扩大国家对外出口贸易的同时，保护出口企业免受国际政治风险和其他商业风险所带来的意外损失。如中铭公司能尽到足够的举证义务，且证据已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条，作为承保人的被告方应积极履行赔付义务。具体到本案中，首先根据双方的举证情况，可以认定，在投保涉案保险之前中铭公司已通过电子邮件向被告工作人员询问ROYALTEXTILE.B.V及NURSERYCO.LTD公司是否为有效限额买方，在得到被告方回复邮件中载明有效限额申请成功后，中铭公司同被告签订保险合同，并交纳保费。庭审中，被告并未证明双方关于信用限额审批的其他履行方式，因此从合同履行的过程来说，中铭公司已经完成了相应合同义务，其并无过错。其次，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的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如上所述，中铭公司向被告方询问了两公司的有效限额，均得到了被告员工有效限额申请成功的回复，而被告在庭审中仅提交其中NURSERYCO.LTD公司的信用限额审批单，对为什么没能向中铭公司出具ROYALTEXTILE.B.V公司的信用限额审批单不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其据此要求法院认定理赔条件不成就，原审法院不能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中铭公司就ROYALTEXTILE.B.V公司信用限额已经取得了被告审批。关于本案争议的第三个争议焦点，被告抗辩中铭公司在合同约定的理赔期限内未向其提出索赔，因此不应予以赔偿。原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中铭公司的举证，在涉案合同发生争议后中铭公司已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向被告反应情况，且被告在接受中铭公司的书面理赔申请后，也向其出具了《索赔受理通知函》；其次该合同条款加重了中铭公司的责任，免除了被告的相应责任，但被告并无证据证明就该条款对中铭公司进行了特别的提示及说明义务，因此，对被告的上述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中铭公司主张的利息，综合本案实际案情，原审法院不能予支持。中铭公司主张的律师费及公证费用，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能予以支持。综上，涉案对外货物贸易中，买方拖欠货款，被告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按90%的比例向中铭公司作出理赔，原审法院认定理赔金额为158065.2美元（175628美元×90%）。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判决：一、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山东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保险金158065.2美元（175628美元×90%，若以人民币结算，则以判决生效之日中国银行公布的美元兑换人民币汇率为准）。二、驳回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本判决上述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97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9973元，由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山东分公司承担18630元，其余由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被上诉人认可其商谈、确定本案项下的买卖合同是与通过交易会认识的自称DTGROUP代理公司的业务无人员PETER完成的。其既未与DTGROUP代理公司取得联系，以确认其代理关系，也未与ROYALTEXTILE.B.V公司联系，以确认买卖关系的真实性。《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条款2.0版》第十四条约定：“对因贸易纠纷引起买方拒付货款的索赔，除非保险人书面同意，被保险人应先进行仲裁或在买方所在国家（地区）进行诉讼（地区保险人获得已生效仲裁裁决或者法院判决并申请执行之前，保险人均不予定损核赔。上述情形下发生的诉讼费、仲裁费和律师费由被保险人先行支付，在被保险人胜诉且损失属于本保单向下责任时，该费用由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按权益比例分摊，否则，由被保险人自行承担”。第十六条规定：“被保险人提交索赔后，应委托保险人进行追偿，否则保险人有权降低赔偿比例或拒绝承担责任”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应否承担保险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适用相关法律问题的批复》规定“对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的法律适用问题，保险法没有作出明确规定。鉴于出口信用保险的特殊性，人民法院审理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案件，可以参照适用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出口信用保险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通过上述法律规定，结合《短期出口信用保险中小企业综合保险条款2.0版》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纠纷先决条款”的约定，可以看出，上述条款强调了被保险人如与买方就买卖合同履行存在争议，则应由被保险人先行进行仲裁或诉讼，在获得已生效仲裁裁决或法院判决并申请执行申请之前，保险人不予核损理赔。该条款既未排除被保险人的索赔等依法享有的权利，包括诉讼仲裁的费用在胜诉的情况下都由保险人依约承担，亦未排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赔付义务。本案虽然保险人提供了对买方公司的调查依据作为ROYALTEXTILE.B.V公司否认系买方，但该调查系对ROYALTEXTILE.B.V公司人员的调查，而ROYALTEXTILE.B.V公司系合同相对方，其自己为自己所做的口头说明，不足以排除其系真实买方的身份。被保险人通过诉讼或仲裁确定了对买方的享有的权利，保险人即应向被保险人赔付，保险人的投保目的得以实现，也为保险人行使追偿权提供了依据。由此可见，上述条款并未加重被保险人的负担，也并未免除保险人的应承担的义务。如果被保险人未通过诉讼或仲裁确定债权，保险人对不确定的债权承担保险责任，承担难以代位追偿的风险，则无疑加重了保险人的责任，造成不公平的结果。“纠纷先决条款”不属于免责条款，属于当事人之间就赔付程序而约定的条款，属于有效条款，对双方当事人有法律约束力。 综上，被上诉人在买方对买卖合同本身存在争议的条件下，应当依据“纠纷先决条款”先行通过协商、仲裁或诉讼的方式确认债权，之后，依据保险合同向上诉人主张保险权益。目前，被上诉人尚不具备向上诉人主张保险赔偿的条件，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2019）鲁0212民初210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97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9973元，由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872元，由潍坊中铭轻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冷 杰 审判员 张晓华 审判员 张仁珑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姜青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