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0民终2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山市人民医院，住所地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栗园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41000485759567Q。 法定代表人：章隆辉，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翔，医院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弦，医院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助宣，女，1954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黄山市徽州区徽州东路******，公民身份号码3427001954********。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建明，安徽利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告被告）：蒋薇，女，1981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住安徽省歙县徽城镇长青路**禾园清华坊****份号码341004198111190021。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助宣，基本情况同前，系蒋薇母亲。 上诉人黄山市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市医院）因与被上诉人宋助宣、蒋薇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皖1002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市医院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宋助宣、蒋薇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宋助宣、蒋薇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法院认定患者蒋斌（宋助宣、蒋薇亲属）出院后与市医院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并未终止仍然存续显属不当。患者蒋斌于2019年4月9日治疗完毕并办理了出院手续，双方的服务合同于2019年4月9日已经履行完毕。蒋斌多次在市医院治疗只能说明双方曾订立多个医疗服务合同，而不可理解为一个合同的延续。出院医嘱备注仅为对蒋斌出院注意事项的提醒，不代表合同的延续。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并未终止存在明显错误。2、一审法院认为市医院对急、危、重病人借故推诿、拒绝收治与客观事实不符。首先，蒋斌所患疾病为急性髓系白血病，此病极易感染、复发、外周及中枢浸润，市医院作为专业的医疗机构，本着对蒋斌负责的态度，将医院无床位的事实告知其家属并非拒绝其入院治疗，仅为尽到告知义务。相反，蒋斌家属在其出现不适时不及时到医院救治而是一味地打电话要求住院。在客观条件受限的情况下，医生也无法安排住院条件，只好建议蒋斌到就近医院住院就诊或前往市医院急诊科就诊，而其家属对于医生的建议置之不理。其次，2019年5月4日上午，当再次接到蒋斌家属的电话，医生建议到急诊科就诊，而其家属一直到下午病情非常严重时才将其送去医院。第三，在蒋斌入院病情继续恶化后，市医院医生建议ICU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但其家属拒绝并签署了同意书，同时拒绝心肺复苏等抢措施。蒋斌错失最佳治疗时机一方面系因其本身病情严重，另一方面系因家属的拖延治疗导致，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因市医院拒绝提供医疗服务导致。二、一审法院的判决超出了宋助宣、蒋薇的诉讼请求，违反了处分原则，程序严重违法。一审中，宋助宣、蒋薇的诉讼请求显然是侵权赔偿，而一审法院在其未主张合同违约也没有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认定其系以医疗服务合同法律关系提出主张，从而认定市医院在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中存在不作为的过失行为，一审法院的判决超出了宋助宣、蒋薇作为原告的诉讼请求，违反了处分原则。综上，市医院与患者蒋斌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即使认定双方存在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市医院也不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超出诉讼请求判决，违反了处分原则，程序严重违法。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以切实体现司法公正。 宋助宣、蒋薇辩称：出院后，患者蒋斌病情出现恶化，电话联系市医院的医生，但其以各种借口拒绝收治。因蒋斌病情特殊，黄山市内只有市医院符合救治条件，且一直在此医院就诊，因此患者只能前往市医院救治。蒋斌父亲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系上甘岭战役的幸存者，多次负伤后仍继续保家卫国，蒋斌作为其父亲的随军家属，作出了较大牺牲。市医院作为公益医院，拒绝对因保家卫国作出牺牲的蒋斌进行救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市医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正确。 一审查明：蒋斌（1957年5月26日出生）系宋助宣的配偶及蒋薇的父亲。2017年5月6日，蒋斌因“右下肢瘀斑2周余”经歙县人民医院就诊后转诊于市医院。经血常规等辅助检查，提示急性髓系白血病。蒋斌随即入市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急性髓系白血病，并于2017年6月14日出院。之后，在2017年至2019年间，蒋斌因上述疾病多次在市医院血液内科住院通过一系列疗程进行治疗。2019年4月2日，蒋斌因复查病情再次在市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19年4月9日出院。市医院在2019年4月9日的出院记录中载明出院医嘱：定期复查血常规、骨髓，不适及时就诊；并载明预约就诊时间：2019年5月7日。2019年4月22日，蒋斌向宋助宣口述骨穿的地方疼痛、腿抽筋、心跳加快等症状。宋助宣即先后两次打电话至市医院主治医生，并要求住院治疗，但市医院医生答复没有床位。2019年4月27日，宋助宣再次以蒋斌骨穿部位不适打电话给市医院负责治疗的医生，并要求住院治疗。市医院医生答复考虑有中枢病变，加之血液内科无空床，建议就近到歙县人民医院就诊。宋助宣表示希望继续在市医院住院治疗，不想在歙县人民医院治疗。2019年5月3日，因蒋斌疼痛症状严重，宋助宣再次先后打了四次电话给市医院医生，并要求赶紧住院治疗。市医院医生答复血液内科病房改造，暂无空床。2019年5月4日，因蒋斌的病情继续恶化，宋助宣于上午两次电话联系市医院医生询问床位，并要求住院，医生答复暂无空床，建议先让患者去急诊科就诊，若有空床再收治。当天下午14时许，蒋斌突发抽搐、意识不清，伴双眼向右侧凝视，伴大小便失禁，随即被送往歙县人民医院急救，并于傍晚转至市医院血液风湿免疫科住院抢救治疗。入院诊断为急性髓系白血病、中枢神经系统白血病、呼吸、循环衰竭。当日23时许，蒋斌病情继续恶化，市医院建议转ICU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蒋薇考虑风险等因素拒绝，并签署了拒绝同意书。2019年5月5日晨8时，蒋斌出现呼吸心跳频率下降，家属拒绝心肺复苏等抢救措施，蒋斌于8时16分宣布临床死亡。 一审认为：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对急、危、重病人借故推诿、拒绝收治，致使延误救治时机而造成不良后果的，即应当承担法律责任。本案中，蒋斌自2017年开始即因急性髓系白血病多次在市医院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其与市医院已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市医院作为医疗服务机构，理应为患者提供相应的医疗设施和医疗服务。蒋斌在2019年4月2日在市医院住院治疗后，虽然于2019年4月9日出院，但市医院已在其出院医嘱上医嘱，不适及时就诊，且预约了就诊时间为2019年5月7日，另由于其所患疾病治疗的特殊性，故应当认定双方的医疗服务关系并未终止，双方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仍在履行中。2019年4月22日，蒋斌身体开始出现不适，宋助宣分别于4月22日、4月27日、5月3日、5月4日多次打电话给市医院强烈要求住院治疗，但市医院均以血液内科病房改造、暂无空床及要求其去其他医院治疗等原因拒绝收治入院。直至5月4日蒋斌病情恶化出现昏迷，才由歙县人民医院抢救，并转入市医院血液风湿免疫科继续住院治疗。蒋斌所患疾病为急性髓系白血病，属于恶性克隆性血液系统疾病，病情进展迅速，多数病例病情急重，预后凶险，如不及时治疗常可危及生命。市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明知蒋斌所患疾病的危重性，在其病情出现恶化，家属坚持要求住院治疗的情形下，却以无病房等理由拒绝继续提供医疗服务，期间丧失了对蒋斌的最佳救治机会，故市医院在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中存在不作为的过失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但基于蒋斌所患疾病为急性髓系白血病，属于病情极其严重的疾病之一，具有很低的存活率，其依赖于治疗效果来判断生存期，故蒋斌的死亡结果主要原因应首先是其严重疾病所致。另蒋斌在家出现病情恶化时，家属未及时将其就近送往其他医院救治，在蒋斌入院病情继续恶化后，市医院建议转ICU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蒋薇考虑风险等因素拒绝并签署了拒绝同意书，同时拒绝心肺复苏等抢救措施。另由于宋助宣、蒋薇并未举证证明蒋斌的死亡原因及与市医院未及时收治的因果关系，故鉴于上述原因，法院认定市医院在履行医疗服务合同中存在一定的违约行为，并酌情认定市医院对于蒋斌的死亡造成的损失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关于蒋斌死亡的损失具体赔偿项目，宋助宣、蒋薇诉请的死亡赔偿金为653467元，但蒋斌已年满62周岁，故死亡赔偿金应为619074元。其诉请的丧葬费3万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宋助宣、蒋薇诉请的家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交通费，因未举证证明，故不予支持。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因宋助宣、蒋薇主张市医院承担的是医疗服务合同的违约责任，而违约责任中不存在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项目，故对宋助宣、蒋薇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蒋斌死亡的总损失共计649074元，故按照责任分担比例，市医院应赔偿宋助宣、蒋薇经济损失129814.8元。 综上，宋助宣、蒋薇的部分诉请，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市医院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宋助宣、蒋薇经济损失129814.8元；二、驳回宋助宣、蒋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767元，由宋助宣、蒋薇负担4613元，市医院负担1154元。 双方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市医院在二审中表示，其考虑到宋助宣、蒋薇的家庭实际困难以及宋助宣年老体弱等情形，同意补偿宋助宣、蒋薇8万元，并承担二审诉讼费用。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审判决市医院赔偿宋助宣、蒋薇129814.8元是否正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本案系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患者蒋斌虽然于2017年起数次前往市医院就诊，但每次就诊应当认定为单个医疗服务合同。2019年4月2日，蒋斌因复查病情在市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19年4月9日出院，应当认定该医疗服务合同于蒋斌出院后终止，一审判决认定蒋斌于2019年4月9日出院后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并未终止，并以此认定市医院承担相应的违约赔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鉴于市医院考虑到宋助宣、蒋薇的家庭实际困难以及宋助宣年老体弱等情形，同意补偿宋助宣、蒋薇8万元，并承担二审诉讼费用，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三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人民法院（2019）皖1002民初254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宋助宣、蒋薇的诉讼请求； 三、黄山市人民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宋助宣、蒋薇补偿款8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67元，由宋助宣、蒋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896元，由黄山市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浩之 审判员  郑卫东 审判员  黄继顺 二〇二〇年八月五日 法官助理王艳 书记员王淑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 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 第十三条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 第九十一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 （一）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 （二）合同解除； （三）债务相互抵销； （四）债务人依法将标的物提存； （五）债权人免除债务； （六）债权债务同归于一人； （七）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终止的其他情形。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三条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二十九条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 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 共同诉讼当事人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其对诉讼标的的利害关系，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