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4民终21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淼，男，汉族，1972年3月8日出生，户籍地址：珠海市香洲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国强，北京德恒（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蒙日伟，北京德恒（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桂艳华，女，汉族，1981年1月13日出生，户籍住址：湖南省祁阳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永厚，男，汉族，1945年12月25日出生，户籍住址：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孙英，女，汉族，1950年2月28日出生，户籍住址：河南省三门峡市湖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宇恒，男，汉族，2012年2月26日出生，户籍住址：河南省祁阳县。法定代理人：桂艳华。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徵羽，女，汉族，2018年2月25日出生，户籍住址：河南省祁阳县。法定代理人：桂艳华。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宗懿，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淼与被上诉人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粤0402民初16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淼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法院民事判决；2、判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并撤销《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3、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表面上系合同纠纷，但实质为侵权责任纠纷。本案必须应当查明李淼当时签署《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是否为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是否具备法律效力，是否存在可撤销情形，之后围绕本案的案情对李淼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等问题展开调查，但原审法院并未查清该协议订立的基础事实，未查明李淼是否有义务进行赔付及数额是否过高，而是机械适用合同规定驳回李淼诉求。二、本案核心证据《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不能如实反映李淼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内容上更是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应当依法予以撤销。李淼在同王锐及相关人共计十余人吃饭饮酒过程中，从未对王锐进行劝酒，亦未发现王锐有醉酒迹象，且餐后李淼同王锐均安全回到入住的酒店房间内休息。整体过程中，李淼已经尽到相应的合理的注意义务，不存在任何侵犯王锐生命权的侵权过错。三、《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签署时情形比较紧急，当时李淼在酒店受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及相关家属围困。而作为月工资仅8000元的李淼，为何在未受胁迫且对王锐死亡无过错的情形下，作为普通商务朋友的李淼为何愿意承担超出侵权责任法及司法实践中判定的有过错的陪酒人的赔偿金额，显然单纯的人道主义补偿措辞已经不足以合理解释。这一点原审法院从未慎重考虑。违背了案发当事人的各方意见及情绪表达的基本生活常识和经验。四、即便本案属于人道主义补偿，但其性质应该界定在类似补助或赠与合同，但是显然附有条件，也即第五条明确的“不得再以王锐死亡为由要求乙方及山东方面参与聚餐者作新的补（赔）偿”，但是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在李淼依约履行付款义务时，却于2019年6月14日在李淼毫不知情情形下起诉被告，以多次劝酒王锐、得知王锐醉酒状态下放任不管，独自回房休息，未尽到安全照顾义务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给李淼造成极大精神压力，并影响了李淼在圈内朋友的声誉及形象，李淼对此十分寒心，显然导致补偿的前提及基础已经因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的行为被破坏殆尽，基于该情形，李淼有权终止履行，具有合理性，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诉求毫无依据。五、在本案事实和李淼赔偿原因、基础及补充协议签署原因、性质均未查明情形下，原审法院无视基本生活经验和逻辑，无视补充协议的确定数额过高、显失公平的特点及原因，在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违反补偿条件限制情形下，牵强片面适用补偿协议的补助义务结论，要求李淼履行承诺，属于错误适用法律，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答辩称，其在山东法院另案起诉李淼的目的仅是作为收集证据的手段，并无损害李淼声誉的意图，也对此表示歉意。同时主张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和王徵羽向一审法院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判令李淼履行协议，支付未付补偿款33万元，同时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利息期间从2019年3月30日开始至全部未付补偿款付清之日止；2.李淼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李淼在一审中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判令撤销《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2、判令李淼无需支付任何赔偿费用，被上诉人应当全额返还李淼已支付的10万元赔偿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桂艳华为王锐的配偶，王永厚和孙英为王锐的父母，王宇恒、王徵羽均是桂艳华和王锐的婚生子女。2019年3月19日，王锐根据公司安排从广东到山东潍坊出差洽谈业务。当晚，王锐和李淼共同邀请其他商业合作伙伴在山东潍坊滨海新区海正大酒店聚餐并洽谈业务。晚宴于21时开席，出席人员共9人，其中8人共饮茅台酒。当晚23时左右，李淼等三人回酒店房间休息。次日0时16分，酒店服务人员分别叩开三人房间，告知王锐在楼下茶室饮茶时突然晕倒，茶室服务人员已拨打120请求急救。因现场急救无果，王锐被救护车送至潍坊市中医院滨海新区分院抢救，但因抢救无效于当日下午死亡。2019年3月29日，桂艳华、王永厚、孙英作为甲方、李淼作为乙方在潍坊市一个酒店就王锐的死亡补偿事宜签订《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该协议首先载明了王锐的上述死亡过程，然后又载明：甲乙双方认为，王锐本人应对其死亡承担主要责任。目前王锐父母年事已高，配偶无工作，子女尚年幼，王锐的死亡导致他们生活无以为继。为解决上述困难，双方经友好协商，一致认为，乙方本着人道主义前提下，对王锐家人承担一定的补偿责任，具体如下：一、乙方协助甲方办理王锐的后事。王锐的急救费、王锐亲友在潍坊办理王锐后事的部分费用，由乙方先行垫付的部分事后从补偿费中扣除。二、补偿王锐配偶、子女、父母抚养费、死亡赔偿金、交通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等46.5万元。此费用系参考人身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以上补偿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乙方应当承担的赔偿金（还包含部分人道主义资助）。三、以上46.5万元补偿款扣减乙方先行垫付的部分后，乙方应实际支付甲方43万元。乙方在签署本协议当日起分次汇入桂艳华账户。四、乙方每月支付不低于三万元，以每月25日为付款节点，全部补偿款于2019年10月31日前付完。五、乙方履行完补（赔）偿责任后，甲方不得再以王锐死亡为由要求乙方及山东方面参与聚餐者作新的补（赔）偿。六、本协议在双方签字后生效。本协议的签订不直接或间接表示乙方和其他参与聚餐者对王锐的死亡具有过错或负有法律责任。协议签订后，李淼分别于2019年4月23日、5月24日先后向桂艳华转账支付7万元、3万元。之后，李淼再未支付协议约定的任何费用。2019年6月14日，王锐家属向山东省潍坊市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对李淼提起侵权责任诉讼，但于2019年7月10日申请撤诉，该法院也作出裁定予以准许。李淼主张，该协议是受胁迫签订后，且内容显失公平。关于受胁迫，李淼主张表现在两个方面：一、3月29日在酒店签署协议时，李淼受到王锐家属的围困，无奈之下才签订；二、王锐家属利用宴会还有其他领导参加，以向纪检委投诉的方式来要求李淼签名。关于受围困而签订的主张，李淼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为证明第二个方面的主张，李淼提供了其与桂艳华、王永厚、孙英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宗懿的短信记录。该短信记录显示，2019年6月20日起，潘宗懿代表桂艳华、王永厚、孙英与李淼进行沟通，请求李淼协助其向王锐的老板王诗增主张工伤赔偿，并提及了王锐的家属已向纪检监察部门请求核查参加宴会的领导活动情况，但该短信内容并未涉及上述协议。李淼主张，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主要体现在：协议签署当时，王锐死因并未查明，无证据证明李淼存在侵权过错。即便应承担侵权责任，当时共同饮酒的有8个人，不应由李淼一人承担所有赔偿。协议约定的补偿金额明显违背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桂艳华本人及作为王宇恒和王徵羽的法定代理人、王永厚、孙英与李淼签订《关于王锐死亡的补偿协议》系当事人一致意思表示行为。桂艳华、王永厚、孙英依据该补偿协议提起本案诉讼，因此本案为合同纠纷。由双方的诉辩意见以及庭审调查可知，当事人争议焦点如下：1.李淼是否为受胁迫而签订该补偿协议；2.该补偿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关于李淼是否为受胁迫而签订补偿协议。李淼主张，其受到王锐家属围困而签订合同，但该主张仅有其陈述，而无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王锐家属向纪检委投诉参宴领导的主张，一审法院分析如下：李淼提供的短信记录是在上述补偿协议签订后才发生的，且短信内容均是为了让李淼协助原告向王诗增主张工伤赔偿权利，且也未提及补偿协议。该短信证据不能证明李淼的主张。况且，李淼也未对王锐家属向纪检委投诉参宴领导如何能对其构成威胁，作出解释。一审法院对李淼这一主张，亦不予采纳。因此，李淼不能证明其是受胁迫而签订补偿协议的。关于补偿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李淼以其对王锐的死亡不具有侵权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为由主张协议约定的高额补偿金额显失公平。然而，该补偿协议明确载明，李淼向原告支付的并非赔偿而是人道主义补偿；并且第六条明确约定，该协议的签订并不表示李淼对王锐的死亡具有过错或负有责任。也即是说，李淼并非是基于侵权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而对原告作出补（赔）偿的承诺，协议约定的补偿金额与李淼是否承担侵权责任没有关联。因此，李淼以其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为由主张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李淼所主张两个可撤销协议的事由均不成立，一审法院对其请求撤销该补偿协议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该补偿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成立，对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李淼应当依约向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支付补偿费用。其仅支付了10万元，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继续支付剩余33万元补偿费用的违约责任。故，一审法院对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要求李淼支付33万元补偿费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李淼要求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返还其已付10万元的反诉请求，予以驳回。李淼逾期支付，还给原告造成相应资金利息损失，应当赔偿。协议约定是每月支付，李淼支付前两期费用时并未逾期，原告请求自2019年3月30日开始计息，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此，李淼应自每期费用逾期之日向原告支付相应利息。依约，李淼可以在2019年6月-10月每月26日前每支付3万元，在2019年10月31日前支付剩余费用18万元。因此，原告请求的利息应自2019年6月26日起以累计金额为基数计算，截至2019年9月26日累计金额为15万元，截至10月31日累计金额为33万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李淼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支付补偿费用33万元；二、李淼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支付自2019年6月26日起至付清全部款项之日的上述补偿费用的利息（以自2019年6月26日起以3万元为基数、自7月26日起以6万元为基数、自8月26日起以9万元为基数、自9月26日起以12万元为基数、自10月26日起以15万元为基数、自10月31日起以33万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三、驳回李淼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收取6325元，反诉受理费减半收取4550元，均由李淼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二审补充查明，该补偿协议首部载明“席间9人，除了一名司机未饮酒外，其他8人均有饮酒行为，但部分人无任何法律责任”“甲乙双方认为，王锐本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死亡承担主要责任”。潘宗懿代表桂艳华、王永厚、孙英与李淼就山东案件进行沟通，向李淼作出解释“李先生误会了，之前提出对您的起诉，其实是获取派出所的笔录资料，目的是用于与王诗增的交涉，我们在获得这些资料后，很快撤诉了，因此给李先生造成误会，家属对李先生没有任何不满”、“事先出于策略考虑，无法进行沟通解释，希望理解”。“李先生给予的补偿，远远超出法律给予的补偿，家属非常理解，这一点希望李先生理解”。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李淼是否应该继续履行付款义务。本院具体分析如下：首先，本案在起因部分同时陈述聚餐人员仅是部分人员无任何法律责任，王锐对死亡承担主要责任，协议第二条约定“补偿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李淼应承担的赔偿金（还包含部分人道主义资助）”，第五条条款行文在责任性质前使用“补（赔）偿”修饰，并要求取得赔偿款后不再追究乙方及山东方面参与聚餐者作新的补（赔）偿，充分表明本案款项形成含有部分赔偿因素。其次，从合同名称“补偿协议”及双方对背景事实的描述来看，合同起因系各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对王锐家人予以帮助，同时合同尾部约定该协议的签订并不表明李淼对王锐的死亡负有过错或法律责任，上述行文可知双方签署该协议也有基于非侵权缘由进行的协商，李淼履行的义务含有单务扶助特征，此类义务扶弱济困弘扬社会善良风俗，值得肯定。再次，因协议约定款项含有上述两部分因素，本合同属于非典型合同。因该类合同含有扶助因素，与普通对价双务合同并不相同，本案不能以显失公平与否进行评价。该类合同也区别于常规赠与合同，不能相互类比适用撤销权。本案也没有证据证明李淼是受有胁迫签署协议，协议签订后李淼依约支付十万元，也表明其对该协议内容予以认可。综合上述因素，本案李淼诉求撤销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对于李淼该项诉求本院不予支持。最后，王锐家属在其他法院提起诉讼，导致李淼情感产生变化暂停履行也系普通人正常反应。对此王锐家属已经表达了歉意并且表明诉讼仅是收集证据而非真实向李淼主张赔偿，此后也如实撤诉。在此情形下，双方理应相互理解并继续履行协议更合乎诚信原则及善良风俗。合同中虽然规定了王锐家属不得再向李淼索赔，但并未将一旦发生索赔即可作为免除后续义务的违约条款。李淼以此拒绝继续履行缺乏合同依据。原审法院判令李淼继续承担付款义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需要指出的是本案李淼未按期付款与王锐家属另案起诉有关联，王锐家属也确认合同中含有人道主义扶助因素，原审法院判令李淼继续履行付款，同时又认定其构成违约并支付利息，损害了扶助人员的情感，无益于善良风俗的构建，鉴于本案的特定情形，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李淼违约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部分予以撤销。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部分处理不当。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2民初1601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和第三项；二、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9）粤0402民初160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李淼其他上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325元，反诉受理费4550元，由李淼负担10500元，桂艳华、王永厚、孙英、王宇恒、王徵羽负担3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李淼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马翠平审判员  孙永红审判员  徐烽娟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张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