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176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润森，男，1989年10月5日生，××族，住海安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雅丽，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安县曲塘汽车检测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曲塘镇刘圩村**。法定代表人：杨小平，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龙进，江苏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义明，江苏东亭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丁润森因与被上诉人海安县曲塘汽车检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曲塘检测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市人民法院（2020）苏0621民初5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丁润森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曲塘检测公司对丁润森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曲塘检测公司在收取特定租金后，对公司没有任何管理、支配、收益的权利，均由丁润森个人经营管理”的认定错误，该认定既违反了客观事实，又与合同条款相悖。（1）根据我国公司法和曲塘检测公司章程，股东会是有限责任公司的决策机构，股东会有权选择执行董事作为公司的管理机构执行股东会决策，股东有权决定自己的利润分配。因此，公司对其自身没有管理权、支配权、收益权是基于自身特性与法律规定。（2）纵观案涉协议全文，并没有一审判决作出前述事实认定的条款依据。相反，案涉合同条款明显反映出丁润森在合同期内行使的权限受股东限制，根本不存在丁润森个人经营管理曲塘检测公司的情形。（3）合同履行期间，曲塘检测公司股东杨小平在避开丁润森的情况下顺利取得了公司公章，完成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公司注册资本的增加，均反映出曲塘检测公司股东会实际上一直对公司享有实际的决策权、控制权。2.本案车辆检验检测资质自始至终都属于曲塘检测公司所有，不存在出租和转让的情形。丁润森系在曲塘检测公司股东的授权和安排下担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并据此经营管理公司经营范围内的车辆检测业务，是公司法赋予执行董事的权力，故本案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实质上均不存在租用或转让资质进行车辆检验检测活动的情形，更没有任何危害社会公共利益或国家利益的行为。3.我国行政许可法第80条的规定系管理性规定，一审判决将该条款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属适用法律错误。4.丁润森与曲塘检测公司签订的合同实质上是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是法律允许的公司自治行为，应当认定合法有效。案涉合同签订履行至今，没有任何行政机关认定该合同系非法租赁行政许可证件或据此对丁润森、曲塘检测公司进行行政处罚，也充分印证了丁润森的前述观点。5.退一步讲，即便按照一审判决认定丁润森与曲塘检测公司之间存在非法出租行政许可资质的情形，案涉协议的租赁标的仍然包含了曲塘检测公司所有的8000平方米场地、1300平方米厂房、5间房屋配套、36台设备、14台仪表，前述资产设备的转让系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该部分租赁合同合法有效。6.曲塘检测公司恶意提供无效合同，侵害了丁润森的权益，一审仅判令曲塘检测公司返还丁润森支付费用的剩余价款，对丁润森明显不公。曲塘检测公司辩称：1.案涉租赁合同明确约定曲塘检测公司只有收取租金的权利，其他包括经营管理权、经营收益权在内的权利均为丁润森享有和实施。一审判决对该事实认定正确。2.案涉车辆检验检测资质本来是许可给曲塘检测公司，丁润森签订租赁合同的目的显然是租赁资质本身，所有资产均服务于资质，一审判决认定案涉租赁合同的实质为曲塘检测公司将车辆检测等特许经营权出租正确。丁润森混同了租用权与所有权的概念。3.案涉车辆检验检测资质的行政许可属于不得转让的行政许可，而转让行为包括倒卖、出租、出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的行为，案涉租赁合同实质上是出租了车辆检验检测资质的行政许可，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确认无效。4.案涉合同不属于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是典型的租赁合同。曲塘检测公司对旧设备提出处理意见、将新增设备的合同发给丁润森以及对法定代表人进行变更等，均不改变租赁合同的性质。行政机关是否进行处罚，与案涉合同是否无效没有关系，更不影响人民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对案件作出认定。5.丁润森有关租赁合同部分有效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相应的租赁资产只是服务于车辆检验检测资质，丁润森忽略租赁合同的目的，人为牵强地割裂资产和资质的整体租赁，主张合同部分有效不能成立。同时，曲塘检测公司对相关行政法规不熟悉，并不能据此推定其主观上存在恶意。曲塘检测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曲塘检测公司与丁润森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2.判令丁润森向曲塘检测公司返还基于租赁合同占用的场地、厂房、房屋配套设备、仪表、营业执照、资质认定书、公司行政章、业务专用章。如造成曲塘检测公司财产损失，要求丁润森承担赔偿责任；3.案件诉讼费用由丁润森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曲塘检测公司于2011年1月4日成立，专门从事汽车检测、认证等业务，其经营范围有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凭检验资格许可证经营）、机动车环保定期检验（凭检验委托书经营）、机动车综合性能检验（凭检验资格许可证经营）。2019年5月1日，甲方曲塘检测公司与乙方丁润森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将资产280万元（详见清单）租赁给乙方，并将特许经营权交给乙方，租赁经营期限为3年，即2019年5月5日起至2022年5月5日止；甲方将检测在用资产及计量认证证书、设备根据清单于2019年5月5日移交给乙方；租金为每年60万元，签订本协议三日内一次性缴纳第一年租金费给甲方，在之后的两个月内再给付甲方第二年租金，第三年的租金于2021年1月5日缴纳给甲方；介于甲方没有取得交通局的综检委托书，租赁期间甲方负责配合乙方办理该业务，费用由乙方负责；甲方转让经营前的债权债务由甲方承担，与乙方无关，甲方租赁给乙方的资产在租赁期内，甲方不得将资产抵押，转让或作其他用途，不能因为此类原因干扰乙方正常营业，如出现此类状况，乙方的直接、间接损失由甲方赔偿，租赁合同生效后所发生的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乙方租赁经营期间乙方为最高决策者，所有股东不得干扰正常营业、企业管理等，如不能履行，全部损失由甲方赔偿；甲方应在十天内出具手续对营业执照法人代表进行变更；经营期间，乙方必须独立核算、自负盈亏、依法经营、自主用人，一切税、费全部由乙方支付；乙方的权利有：乙方是本公司经营期间唯一受益人，对经营使用的固定资产享有使用权，乙方对本公司的经营享有自主权，乙方对本公司经营管理有机构设置权、人事任免权、专业技术人员的聘任权、奖惩、招用和辞退职工权，自选工资形式、自定工资标准和资金分配权，纳税后剩余的利润由乙方自主支配；甲方有权按时如数向乙方收取租金，有权监督乙方财产不受损害，有权监督乙方合法、合规经营；乙方在经营期间的一切债权、债务全部由乙方承担和负责，与甲方无关。租赁合同附曲塘检测公司资产移交表，包括场地、厂房、房屋配套、设备、仪表、证照及文本，合计金额280万元。另附设备清单，共36件，还包括10台电脑、1台服务器、3台打印机。租赁合同签订前后，丁润森合计给付曲塘检测公司114.5万元。2019年7月21日，丁润森母亲姜如景拟以其对曲塘检测公司实际控制人王生宏的55000元债权抵算第二年的租金，王生宏未予答复。2019年7月16日，江苏省市场监督管理局批准新增丁润森为曲塘检测公司的授权签字人。庭审时，曲塘检测公司提供一份举报信，称丁润森经营公司期间违规操作，向尾气检测不合格的汽车出具了合格的检测报告，并提供了丁润森准驾车型A2的伪造驾驶证复印件，证明丁润森不具备驾驶货车、大型客车上线检测资格。丁润森称被举报的不合格车辆是某员工违规操作，次日该车辆已被召回，经修理后通过了检测；其驾驶证为C证，A证的伪造系曲塘检测公司授意并出资。丁润森提供了其持有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机构检验员证、实验室资质认定内审员证、曲塘检测公司技术负责人等证件，并陈述主要因为其具备相应职业资格及技能，曲塘检测公司才取得汽车检测的资格。曲塘检测公司对证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并无关联。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向丁润森释明，如最终确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其可以要求返还已给付的使用费用。丁润森坚持认为该合同有效，不存在费用返还的问题。另查明，2019年5月7日，曲塘检测公司将法定代表人杨小平变更为丁润森。2019年11月11日，曲塘检测公司又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杨小平。一审法院认为，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可以转让的行政许可外，其他行政许可不得转让。行政许可具有一定的人身属性，它与申请人特定的情况和条件紧密联系，即准予特定的人从事符合法定条件的活动，主体和对象不可分离。本案中，双方签订租赁合同，曲塘检测公司将汽车检测所需的设备、场地等租赁给丁润森，并让与特许经营权，由其负责经营，丁润森每年支付60万元的租金，同时约定租赁期间丁润森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并享有经营自主权，也是经营期间的唯一受益人。曲塘检测公司在不改变企业资产所有权的前提下将企业全部经营活动交由丁润森负责，丁润森以公司名义对外开展经营活动，并享有公司经营期间的收益，实质为曲塘检测公司将车辆检测等特许经营权出租给丁润森，根据行政许可法的相关规定，涂改、倒卖、出租、出借行政许可证件，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行政许可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行政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丁润森与曲塘检测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出租直接关系公共安全的汽车检验、检测的特许经营权，明显违反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丁润森辩称案涉租赁合同为约定期限内的管理权让渡，实为内部承包性质，经营主体仍为曲塘检测公司。根据双方约定，曲塘检测公司在收取特定租金后，对公司没有任何管理、支配、收益的权利，均由丁润森个人经营管理，即丁润森租用资质进行车辆检测活动并享有全部收益，已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该租赁合同的效力与租用者是否具备车辆安全技术检验资格并无关系，故对其辩解不予采信。关于案涉租赁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根据合同法有关无效合同的处理规则，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丁润森租用的场地、设备等约定为280万元的资产均用于车辆检测服务，应返还曲塘检测公司。曲塘检测公司未能证明公司财产受到损失，对其要求丁润森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丁润森母亲姜如景拟以其对王生宏的55000元债权折抵支付的租金，对方并未认可，也不符合法定抵销的条件，该款项不应计算在已付款项内，应认定丁润森共给付曲塘检测公司114.5万元，扣减按每月5万元使用费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的费用，曲塘检测公司亦应予以返还。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曲塘检测公司与丁润森于2019年5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二、丁润森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曲塘检测公司返还案涉租赁合同附件资产移交表中载明的场地、厂房、房屋配套、设备、仪表、证照及文本；三、曲塘检测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向丁润森返还使用费（以114.5万元扣减自2019年5月5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按照月租金5万元的标准计算的实际使用费用）；四、驳回曲塘检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等。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丁润森提交以下证据：1.丁润森与曲塘检测公司股东代表王生宏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王生宏于2019年5月2日上午10:45分将新增设备的书面合同发送给丁润森，丁润森后期也是按照该合同采购新增设备，表明丁润森在担任公司执行董事期间，受公司股东领导的事实，其经营管理权限并不独立。2.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9民终611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反映的事实与本案事实极为相似，根据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该交易往来的过程属于租赁经营的行为，并不属于出租出借行政许可资质证件，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曲塘检测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从聊天内容来看，也是完全按照租赁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履行，该证据不能达到丁润森的证明目的；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案所涉行政许可与本案涉及到社会公共利益以及人身属性的行政许可不同，不能作为处理本案的依据。因丁润森申请本院调取其是否系经曲塘检测公司股东会选聘为公司执行董事的工商资料，曲塘检测公司主动提交2019年5月5日、2019年11月7日的股东会决议各一份以及公司法定代表人姓名变更的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两份。丁润森质证认为：对四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没有异议，但曲塘检测公司股东王柏权、杨小平在2019年11月7日的股东会决议中陈述“丁润森辞去公司执行董事的职务”系虚构事实，该四份证据恰恰印证了丁润森的观点，即合同签订后，曲塘检测公司仍然由公司股东控制，丁润森只是按照公司股东的授权担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并经营公司。本院认证如下：双方当事人对对方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丁润森提交的证据2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定，其余证据是否能够达到丁润森的证明目的，本院将在裁判理由部分进行阐述。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案涉租赁合同第四条第1款第7项约定，丁润森对经营的设备中闲置无用、技术性能落后的旧设备，可以提出处理意见，经曲塘检测公司同意，办理手续，进行更新改造，其费用全部由丁润森承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合同的性质及效力如何认定。本院认为，案涉合同的性质系租赁合同，曲塘检测公司将直接关系公共安全的汽车检验、检测的特许经营权出租给丁润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案涉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具体分析如下：关于案涉合同的性质如何认定的问题。租赁合同是指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承包经营合同是指由承包人向发包人支付承包费，取得公司一定期间的经营权的合同。本案中，曲塘检测公司与丁润森签订的合同名称为租赁合同，合同约定曲塘检测公司将资产280万元租赁给丁润森，并将特许经营权交给丁润森，合同同时对租赁经营期限、租金进行了约定，故案涉合同更符合租赁合同的特征，应认定其性质为租赁合同。曲塘检测公司作为案涉资产设备的所有权人，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新增加的设备提出处理意见，并未超出租赁合同的权利、义务范围。至于曲塘检测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法定代表人进行变更，则是公司股东进行内部自治的行为，对案涉合同的性质并无影响。关于案涉合同的效力如何认定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九条规定：“依法取得的行政许可，除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外，不得转让。”第八十条规定：“被许可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给予行政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涂改、倒卖、出租、出借行政许可证件，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行政许可的；（二）超越行政许可范围进行活动的；（三）向负责监督检查的行政机关隐瞒有关情况、提供虚假材料或者拒绝提供反映其活动情况的真实材料的；（四）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其他违法行为。”从上述规定可知，出租行政许可证件属于非法转让行政许可的形式之一。本案中，曲塘检测公司将企业全部经营活动交由丁润森负责，丁润森以公司名义对外开展经营活动，并享有公司经营期间的收益，其实质为曲塘检测公司将车辆检验、检测特许经营权出租给丁润森，该特许经营权直接关系公共安全，并无证据证明其属于法律、法规规定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可以转让的行政许可，故案涉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行政机关对双方当事人是否进行过行政处罚，并不影响案涉合同效力的认定。丁润森上诉主张即便其与曲塘检测公司之间存在非法出租行政许可资质的情形，案涉合同有关资产设备转让的部分也应认定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从案涉合同约定的内容以及实际履行情况看，丁润森签订合同的目的显然是租赁车辆检验、检测资质，其他的资产设备仅是服务于车辆检验、检测资质，本院对丁润森有关案涉合同部分有效的观点不予采信。关于案涉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丁润森主张曲塘检测公司恶意提供无效合同，但其对此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案涉合同被认定为无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丁润森租用的场地、设备等应返还曲塘检测公司，曲塘检测公司也应向丁润森返还剩余使用费，一审认定应扣减按每月5万元使用费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的费用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丁润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9200元，由上诉人丁润森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志刚审 判 员 戴志霞审 判 员 陈 卓二〇二〇年八月六日法官助理 李晓晴书 记 员 黄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