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08民初553号原告：田兰夏，男，1985年1月1日出生，住山东省定陶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蕾，北京轩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院**楼****。负责人：肖震，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雪，女，该公司高级法务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向阳，女，该公司法务专员。原告田兰夏与被告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滴滴北分公司）劳动争议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田兰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蕾与被告滴滴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雪、汪向阳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田兰夏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葛永环与滴滴北分公司自2016年10月1日至2018年10月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用由滴滴北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田兰夏是葛永环的配偶。葛永环自2016年10月1日在滴滴北分公司处登记注册网约车司机后，全职为滴滴北分公司的快车业务工作，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全年无休。在两年的工作过程中，葛永环接受滴滴北分公司的管理，遵守公司自行制定的网约车司机规范，按照公司的指派，以公司的名义完成网约车的有偿载客运营工作，没有自行定价、自行承接业务的权利。同时因网约快车的运营价格和葛永环的业务提成，均由滴滴北分公司确定，所以葛永环的收入也是由滴滴北分公司完全控制的，显而易见，在经营过程中葛永环完全是在滴滴北分公司的管理下进行的。无论公司表面上说什么葛永环可以自行决定工作和休假时间，但是其实公司通过对网约车司机的工作时长、定单完成情况和工作态度、客户反馈等硬性指标的标准化考核，实现了对司机下发任务的分级排序，那些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司机，即使上线也是排在任务的最末端，实在派不出去的任务才会派给他。对于以网约车司机为职业的葛永环来说，这是她唯一的工作，也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她只能按照滴滴北分公司的管理，尽心尽力全身心地投入至这份工作中，全天超时工作，保持接单量，这样在打开滴滴北分公司的接单系统时，才会优先分配工作，保证自己的正常收入。滴滴北分公司通过技术手段，设计了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管控着所有的网约车司机，这充分体现了劳动关系的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2018年9月30日晚23时50分，葛永环接受滴滴北分公司指派进行快车客运任务时突然昏迷，所驾驶的快车失控与其他车辆发生碰撞，葛永环死亡，其是在工作时间履行滴滴北分公司的职务过程中死亡，应当认定为工伤。现我方不服仲裁裁决结果，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支持我方的诉讼请求。滴滴北分公司辩称，我公司与葛永环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葛永环的车辆在滴滴车主平台的注册时间为2014年11月14日，葛永环司机注册时间为2017年10月10日19:31:17，首次接单时间为2018年1月8日13:13:19。我公司与葛永环签署的专快车服务合作协议符合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相关规定，双方之间是平等的民事主体的合作关系，协议中以明示方式约定受合同法等民事法律约束，不属于劳动关系，双方之间没有建立劳动关系的合意。实际工作中我单位不需要葛永环遵守公司考勤、绩效考核等规章制度，不需要按照公司要求承担工作任务。我公司没有司机的招聘、试用期考核等，对司机没有与劳动关系相匹配的管理，其获得收入由本人控制，源于乘客支付的车费，实时获得，没有经济依附性。车辆、车辆保险由司机本人拥有，双方没有提供劳动条件与工具的关系。葛永环上下线时间、接单时间、是否接单并不固定，且并不因此受我单位处罚。因此双方不符合认定事实劳动关系的各项要素。现我公司同意仲裁裁决结果，请求法院驳回田兰夏的诉讼请求。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本案原告田兰夏为葛永环之配偶。葛永环在“滴滴车主”手机客户端平台（以下简称平台），按照提示要求上传相关资质证明后，注册成为网约车快车司机。该平台在北京地区的业务由滴滴北分公司进行服务对接，葛永环在北京地区从事快车司机工作。2018年10月1日00时25分，在北京市朝阳区机场高速出京方向10.9公里处，葛永环驾驶小型轿车由西向东行驶过程中车辆左侧与道路中心护板接触后，车辆右前部撞在同方向行驶的茹某所驾驶小型轿车左后部．致使茹某车辆失控时，茹某车辆左侧又与葛永环车辆右侧前部接触，葛永环车辆仰翻，蒲某（葛永环通过平台接单的乘客）受伤，两车损坏，葛永环死亡。2018年10月15日司法鉴定部门出具《法医学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经分析认为葛永环符合不排除猝死。2018年11月28日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交通事故成因及责任为：葛永环的死亡原因为符合不排除猝死，且证人蒲某能够证实，在案发前，葛永环已经丧失意识，经调查：葛永环、茹某、蒲某均无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的违法过错行为，所以此事故属交通意外事故。针对葛永环与滴滴北分公司之间建立法律关系的性质，田兰夏主张为劳动关系，滴滴北分公司主张为合作关系。就此争议查明事实为：一、协议签订情况。滴滴北分公司未与葛永环签订劳动合同。葛永环的手机客户端中显示《专快车平台服务协议》的状态为“已签署”，协议内容载明为“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及其指定分公司或关联公司（以下合称我司）作为滴滴网约车出行信息平台的经营者，根据用户出行需求向使用网约车应用程序的用户提供服务，平台根据乘客发出的用车需求信息，经过后台大数据信息处理，在用户终端上提供可使用的网约车信息，并由最终匹配成功的驾驶员实际向乘客提供线下运输。……第一条、服务合作期间。我司与您向乘客提供网约车交通服务的合作期间为订单成立时起至乘客到达订单目的地下车时止，乘客在订单目的地前结束行程的自乘客提前下车时止。……第二条、服务合作费用。您同意我司按照不时更新的费用结算标准向您因上述合作定期或不定期进行结算。第三条、服务保障。……在您接单或服务乘客的过程中，您需要按照本协议的约定及相关平台规则的规定对服务质量和驾驶安全予以保证，我司将按照平台规则对您的行为进行监督。……第五条、司机违约责任。您应该按照本协议约定的条款履行约定。如您违反本协议约定，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您理解并同意，我司有权根据平台规则中约定的违约认定程序和标准来认定您是否违约。如您的行为构成违约的，我司可根据本协议约定、相应的平台规则规定对您采取暂停账户提现功能、中止部分或全部合作、划扣违约金、终止合作等措施。……第九条、特别约定。……我司与所有提供网约车服务的司机仅存在挂靠合作关系，不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劳动关系，不适用《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社会保险法》、《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田兰夏主张，虽协议在葛永环的平台客户端中显示已签署，但葛永环生前并未签署过该协议，是滴滴北分公司在后台更改信息所致，该单方出具的协议并不能证明双方间为挂靠合作关系。二、工作开展模式葛永环所驾驶的车辆由其个人提供，运营过程中的油费、车辆耗费等费用均由葛永环承担。滴滴北分公司没有人员对葛永环进行管理，田兰夏主张该公司通过平台管理葛永环，滴滴北分公司则主张双方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葛永环可自主选择上线时间，登录平台后其可选择自主抢单或者平台派单模式，葛永环有权拒绝平台指派的订单。滴滴北分公司主张据此可见，双方并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田兰夏逐一反驳为：1、虽可自行决定上线时间，但偶尔上线一次，派单优先级会被排到最后，继而无法接到单。2、虽可自主选择订单模式，但葛永环从未开过自主接单模式，因为需要手动抢单，根本无法抢到单。3、虽可拒绝平台派单，但拒单会导致葛永环的服务分降低，导致在下一轮派单中被轮后，每天最多取消3单，之后就无法取消，多次拒单可能会导致不再派单、被封号。田兰夏据此主张，滴滴北分公司依据订单完成数、订单质量，存在隐藏的积分制度，通过平台服务分管理司机，只有努力工作的司机才有可能被平台优先派单，葛永环为达到该标准，均隔天出车，每月工作15天，每天工作18、19小时。就此，滴滴北分公司反驳称，司机上线后可随时切换自主抢单或者平台派单模式；3次以内取消订单不会被降低服务分，如接单后无故取消导致降低了乘客体验，3次之外平台才会记录取消情况及乘客端的服务分评价。针对葛永环的接单情况，田兰夏与滴滴北分公司各自进行了统计，经比对，二者内容相同之处可体现：1、自2018年1月8日起葛永环开始接单；2、2018年2月至9月期间每月的未接单天数，除8月为6天外，其余每月均为10天或以上，其中4月为16天、6月为20天、7月为17天；3、2018年9月24日至2018年9月30日期间葛永环均上线接单，平台派单数量除27日略低于20单外，其余每天均超过20单，通过该7天的期间订单创建时间可见，多数情况下葛永环于当日上午或中午开始首单，直至次日凌晨结束末单。三、报酬取得情况。葛永环根据订单完成情况，通过平台体现方式获得报酬。田兰夏主张，葛永环的报酬由平台核算，其并不知晓平台计提费用的标准，每周二、五可以申请提现，支付至葛永环个人账户，葛永环手机中显示的所有订单自2018年1月8日至2018年9月30日，获得收入共计6万元左右。滴滴北分公司则主张，平台自乘客支付的打车费中提取19%-20%的信息服务费，其余费用结算给葛永环，葛永环可随时发起提现申请，费用实时结算至个人账户，葛永环首次接单时间为2018年1月8日13:13。四、司机保障情况滴滴北分公司未为葛永环缴纳社会保险。滴滴北分公司自述未为司机投保过商业保险，但公司内部为司机提供关怀宝保障。田兰夏以要求确认滴滴北分公司与葛永环自2016年10月1日至2018年10月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该委作出京海劳人仲字（2019）第13402号裁决书，裁决如下：驳回田兰夏的仲裁请求。田兰夏不服该裁决结果，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田兰夏与滴滴北分公司之间建立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田兰夏主张为劳动关系，滴滴北分公司则主张为合作关系，本院认为二者的区别在于：劳动关系的重要特征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管理与被管理关系，双方间具备人格与经济上的从属性；合作关系则体现为双方基于利益共享等基准进行合作，自负盈亏、自担风险，主体地位平等，与劳动关系下管理与被管理的从属性特征存在本质区别。本案在具体审查时，考虑到了以下因素：一、资格准入。葛永环必须先通过滴滴平台对车辆与人员的认证后，方能获得接单机会。二、身份体现。葛永环是以滴滴司机的身份、按照平台指示的订单路线，将乘客运送至指定地点，其自身不能与平台乘客直接建立运输服务合同关系。三、服务监督。平台要求葛永环保证服务质量和驾驶安全，并对此进行监督。四、利益分配。乘客向平台支付的车费，定价机制由滴滴北分公司决定。该车费如何在滴滴北分公司与葛永环之间进行分配，也由平台单方决定，葛永环并无平等的议价权。上述四个方面综合体现了雇主对雇员的控制力，显然并非双方处于平等地位的合作关系。针对平台中显示葛永环已签署的挂靠合作协议，本院认为，法律关系的性质应当依法进行审查，滴滴北分公司出具的协议不能排除法律的正当适用。综上，对滴滴北分公司所持双方间为合作关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至于本案中体现的雇主对雇员的控制力程度，是否达到了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本院从以下方面进行分析认定：一、工作时间。葛永环可自由决定是否登录平台，通过2018年2月至9月期间葛永环的未接单天数可见，2018年2月至9月期间除8月为6天，其余每月均为10天或以上，其实际也行使了自由决定工作时间的权利。滴滴北分公司无法强制要求葛永环登录平台开展工作，事实上也未通过规章制度或协议约定等形式，对葛永环作出任何工作时间方面的要求。可见，葛永环可自主决定其工作时间，而不受滴滴北分公司的控制。二、劳动管理。葛永环登录平台后，可自主切换“自主抢单”或“平台派单”模式，滴滴北分公司无法强制要求其接单。但在葛永环选择了“平台派单”模式后，若拒绝派单次数到达一定程度时，将导致服务分降低、进而影响其再次接单的机会。平台的此等设置有利于降低乘客的不良用户体验，但是否存在借此对司机实施劳动管理的情形？本院认为，用人单位在合法范畴内具备用工管理权，劳动者应当服从劳动管理，此种管理体现着主体不对等的单向性。但当葛永环不想继续接受平台派单时，其可选择切换订单模式,或者退出登录，平台给予了其此种自由，这体现为不接受任何工作指令的选择权，而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并不具备此种权利。可见，滴滴北分公司与葛永环之间，并未达到用人单位对劳动者实施劳动管理的程度。综上，本院认为葛永环与滴滴北分公司之间尚未达到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形成的稳定的、持续的、管理与被管理的紧密关联程度，而是相较于劳动关系更为松散、灵活的劳务关系。故对田兰夏要求确认葛永环与滴滴北分公司自2016年10月1日至2018年10月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藉此应引起滴滴北分公司重视的是，葛永环在驾驶途中不幸去世，综合其去世前一周的接单量与工作时间，体现出超负荷工作的情况，滴滴北分公司应当审视与改进平台的派单机制，加强对杜绝疲劳驾驶的关注程度，从而保障司乘双方的人身安全以及道路交通安全。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田兰夏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十元，由田兰夏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王 琰人民陪审员  朱**萍人民陪审员  任军鹰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书 记 员  杨 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