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3民终381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木易阻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邳州市议堂镇滨河工业园。法定代表人：范德贵，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靓，上海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晶，江苏永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林涛，男，1967年10月12日生，汉族，住青海省西宁市城**。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会生，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贺，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木易阻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木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余林涛合同纠纷一案，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2日立案受理后，于2016年9月20日作出（2016）苏0382民初8115号民事判决，余林涛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0日作出（2018）苏03民终763号民事裁定，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为由发回重审，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1日作出（2018）苏0382民初8492号民事判决，木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木易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遗漏重要事实的认定。一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对承诺书签订的背景进行了陈述和举证，能够证明签订承诺书时余林涛已经是上诉人总经理，其为了继续担任总经理，更为了成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向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孙坚发出了要求签订承诺书及成为法定代表人的要约。上诉人认为承诺书签订的背景影响对其性质的认定，从签订的背景可以看出该承诺书不是简单的针对总经理这一个职务，而是针对作为总经理、第二大股东、法定代表人的余林涛全面经营管理公司的权利义务。二、一审法院对承诺书的性质及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判断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承诺书性质系劳动合同错误。(1)劳动者是指具体指达到法定年龄，具有劳动能力，以从事某种社会劳动获得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依据法律或合同的规定，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从事劳动并获取劳动报酬的自然人。《劳动合同法》第一条即明确立法宗旨是为了完善劳动合同制度，明确劳动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构建和发展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可见保护处于相对公司而言处于弱势地位，处于被管理者地位的劳动者权益是其宗旨之一。本案中承诺书标题虽为“总经理任职承诺书”，余林涛也确是公司总经理，但是其同时还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正是其通过签订该承诺书的形式获得原法定代表人及第一大股东让出了董事长、法定代表人身份，其成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已经不是接受公司的管理，而是全面管理公司，其相对公司而言也并不处于弱势地位，而是公司完全在其掌控之中，其不符合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关于劳动者的定义。(2)《劳动法》第十六条“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的协议。《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劳动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一）用人单位的名称、住所和法定代表人或者主要负责人；（二）劳动者的姓名、住址和居民身份证或者其他有效身份证件号码；（三）劳动合同期限；(四）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五）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六）劳动报酬；（七）社会保险；（八）劳动保护、劳动条件和职业危害防护；（九）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纳入劳动合同的其他事项。劳动合同除前款规定的必备条款外，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可以约定试用期、培训、保守秘密、补充保险和福利待遇等其他事项。而本案中承诺书约定公司让渡管理权，收取固定收益，余林涛获得全面经营管理权，承担可能的风险，享受可能的利益，恰恰体现了双方之间平等的法律地位。该内容并不包含《劳动合同法》中劳动合同应当具备的任何条款，并非劳动合同。(3)劳动合同通常情形下是公司通过公开招聘等形式对劳动者进行面试或其他形式的考察，认为符合录用条件即向劳动者提供书面劳动合同，双方就劳动报酬、工作岗位、工作职责进行商量，确认一致后签订。该承诺书的内容及当法定代表人的要求系余林涛向时任法定代表人的孙坚发出要约，孙坚及公司董事鉴于同意余林涛承诺书的内容，签署承诺书，孙坚及邓云雪让渡权利，余林涛获得权利并享有受益、承担风险，完全符合商业合同的签订过程，并不同于劳动合同的签订过程。(4)一审中上诉人从承诺书签订的背景、签订的过程等方面全方面阐述了承诺书的性质，并且一再强调文书的性质要结合背景、过程、内容综合判断。在本案中，余林涛既不是劳动者，承诺书也并非劳动合同，而是一般商业合同。2、基于一审法院对承诺书性质认定错误，导致其认为本案的法律性质系劳动合同纠纷错误，承诺书的性质是一般合同，应适用民法总则和合同法，而非侧重保护弱势地位的劳动者的劳动合同法。三、一审法院对承诺书效力的判断错误。鉴于一审法院对承诺书的性质及本案法律关系认定的错误，导致其对承诺书效力的认定错误。本案一审法院如能正确适用法律，适用民法总则和合同法，双方签订的合同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也没有无效或可撤销情形下，当然有效。从公司法的角度，总经理任职承诺书也应属有效。该承诺书不仅仅是一份承诺书，还是董事会决议的内容，是董事会决议的一部分，公司根据承诺书的内容召开了股东会，股东会认可了董事会决议，配合董事会决议，作出了变更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股东会决议。根据公司法，载有该承诺书内容的公司董事会决议，及相关的股东会决议，均具有法律效力，不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法规等无效情形。也不存在公司法上不成立的情形，更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即使可撤销，余林涛在本案诉讼前近两年的时间内，均未对承诺书载有承诺书内容的董事会及与之相关的股东会决议提出过任何异议，提出过任何撤销的请求。因此，载有该承诺书内容的公司董事会与之相关的股东会决议，在未被认定无效、不成立或可撤销之前均归有效。一审法院错误认定承诺书为劳动合同，进而依据劳动合同法否定承诺书的效力。实际上也是变相地否定了上诉人公司董事会决议的效力，违背了公司法，否定公司董事会决议、股东会决议效力，权利行使的主体程序等规定，滥用权力、超越权力，破坏了公司自治的原则，违反了公司法。因此载有承诺书内容的董事会决议有效，承诺书作为董事会决议的一部分，当然有效。无论该承诺书被定义为是单方承诺，还是合同，还是董事会决议的部分，均依法有效。被上诉人余林涛答辩称：1、劳动合同法并未规定股东不得作为劳动法的签约主体，因此，木易公司上诉理由第一条没有法律依据。2、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混淆了双方之间劳动关系的性质和承诺书内容的性质，且上诉人与劳动者没有按照规定签订劳动合同是上诉人的过错。3、商业合同和劳动合同的签订过程并无区别，均是双方的一致意思表示，以签订过程作为认定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理由恰恰说明上诉人的上诉没有依据。4、一审在考虑到签订背景等全方面情况下做出本案判决，上诉人并未提出新的上诉理由，二审应依法维持。5、董事会决议是否合法应当在另案中解决，且董事会决议是否合法也与承诺书是否合法不存在法律上的关联。木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余林涛支付木易公司4231905元；2、余林涛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余林涛系木易公司的股东和董事。2015年5月，经股东同意，余林涛实际掌管公司，对公司进行全面管理。2015年7月，余林涛向木易公司董事会提出请求，请求担任木易公司总经理一职主管公司业务，并承诺一年内实现税前利润300万元，如果达不到承诺目标，愿意由本人以现金补足。木易公司经多年的辛苦经营，销货量增速较快，将公司销售经营权放手给余林涛，并且以经济奖励为对价，符合公平原则。起初，公司董事会其他董事不同意，认为余林涛不足以担此大任。但在余林涛的一再请求下，董事被余林涛的业绩承诺打动。2015年7月31日，木易公司董事会通过决议，任命余林涛为总经理，公司在业务上全方位配合余林涛有关业务方面的工作。至2016年7月31日，1年期满，余林涛未能实现所承诺的300万元利润目标。公司经过审计显示，亏损123.2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木易公司为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03年10月31日，位于邳州市滨河工业园，从事复合阻燃材料的开发、生产、销售；人造板、家具制造、销售；原木收购；自营和代理各类商品及技术的进出口业务。其注册资本5000万元，其中邓云雪出资2600元，占比52%，余林涛出资2400万元，占比48%，原法定代表人为孙坚。2015年7月31日，余林涛签订总经理任职承诺书，承诺：自本人任职之日起一年内（2015年8月1日-2016年7月31日），拟实现公司业务收入3000万元并实现税前毛利润不低于300万元，但公司为扩大生产或增强管理等原因，包括支付财务费用，固定资产支出而对利润造成的影响，不因此扣减毛利润数额；自本人任职之日起第二个年度内（2016年8月1日-2017年7月31日），拟实现公司业务收入4500万元并实现税前毛利润不低于400万元；以上承诺由包括本人在内的经营团队完成，上述公司税前毛利润未能实现的，由本人以现金补足，在承诺数额范围内实现的，由公司向团队支付该税前毛利润数额的5%作为任职奖励，超出承诺数额实现的，由公司向团队支付超出部分的20%作为任职奖励，奖励按任职一个年度发放一次；业绩考核按年度进行，公司应在每年度终了30日内即每年8月31日前聘请会计师事务所进行独立的专项审计并出具审计报告，公司应在本人任职年度专项审计报告出具后的10日内，书面通知本人向公司支付其应补偿的现金，本人在收到公司通知后10日内以现金方式（包括银行转账）支付给公司。2015年7月31日，木易公司董事会召开2015年临时会议，决议：同意孙坚辞去公司董事长职务，选举余林涛为公司董事长。聘任余林涛为公司总经理，审议通过了余林涛的总经理任职承诺书。余林涛担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总经理后，全面负责木易公司的生产经营。2015年8月17日，江苏省徐州工商行政管理局准予变更法定代表人为余林涛。2016年3月15日，孙坚因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和挪用资金罪被邳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后被取保候审。2016年5月8日，木易公司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审议并通过了《关于免去余林涛公司董事长职务的议案》，选举范德贵为公司董事长。2018年10月31日，工商登记变更为范德贵为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2016年5月9日，被处罚人陈建伟在木易公司院内因抢夺钥匙发生争执，被行政拘留三日。据陈建伟在公安机关陈述称，因孙坚、范德贵及聘请的保安接管厂，遇见王猛遂产生争执。一审法院认为：一、承诺书的性质及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1、承诺书性质系劳动合同。承诺书上的签名是余林涛和全体董事，虽未加盖公司印章，但全体董事均签名确认。全体董事的承诺及于公司。该承诺书是余林涛基于公司聘任其为总经理，享有经营管理权力后与公司之间业绩对赌，总经理相对于公司而言地位上不平等，不同于一般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合同，承诺书具有劳动合同性质。2、本案的法律性质系劳动合同纠纷。劳动合同纠纷系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订立、履行、变更、解除和终止劳动合同中产生的争议，是以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而产生的争议。本案中，余林涛身份具有复合型，余林涛除了系木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还是公司一名劳动者，其不但有高管责任还有劳动者责任。本案木易公司的诉讼请求基础是系承诺书产生的合同责任，其履行承诺书的身份前提是公司聘任的劳动者。3、本案符合民诉法规定的受理条件。木易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具有合法的主体资格，在人民法院受理前已经劳动仲裁前置，因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木易公司的起诉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二、关于承诺书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第二十五条规定：不得要求劳动者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第二十六条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本案中，木易公司请求权的事实基础是承诺书的以下内容：“自本人任职之日起第二个年度内（2016年8月1日-2017年7月31日），拟实现公司业务收入4500万元并实现税前毛利润不低于400万元；以上承诺由包括本人在内的经营团队完成，上述公司税前毛利润未能实现的，由本人以现金补足”。一方面该条虽未明确为违约金或者担保金，但实质上具有违约金和担保性质。承诺内容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另一方面该条约定具有或然性，企业盈利不但有劳动者的主观因素，还受市场环境、人力资源、国家政策等多种因素影响。此约定免除企业法定责任，排除了劳动者权利。以此承诺书以上内容属无效条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江苏木易阻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656元，由江苏木易阻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涉案承诺书的性质及效力问题。首先，虽然余林涛在签订涉案承诺书时系木易公司的股东，但并未与木易公司建立劳动合同关系，余林涛并非木易公司聘任的劳动者。其次，从涉案承诺书的内容来看，余林涛系作为与木易公司平等的民事主体进行协商后形成。承诺书的内容包含了余林涛应享受的权利及应承担的义务，以及未能履行约定义务应承担的责任，故该承诺书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达成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应合法有效。木易公司主张余林涛支付423.190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首先，涉案承诺书虽然没有明确约定木易公司的具体合同义务，但根据常理判断，木易公司应当在承诺书约定的余林涛两年任职内提供适合合同履行的必要条件。涉案承诺书约定的任期第一个年度自2015年8月1日起至2016年7月31日止，第二个年度自2016年8月1日起至2017年7月31日止。但在2016年5月9日余林涛第一个年度任期尚未届满时，木易公司就发生了孙坚等人接管厂抢夺钥匙事件。而根据木易公司提交的邳州市人民法院检察院起诉书载明的内容，木易公司前法定代表人孙坚在2015年9月至11月以木易公司名义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述事实可以证明木易公司高管与股东之间确实存在内部矛盾，无法正常经营的事实。其次，2016年5月8日木易公司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免去余林涛董事长职务，其后余林涛与木易公司其他股东、高管展开争夺公司控制权的纠纷，说明余林涛与木易公司其他股东、高管之间矛盾尖锐化，在此情况下，余林涛客观上无法开展正常经营。再次，木易公司主张余林涛支付的款项423.1905万元构成为承诺书约定的第一年度毛利率300万元以及审计报告载明的亏损123.1905万元。因木易公司未能提供适合余林涛履行合同的条件，且自2016年5月8日之后余林涛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职，木易公司主张的第一年度毛利率300万元不应支持。至于审计报告载明的123.1905万元亏损，根据木易公司的陈述，该审计报告系木易公司另外一股东邓云雪以木易公司名义委托审计，审计材料亦系单方提供，故该审计报告的结论不应予以采信。综上，木易公司依据涉案承诺书要求余林涛支付423.190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0656元，由上诉人江苏木易阻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单德水审判员  曹 辛审判员  孟文儒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书记员  张冉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