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44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临江街道朝阳路北侧六一南路东侧**中庚红鼎天下**楼**中庚物业。 法定代表人：朱元焕。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晖，福建迅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杰，福建迅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立毅，男，1989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长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玉兰，福建知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贤伟，福建知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庚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立毅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3民初7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庚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中庚物业公司无须支付张立毅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赔偿金26272.9元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判决结果显失公平，应予纠正。一、劳动合同可以作为解除违章违纪职工劳动关系的依据。1.案涉劳动合同合法有效，且具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的制定程序合法、内容合法、要向劳动者进行公示或告知的三个特征。张立毅已充分知悉、理解案涉劳动合同，其应当遵守合同约定。2.一般情况下，劳动合同的效力高于劳动规章制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当劳动合同与规章制度不一致时，劳动合同的效力高于规章制度，即规章制度的任何规定，都不影响执行合同约定。本案中，中庚物业公司通过劳动合同将单位的规章制度向张立毅做出了清晰的告知。张立毅采取围堵单位办公大门的举动应视为劳动合同明确约定的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行为，中庚物业公司有权依据劳动合同约定解除劳动合同。二、从行业和工作岗位特点、对企业生产经营秩序的影响、劳动者的主观过错分析，张立毅已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及中庚物业公司的规章制度。张立毅的岗位为安防员，岗位基本职责为维护项目经营工作秩序等，但张立毅却与另案三人，在上班期间堵塞项目大门长达1个小时，存在引发危及其他员工与业主生命和财产安全的事故的可能性，其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其行为根本违背了安防员的岗位要求，严重影响了中庚物业公司生产经营秩序，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与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三、本案系过失性解除劳动关系，应进行合理性与公平性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用人单位制定的规章制度，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而非“应”作为审理依据，即劳动争议案件还应当进行合理性与公平性审查。现实中，劳资关系在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已经严重不平衡，因疫情影响中庚物业公司经营也已举步维艰，若张立毅的行为不认定为严重违纪违章，反而因此获得一笔赔偿金，有失公平公正。 张立毅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一、劳动合同是否有效并非评判中庚物业公司解除案涉劳动关系是否合法的依据。本案应审查中庚物业公司据以解除劳动关系的规章制度是否经过民主程序制定，是否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该规章制度是否向张立毅进行公示以及张立毅是否严重违反了该规章制度。二、中庚物业公司认为劳动合同的效力高于规章制度的效力无任何法律依据，且与本案无关。三、中庚物业公司主张张立毅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规章制度和劳动纪律，并无依据。本案事实为中庚物业公司在未与张立毅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将张立毅的工作时间从9小时延长为12小时并要求立即执行。张立毅在多次与中庚物业公司沟通无果的情形下才采取围坐大门的方式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从现场视频可以看出，张立毅行为并没有造成中庚物业公司经营秩序混乱。且中庚物业公司要求张立毅在本次事件未解决之前暂停工作，因此张立毅自2019年11月1日开始便没有继续工作。中庚物业公司主张张立毅的行为影响中庚物业公司正常的工作秩序并擅离职守，均无事实依据。四、中庚物业公司主张本案应当进行合理性与公平性审查，明显错误。本案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解除，而非过失性解除。1.中庚物业公司没有出示过《劳动合同书》涉及的公司规章制度的内容，且规章制度未经民主程序制定，也未向张立毅告知，该规章制度不能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依据。2.中庚物业公司解除与张立毅的劳动关系违反法定程序。中庚物业公司自认其未建立工会，也未将解除劳动合同事由告知上一级工会。 中庚物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庚物业无需向张立毅支付赔偿金26272.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4日，张立毅入职中庚物业公司，在中庚物业公司旗下的香开长龙项目任安防员，双方签订了期限三年的《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自2017年7月4日起至2020年7月4日止；合同第七条第4点约定，由于乙方违法行为或不良社会行为而给甲方形象造成巨大伤害的，甲方可根据本公司的规章制度对乙方予以相应处分直至解除劳动合同；第十条第3点约定，乙方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可以随时解除本合同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金：（2）严重违反劳动纪律或甲方其他规章制度的：②生活作风不端正，受到治安处罚，对用人单位形象产生不良影响的；或者严重扰乱甲方生产、工作秩序，受到甲方处分的；第十条第4点约定：乙方同意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视为严重违反甲方的规章制度（甲方公司规章制度中其他规定，乙方已知悉并应当遵守，如严重违反，甲方亦可依法解除本合同，具体详见甲方规章制度）：（5）违抗上司工作指令，不服从工作安排，擅离职守，情节严重的；（10）其他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第十二条第1点约定，乙方同意与双方劳动关系相关的任何文件，当甲方不能当面送达时，可依乙方在本合同中填写的现居住详细地址寄出，视为履行了书面通知义务。当乙方住址变更，应在七日内将新住址书面通报甲方，否则甲方依照乙方本合同填写地址寄了，即视为送达，一切后果由乙方自行承担。第3点约定，甲方已将所有规章制度内容告知乙方，乙方确认已知悉并认可甲方所有规章制度内容，并承诺遵守执行。第5点约定，甲方在企业内发布的（包括在本合同签订后发布的）各项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包括但不限于员工手册、岗位职责、培训协议、保密协议、安全准则等）均属合同的主要附件，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效力，乙方应严格遵守。 张立毅在《劳动合同书》上填写的现居住。庭审中，张立毅陈述其已不居住在此地址，但未将新住址书面通报中庚物业公司。 2019年11月3日，中庚物业公司作出《关于张立毅的处分通知书》，主要内容为：2019年11月1日上午，张立毅伙同其他员工对香开长龙售楼部进行锁门、团伙围堵等过激行为，公司无奈报警处理，张立毅的不良行为严重影响售楼部正常对外营业，给售楼部带来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给公司在社会上形象和名誉造成巨大伤害；2019年11月2日上午，张立毅在上班期间身穿工作服坐在售楼部会客区沙发上，不坚守岗位，给售楼楼现场带来不良影响，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现根据劳动合同第七条第4点、第十条第3.（2）.②点约定，对张立毅拟采取开除处分处理，若有异议，在收到本通知书3天内提交书面申辩。 2019年11月7日，中庚物业公司作出《解除/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主要内容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规定，张立毅自2019年11月9日起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 上述《关于张立毅的处分通知书》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作出当日，中庚物业公司根据张立毅在《劳动合同书》上书写的现居住地址分别通过顺丰快递邮寄给张立毅，但两份通知书均被退回。张立毅表示其于2019年11月9日通过微信收到上述两份通知。 诉讼中双方确认，张立毅实际上班至2019年10月31日，中庚物业公司支付张立毅工资至2019年11月9日；张立毅解除劳动合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5254.58元/月。 2019年11月21日，张立毅以中庚物业公司事先未沟通擅自延长其工作时间，其拒绝延长工作时间的安排，公司在其未离职的情况下违法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为由，向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中庚物业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6849.85元（5369.97元/月×2.5个月×2倍）。2020年1月20日，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榕劳人仲案字[2019]第692号《裁决书》，裁决中庚物业公司应自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张立毅支付赔偿金26272.9元。中庚物业公司不服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福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榕劳人仲案字[2019]第691号《裁决书》认定中庚物业公司的《员工奖惩管理制度》第4.2.3.p条规定：“重大过错行为”，公司给予记过处分，对于情节严重者，公司将给予降职、降薪，追究经济责任、赔偿损失，解除劳动关系处罚：在公司内挑拨、闹事，未造成影响且有诚恳悔改行为的。 诉讼中中庚物业公司陈述，《员工奖惩管理制度》是公司总部在OA上颁布的，公司每个月都有组织员工进行学习，学习记录只有照片，公司未成立工会，《员工奖惩管理制度》也未通过全体职工讨论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张立毅主张其于2019年11月9日收到中庚物业公司作出的《关于张立毅的处分通知书》和《解除/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且对中庚物业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的事实不持异议，故一审法院认定中庚物业公司与张立毅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于2019年11月9日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在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实施过程中，工会或者职工认为不适当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通过协商予以修改完善。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中庚物业公司主张张立毅因工作纠纷封门堵路的行为违反了《劳动合同书》第十条第3点第（2）项、第4点第（5）、（10）项的约定，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但中庚物业公司未举证证明双方签订《劳动合同书》涉及的公司规章制度的具体内容，且公司未成立工会，《员工奖惩管理制度》也未通过全体职工讨论决定或经过民主程序，亦未举证证明张立毅封门堵路的行为给公司形象造成巨大伤害，况且张立毅的上述行为亦不符合《劳动合同书》的约定及《员工奖惩管理制度》规定应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故中庚物业公司以张立毅的行为违反《劳动合同书》的约定给予开除处分并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属违法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和第八十七条之规定，中庚物业公司应支付张立毅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26272.9元（5254.58元/月×2.5个月×2倍）。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和第八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判决：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立毅赔偿金26272.9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主要事实清楚。 本院认为，根据案涉《解除/终止劳动合同通知书》，中庚物业公司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即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而解除与张立毅间的劳动合同。中庚物业公司据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章制度属于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应当经过民主程序确定。综观全案，案涉《员工奖惩管理制度》未经法定民主程序，不能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依据。中庚物业公司既未提供《劳动合同书》第十条第3点第（2）项、第4点第（5）、（10）项所指向的劳动纪律及相应规章制度的具体内容，亦未能举证证明张立毅的行为给公司形象造成巨大伤害。中庚物业公司解除与张立毅的劳动合同没有合法依据，属于违法解除，应向张立毅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 综上所述，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福建省中庚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力群 审 判 员 张 敏 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 法官助理 林 颖 书 记 员 林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