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7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闽清梅溪路**。 法定代表人：谢勇成，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逢俊，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章鹏，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剑锋，男，1977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抚州市崇仁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学栋，男，1973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抚州市崇仁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东大道**/div> 法定代表人：郭予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学智，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下称神州建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天安财保公司）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8民初2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神州建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神州建设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张剑锋、华学栋进行财产保全，存在明显主观过错。1.张剑锋、华学栋提起加工合同诉讼时，隐瞒了关键事实及证据《承诺函》，明知混凝土款已结清的情况下，恶意诉讼、恶意保全，主观上明显过错。混凝土加工款纠纷案中，平潭法院判决支持诉请，二审福州中院判决驳回诉请，改判的关键在于《混凝土搅拌站结算单》及《承诺函》。2016年4月28日，吴淑兴以个人名义与华学栋签订的《混凝土搅拌站结算单》，混凝土加工总款为7218842.8元。2016年1月20日，华学栋出具《承诺函》，华学栋确认案涉工程完成的混凝土加工总款是4652029.2元，已实际履行。2.张剑锋、华学栋在聘请专业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的情况下，在申请财产保全时未能尽到合理的谨慎和注意义务，明知神州建设公司不是加工合同相对人，申请财产保全，主观存在明显过错。3.二审判决后，神州建设公司及平潭法院经办法官多次与张剑锋、华学栋沟通申请解除财产保全事宜，但二人拒不申请解冻，导致帐户被继续冻结三个月，存在主观恶意。二、案涉财产保全申请，存在违法性。错误申请财产保全行为的违法性体现在申请人的诉请是否得到法院的支持。张剑锋、华学栋申请财产保全错误，应承担相应义务，应赔偿神州建设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三、因涉案财产保全错误，神州建设公司存在损害事实。因公司基本帐户资金被冻结，失去参与招投标的机会，122万元无法使用，损失客观存在。因双方对此类赔偿损失未作约定，但神州建设公司资金周转需重新向银行借贷，故本案损失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计算所得利息损失80486.11元。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的规定，诉讼财产保全责任险是一种担保。天安财保公司作为担保人，承保时未尽到谨慎的审查义务，应当对神州建设公司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天安财保公司辩称，一、在（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案件中，张剑锋、华学栋根据其与神州建设公司授权代表吴淑兴签订的《混凝土加工合同》《混凝土搅拌站结算单》以及神州建设公司的付款凭证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张剑锋、华学栋起诉和保全，有事实依据，主观上没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也未违反审慎、合理的注意义务。根据神州建设公司的付款凭证，结合案涉工程由神州建设公司承建等事实，张剑锋、华学栋有理由相信吴淑兴是神州建设公司的授权代表，合同以及结算单的相对方是神州建设公司。而且，前案一审和二审判决也都认定神州建设公司是合同的当事人。张剑锋、华学栋在相信吴淑兴是神州建设公司授权代表的情况下，按照合同约定的保底方量与吴淑兴进行最终结算，合情、合理、合法。华学栋于2016年1月20日出具的《承诺函》，并非放弃按照合同约定的保底方量进行结算，而是承诺春节前不再讨薪，其中涉及的已完成工程量是其实际提供的混凝土方量，并未考虑双方关于保底方量的合同约定。2016年4月28日，双方进行最终结算，并约定支付方式。张剑锋、华学栋根据结算单起诉，符合一般人对案涉法律关系的正常认知。虽然二审判决没有支持张剑锋、华学栋的诉讼请求，但是二审法院是以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未按照保底方量结算进度款，推定双方将合同关于保底方量的约定变更为据实结算。事实上，神州建设公司支付的款项4714223元，已经超过了按照实际方量结算的款项4652029元。二审法院推定当事人变更了书面合同的约定，超出了当事人的合理预期。所以，不应认定张剑锋、华学栋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二、民诉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的过错应当限定为故意或重大过失，而不包括一般过失。（2018）最高法民申2027号裁定和（2017）最高法民终118号判决均持上述观点。三、神州建设公司认为张剑锋、华学栋的诉讼请求未得到支持，故财产保全即存在违法性，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关于“保全错误”的规定。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和第七条的规定，因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属于一般侵权纠纷，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只有在申请人滥用财产保全这一诉讼权利的情况下，才可认定申请人存在主观过错。四、一审法院在神州建设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因保全遭受损失的情况下，适用举证责任规则认定神州建设公司存款被冻结没有损失，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神州建设公司主张其客观上存在损失，没有证据证明，缺乏法律依据。 张剑锋、华学栋未做答辩。 神州建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剑锋、华学栋赔偿神州建设公司因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79680元（以被冻结款项122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7年11月20日起计至2019年4月4日之日止）；2.判令天安财保公司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保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17日，张剑锋、华学栋以神州建设公司、吴淑兴、张篡金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一审法院经审查，决定立案受理，案号为（2017）闽0128民初5590号。同日，张剑锋、华学栋向一审法院申请诉中财产保全，要求对神州建设公司名下价值1220000元的财产予以诉讼保全，并提供张剑锋、华学栋在天安财保公司购买的保函作为担保。2017年11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查封、扣押神州建设公司名下价值相当于1220000元的财产。嗣后，一审法院依法冻结神州建设公司在中国建设银行福建省分行福州城东支行的账户（账号：35×××59）存款金额1220000元。（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案件中，张剑锋、华学栋提出诉讼请求：1.神州建设公司立即向张剑锋、华学栋支付欠款1199561元；2.吴淑兴、张篡金对上述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8年1月2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剑锋、华学栋支付尚欠加工款1199561元；二、驳回张剑锋、华学栋其他诉讼请求。神州建设公司不服（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民事判决，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8年12月28日，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闽01民终966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撤销一审法院（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张剑锋、华学栋的全部诉讼请求。（2018）闽01民终9662号民事判决于2019年4月3日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4日作出（2017）闽0128民初5590号之二《民事裁定书》，裁定解除对神州建设公司名下价值相当于1220000元财产的冻结、查封、扣押。 另查明，天安财保公司出具的保函内容载明：被保险人张剑锋、华学栋；财产保全被申请人神州建设公司；保险金额1220000元；如申请人财产保全申请错误致使被申请人遭受损失，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系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引起的损害赔偿责任纠纷，属于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的一般侵权行为，应同时具备行为的违法性、存在损害事实、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有过错四个要件。 第一，涉案的财产保全申请是否存在违法性。在（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张剑锋、华学栋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请求查封、冻结、扣押神州建设公司名下价值1220000元的财产，并以天安财保公司的保函作为担保，其申请财产保全的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本案没有证据表明张剑锋、华学栋的财产保全措施存在违法性。第二，是否存在损害事实问题。本案的保全措施为冻结银行存款，所冻结的款项一直存于银行账户中，相应存款利息照常收取，并未对神州建设公司造成利息损失。第三，涉案的财产保全申请是否存在主观过错情形。在（2017）闽0128民初5590号案件中，张剑锋、华学栋诉请神州建设公司支付相应工程款并提交了初步证据，可以证明其起诉神州建设公司及申请诉中财产保全存在合理基础。为保障自己的合法权益和将来判决的执行，张剑锋、华学栋就诉请的金额申请保全，其不存在主观上恶意保全。神州建设公司主张张剑锋、华学栋的起诉存在主观恶意及判决后拒不解除冻结，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张剑锋、华学栋在与神州建设公司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中申请财产保全行为难以认定存在明显的主观过错，不宜认定保全申请错误，故张剑锋、华学栋所申请的财产保全，系正当行使自身民事权利，不构成对神州建设公司的侵权。此外，神州建设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张剑锋、华学栋申请财产保全造成的损失。神州建设公司要求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保公司赔偿因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损失的诉讼请求，欠缺事实和法律根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92元，由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神州建设公司提交《问题回复函》，证明华学栋、张剑锋在对神州建设公司申请财产保全过程中存有重大过失。经审查，本院认为神州建设公司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交上述证据，且该证据不具完整性，亦不足以证明待证事实，不予采纳。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9年1月29日，神州建设公司向华学栋邮寄《解除冻结122万诉前保全款的函》，该邮件于2019年2月1日签收。2019年1月29日，神州建设公司向张剑锋邮寄《解除冻结122万诉前保全款的函》，该邮件于2019年2月1日签收。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华学栋、张剑锋在其诉神州建设公司、吴淑兴、张篡金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中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错误及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二、神州建设公司的损失是否因华学栋、张剑锋的申请财产保全行为所致及损失范围认定。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我国民事诉讼法设立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生效判决确定的给付义务难以执行。法律在保障申请人合法权益的同时，要求申请人谨慎行使财产保全申请权，避免侵害被申请人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财产保全所遭受的损失。“申请有错误”，应当理解为不仅包括人民法院的裁判结果与申请人诉讼请求之间存在差异，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未能全部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的客观方面，亦应包括申请人主观上存在故意或过失等过错的主观方面。申请人在决定申请财产保全时应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就本案而言，首先，案涉《混凝土加工合同》虽由华学栋、张剑锋与吴淑兴签订，但案涉工程系神州建设公司中标承建，吴淑兴是以神州建设公司项目部名义签订合同，合同签订后，神州建设公司多次以“坛东混凝加工款”等名义向华学栋转款400多万元，另案生效判决已对神州建设公司应承担案涉《混凝土加工合同》的主体责任予以确认，张剑锋、华学栋将神州建设公司、吴淑兴、张篡金列为共同被告提起加工合同一案并无不当。其次，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既有《混凝土加工合同》、2016年4月28日华学栋与吴淑兴的《混凝土搅拌站结算单》中关于保底计算方量的约定，又有华学栋2016年1月出具的《承诺函》确认加工混凝土方量和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每一两个月华学栋按实确认加工混凝土方量等情形。故双方就关于案涉加工款是否应按照保底方数计量的问题产生争议亦属合理，不足以说明华学栋、张剑锋主张按保底计量提起诉讼即为恶意。再者，二审法院最终作出双方在履约过程中实际变更《混凝土加工合同》关于保底方量的约定为据实结算的认定，是依据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确认的《混凝土方量计算量》《完成工程量汇总表》以及华学栋出具的《承诺函》。在该案一审诉讼中，神州建设公司亦已提出按华学栋委托代理人吴剑波于2016年1月1日出具的《混凝土方量结算单》确认的89462.1方（与《承诺函》加工款金额计算出的累计加工立方数一致）进行计量等抗辩，未被采纳。神州建设公司主张华学栋未提交并按照《承诺函》计算系恶意诉讼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张剑锋、华学栋提起诉讼存在恶意，亦不足以证明二人提出诉讼保全申请存在过错。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如上所述，张剑锋、华学栋提起诉讼并无过错。但在二审判决驳回二人诉讼请求后，仍继续保全神州建设公司的财产已无法律依据，张剑锋、华学栋在签收神州建设公司《解除冻结122万诉前保全款的函》后仍未及时申请解除相关保全措施在主观上存有过错。2019年2月2日至2019年4月3日期间，因未及时申请解除保全侵害了神州建设公司对被冻结款项的使用权，造成资金占用损失，因此，张剑锋、华学栋应就该期间的资金占用损失承担责任，神州建设公司关于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予以计算损失的诉请合理合法，予以支持，即张剑锋、华学栋应向神州建设公司支付涉案保全错误造成的利息损失，即以1220000元为本金，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9年2月2日计算至2019年4月3日。张剑锋、华学栋在申请财产保全时购买了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故对张剑锋、华学栋因申请财产保全承担的赔偿责任，天安财保公司应按约定的赔偿限额负连带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神州建设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8民初2186号民事判决； 二、张剑锋、华学栋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赔偿利息损失（以1220000元为本金，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9年2月2日计算至2019年4月3日）； 三、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二项判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四、驳回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和二审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792元，由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505元，由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87元；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792元，由神州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505元，由张剑锋、华学栋、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 敏 审 判 员 张力群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陈 奇 书 记 员 林 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