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云民终81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马惠英，女，1972年9月18日生，回族。住云南省昆明市盘龙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辉，云南新洋务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玉溪市高新区宁州路**。法定代表人：周立成。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萍，云南新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洋，云南新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马惠英因与被上诉人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今玉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云04民初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惠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辉，被上诉人今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萍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马惠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一审时，马惠英曾就管辖权向一审法院提出异议，经云南省高院二审裁定后，本案交由玉溪中院进行审理，但今玉公司对此前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进行变更，变成了一个新的诉讼。变更之后的内容中双方均认可反担保关系，而《反担保合同》约定的管辖法院系上诉人所在地人民法院，故一审法院无管辖权，原审判决审理程序严重违法；2.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针对马惠英的上诉，今玉公司答辩称：请求驳回马惠英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本案一审程序合法，马惠英二审无权提出管辖权异议；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马惠英曲解法律本意。今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原告与被告2013年5月12日签订的玉水金岸（金岸）小区11、12、13幢共计220套房屋的《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并撤销上述购房合同的登记备案。一审法院经审理确认如下法律事实：今玉公司于2010年4月16日以出让方式取得位于玉溪市红塔区康井（玉溪大河以北康井片区）编号532401105－09－01－089地块的土地使用权，用于“玉水金岸”项目的房地产开发。2013年5月12日，今玉公司因经营需要向马惠英借款4900万元，双方于当天签订玉水金岸小区11、12、13幢共计220套房屋的《商品房购销合同》（合同编号为：YX-JYJA-2000至YX-JYJA-2219），并于次日经玉溪市房地产管理局登记备案，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合同签订后，马惠英分两次共出借4900万元给今玉公司。2014年6月4日，今玉公司向案外第三人周转洪借款5400万元并签订《借款合同》，马惠英作为保证人在《借款合同》上签名。同时，案外第三人周转洪作为甲方、马惠英作为乙方及今玉公司作为丙方签订《个人信用保证合同》，约定乙方为甲、丙之间的借款提供保证，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同日，今玉公司、马惠英又签订了《反担保合同》，合同约定马惠英为今玉公司与周转洪之间的借款及利息、实现债权的费用等提供了担保，并签订了担保合同。为了保证今玉公司及时归还借款本息，同时为保证马惠英一旦对上述借款本息代偿后能够及时获得有效清偿，今玉公司愿意以2013年5月14日销售备案给马惠英的房产作为其提供反担保。如借款到期，今玉公司未能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归还借款本息，债权人要求马惠英代偿时，马惠英有权全权处置该反担保的财产用于清偿债务及相关的一切费用，今玉公司无异议，并积极配合办理。如今玉公司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归还借款本息，马惠英应无条件配合撤销反担保房屋的销售备案手续。同时，今玉公司还向马惠英出具《承诺书》，《承诺书》载明“鉴于2014年6月6日我公司向周转洪借款人民币伍仟肆佰万元，由马惠英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我公司承诺如下：1、原我公司于2013年5月14日向马惠英借款人民币肆仟玖佰万元（49000000.00元），并以销售备案的方式提供了房产作为抵押担保（房源清单附后），在我公司清偿了马惠英肆仟玖佰万元（49000000.00元）借款后，至我公司于2014年6月6日向周转洪借款人民币伍仟肆佰万元（54000000.00元）未完全清偿前，我公司承诺不解除原预售备案手续，该批房屋仍预售备案在马惠英名下，作为我公司提供给马惠英为我公司向周转洪借款人民币伍仟肆佰万元（54000000.00元）承担的担保责任的反担保措施。2、若我公司不能按期归还周转洪借款本息，周转洪要求马惠英代偿时，我公司愿将上述预售备案的全部房产无条件交由马惠英处置”。因借款到期原告未按时偿还，案外人周转洪以民间借贷纠纷向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23日作出（2014）昆民三初字第220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内容为：“一、由被告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于2015年4月20日前偿还原告周转洪本金人民币5400万元及以54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的利息（按年利率24%计算）；二、本案的诉讼费人民币171070元、保全费人民币10000元、律师费人民币250000元、保全担保费人民币200000元，由被告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承担，并于2015年4月20日前偿还原告周转洪；三、被告昆明林海云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姜中云、肖俊文、伏禄寿、马惠英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诉讼中，今玉公司及马惠英均确认，双方之间关于4900万元的借款已清偿。针对双方就220套房产签订的《商品房购销合同》效力，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无论是2013年今玉公司向马惠英借款4900万元时，以签订220套房屋的《商品房购销合同》及办理登记备案的行为提供担保，还是2014年今玉公司因马惠英为其向案外第三人借款5400万元提供担保后，又以该220份已办理登记备案的《商品房购销合同》继续向马惠英提供反担保，双方均没有买卖商品房的真实意愿，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并办理登记备案均系虚假的意思表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该行为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作出的判决生效后，借款人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金钱债务，出借人可以申请拍卖买卖合同标的物，以偿还债务。就拍卖所得的价款与应偿还借款本息之间的差额，借款人或者出借人有权主张返还或补偿。”该规定的立法意图在于防止债权人利用其优势地位直接依据《商品房购销合同》取得房屋所有权从而损害债务人利益，直接履行《商品房购销合同》违背物权法的禁止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商品房购销合同》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无效合同。综上，今玉公司主张双方2013年5月12日签订的220份《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至于今玉公司要求撤销商品房登记备案的诉讼请求，因登记备案属于行政行为，应由行政机关依据生效的民事判决对合同效力的认定依申请或依职权进行处理，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审理范围，故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处理。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与马惠英2013年5月12日签订的220份《商品房购销合同》（合同编号为：YX-JYJA-2000至YX-JYJA-2219）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马惠英负担。”经征询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确认事实的意见，各方均无异议，本院对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各方均无新证据提交。归纳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一审判决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情形？二、案涉《商品房购销合同》的效力如何？一、关于一审判决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情形的问题本院认为，该案一审阶段，今玉公司诉请依法解除双方之间的《商品房购销合同》，并判令马惠英配合办理解除购房合同的登记备案手续，马惠英就此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该案应由双方在《反担保协议》中约定的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行使管辖。一审法院作出（2018）云04民初10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移送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但今玉公司不服该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本案应由《商品房购销合同》的签订地玉溪市红塔区人民法院管辖。本院立案庭受理后，依法作出（2019）云民辖终327号民事裁定书，认为案涉《商品房购销合同》的备案登记地、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均在云南省玉溪市，且该案的标的已达到一审法院的管辖标准，故该案由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本案在一审法院审理法庭辩论终结前，今玉公司变更诉请为依法确认案涉《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马惠英就该诉请再次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就此已依法向马惠英进行了释明，明确告知今玉公司起诉无论是解除购房合同还是确认购房合同无效，其法律基础均是基于《商品房购销合同》，故对于该案的管辖问题，业经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马惠英无权再次提出管辖权异议，故一审法院就该案的审理，并无程序性错误，至于上诉人马惠英提出双方签订的《反担保协议》中约定管辖法院为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意见，与本案争议的合同效力问题，并非同一法律问题，故对其提出的该上诉意见不予支持。二、关于案涉《商品房购销合同》的效力如何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以及当事人的起诉请求及陈述，案涉《商品房购销合同》签订的背景及真实目的，系今玉公司与案外人之间存在借贷合同法律关系，马惠英为案外人就今玉公司的债务履行提供保证，今玉公司遂以其开发建造的商品房通过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并办理购房合同的登记备案手续的形式为马惠英提供反担保。马惠英与今玉公司并无商品房买卖之合意，对此，双方当事人明知且均不持异议。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关于“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的规定，马惠英与今玉公司之间关于商品房买卖的意思表示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虚假的意思表示，对双方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是，马惠英与今玉公司双方之间隐藏的、以形式上商品房买卖的方式设定担保的意思表示并不当然无效，应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认定其效力。本案中，马惠英与今玉公司通过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的方式为双方之间的担保法律关系设立反担保的民事法律行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理由如下：第一，马惠英与今玉公司成立反担保法律关系后，另行以《商品房购销合同》并办理购房合同的登记备案手续之行为，实质构成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就设立让与担保合同行为的法律效力而言，让与担保虽非物权法规定的有名担保，但现行法律并未明确规定禁止该类型担保方式，且其亦属在法理以及司法实践中得到广泛确认的非典型担保。故在让与担保合同本身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下，依契约自由原则以及原因行为与物权变动行为相区分原则，应予承认设立让与担保的合同效力。第二，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虽规定：“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作出的判决生效后，借款人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金钱债务，出借人可以申请拍卖买卖合同标的物，以偿还债务。就拍卖所得的价款与应偿还借款本息之间的差额，借款人或者出借人有权主张返还或补偿。”但本案中，今玉公司系借款人，并非出借人，且其提起本案诉讼之目的系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并请求注销基于该合同的登记备案手续，因此，本案不属于适用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之情形。原判决依据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认定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第三，承前所述，今玉公司与马惠英通过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反担保，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今玉公司应当依据承诺，以案涉商品房为限，承担担保责任。现今玉公司以其与马惠英之间并无商品房买卖合意为由，请求确认《商品房购销合同》无效，既有违诚信原则，亦将导致马惠英与今玉公司双方之间合法有效的让与担保意思表示一并无效，不利于债权人合法利益的保护。综上，上诉人马惠英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云南省玉溪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云04民初10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云南今玉房地产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颖审判员周惠琼审判员刘亚东二〇二〇年八月三日书记员 王      应      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