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8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南京江南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南路**。法定代表人：赵亮，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成龙，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朱贵永。再审申请人南京江南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公交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朱贵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终77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0日作出（2019）苏民申10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江南公交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李成龙，被申请人朱贵永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南公交公司申请再审称，江南公交公司对朱贵永进行处罚，行使的是用人单位用工自主权涵盖的奖惩权，并非依据损失赔偿规则而对朱贵永进行经济性追偿。且公共交通关系社会安全利益，江南公交公司对员工奖惩权的行使符合社会公共利益。江南公交公司根据交通事故责任人的责任认定及造成的财产损失确定处罚金额，并设定最高处罚限额及每月执行的最高限额，同时根据责任人后续表现情况给予罚款减免，可以做到过错与责任等同，避免对责任人造成经济负担。江南公交公司对外承担赔偿责任虽有保险公司赔付，但此基于江南公交公司支付大额的保险费用购买商业保险，保险理赔与朱贵永等驾驶员无关。故在认定朱贵永应当承担的处罚数额时不应扣除保险公司向江南公交公司支付的理赔款，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及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江南公交公司无需向朱贵永返还已扣款5497.5元，并确认江南公交公司有权继续按照单位规章制度对朱贵永进行扣款。朱贵永辩称：江南公交公司对其采取的处罚措施过重，江南公交公司的诉请不能成立。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江南公交公司的再审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经查，2017年12月26日，江南公交公司以其已足额支付朱贵永工资、不存在克扣工资情形，且其有权按照内部规章制度对朱贵永的交通事故行为进行考核扣款等为由，向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1.江南公交公司无须向朱贵永支付工资差额1821.17元；2.江南公交公司有权自2017年10月起继续核减朱贵永的交通事故处罚。朱贵永一审辩称：江南公交公司存在克扣工资情形，应向朱贵永支付工资差额。朱贵永从事公交客运系职务行为，发生的交通意外应由江南公交公司承担，江南公交公司不应将该经营风险转嫁给员工。且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已对江南公交公司进行事故理赔，江南公交公司不应再对朱贵永进行事故扣款的处罚。据此，朱贵永请求判决：1.江南公交公司补发2017年3月工资160.15元、2017年5月工资613.25元、2017年6月工资1047.77元，共计1821.17元；2.江南公交公司返还朱贵永2017年3、4、5、9、10、11、12月及2018年1、2、3、4、5、6月，共13个月的事故扣款6500元，并停止以后的扣款。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贵永系江南公交公司驾驶员，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并办理了社会保险。朱贵永每月工资扣除社保、公积金等费用后实际为4000余元。2017年3月9日，朱贵永驾驶苏Ａ×××**公交车因追尾与李翔驾驶的苏Ａ×××**车发生碰撞事故，朱贵永负全责。本次事故费用总计18605元，其中保险公司理赔16600元，江南公交公司自负损失2005元。当月26日，江南公交公司依据其《责任事故处理办法》规定，决定按事故损失50%的标准合计处罚朱贵永9002.5元，并采取从月工资中逐月扣除500元的办法执行了该处罚，目前仍在继续处罚。2017年12月12日，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朱贵永申请的劳动仲裁进行裁决，后江南公交公司不服裁决结果，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另查明，江南公交公司2016年一届五次职代会审议通过的《责任事故处理办法》规定：对发生交通事故的责任人，依照发生事故后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扣减工资。每起责任事故扣减工资起步限额500元，最高限额15000元，逐月扣减时当月扣减额不超过该月应发工资的20%。其中，因追尾造成的交通事故，按事故费用的50%扣减。一审庭审中，江南公交公司同意补发朱贵永2017年3、5、6月份工资差额1821.17元。一审法院认为，江南公交公司与朱贵永双方均应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江南公交公司的《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系经民主程序制定，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朱贵永知晓上述规定，故该办法能够作为用人单位处罚的依据。公交车驾驶员应具有较之一般交通工具驾驶员更高的注意及审慎驾驶义务，公交公司对发生交通事故的驾驶员视情况要求赔付一部分损失并无不当，但处罚标准应综合考虑劳动者过错的程度、损失的大小及劳动者的收入水平等因素。现江南公交公司已获保险赔偿16600元，其仍按照事故费用总额18605元的50%要求朱贵永赔偿，缺乏合理性。考虑到江南公交公司的损失大小及朱贵永的收入水平，认定以江南公交公司的实际损失金额2005元（即18605元-16600元）为标准计算，朱贵永应赔付江南公交公司1002.5元（即2005元×50%）。截至2018年7月，江南公交公司已累计从朱贵永工资中扣款6500元（2017年3、4、5、9、10、11、12月及2018年1、2、3、4、5、6月），扣除1002.5元后，江南公交公司应返还朱贵永5497.5元，并停止继续扣款。据此，一审法院作出（2017）苏0114民初6887号民事判决：一、江南公交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发朱贵永2017年3、5、6月份的工资差额合计1821.17元；二、江南公交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朱贵永扣款5497.5元；三、江南公交公司自2018年7月起停止对朱贵永扣款；四、驳回江南公交公司、朱贵永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10元，予以免收。江南公交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其无需返还朱贵永扣款5497.5元。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中适用风险责任由用人单位负担原则，不得转嫁给劳动者。江南公交公司是从事车辆营运的单位，发生事故是经营中的固有风险，江南公交公司投保是为了分化风险，所投入的保费系经营成本，在经营中可以收回，故在认定事故“直接经济损失”时应扣除已获得的保险理赔款。本案事故费用总计18605元，江南公交公司已获得保险理赔16600元，故其实际损失应为2005元（即18605元－16600元）。结合江南公交公司在本次事故中的实际损失及朱贵永的收入水平，一审认定朱贵永应支付江南公交公司事故损失1002.5元（即2005元×50%），无明显不当。截至2018年6月，江南公交公司已累计从朱贵永工资扣款6500元，故应返还朱贵永5497.5元，并停止继续扣款。据此，二审法院作出（2018）苏01民终776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再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判决已经查明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再审另查明，朱贵永与江南公交公司2016年1月1日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载明：劳动合同期限自2016年1月1日起至2020年12月31日止；甲方（江南公交公司）依法制订的企业规章制度，为本合同的附件。江南公交公司2016年一届五次职代会审议通过的《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第3.7规定：事故费用，是指由事故造成的财产损毁、人身伤亡造成的财产赔偿、人身伤害赔偿等直接费用；第4.1规定：对发生交通事故、客伤事故、站台事故的责任人，应依照发生事故后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在其工资中进行扣减。根据申辩双方的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江南公交公司依据《责任事故处理办法》对朱贵永的扣款是否合法；江南公交公司对朱贵永扣减工资的数额是否正确，即如何理解《责任事故处理办法》规定的“事故费用”，该“事故费用”应否扣除保险理赔款16600元。本院再审认为，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第三款规定，在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实施过程中，工会或者职工认为不适当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通过协商予以修改完善；第四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江南公交公司作为公共交通驾驶员的用人单位和公共交通的承运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制定规章制度，加强公交车驾驶人员安全驾驶教育和管理，保障正常交通秩序，保护市民出行安全。本案中，江南公交公司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通过《责任事故处理办法》，并经过公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有关单位制定规章制度的民主程序规定。而且，朱贵永参加了江南公交公司组织的员工安全驾驶培训，培训科目包括《责任事故处理办法》，朱贵永对《责任事故处理办法》未提出异议，因此，该《责任事故处理办法》作为经法律规定的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体现了企业用工自主权和职工民主权的结合，是职工和用人单位在劳动过程中的行为规则，对朱贵永具有约束力。第二，双方在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中约定，江南公交公司制定的企业规章制度为劳动合同的组成部分，双方在签署劳动合同前已事先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内容，并详细了解合同以及附件内容，故《责任事故处理办法》作为江南公交公司的管理制度，具有补充劳动合同内容的效力，同样是确定劳动关系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重要依据。江南公交公司依据《责任事故处理办法》对朱贵永进行管理，亦有合同依据。第三，根据《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的规定，江南公交公司应依照发生事故后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人的责任大小，按一定比例扣减事故责任人相应的工资。关于何谓事故费用，《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第3.7条规定：“事故费用是指由事故造成财产损毁、人身伤亡造成的财产赔偿、人身伤害赔偿等直接费用”，该表述文义清楚。故江南公交公司因案涉交通事故赔偿他人的18605元应为《责任事故处理办法》所指的“事故费用”。《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第4.1.2条进一步规定，因追尾造成的交通事故，按事故费用的50%扣减。据此，江南公交公司可以基于朱贵永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形和责任而扣减其9302.5元(即18605元×50%)。现江南公交公司实际执行中决定对朱贵永扣款9002.5元，未超过以上可扣款数额，应予确认。此外，《责任事故处理办法》第5.1条还规定每起事故扣减工资最高限额为15000元，事故扣减工资金额不超过当事人每月应发工资的20%的标准。该有关驾驶员责任扣减数额的限制，体现了对驾驶员利益一定程度的保护。综上，江南公交公司对于该事故依据《责任事故处理办法》作出书面处罚决定，从2017年3月起江南公交公司每月扣除朱贵永500元，直至9002.5元扣完为止，符合单位规章制度的规定和劳动合同依据。江南公交公司已从朱贵永工资中扣除6500元，未达到9002.5元，故朱贵永一审主张判令江南公交公司停止扣款，并返还其自2017年3月起每月扣除的工资500元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江南公交公司的本案再审请求成立。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正确，但认定江南公交公司依据《责任事故处理办法》计算朱贵永的扣减工资数额时，应先扣除有关保险理赔款16600元缺乏法律依据，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终7760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4民初688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四项；三、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4民初688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予以免收。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杜三军审判员  刘海平审判员  张丽华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褚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