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4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京江南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雨花南路**。法定代表人：赵亮，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红林，北京市隆安(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申林，男，1974年7月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再审申请人南京江南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赵申林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京中院)(2018)苏01民终70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3日作出(2019)苏民申198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案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江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刚、朱红林，被申请人赵申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江南公司申请再审称：1.《南京江南公交客运有限公司责任事故处理办法》(以下简称《处理办法》)合法有效，该《处理办法》明确，如发生事故，江南公司应依照发生事故后所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在事故责任人工资中扣减工资。江南公司依据《处理办法》对赵申林进行扣款符合法律规定，二审法院认定事故费用应扣除保险理赔款错误。2.《处理办法》作为江南公司对员工行为进行有效约束的考核手段，其合理性应从江南公司及社会效果等方面予以考虑，而不应单纯从劳动者方面考虑。首先，江南公司作为由国家资本经营的带有公益性的企业，最终不以追求高额利润为导向，但其要承担的社会影响和公共安全责任却很大。若疏于对公交驾驶员的管理，一旦发生事故，造成的后果难以想象。《处理办法》实施以来，江南公司所属员工的谨慎驾驶意识明显提高。其次，经过民主程序制定的《处理办法》自实施以来，绝大部分员工没有提出异议，在此之前若干年间，没有员工就此提出过诉讼，说明《处理办法》具有合理性，员工对此是接受和认可的。最后，《处理办法》中既有员工违纪考核的规定也有减免的奖励规定，而减免的前提正是要求员工考核后年度无责任事故，从而起到约束员工安全驾驶，达到企业自身的经营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起到保障公共安全的作用，具有合理性。综上，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驳回赵申林的诉讼请求。赵申林辩称：江南公司因本案事故对外赔偿57828.66元，从保险公司获得保险理赔款54542.62元，如再对赵申林扣款11566元，则江南公司从本案事故中获利，明显不合理。《处理办法》虽然表面上经过民主程序制订，但具有不合理之处，员工处于弱势地位，无法在职代会上提出意见。作为公交公司驾驶员，主观上不愿意交通事故的发生，但客观上无法避免行车事故，企业对其奖惩应合理且具有可行性。综上，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江南公司的再审申请。2017年12月6日，赵申林向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雨花台区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江南公司停止扣款，并返还已扣的2017年5月至2018年5月工资6500元（每月500元），本案诉讼费由江南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2016年12月20日，其驾驶公交车辆停靠公交站台时，车内乘客柴某摔倒造成交通事故，为此江南公司作出书面处罚决定，对其按事故损失20%处罚11566元，处罚标准为按月处罚，从其每月工资中扣除500元，扣完为止。自2017年5月至2018年5月，江南公司已扣款6500元。因赵申林在本次事故中不存在过错，请求判如所请。雨花台区法院查明：赵申林系江南公司驾驶员，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并办理了社会保险。赵申林每月工资扣除社保、公积金等费用后实际为4000余元。2016年10月21日，赵申林驾驶公交车停靠站台时，车内乘客柴某摔倒受伤。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第三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赵申林对此次事故负全部责任。后经南京市秦淮区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江南公司赔偿柴某57828.66元。2017年4月江南公司作出书面处罚决定，载明本次事故直接经济损失费用57828.66元，根据江南公司《处理办法》规定，江南公司对赵申林按事故损失20%进行处罚人民币11566元，处罚标准为按月处罚，从赵申林每月工资中扣除500元，扣完为止。赵申林从2017年5月至2018年5月期间被扣款6500元。2017年10月，赵申林向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该仲裁委员会裁决驳回赵申林的仲裁申请。赵申林不服仲裁裁决，向雨花台区法院起诉。雨花台区法院另查明，江南公司就本次事故获得保险理赔款54542.62元。《处理办法》第3.7条规定：“事故费用是指由事故造成财产损毁、人身伤亡造成的财产赔偿、人身伤害赔偿等直接费用。”第4.1条规定：“对发生交通事故、客伤事故、站台事故的责任人，应依照发生交通事故后所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在其工资中进行扣减。”第4.1.1条规定：“按事故责任扣减工资标准如下：全部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20%。”雨花台区法院一审认为：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均应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关于赵申林要求江南公司停止扣款并返还已扣发的2017年5月至2018年5月工资6500元的请求，江南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处理办法》经过民主程序制定，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赵申林知晓上述规定，故《处理办法》能够作为用人单位处罚的依据。公交车驾驶员应当具有有别于一般交通工具驾驶员的更高注意及审慎驾驶义务。公交公司对发生交通事故的驾驶员，视情况要求赔付一部分损失并无不当，但处罚标准应当考虑劳动者过错的程度、损失的大小及劳动者的收入水平等因素综合判断。本案中，江南公司赔偿乘客柴某57828.66元，后获得保险赔偿54542.62元，江南公司要求赵申林按57828.66元的20%，即11566元进行赔偿，缺乏合理性。结合江南公司的损失大小及赵申林的收入水平，应当以江南公司的实际损失金额3286.04元（57828.66元-54542.62元）为标准计算，故赵申林应当赔付江南公司657.21元（3286.04元×20%）。截止到2018年5月，江南公司已累计从赵申林工资中扣款6500元，扣除657.21元，江南公司还应返还赵申林5842.79元，并停止继续扣款。据此，雨花台区法院于2018年6月22日作出(2017)苏0114民初6732号民事判决：一、江南公司返还赵申林扣款5842.79元；二、江南公司自2018年6月起停止对赵申林扣款。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江南公司不服，向南京中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既然认定《处理办法》合法有效，江南公司依据《处理办法》对赵申林扣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应予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江南公司作为由国家资本经营的带有公益性的企业，最终不以追求高额利润为导向，但其要承担社会影响和公共安全责任却很大。若疏于对公交驾驶员的管理，一旦发生事故，造成的后果恐怕难以想象。3.《处理办法》中既有员工违纪考核的规定也有减免的奖励规定，而减免的前提正是要求员工考核后年度无责任事故，从而起到约束员工驾驶安全，达到企业自身的经营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起到保障公共安全的作用，具有合理性。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江南公司的上诉请求。赵申林辩称：交通事故产生的费用57828.66元，保险公司已经大部分赔付给江南公司，江南公司再扣除赵申林11566元，远远超出江南公司的损失，江南公司从交通事故中获取利益不合理。综上，一审判决合法合理，请求二审驳回江南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南京中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南京中院二审认为：在劳动关系中，适用风险责任由用人单位负担原则，不得转嫁给劳动者。江南公司是从事车辆营运的单位，发生事故是经营过程中固有的风险，江南公司投保是为了分化风险，其虽投入保费，但这是经营的成本，在经营过程中可以收回，故在认定事故“直接经济损失”时应扣除获赔的保险理赔款。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后，经南京市秦淮区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江南公司与柴某达成调解协议，确认各项损失合计57828.66元。经保险理赔，江南公司获得保险赔偿54542.62元，故江南公司实际产生的损失数额应为3286.04元（57828.66－54542.62）。结合江南公司在本次事故中产生的实际损失及赵申林的收入水平，一审法院认定赵申林应支付江南公司事故损失657.21元（3286.04元×20%），并无明显不当，截止2018年5月，江南公司已累计从赵申林工资中扣款6500元，因此，江南公司应返还赵申林扣款5842.79元，并停止继续扣款。江南公司已实际给付柴某57828.66元（含已获得的保险赔偿）作为赵申林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排除了用人单位自身的义务，加重了劳动者的责任，缺乏合理性，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南京中院于2018年10月26日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本院再审查明：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再审另查明：1.《处理办法》第4.1.1条规定：“按事故责任扣减工资标准如下：全部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20%；主要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15%；同等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10%；次要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5%；责任无法认定的事故按同等责任标准执行，但免除行政处理。”2.《处理办法》第5.1条责任事故扣减工资办法规定：“每起责任事故扣减工资最高限额为15000元，最低扣减工资起步限额为500元，事故扣减工资金额不超过当事人每月应发工资的20%的标准，从当事人当月工资中扣减。”3.江南公司与赵申林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第七条第4（2）项约定，江南公司制定的企业规章制度为该劳动合同的组成部分。特别提示：双方在签署本合同前，均已事先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内容，并详细了解合同以及附件内容，双方签字后即行生效。另，赵申林参加了江南公司组织的员工安全驾驶培训，培训科目包括《处理办法》。本案争议焦点为：江南公司依据《处理办法》对赵申林扣款是否合法；江南公司对赵申林扣减工资的数额是否正确，即如何理解《处理办法》3.7条中“事故费用”，“事故费用”应否扣除保险理赔款54542.62元。本院再审认为：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第三款规定，在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实施过程中，工会或者职工认为不适当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通过协商予以修改完善；第四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江南公司作为公共交通驾驶员的用人单位和公共交通的承运人，有权利也有义务制定规章制度，加强公交车驾驶人员安全驾驶教育和管理，保障正常交通秩序，保护市民出行安全。本案中，江南公司于2015年1月28日经公司一届四次职工代表大会暨工会会员代表大会决议通过《处理办法》，并经过公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有关单位制定规章制度的民主程序规定。而且，赵申林参加了江南公司组织的员工安全驾驶培训，培训科目包括《处理办法》。赵申林对《处理办法》未提出异议，因此，该《处理办法》作为经法律规定的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体现了企业用工自主权和职工民主权的结合，是职工和用人单位在劳动过程中的行为规则，对赵申林具有约束力。第二，双方在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中约定，江南公司制定的企业规章制度为劳动合同的组成部分，双方在签署劳动合同前已事先仔细阅读合同条款内容，并详细了解合同以及附件内容，故《处理办法》作为江南公司的管理制度，具有补充劳动合同内容的效力，同样是确定劳动关系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重要依据，江南公司依据《处理办法》对赵申林进行管理亦有合同依据。第三，根据《处理办法》第4条、第5条的规定，江南公司应依照发生事故后产生的直接费用及认定的事故责任人的责任大小，按一定比例扣减事故责任人相应的工资。关于何谓事故费用，《处理办法》第3.7条规定：“事故费用是指由事故造成财产损毁、人身伤亡造成的财产赔偿、人身伤害赔偿等直接费用”，该表述文义清楚。故江南公司因案涉交通事故赔偿柴某的57828.66元应为《处理办法》所指“事故费用”。《处理办法》第4.1.1条进一步规定：“按事故责任扣减工资标准如下：全部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20%；主要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15%；同等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10%；次要责任事故按所产生的事故费用5%；责任无法认定的事故按同等责任标准执行，但免除行政处理。”对于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经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第三大队认定，赵申林负全部责任。依据《处理办法》前述关于事故费用和按事故责任扣除工资标准的相关条款，江南公司可以基于赵申林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而扣减其11566元(57828.66元×20%)。此外，《处理办法》第5.1条还规定每起事故扣减工资最高限额为15000元，事故扣减工资金额不超过当事人每月应发工资的20%的标准。该有关驾驶员责任扣减数额的限制体现了对驾驶员利益一定程度的保护。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赵申林一审中起诉认为在工作中并未违反交通法规和单位规章制度，不存在工作失误，与其驾驶公交车辆造成乘客受伤的交通事故并赔偿，以及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认定其对该事故负全部责任的事实不符。江南公司对于该事故依据《处理办法》作出书面处罚决定，从2017年5月起江南公司每月扣除赵申林500元，直至11566元扣完为止，符合单位规章制度的规定和劳动合同依据。江南公司已从赵申林工资中扣除6500元，未达到11566元，故赵申林一审主张判令江南公司停止扣款，并返还其自2017年5月起每月扣除的工资500元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江南公司的本案再审请求成立。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正确，但认定江南公司依据《处理办法》计算赵申林的扣减工资数额时，应先扣除有关保险理赔款54542.62元缺乏法律依据，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四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终7013号及江苏省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4民初673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赵申林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一、二审法院均予以免收。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芬审判员 徐美芬审判员 罗伟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八日书记员 易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