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93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殷某1，男，1997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某某,青岛西海岸正恒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殷某2，男，1970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殷某3，男，1966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黄岛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某某，山东国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殷某1与上诉人殷某2、殷某3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62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殷某1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殷效良、殷某3赔偿殷某1损失44963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459630元；一、二审诉讼费由殷某3、殷某2承担。事实和理由：殷某2与殷某3明知死者殷某患有严重心脏病仍与其发生激烈冲突，殷某2与殷某3过错明显不止15%，应当按照4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 殷某2、殷某3辩称，殷某1的上诉请求没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只是要求我方承担40%的责任，所以我方认为殷某1的上诉无效，其他意见同我方上诉意见。 殷某2、殷某3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殷某2、殷某3不承担赔偿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由殷某1承担。事实和理由：因村委会与殷某3、殷某2之父存在工资发放纠纷，殷某3与殷某2在村委门口给村书记殷某打电话要求解决问题不存在过错。殷某3与殷某2并不知道殷某心脏病严重到何种程度，殷某日常处理各种村事务并无不正常之处。司法鉴定系死因鉴定，不是过错责任鉴定，一审判决确认殷某3、殷某2承担15%的责任没有任何依据。 殷某1辩称，殷某3与殷某2的纠缠不清、不断争吵及推搡、踢腿行为存在过错。殷某的死因系心脏病，但殷某3、殷某2的言语、行为刺激在当时情况下可以构成殷某死亡的原因力之一，殷某3与殷某2应承担40%的赔偿责任。 殷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被告赔偿各项经济损失1139076元；2.被告承担诉讼费。事实与理由：2018年2月13日，被告殷某2因其父亲退休工资问题，与村书记殷某在村委会院内发生激烈争吵。期间殷某2几次欲冲向殷某被拦阻。后被告殷某3亦至现场与殷某激烈争吵。8时19分，两被告及殷某离开村委大院，但在路上三人再次激烈争吵，并爆发肢体冲突。期间殷某3几次欲冲向殷某，并用脚踢殷某被人拦阻未果。殷某当场倒地昏迷不醒。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死因系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系因情绪激动、争吵、拉扯等诱发发作。上述事实有刑事判决书证明两被告明知殷某有严重心脏病，故意与其激烈争吵、推搡拉扯，对其死亡存在过错，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殷某1系死者殷某（1973年6月21日出生）之子，殷某除原告外现无其他直系亲属。被告殷某2、殷某3系兄弟关系。2018年2月13日，被告殷某2、殷某3与殷某发生纠纷冲突过程中，殷某当场疾病发作，经抢救无效死亡。2018年8月24日，检察机关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两被告犯过失致人死亡罪[（2018）鲁0211刑初1082号]。该案经法院审理，于2019年6月26日作出一审刑事判决书，认定两被告无罪。检察机关向青岛中院提出抗诉[（2019）鲁02刑终480号]。该案经二审审理，青岛中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殷某2、殷某3因殷某2要求作为村支书的殷某解决村里拖欠其父亲工资问题与殷某发生争吵，引发殷某在患有严重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的基础上，情绪激动、心脏负荷加重死亡。被害人死亡的主要原因系自身患有严重心脏病，双方的争执行为系导致其心脏负荷加重而死亡的诱因。对该诱因的法律评价系认定二被告人是否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关键。该诱因包括两个方面，既有被告人殷某2主动找被害人及被告人殷某3中间介入与被害人发生争吵的因素，也有被害人自身的原因。评价二被告人是否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也应从其主观上是否存在过失，客观上是否实施了致人死亡的实行行为综合考量。更为重要的是，该主观过失及客观行为是否达到了过失致人死亡罪构成要件所要求的程度或认定标准。从案发过程看，二被告人的客观行为主要表现为与被害人言语争吵，对引起被害人情绪激动，心脏负荷加重起到一定诱发作用，但被害人自身的情绪激动及将殷某2从村委会院外强行拽至殷某3家商店门口的冲动行为，亦是导致其心脏负荷加重的重要因素，其中发生的轻微肢体接触亦是被害人主动所为。本院认为，根据本案的具体情节，二被告人与被害人的争吵行为不宜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实行行为。从主观过失方面来看，抗诉机关及青岛市人民检察院认为二原审被告人明知被害人有心脏病的事实是清楚的，……。法院认为，综合分析在案证据，即使认定二被告人对被害人有心脏病的事实知晓，对被害人患有心脏病负有一定注意义务，但据此即认定二被告人主观上对被害人的死亡结果存在疏忽大意或过于自信的过失亦属牵强。虽然有证据证实被告人殷某2在他人提醒被害人有心脏病的情况下仍继续与被害人争吵，但根据本案的具体情节，将被告人为父亲要欠薪而与被害人发生争吵的行为认定为刑法意义上的过失行为亦属苛刻。刑法是对严重危害社会的行为进行规制的法律，应具有谦抑性，情节显著轻微的，可以不作为犯罪处理。综合分析本案的起因、行为方式及强度，二被告人的行为未达到刑法规制范围的法益侵害的严重程度，不符合过失致人死亡罪的认定标准。综上，法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原审被告人殷某2、殷某3无罪符合法律规定。”2020年2月27日，青岛中院作出终审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抗诉，维持原判。刑事裁定书中载明的与本案有关的事实如下：“殷某2、殷某3之父殷振昌曾任青岛市黄岛区王台镇郎中沟村村委委员，其退休后自2016年应增加的退休工资及被返聘在村里干保管员二年的部分工资村里未支付。殷某2于2018年春节前找时任村支部书记的殷某解决，殷某答复年后解决，殷某2认为殷某敷衍。同年2月13日7时30分许，殷某2开车到村委门口北侧，给殷某打电话要求解决其父亲工资问题，殷某开车到村委大院后，殷某2要求殷某解决拖欠其父亲的工资，殷某表示过年后再说，二人发生争执，期间，殷某拉开车门准备离开，殷某2将车门关上，殷某用手推了殷某2一把将其推开，殷某2往殷某身前冲，被在场的殷某之兄殷某4抱住并劝解，殷某2与殷某继续争吵。殷某3听到争吵声后来到村委大院，先劝殷某2回家，又跟殷某争吵几句后离开村委大院。随后，殷某2和殷某争吵着离开村委大院往南走，殷某2被殷某和殷兆荣夹在中间强行拽着去找殷某2之父殷振昌说理。三人行至殷某3商店门口时，殷某2挣扎想摆脱，被殷某将其外套袖子拽下并将其拽至殷某3家商店外墙边，殷某2倚着墙，殷某站在殷某2对面上前拉殷某2，殷某2朝殷某身上推了一把，殷某亦推了殷某2一把，后被众人拉开，殷兆荣将殷某2拽进殷某3的商店内。殷某仍在店外争吵，殷某3从店里出来后与殷某争吵，姜玲、殷效荻等人劝阻，期间，殷某踢了殷某3一脚，殷某3回踢殷某未中，双方被人拉开。此时，殷某因感不适被姜玲扶着走到路边，随即双膝着地，后仰躺倒在地。后姜某、殷某4、殷某3、殷某2等人进行救助，殷某被120送至医院，当日经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殷某符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死亡，情绪激动、争吵、拉扯等可引起心脏负荷加重的情形均能诱发其发作。另查明，殷某曾于2012年3月23日因严重冠脉3支病变，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进行了冠脉介入治疗。殷某3及有关村民曾前去殷某家中看望。”上述事实，有原、被告陈述，原告提交的刑事判决书、刑事裁定书、离婚证、户口本、死亡证明，被告提交的刑事裁定书、视频光盘等证据在案为凭，经庭审质证和法院审查，可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侵权损害赔偿纠纷。虽然两被告在刑事案件中被认定为无罪，但在民事案件中应否承担民事责任，应依据案件事实和民事法律的归责原则进行认定。本案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关于两被告应否承担侵权民事责任，分析如下：1.从纠纷的起因和过程看：两被告因其父与本村村委会的工资问题，本应通过合法的处理途径依法解决，但却采取打电话找村书记殷某、到村委会大院要求殷某解决等方式，在殷某答复其春节后解决后仍与殷某发生激烈争吵、推搡等身体接触等行为。可见两被告的行为系引起纠纷冲突的主要原因；在纠纷过程中，两被告纠缠不休，不断争吵及作出推搡、踢腿等动作，在纠纷中存在过错行为。当然殷某处理村集体事务时不冷静，与两被告争吵、推搡等，在纠纷中亦存在过错行为。2.从殷某的死亡原因上看：根据刑事案件查明的事实，殷某死亡的主要原因系自身疾病所致，但是根据法医鉴定结论：殷某符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死亡，情绪激动、争吵、拉扯等可引起心脏负荷加重的情形均能诱发其发作。可见，两被告的激烈争吵、推搡等行为，虽不足以直接致死者外伤或死亡，但是两被告的行为却造成本已有严重心脏疾病、作过心脏手术的死者诱发自身疾病，继而因该自身疾病死亡。两被告的语言、行为刺激在当时的情境下可以构成受害人死亡的原因力之一，因此两被告对受害人的死亡后果应承担相应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3.从两被告的主观上看：两被告明知其父与村委会工资问题系村集体事务，仍找殷某个人争吵纠缠；亦明知受害人患有严重心脏疾病仍与其发生激烈冲突，主观上存在过错。综上，法院认定两被告应对殷某的死亡承担15%的责任。因两被告在该纠纷中均与殷某发生争吵及身体接触，系侵权行为的共同实施者，故应对因殷某死亡造成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关于经济损失：1.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二十年，为1089680元（54484元/年×20年）；2.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六个月，为34395.5（68791元/年÷2），合计1124075.5元，两被告应依其承担的责任比例连带赔偿原告168611.33元。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酌情确定为2000元；关于原告主张的亲属办理丧葬的住宿、交通、误工费，因无证据证明，法院不予支持。判决：一、被告殷某2、殷某3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殷某1各项损失168611.3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合计170611.33元。两被告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认定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确认殷某2、殷某3对殷某的死亡后果承担15%的赔偿责任是否正确。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殷某3、殷某2因其父亲与村委工资纠纷问题，与村委书记殷某发生言语、肢体冲突，殷某因突发心脏病死亡。经鉴定，死者殷某符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死亡，情绪激动、争吵、拉扯等可引起心脏负荷加重的情形均能诱发其发作。本院认为，一般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包括损害后果、因果关系、过错。本案的关键是殷某3、殷某2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过错是对行为人主观心理状态的评价，分为故意与过失。其中，过失是指行为人对侵害他人民事权益之结果的发生，应注意或能注意却未注意的一种心理状态。殷某3、殷某2知晓死者殷某患有心脏病、做过冠脉介入治疗，其应对殷某心脏对激烈情绪、动作的承受力弱于普通健康人有一定的认知。殷某3、殷某2明知殷某患有心脏病能够预见并避免损害的发生，然而二人仍与殷某激烈冲突导致殷某心脏负荷加重，存在一定过错。另，殷某死于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殷某3、殷某2行为系诱因，一审判决综合事故发生的原因、情节、损害后果等因素确认殷某3、殷某2承担殷某死亡后果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殷某1、殷某3、殷某2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殷某1所缴8194元，由上诉人殷某1负担；殷某2、殷某3应缴上诉费3712元，实缴15052元，剩余11340元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 蓉 审判员 范黎强 审判员 张好栋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卢翔飞 书记员姜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