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再15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均云，男，1960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伊凡（王均云之子），男，1988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志敏，山东康桥（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勇，男，1974年2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鹏，国浩律师（青岛）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桂武，国浩律师（青岛）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黄立国，男，1976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鹏，国浩律师（青岛）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桂武，国浩律师（青岛）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青岛市黄岛区琅琊镇车轮山后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琅琊镇车轮山后村。 法定代表人：丁曰刚，村主任。 再审申请人王均云因与被申请人张勇、一审第三人黄立国、青岛市黄岛区琅琊镇车轮山后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鲁02民终65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4月29日作出（2020）鲁民申18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经征得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同意，不开庭审理了本案，并于2020年7月31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和事实核对。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均云再审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将该案发回重审，或改判张勇支付其构筑物补偿款686357.5元；3.判令张勇承担一审、二审、再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张勇称付给王均云的5万元以修路款和海参苗款做抵扣，没有任何证据支持；2.原审认定八条款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即使认定该合同无效，并不当然导致政府征用后补偿款分配约定无效。 张勇辩称，1.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但已经被撤销，王均云对没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提出再审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二审判决没有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等规定。2.20万元转让款已全部履行完毕。3.王均云、张勇实际履行的为三条款合同，八条款合同已作废，并未履行；王均云不是案涉构筑物补偿主体，无权主张构筑物补偿款；构筑物补偿款属于黄立国所有，与王均云、张勇均无关。 黄立国同意张勇的答辩意见。 村委会未到庭陈述意见。 王均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勇支付其建筑物补偿款130万元；2.张勇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查明，1994年5月14日，李德洪与村委会签订《沿海防风林承包合同》承包该村坐落于野毛窝后，东至海边、西至地边、南至上海小路、北至丁绍运的防风林6.84亩（长120米，宽38米；每亩150棵树，共1026棵），期限自1994年5月14日起至2013年12月31日止。合同的主要内容为，在承包期内，不经主管部门批准和村委会同意，承包人无权采伐；如主管部门批准和村委会同意允许采伐，树木归承包人，承包人需按合同原有棵数栽植；承包期满，主管部门不允许采伐，按当时树木量方，按国家价格折款，扣除承包费，余款退给承包人；树木如缺棵，承包需当年栽上；承包期内对树木涂白、修枝等费用由承包人负担等。后经村委会同意，李德洪将该沿海防护林承包经营权转让给王均云。1994年5月26日，原胶南市公证处就王均云与村委会于1994年5月14日签订的沿海防护林承包合同出具公证书。 2009年2月2日，王均云（甲方）与张勇（乙方）签订合同书两份，其中一份合同书（以下简称“八条款合同”）的内容为：“一、甲乙双方经协商同意，甲方同意将自己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项目下的土地使用权（包括合同到期后续签的合同的土地使用权）面积80米*27米转让给乙方为业。二、甲方永久无偿给乙方两眼井用。三、乙方建设时，用水用电，甲方要一切安排到位。四、乙方建设时，甲方负责与建设场地四周一切与建设之外的事情。五、建设完工后，乙方可以用甲方天然池子的海水，前提是不影响甲方养殖。六、到2013年底，乙方不向甲方交纳任何费用，到2014年以后，按照村委会拟定的合同约定，公平分配该交的租赁费。七、到2013年底，若乙方的建筑物被政府征用，所得款归乙方所有。八、从2014年开始，若乙方的建筑物被政府征用，所得款由甲方、乙方平均分配。”另一份合同书（以下简称“三条款合同”）的内容为：“一、甲乙双方经协商同意，甲方同意将自己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项目下的土地使用权（包括合同到期后续签的合同的土地使用权）面积80米*27米转让给乙方为业。二、转让价格为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由乙方分两次分别于2009年2月21日首交15万元，待建筑完工时续交5万元整。三、到2009年阴历六月，因政策法律原因，乙方不能正常建设，甲方必须一次性退还20万元。”该两份合同的落款时间均为2009年2月2日。上述合同签订后，张勇在涉案土地上建设了大棚、房屋等构筑物。王均云对张勇主张其已支付转让费20万元不认可，承认张勇已支付转让费15万元。 2009年3月5日，张勇（乙方）与村委会（甲方）签订《养殖、育苗大棚合同》，约定：“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并通过双方协商同意，甲方将位于村东海边高潮位以上荒滩承包给乙方用于建大棚，以作海水养殖及育苗，具体事宜如下：一、四至东至海水养殖池，西至耕地，南至丁乐胜，北至韩文忠。二、面积1.大棚面积：长80米宽27米。2.使用面积：长90米宽32米共4.32亩。…四、承包年限自2009年3月5日至2039年3月5日，共30年。三、承包费及付款方式每年每亩交承包费500元…。” 2014年8月19日，张勇将该合同转让给黄立国，并在该合同后空白处手写：“经双方协商同意，张勇自愿将合同转让给黄立国，经村委会研究同意转让给黄立国。转让人：张勇，承包人：黄立国。”其上还有村支部书记王元胜签名。2016年2月29日，张勇向村委会交纳大棚承包费7380元，黄立国向村委会交纳“转张勇大棚承包费”2160元。 后青岛西海岸新区进行蓝湾整治，清理沿海育苗场、育苗（养殖）大棚、房屋及构筑物等设施及养殖苗种。2018年1月，青岛西海岸新区琅琊镇人民政府（甲方）与黄立国（乙方）签订《蓝湾整治（古镇口湾区域）苗种补偿协议》，根据评估单位对黄立国育苗场中苗种的评估价值，向黄立国支付苗种补偿款570550元（含奖励）。同时，琅琊镇村镇建设服务中心同张勇签订《古镇口湾整治第二批构筑物补偿协议》，根据评估单位对张勇育苗场中育苗大棚、房屋、仓库等构筑物的评估价值，向张勇支付构筑物等补偿款2651532元（含奖励）。评估明细表中育苗棚、锅炉房、楼房、配电室等构筑物的权属人均为张勇。评估明细表评估值合计2651532元，其中包括搬迁补助94727元、经营性补偿1184090元，其余均为构筑物及设施评估值共计1372715元。补偿款2651532元已付至张勇账户。 另查明，《养殖、育苗大棚合同》所涉土地系《沿海防风林承包合同》所涉土地的一部分。《沿海防风林承包合同》所涉土地未办理林权或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在涉案土地上进行大棚等设施建设，未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批准建设等相关审批手续，建设的大棚、房屋等构筑物亦未取得权属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王均云是否有权要求张勇向其支付涉案土地上构筑物的补偿款。 首先是王均云与张勇于2009年2月2日签订的八条款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从两份合同的内容来看，三条款合同约定的是转让价格、付款方式、不能建设退款问题，八条款合同对其他诸如租赁费分担、用电、用水、构筑物征用补偿款分配等事项作出了约定，内容并不矛盾；同时，张勇受让了涉案土地，并建设了大棚等设施，故应认定双方签订的该八条款合同成立。张勇抗辩主张该合同未实际履行，已经作废，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对其该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其次是两份合同的效力问题。本案中，从《沿海防风林承包合同》来看，本案所涉土地是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系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规定：“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经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或者林权证等证书的，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让、出租、入股、抵押或者其他方式流转。”但王均云承包涉案防风林土地未经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或林权证书，其将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张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上述强制性规定，故双方于2009年2月2日签订的两份合同均应认定为无效。 再次是两份合同被认定为无效的法律后果。张勇受让涉案土地后在土地上进行了建设，实际使用了土地；同时，涉案土地已被政府征用，故王均云无需退还已收取张勇支付的转让款，张勇无需交还王均云涉案土地。从八条款合同内容看，其中第七、第八两条款系就涉案土地上张勇建设的构筑物被政府征用后补偿款的分配进行约定，为该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争议解决方法的条款，其效力不受该合同无效的影响。故王均云依据该合同第八条有权要求张勇给付涉案土地的补偿款的一半份额。 最后是被征用的张勇在涉案土地上建设的大棚等构筑物的范围问题。根据《古镇口湾整治第二批构筑物补偿协议》及评估明细表，获补偿的育苗棚、房屋、仓库等构筑物均归属张勇，黄立国虽主张其中部分设施系其建设，但其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认定涉案土地上被征用的育苗棚、房屋、仓库等构筑物均归张勇。但评估明细表上的搬迁补助、经营性补助并非对构筑物评估值的补偿，张勇就涉案土地上建设的育苗棚等构筑物获得补助款实为1372715元。 综上，张勇应将其获得的1372715元育苗棚等构筑物补偿款的一半即686357.5元给付王均云。一审法院据此判决：一、张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均云构筑物补偿款686357.5元；二、驳回王均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1500元，由王均云负担10149元，由张勇负担11351元。 张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均云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均云承担。 二审查明，关于张勇与王均云之间20万元转让款的履行情况，王均云陈述张勇只支付了15万元；张勇则陈述已全部付清：现金付了两次，分别为10万元和5万元，因为涉案土地原先王均云没有修路，后来建设养殖、育苗大棚需修路，王均云同意将剩余的5万中扣除5000元作为修路款，后来张勇又用卖给王均云的海参苗款抵扣了4.5万元。原审认定其他事实基本属实。 二审认为，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2009年2月2日王均云与张勇签订合同之后，先是张勇与村委会于2009年3月5日签订承包合同、使用涉案土地，后履行了缴纳2009年3月5日至2014年8月19日的承包费的义务。之后张勇转让涉案土地给黄立国，黄立国使用涉案土地、履行了缴纳2014年8月20日至2017年12月31日之间的承包费的义务。张勇与王均云就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款20万元的履行支付情况分别做了陈述；张勇与青岛市黄岛区琅琊镇镇村建设服务中心签订了构筑物补偿协议；黄立国与青岛西海岸新区琅琊镇人民政府签订苗种补偿协议。综合以上事实，2009年2月2日王均云与张勇签订合同之后，张勇履行了支付了王均云转让费的义务，张勇、黄立国先后在涉案土地上进行了养殖经营，在本案纠纷前已停止养殖经营并签订了补偿协议。依照法律规定，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争议解决的条款是指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的约定管辖条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2009年2月2日的八条款合同中的第七、第八两条款系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争议解决方法的条款错误。王均云主张建筑物补偿款，应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现王均云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18）鲁0211民初55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均云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保全费5000元，由王均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664元，由王均云负担。 再审查明，杨某系王均云与张勇签约的中间人，其一审时出庭证实：“王均云与张勇2009年2月2日上午签订了八条款合同，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2013年以前张勇不向王均云交任何费用；2014年如果王均云再与村委会签订合同，张勇与王均云平均承担承包费，如果大棚被政府占用，就平均分配大棚建筑物的赔偿款；如果2014年王均云与村委会签不了合同的话，两个大棚被政府占用，赔偿款与王均云没有任何关系。中午吃饭时，王均云认为合同这样签不合理，2013年之前其一分钱拿不到，如果2014年其跟村委会签订不了合同的话，其还是一分钱拿不到，这样就白让张勇使用土地。王均云主张一次性卖给张勇，金额为20万元，张勇表示同意，双方下午又签订了三条款合同，因为上午那份合同没有写上金额就作废了。” 还查明，再审听证过程中，王均云承认张勇用海参苗抵顶转让款的事实，但是认为海参苗不值5万元。再审庭审中，王均云认可2014年之后其没有向村里交纳承包费，其前期平整土地、打井的投入为13万元，其他设施均为张勇和黄立国所建。 关于涉案两份合同的签订和履行情况，王均云称，先签订三条款合同，后签订八条款合同，八条款合同是对三条款合同的补充，两份合同均已履行。 张勇称，先签订八条款合同，后签订三条款合同，八条款合同系双方合作开发，王均云提供承租的防护林土地，张勇出资建设，拆迁后平分构筑物补偿款项。三条款合同系张勇买断王均云承包土地，其后补偿与王均云无关，而且八条款合同中第六条约定，2014年之后按照村委会拟定的合同约定，公平分配租赁费，而事实上该费用全部由张勇和黄立国交纳，王均云并未交纳任何费用，可以证明八条款合同已经作废，没有实际履行。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1.剩余5万元转让款张勇是否已支付；2.王均云与张勇签订转让合同的效力；3.王均云要求张勇向其支付涉案土地上构筑物的补偿款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1，本院认为，张勇主张扣除经王均云同意修路的5000元，剩余4.5万元用海参苗抵顶，该5万元转让款已足额支付。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王均云承认张勇用海参苗抵顶转让款的事实，虽认为海参苗不值5万元，但自双方签订转让合同至本案纠纷发生已近十年，王均云并未向张勇主张欠款，不符合常理。因此，本院对张勇的主张予以支持，认定其已全部支付转让款。 关于焦点问题2，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承包方未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即以转让、出租、入股、抵押等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请求确认该流转无效的，应予支持。但非因承包方原因未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的除外。”该条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的解释。本案中，涉案防风林土地经营权虽未经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或林权证书，但作为发包方的村委会并未主张王均云与张勇之间的土地流转无效，而且村委会于2009年3月5日就涉案土地与张勇签订了《养殖、育苗大棚合同》，视为村委会对王均云与张勇之间土地流转的认可。因此，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认定涉案转让合同无效有误，再审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问题3，本院认为，首先，双方签订的三条款合同对土地转让价款作出约定，张勇实际支付了20万元转让款，王均云对涉案土地平整、打井等前期投入已获得全额补偿，而涉案土地上的构筑物按照约定均由张勇投资建设，在此情况下张勇又与王均云签订八条款合同，同意平分构筑物补偿款，不符合常理。其次，证人杨某系王均云与张勇签约的中间人，其证言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其出庭证实八条款合同在先，三条款合同在后，之所以签订三条款合同，是因为王均云发现八条款合同对其不利，提出将土地一次性转让给张勇，三条款合同签订后，八条款合同即“作废”，其证言与张勇的陈述基本一致；第三，八条款合同约定，原合同到期后如能与村委会续签合同，双方公平分担土地租赁费，但根据本案查明事实，2014年之后的土地租赁费均由张勇和黄立国交纳，王均云并未交纳。综合上述理由，本院认为，张勇对涉案合同签订和履行情况的陈述更为合理，双方虽然于2009年2月2日签订两份合同，但应当认定八条款合同签订在先，三条款合同签订在后，八条款合同并未实际履行，因此，王均云要求张勇向其支付涉案土地上构筑物的补偿款，本院再审不予支持。 综上，王均云申请再审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再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三条、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9）鲁02民终651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蒲娜娜 审判员  王婧华 审判员  刘述明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唐潇慧 书记员  胡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