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区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闽0504行初69号 原告泉州市嘉华机械配件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陈埭镇坊脚村七一南路812号。 法定代表人肖仲梅，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万昶，北京惠诚（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福建省晋江市青阳街道崇德路196号。 法定代表人柯发音，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苏鸿斌，男，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吴子峰，男，该局工作人员。 被告泉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东海市行政中心交通科研楼B栋8层。 法定代表人刘曙庆，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郑婉执，女，该局工作人员。 第三人刘艺，男，1972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太康县。 委托代理人陈双凤，福建华忠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顺代，福建华忠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泉州市嘉华机械配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华公司）不服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晋江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泉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于2020年5月13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同月25日立案后，于同月28日和次月23日分别向被告晋江人社局、市人社局送达了起诉状副本及应诉通知书。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嘉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万昶、被告晋江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苏鸿斌、被告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郑婉执、第三人刘艺的委托代理人张顺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告晋江人社局于2020年1月15日作出晋人社工认〔2020〕9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查明：刘艺系嘉华公司机修工，2019年10月15日10时30分许，刘艺受公司指派在石狮市明视反光厂（以下简称反光厂）维修机台时，左手不慎被机台伤及，其伤情经晋江市中医院诊断为左手第2、3、4掌骨开放性骨折。晋江人社局认定刘艺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原告不服，向被告市人社局申请行政复议。市人社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于2020年4月23日作出泉人社复决〔2020〕1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涉案《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晋江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 原告嘉华公司诉称，原告法定代表人肖仲梅的丈夫谢冬平有租赁厂房独立从事机械加工业务，刘艺有受谢冬平及其他工厂的雇佣，但未受原告雇佣，其与刘艺不存在劳动关系。两被告认定刘艺所遭受的伤害为工伤，存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请求判令：1.撤销被告晋江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2.撤销被告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行政复议决定书》；3.本案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原告嘉华公司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1.工商登记信息，证明原告成立于2017年，没有从事加工业务，不可能租赁厂房、雇佣技工从事机械加工； 2.厂房租赁合同； 3.房屋租赁证明； 证据2-3，证明刘艺平常工作场所为谢冬平租赁； 4.微信转账及聊天记录，证明刘艺在多家工厂兼职，提供劳务承揽服务； 5.结婚证，证明肖仲梅和谢冬平系夫妻关系。 被告晋江人社局辩称，答辩人具有作出工伤认定法定的职权，其认定第三人所受事故伤害为工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法规正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晋江人社局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1.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 2.泉政文〔2014〕176号《泉州市人民政府关于下放工伤认定职权的通知》； 3.工伤认定申请表； 4.内资企业登记基本情况表； 证据1-4，证明答辩人因第三人申请依职权作出被诉行政行为。 5-1.2019年11月19日对第三人的调查笔录； 5-2.第三人身份证复印件； 5-3.银行账户交易明细； 5-4.录音光盘及书面谈话记录； 5-5.2019年12月17日对罗耀明的调查笔录； 5-6.罗耀明机动车驾驶证； 5-7.2019年12月17日对肖仲梅的调查笔录； 5-8.肖仲梅身份证复印件； 该组证据，证明第三人与原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以及第三人是在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伤。 6.疾病证明书等病历材料、伤情照片，证明第三人受伤的具体事实； 7-1.限期补正材料通知书； 7-2.受理决定书； 7-3.举证通知书； 7-4.送达回证（4份）； 该组证据，证明工伤认定程序合法。 被告晋江人社局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作为法律依据。 被告市人社局辩称，答辩人具有作出复议决定的职权来源和法律依据；被告晋江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事实清楚，适用依据正确，并无不当；答辩人作出复议决定程序合法、正当。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市人社局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1.行政复议申请书，证明原告申请行政复议； 2.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答辩通知书、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送达回证及邮件交寄单、查询单-1，证明答辩人依法受理行政复议，程序合法； 3.行政复议答辩状及证据清单，证明晋江人社局答辩及提交相关证据的情况； 4.涉案《行政复议决定书》； 5.送达回证及邮件交寄单、查询单-2； 证据4-5，证明答辩人依法做出行政复议决定并送达当事人。 被告市人社局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五条作为法律依据。 第三人刘艺述称，其在谢冬平租赁的场所受谢冬平的指挥工作，工资由谢冬平之妻肖仲梅支付，而肖仲梅为嘉华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此可见，嘉华公司系谢冬平与肖仲梅二人经营的“夫妻店”，其与原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二被告处理正确，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刘艺未向本院提供证据。 本院依法调取了嘉华公司转制前的个体工商户登记基本信息。 经庭审质证，原告除对被告晋江人社局提供的证据4、5-1有异议外，对其他证据的“三性”无异议。被告市人社局对被告晋江人社局提供的证据均无异议。第三人除对被告晋江人社局提供的证据5-5、5-7有异议外，对其他证据的“三性”无异议。原告、被告晋江人社局及第三人对被告市人社局提供的证据均无异议。二被告及第三人对原告提供的证据1-3、5“三性”无异议，但认为证据1-3无法证明原告的主张，对证据4“三性”有异议。当事人对本院调取的证据均无异议。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定如下：被告晋江人社局提供的证据1与被告市人社局提供的证据4，为被诉行政行为，不作为证据审查。原告提供证据4的来源以及真实性均无法确认，不予认定。除此之外，本院调取的证据、原、被告提供的其他证据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规定的提供证据的要求，本院予以采纳。 经审理查明，2017年6月22日，嘉华公司由个体工商户“晋江市陈埭镇嘉华机械配件店”（经营者为肖仲梅）转制设立，法定代表人为肖仲梅。肖仲梅与谢冬平系夫妻关系。2019年10月15日上午，刘艺跟随罗耀明一起到位于石狮市的反光厂维修机台。10时30分许，刘艺在反光厂维修机台过程中，左手不慎被机台压伤。事故发生后，谢冬平赶到现场将刘艺送往医院治疗。经晋江市中医院诊断，刘艺的伤情为左手第2、3、4掌骨开放性骨折。2019年11月19日，刘艺向晋江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晋江人社局于同日受理了该申请，并于12月17日将举证通知书送达给嘉华公司。晋江人社局在向刘艺、肖仲梅、罗耀明制作了调查笔录后，依据刘艺提供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等证据材料，于2020年1月15日作出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刘艺所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并分别向刘艺和嘉华公司进行了邮寄送达。 嘉华公司不服，向市人社局申请行政复议。市人社局于2020年3月10日受理该申请，于次日向晋江人社局和刘艺分别发出行政复议答辩通知书和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晋江人社局于2020年3月17日向市人社局提供答辩状及证据材料。市人社局于2020年4月23日作出涉案《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于4月30日、5月2日、15日将该文书分别送达给嘉华公司、晋江人社局和刘艺。嘉华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福建省实施办法》第十三条及泉州市人民政府泉政文〔2014〕176号文件的规定，被告晋江人社局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具有依法进行工伤行政确认的法定职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规定，被告市人社局作为被告晋江人社局的上一级主管部门，其具有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相应的职权。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原告与第三人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暨第三人的伤害能否认定为工伤。对于争议焦点，嘉华公司主张刘艺受谢冬平雇佣，与其不存在劳动关系。晋江人社局主张根据对刘艺、肖仲梅、罗耀明制作的调查笔录以及肖仲梅向刘艺转账的银行交易明细，能够认定刘艺与嘉华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本院认为，晋江人社局认定原告与第三人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据不足，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刘艺提供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只能证明肖仲梅于2018年8月—11月、2019年3月、5月、6月、8月以及10月有向刘艺汇款的事实，而无法证明所汇款项为原告支付给第三人的工资。详言之，对于肖仲梅汇给刘艺款项的性质，应结合肖仲梅的陈述以及其他证据材料综合做出判断。嘉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为肖仲梅，但肖仲梅给刘艺汇款的行为无法当然视为公司行为，毕竟该款项不是由原告名下的银行账户直接转账给第三人的，而肖仲梅除了嘉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这一身份外，其还有作为独立的自然人以及谢冬平配偶的身份。在晋江人社局未能向反光厂调查核实刘艺是受嘉华公司指派到案发现场维修机台，以及肖仲梅否认刘艺与嘉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且其对为何会给刘艺汇款所做的解释（代谢冬平表弟罗耀明支付）合乎常理，并能得到罗耀明证言印证的情况下，刘艺提供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不具有佐证其与嘉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效力。 其次，肖仲梅、罗耀明的证言否认刘艺与嘉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刘艺是在与罗耀明一起去反光厂维修机台过程中受伤的，且刘艺自认在维修时中其听从罗耀明的指挥。由此可知，罗耀明不仅是刘艺受伤时的在场人，更是知悉刘艺与嘉华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关键证人。以一般理性人标准作为考虑，行为人出于利己这一人之本性原因，在涉及自己利益的诉讼或相关调查中，通常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陈述，而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对自己不利的行为。本案中，与谢冬平具有亲戚关系的罗耀明，若只是出于否定嘉华公司与刘艺存在劳动关系的目的作证，其大可直接做出否定性的回答或者说刘艺的雇主为谢冬平即可，不用将其牵涉其中。但罗耀明在晋江人社局向其制作的调查笔录中陈述：刘艺最早是其表哥谢冬平组建维修队的成员，在谢冬平将维修队转手给其经营后，刘艺变为其雇工，肖仲梅除帮助做账外有时会代其支付工人工资。该证言的后果是，在刘艺的伤害因刘艺与嘉华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而无法认定为工伤时，不论谢冬平组建的维修队由罗耀明单独经营还是由罗耀明与谢冬平合伙经营，罗耀明对刘艺的涉案损伤均应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一般理性人标准判断，罗耀明的证言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在本案不存在其他更有证明效力的相反证据情况下，罗耀明的证言具有否定刘艺与嘉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效力。同时，肖仲梅作为嘉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证言也不具有肯定刘艺与嘉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明效力。 最后，晋江人社局未尽到调查核实职责致使本案因缺失重要证据而无法对原告与第三人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做出准确判断。就民事主体而言，嘉华公司与谢冬平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民事主体。本院调取的个体工商户登记基本信息，证实嘉华公司转制前的“晋江市陈埭镇嘉华机械配件店”由肖仲梅个人经营，并非肖仲梅与谢冬平以家庭形式共同经营；原告提供的厂房租赁合同、房屋租赁证明，可以证实谢冬平向他人租赁厂地；刘艺在晋江人社局向其制作的调查笔录中陈述“老板”为谢冬平，事故发生后由谢冬平送往医院救治；上述事实结合事后刘艺向谢冬平而非嘉华公司索赔因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晋江人社局提供的对罗耀明的调查笔录和录音光盘，能够从多角度综合证明原告所述谢冬平租赁厂房、雇佣工人独立开展机械加工业务的说法，真实可信。因此，不论从逻辑上还是证据上讲，均无法仅凭谢冬平与肖仲梅是夫妻关系，以及肖仲梅为嘉华公司法定代表人这两个条件，进而由谢冬平与刘艺形成了用工关系推导出刘艺为嘉华公司员工的结论。另外，本案中，刘艺受伤地点位于石狮市的反光厂，作为接受刘艺提供维修劳务的一方当事人，很显然，反光厂的证言具有判断刘艺受谁指派（嘉华公司还是谢冬平或罗耀明等其他主体）的证明效力，特别是在其能够提供有效维修合同情况下。然而，对于这一关键证据，晋江人社局却未向反光厂调查取证，未尽到调查核实义务，导致本案目前不能就刘艺与嘉华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做出更为合乎客观事实的准确判断。 综上，晋江人社局在未向明视反光厂调查取证，以及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肖仲梅汇款给刘艺的行为是肖仲梅代表嘉华公司执行职务而非其与履职无关的个人行为情况下，仅凭刘艺的单方陈述及其提供的仅能证明肖仲梅向刘艺汇款这一客观事实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认定刘艺系嘉华公司机修工暨二者存在劳动关系，在推理方面存在逻辑上、结构上的缺陷。因此，涉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所依据的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结果错误，应当一并予以撤销。原告请求撤销被诉认定工伤决定及被诉复议决定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七十九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1月15日作出的晋人社工认〔2020〕9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 二、撤销被告泉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20年4月23日作出的泉人社复决〔2020〕1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三、责令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本案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晋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泉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共同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黄正乾 人民陪审员  王为国 人民陪审员  许德昌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 法官 助理  林前枢 书 记 员  赵雪薇 附注：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四）超越职权的； （五）滥用职权的； （六）明显不当的。 第七十九条复议机关与作出原行政行为的行政机关为共同被告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对复议决定和原行政行为一并作出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