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渝02民终16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田兵，男，1978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奉节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宏高，重庆柳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辉，男，1972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巫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重庆抉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田兵因与被上诉人邓辉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2020）渝0236民初9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起诉，依法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追究邓辉虚假诉讼、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的刑事责任。事实和理由：本案双方原系合伙关系，共同经营物流行业。后因双方发生矛盾，于2017年6月24日解除合伙。结算后由田兵给付邓辉3万元，并出具了《借条》。当天下午，田兵就给邓辉转账1.5万元。事后，田兵和妻子李国云通过微信、手机银行转款，截止2017年12月11日，向邓辉共计支付4.1万元。2018年4月17日，邓辉继续敲诈勒索田兵，在宜昌用其小车堵截田兵的物流大挂车（驾驶员王强有）。田兵在万州给张明转款3500万元，张明转交邓辉后才了结此事。2018年4月24日，邓辉再次在宜昌堵截田兵的由王强有驾驶的物流车辆。田兵的另一驾驶人员陶朝美在不知邓辉堵截的情况下挪动车辆，王强有才将被堵截车辆驶离现场。邓辉夫妻二人对陶朝美大打出手，宜昌公安出警调查。邓辉在公安机关给陶朝美赔礼道歉后离开。事后，邓辉多次骚扰田兵夫妻，强拿硬要。田兵妻子于2018年5月5日、6月6日被逼给邓辉共转款1万元。邓辉在2019年11月25日、26日、29日，还短信找田兵要钱。邓辉现提起诉讼，继续要求偿还“借款”3万元。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2018年4月13日，原告通过电话要求被告支付欠款30000元及其他债务5000元，被告亦承诺支付原告35000元……”不是事实。首先，邓辉提交的电话录音没有当天播放，田兵没有对录音质证。邓辉自书的电话录音文本，没有以上事实的记录。其次，即使田兵口头陈述，依法不能构成“自认”。因为田兵举示的银行转账记录，远高于言词证据。一审法院仅凭没有质证的“录音”否定银行交易记录，明显错误。第二，一审法院以田兵及妻子已经支付欠款4.1万元，欠款已经支付完毕，2018年4月13日通电话一个月后，田兵妻子再次向邓辉支付欠款1万元“不符合常理”为由，否定田兵给邓辉转款的性质错误。首先，田兵在一审中对多转款作出了合理解释，即“田兵与妻子分居两地，邓辉分头向田兵夫妻二人索要债务所致。田兵夫妻二人都知道欠邓辉的债务，每次转款数量都不多，二人对此没有沟通，加之时间跨度大，没有打银行交易记录导致多转款。田兵是收到起诉状副本后，才去打印交易明细，最终发现多转款的事实。”其次，一审法院既然认定本案双方系合伙关系，2017年6月24日结算出具欠条，充分说明合伙关系已经终止。田兵除了偿还欠款，还有什么经济往来。田兵支付款项的目的明确告知了法庭，即使邓辉不认可是偿还欠款，也有义务陈述清楚田兵转款的目的。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举证规则，邓辉有义务举证证明收取田兵欠款的原因。一审法院仅用“不合常理”，否定转款记录，明显错误。第三，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1、超越当事人诉讼请求裁判。邓辉在回答一审询问时明确陈述他是凭借条主张民间借贷，而一审法院没有审查合伙关系的基本事实。田兵在收到判决书后，发现一审法院直接超越邓辉的诉讼请求，作出“合伙关系纠纷”的判决。2、邓辉涉嫌虚假诉讼罪等经济犯罪，一审法院不作处理错误。邓辉在一审中隐瞒债务完全清偿，三番五次强拿硬要，随意殴打田兵的司机等行为，田兵当庭递交了《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申请书》，且在庭审中再三强调邓辉的经济犯罪的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此没有作出处理直接判决，严重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本案，邓辉隐瞒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提起诉讼，致使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根据《刑法》第三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第二条的规定，邓辉构成虚假诉讼罪。 邓辉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双方之前合伙做物流生意，于2017年6月24日经结算田兵应付邓辉3万元。因田兵无力支付，经协商，将此款转化为借款，田兵向邓辉出具了借条。2017年7月14日双方再次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继续合作，田兵借用宜昌邓辉物流有限公司的牌子经营宜昌至奉节货运业务，利润双方均分。因田兵一直没有向邓辉支付前述3万元及借用牌子的5000元合伙费用，邓辉于2018年4月13日通过电话要求田兵支付。在通话中，田兵多次明确承认欠邓辉3.5万元未支付。田兵在一审中，当庭承认该3.5万元由前述3万元和借用宜昌邓辉物流有限公司牌子产生的5000元组成。借条出具后，田兵向邓辉支付的款项，不是还款而是因双方继续合作田兵向邓辉分配的合伙利润。2018年4月13日，双方再次明确债权债务关系后终止合伙，田兵向邓辉支付了1万元，邓辉在一审中认可系归还借条中的借款。案涉借条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邓辉在一审中已民间借贷主张权利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在审理中查明本案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合伙纠纷，以合伙协议纠纷作出裁判，维护了邓辉的合法权益，并无不当。本案的3万元，无论属于什么性质的款项，都是邓辉的合法权益，田兵都应向邓辉支付。二、一审法院作出裁判的证据充分。1、一审庭审中，田兵的代理人明确表示不需要听录音，以录音文本为准，是对自己权利的放弃，故上诉人称没有对录音质证不是事实。录音中，邓辉开始仅要求田兵支付借用牌子产生的5000元，但田兵在通话中表示欠邓辉3.5万元绝对会一分不少的支付给邓辉，并且赌咒发誓两个星期全部付清，邓辉表示同意。2、田兵在一审举示的转账记录只能证明田兵向邓辉转款，不能证明是归还借款。由于双方在借条出具后存在继续合作，再结合录音内容，田兵举示的转账记录系继续合作的利润分配才符合正常逻辑。三、邓辉向田兵催要款项、提起诉讼，都是正当行使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行为。田兵称邓辉涉嫌虚假诉讼罪、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纯属信口开河、无稽之谈。田兵迟迟不向邓辉支付所欠款项，邓辉多次交涉无果才提起诉讼。田兵的行为不仅违背诚信，更增加了邓辉的开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邓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田兵偿还邓辉借款3万元，并从起诉之日起至支付完毕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损失；2、本案诉讼费用由田兵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邓辉与田兵合伙从事物流行业，2017年6月24日，本案双方对二人之间合伙债务进行结算，由田兵向邓辉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邓辉现金30000元”。2018年4月13日，邓辉通过电话要求田兵支付欠款3万元及其他债务5000元，田兵亦承诺支付邓辉3.5万元。之后田兵的妻子李国云分别于2018年5月5日、2018年6月6日通过微信向邓辉支付欠款5000元、5000元，共计支付欠款1万元。上述事实，有当事人当庭陈述，邓辉举示的本案双方身份信息、借条、通话录音，田兵举示的微信转款记录在卷佐证。一审法院审查认为上述证据来源合法，与本案有关联性，能够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邓辉以借条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该借条并非系由民间借贷行为引起，而系本案双方对二人之间合伙债务结算而来的债权凭证，故本案应系合伙协议纠纷。现本案双方均认可双方于2017年6月24日结算的欠款3万元，该3万元债务事实清楚，本案的争议焦点系田兵已支付的欠款数额。田兵抗辩因与妻子未通气，分别向邓辉支付欠款，共计支付5.45万元，已经偿还完毕欠款。本案中，邓辉于2018年4月13日通过电话要求田兵支付欠款3.5万元，田兵亦承诺支付欠款3.5万元，田兵及其妻子应对双方债务支付情况有所了解，按照田兵的抗辩意见，此时田兵及其妻子已经向邓辉支付欠款4.1万元，欠款已经支付完毕。但在该次电话通话一个月后，田兵的妻子再次向邓辉支付欠款1万元，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且考虑到本案双方系合伙关系，双方有资金往来亦属合理，故一审法院综合审查全案证据、结合社会交易习惯认为，田兵及其妻子于2018年4月13日前转账给邓辉的款项并非系支付本案欠款，2018年4月13日之后，田兵及其妻子共向邓辉转款1万元，邓辉亦认可该1万元系支付本案欠款，故一审法院认定田兵共支付邓辉欠款1万元。对于田兵抗辩其于2018年4月17日委托张明支付邓辉欠款3500元的抗辩意见，因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田兵尚欠邓辉欠款2万元，邓辉请求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资金占用损失至欠款支付完毕之日止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田兵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邓辉欠款2万元，并以欠款2万元为基数自2020年3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至欠款偿清之日止；二、驳回邓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8元，减半收取279元，由田兵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邓辉提交《合作协议书》1份，用于证明本案双方于2017年6月24日对之前合伙结算后，又于2017年7月14日订立该协议，约定田兵借用宜昌邓辉物流有限公司的牌子经营宜昌至奉节货运专线，所获利润由二人均等分配。田兵质证意见：否认与邓辉订立该协议；同时申请对该协议尾部署名“田兵”的字迹和该字迹上按捺的指印是否系田兵书写和按捺，以及该协议尾部落款时间“2017年7月14日”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二审中，本院当庭播放了邓辉在一审提交的视听资料（邓辉与田兵于2018年4月13日的通话录音），并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田兵质证意见：该录音不能证明通话之日田兵尚欠邓辉3.5万元。邓辉在二审提交的证据以及在一审提交的视听资料，本院将结合在案其他证据，在本院认为予以综合评判。本院对当事人无争议的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田兵上诉主张邓辉就本案纠纷涉嫌刑事犯罪，依法应当移送公安机关机关立案侦查。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田兵主张邓辉涉嫌虚假诉讼罪、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但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判断是否存在经济犯罪嫌疑，主要针对当事人所涉债权债务本身。因此，在田兵并不否认双方曾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双方仅是债权债务是否因清偿而消灭存在争议的情况下，田兵主张邓辉涉嫌诈骗罪、敲诈勒索罪、寻衅滋事罪的事由并不属于前述第十一条规定的情形。至于田兵主张的虚假诉讼罪，其认为邓辉隐瞒本案所涉债务已经全部清偿的事实提起诉讼，要求田兵履行，系“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致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干扰正常司法活动”，邓辉的行为构成虚假诉讼罪。本院认为，案涉债务是否全部清偿，正是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田兵主张的涉案债务已经全部清偿是否成立需要通过民事诉讼解决，而非通过刑事诉讼加以解决。综上，田兵主张邓辉就本案纠纷涉嫌犯罪，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移送公安机关侦查，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本院在审理中也未发现本案不属于民事纠纷案件，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邓辉在本案主张与田兵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因田兵的履行而终止。田兵上诉主张其是在下述时间、方式履行的本案债务：2017年6月24日，即出具案涉借条当日，田兵采用银行转账方式向邓辉支付1.5万元；2017年7月30日，田兵采用前述相同方式向邓辉支付1万元；2018年5月5日、6月6日，田兵之妻李国云采用前述方式两次各向田兵支付5000元。另外，2018年4月17日，因邓辉堵车，李国云采用微信支付方式向案外人张明支付3500元；李国云还于2017年10月9日、11月23日、12月11日，采用微信支付向邓辉分别支付5000元、5000元、6000元。邓辉除认可李国云于2018年5月5日、6月6日分别支付的5000元与本案相关外，对其余采用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的认可收到，但称与本案无关，对采用微信支付方式支付的款项不予认可。本院认为，2017年6月24日田兵支付邓辉的1.5万元，双方在一审中均认可该款是在案涉借条出具之前支付，同时结合双方均称借条是对双方之前的合伙经结算而出具的事实，该1.5万元并非是清偿案涉借条所涉债务；对于采用微信支付方式支付的款项，经查田兵提交的相关证据，4笔款项的收款人分别为“邓辉物流（宜……”“奉节物流张”，在邓辉否认的情况下，田兵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4笔款项系由邓辉收取，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田兵主张采用微信支付方式支付的19500元不能认定系清偿本案债务；田兵于2017年7月30日支付给邓辉的1万元，邓辉虽认可收到，但称系田兵就双方在借条出具后继续合伙所产生的相关款项，与本案债务无关。邓辉就此提供了《合作协议书》予以证明，但田兵否认签署该协议，并在上诉中否认双方在案涉借条出具后再次合伙。本院认为，田兵在上诉中虽否认在案涉借条出具后与邓辉再次合伙，但田兵在一审诉讼中称双方于2018年4月13日通话中田兵所称3.5万元是“每月合作的2000元加上之前欠的30000元”。若双方在案涉借条出具后不再合伙，何来“每月合作的2000元”。田兵虽否认与邓辉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并申请对该书证的署名、捺印和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但田兵在一审中所作前述陈述已经表明田兵与邓辉在案涉借条出具后再次合伙具有高度盖然性，本院予以认定。邓辉提交的《合作协议书》，田兵是否署名、捺印以及形成时间并不影响对邓辉与田兵在案涉借条形成后再次合伙的认定，故本院对田兵提出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从邓辉提交的本案双方于2018年4月13日的通话录音视听资料可知，田兵在通话中明确告知邓辉在两个星期内给付3.5万元了结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说明田兵在双方通话中已经明确尚欠邓辉3.5万元。因此，在邓辉还持有田兵出具借条，田兵在案涉借条出具后与邓辉再次合伙，以及田兵在一审开庭审理中明确认可电话中所指3.5万元包括案涉3万元，且田兵也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2017年7月30日支付的1万元系清偿案涉债务的情况下，应当认定田兵于2017年7月30日支付给邓辉的1万元并非清偿本案债务。综上，田兵就本案所涉债务，在本案诉讼前仅清偿1万元，尚有2万元未清偿。 关于田兵上诉主张邓辉以民间借贷提起诉讼，而一审法院按照合伙协议纠纷作出裁判，有违法定程序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查明事实，案涉借条确系本案双方对之前合伙事务进行清算后，由田兵就其应给付邓辉款项而出具的借条，故本案双方所涉债权债务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合伙关系。本案基础法律关系虽为合伙关系，但双方合伙已经清算且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也系所涉债务是否完全清偿，一审法院审理也是围绕此争议焦点组织当事人举证质证和辩论。邓辉以民间借贷事由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虽以双方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裁判，但并未剥夺当事人的相关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故一审法院以基础法律关系确定案由并作出裁判并无不当，田兵以此为由主张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田兵上诉主张一审法院未予当庭播放邓辉提交的视听资料并质证的问题。经查，邓辉在一审中将视听资料作为证据提交，田兵亦对此发表质证意见，本院二审中也再次当庭播放并组织质证。故田兵的该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田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7元，由田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洪武 审 判 员 龙江莉 审 判 员 刘 健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杨 军 书 记 员 易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