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4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玲娟，女，1986年3月11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航萍，浙江新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国君，浙江利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椒江喜梦宝家居商行，住所地台州椒江区东环大道2099号台州第六空间国际家居广场。 经营者：王金燕，女，1978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台州市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海军，浙江君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超子，浙江君超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郭玲娟因与上诉人台州市椒江喜梦宝家居商行（以下简称喜梦宝商行）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椒江区人民法院（2020）浙1002民初6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征得双方当事人同意后以庭询、谈话方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玲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喜梦宝商行不构成销售欺诈系错误。喜梦宝商行在微信聊天中多次强调出售给上诉人的家具材质系全原木，且销货单中再次明确材质系全原木。被上诉人作为专业的经营者，在一审庭审中明确了全原木与指接木的区别，且清楚通常情况下全原木优于指接木，故不存在喜梦宝商行多次表述错误的可能。但是喜梦宝商行为了获得更多利益，向上诉人提供材质为指接木的家具，以次充好。依据《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五条第七项及第十六项规定，其行为已经构成了欺诈。现有证据也足以证明喜梦宝商行有意采取行为引导，致使上诉人错误认识以达成交易。上诉人表述不要密布板，因为有胶水，不环保影响健康。上诉人不是专业人士，以为全实木就是全原木。喜梦宝商行应当全面介绍全实木和全原木的区别，但是其并未解释说明，仅是一再强调材质是全原木。达成协议后，又实际交付指接木。洪家工商所实地调查结果，喜梦宝商行构成欺诈。上诉人向该所举报后，该所工作人员实地调查。喜梦宝商行店中展示样品的涉案家具为全原木材质家具，而交付给上诉人的是指接木家具。二、一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58条规定，认定上诉人未尽到消费者审慎注意义务，进而要求上诉人将货物运至喜梦宝商行经营地或者按照500元标准支付搬运费也是错误的。上诉人作为普通消费者，已经尽到了注意义务。从聊天记录看，上诉人对每一款产品的材质、性能都仔细询问，甚至上网检索。要求上诉人明确区别全原木和指接木的区别，是一种苛求。更何况，《消费者权益保护费》并未规定消费者的审慎注意义务，因此上诉人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运费。综上，请求依法改判。 台州市喜梦宝商行答辩称，一、我方从未承诺过销售产品是全原木。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双方确认的产品是全实木。微信记录可能会存在一些口误，但是从微信记录分析看，对方强调材料是实木而不是原木，我们也没有说过全部是原木。对方也认可涉案产品是实木家具，第一次交易后卖家出现口误，使用了所谓原木的用词。卖方并不存在销售欺诈，也不存在重大误解。二、对方共四次向我方订购家居产品，其在微信记录讲到说明书里面写的是实木，也未写明原木两字。2019年8月23日，对方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投诉内容是购买的实木床出现发霉生菌情况。当时她也认可购买的是实木床。三、从市场的实际情况来看，如果对方要求产品是全原木特殊材质，与全实木相比，该产品价格不菲，与全实木产品价格差很多倍，因此不可能产生重大误解，更不可能是欺诈。四、一审认定存在重大误解，根据民法总则147、152条规定，重大误解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为三个月，所以本案超过了除斥期间，对方主张也不能成立。 喜梦宝商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撤销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依据不足。从2018年8与到2019年2月，双方在微信上就产品销售交流，被上诉人提出产品为实木的要求，而上诉人交付的产品已经达到了该产品材质要求。且被上诉人多次到商铺中对样品进行确认，满意后达成交易。被上诉人对产品有足够的了解。销货单记载错误系上诉人笔误，不足以使对方因此产生误解并达成交易。二、被上诉人分四次购买家居产品，其中发生问题的产品存放在温岭市五龙小区。上诉人认为该产品发生相关问题可能系存放环境因素所致。三、被上诉人从2018年11月产品验收到本案诉讼，时间长达一年。由于被上诉人长期使用了产品，导致产品无法二次销售。综上，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请求依法改判。 郭玲娟答辩称，首先，商行承诺销售产品为全原木，聊天记录一直在讲全原木的特性、优点以及缺点，销售单明确写明材质为全原木。在2018年8月24日，店主提出全原木的概念，区别了复合板跟全原木。在2018年11月8日，店主又提出了全原木跟目密度板区别。商行说买方强调的是实木没有依据，编号2318销货单的备注是全原木，三张床都是全原木。第二，我们不懂全原木跟全实木的区别，卖方应当向买方解释两者的区别。实木家具包括种类很多，包括指接木、全原木、贴皮集成的好几种。卖方并未做出区别介绍。卖方称全原木在制作工艺中不可出现，但卖方恰恰将这个作为亮点向我们销售。淘宝网站上也有全原木材质产品销售，这说明工艺上是可行的。第三，应当以欺诈作为撤销事由。双方约定的产品是实木还是全原木应当以销货单为准，销货单是真实性的，其中材质是橡胶木也是全原木，不是笔误或者口误。摆放的样品是全原木，交货的是指接木。产品虽然放置在新房，但经常除湿，不存在发霉的可能，我方也没有经常使用过，不影响二次销售。第四，关于重大误解除斥期间的问题，我方认为是欺诈而不是重大误解，即使是重大误解，本案也没有超过除斥期间。 郭玲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原、被告之间关于三张木床及床头柜（喜梦宝品牌大白床1张、床头柜1个、英伦小屋品牌艾达床1张、床头柜2个，英伦小屋品牌水上伯顿床1张、床头柜2个）的买卖合同；二、被告返还原告货款27680元；三、被告赔偿原告83040元。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王金燕为被告喜梦宝商行经营者，经营范围为家具零售。2018年8月24日，原告与被告经营者王金燕签订1份编号为0002617《定/销货单》，双方主要约定被告向原告订购喜梦宝品牌米朵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1张书桌、1把书椅，大白系列1张木床、1个床头柜，约定总价为10500元。后原告将米朵系列产品换购成英伦小屋品牌水上伯顿系列1张木床及2个床头柜，并加购了英伦小屋品牌艾达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原告共向被告支付货款27680元。被告也向原告交付了其购买的产品。被告在原告向其购买上述家具期间出具1份编号为0002318《定/销货单》，载明原告所购买产品的具体品牌、型号、数量，在备注栏中备注大白系列床材质为南美松，艾达、水上伯顿系列材质为橡胶木，并写明全原木如有开裂做售后。审理中，原、被告均认可被告提供的产品主要材质为指接木。另查明，销售期间，原告在与被告微信聊天记录表明原告其并不需要密度板产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被告是否构成欺诈及支付三倍赔偿的问题、原告主张撤销买卖合同及退款的理由是否成立。关于被告是否构成欺诈及支付三倍赔偿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适用本款的构成要件是经营者实施了欺诈行为。所谓欺诈，就是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订立合同。王金燕作为经营者，在原告告知其对于木材选定有特别要求的前提下，有义务向消费者全面介绍销售商品的木材材质并就各种材质之间的差别应也予以必要的介绍，就本案已查明的事实看被告在交易过程中并未完全尽到对所售商品的全面介绍义务，且出具的《定/销货单》亦与实际交付的材质不同的备注，确实存在过错。然而，被告这种过错既有可能是疏忽大意所致，也有可能是故意隐瞒所致，在前者则并不构成欺诈，在后者则有构成欺诈的可能。本案被告是否故意隐瞒，应从其是否有意引起或维护某种错误，以达到影响消费者决策的目的方面进行判断。从交易过程分析，被告并非以其产品为原木产品为主要卖点，且原告也未特意强调所购买的产品应为原木产品，原告要求被告提供的产品不要是密度板而要提供实木产品，根据《木家具通用技术条件》（GB/T3324-2017）对实木家具的界定，实木家具是指主要部位采用实木材料制作的木家具，实木材料包括原木、实木锯材及指接材、集成材等材料，故本案中指接材也应当为实木产品。故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被告有意采取行为引导、维护此种错误认识以达到诱使原告达成交易的目的，故本案尚不足以得出被告故意隐瞒商品信息存在销售欺诈行为的结论。综上，原告基于欺诈提出的惩罚性赔偿主张，该院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撤销买卖合同及退款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第五十八条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所谓重大误解，是指误解者作出意思表示时，对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显著缺陷，其后果是使误解者的利益受到较大的损失，或者达不到误解者订立合同的目的。根据我国已有的司法实践，重大误解一般包括：对合同的性质发生误解、对对方当事人发生的误解、对标的物功能、质量等的误解直接涉及当事人订约的目的或者重大利益的。本案中，原告对于产品材质具有严格要求，但原告在销售过程中及《定/销货单》载明的材质多次出现错误表述，其基于此种错误认识而与交易方达成买卖协议，属于因误解而为意思表示。同时，此种误解涉及标的的重要使用功能，关系原告订约目的能否实现，已构成重大误解。因被告尚不构成欺诈，原告虽不能基于欺诈产生的错误认知而主张撤销合同并要求惩罚性赔偿，但其在合同订立过程中对标的物功能存在重大误解，可在撤销合同的基础上，主张协议双方互相返还已取得的对应财产，即由被告退还货款27680元，由原告退还合同标的物即涉案喜梦宝品牌大白系列1张木床、1个床头柜，英伦小屋品牌艾达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英伦小屋品牌水上伯顿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故该院对原告此一诉请予以支持。此外，考虑到原告的重大误解系由原、被告双方过错造成，其中被告的过错是未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规定的经营者提供商品真实、全面信息的法定义务；原告的过错是未尽到消费者的审慎注意义务。两者比较，前者系对法定义务的违反属重大过错，后者属一般过错，故在确定合同撤销的损失时应基于双方的过错程度，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考虑到被告也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且为便于货物及时、顺利退还，退还货物的运费损失由原告方自行负担，原告应将货物送至被告经营地台州第六空间国际家居广场，被告为避免其销售家具在运输过程中造成损坏亦可前往原告家具存放处自行取货，原告按照500元标准支付被告搬运费用。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二十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四条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郭玲娟与被告喜梦宝商行之间的买卖合同；二、被告喜梦宝商行于判决发生效力十日内退还原告郭玲娟价款27680元，同时原告郭玲娟返还被告喜梦宝商行所购买的家具（梦宝品牌大白系列1张木床、1个床头柜，英伦小屋品牌艾达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英伦小屋品牌水上伯顿系列1张木床、2个床头柜；搬运费用由原告郭玲娟负担）三、驳回原告郭玲娟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1257元，由原告郭玲娟负担943元，由被告喜梦宝商行负担314元。 二审中，郭玲娟向本院提交了两份证据，分别是椒江区洪家工商所投诉调解时候的对话录音和王金燕微信朋友圈内容，对话录音拟证明本案购买的产品和样品不一样，王金燕在微信朋友圈中多次宣称产品为全原木，其在庭审中没有如实陈述。台喜梦宝商行质证认为，工商所调解录音不是新证据，工商局工作人员发言内容只是其个人陈述。并不是整张床都是原木，也不可能是一块到头的，不可能是全原木，而是实木。微信朋友圈是真实的，但是内容有歧义，就是材料为原木。本院认证认为，两份证据中有关原木还是实木的表述，只是在工商所调解和微信朋友圈发布内容，并无法直接证明本案双方当事人在购买产品时对产品材质样式等有关内容的咨询答复意见，和本案均无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涉案买卖合同是否构成欺诈、重大误解以及相应的法律责任。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被欺诈方须因欺诈行为陷入错误认知，并基于错误认知作出意思表示。从微信记录可以看出，郭玲娟购买涉案产品时，特别强调必须是实木而不能是密度板产品，并没有要求购买原木产品。喜梦宝商行在刚开始答复时称涉案产品是实木而非密度板，在后续的表述中其使用原木概念。郭玲娟清晰的表明需要购买实木产品，但是在咨询了解后也无法明确区别实木和原木产品的区别。郭玲娟购买涉案产品并非是基于喜梦宝商行称涉案产品是原木，而是喜梦宝商行混淆使用了实木和原木两概念。换言之，郭玲娟购买涉案产品并非是喜梦宝商行使用了原木概念所导致的，郭玲娟并没有陷入错误认知认为购买的涉案产品是原木产品。因此本案买卖合同并不构成欺诈，上诉人郭玲娟要求喜梦宝商行承担合同欺诈的法律后果，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喜梦宝商行在销售咨询过程及《定/销货单》载明的材质中混淆使用原木和实木概念，使得郭玲娟产生错误认识，属于因误解而为意思表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构成重大误解并撤销买卖合同并无不当。因重大误解系买卖双方均有过错共同导致的，因此一审判决要求郭玲娟承担返还货物的运费并无不当。喜梦宝商行主张本案不构成重大误解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14元，由上诉人郭玲娟负担2022元，由上诉人喜梦宝商行负担4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矫健 审 判 员 郭晓明 审 判 员 王安安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李海波 代书记员 胡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