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终75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市经开第十五大街267号。 法定代表人：方胜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航程，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坤，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蚌埠国购商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淮上大道4971号。 诉讼代表人：马龙，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中新，安徽淮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国购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肥西路66号汇金大厦25层。 诉讼代表人：唐民松，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薛，安徽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娜，安徽美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简称中建七局）因与被上诉人蚌埠国购商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简称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国购投资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3民初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中建七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航程，蚌埠国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中新，国购投资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薛、王丽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七局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支持中建七局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案涉两份《蚌埠国购广场项目D区及C区幼儿园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是在蚌埠国购公司欠付中建七局工程款,不能以现金或其他方式进行支付的情况下签订的，双方约定，蚌埠国购公司在开具商业承兑汇票的同时，承担9%的商票贴息费用作为中建七局不能收取现金的补偿,该费用不论蚌埠国购公司能不能按期兑付商票都应承担,不属于违约金的性质。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以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皖民初87号民事调解书已确定蚌埠国购公司按照9%的标准向中建七局支付贴息费用至实际兑付之日,中建七局的损失由此得到部分弥补,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约定的违约金为20%,两项相加为29%,违约金明显过高,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为20%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理应得到支持。 蚌埠国购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建七局与蚌埠国购公司签订的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对采取商业承兑汇票支付工程款，并就汇票逾期交付、到期拒绝兑付等进行了事先约定。该约定属于票据基础关系中的票据预约关系，而非票据关系。中建七局的请求基于合同违约，应适用合同法相关约定，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案件性质和法律关系并无不当。本案中，中建七局的损失在（2018）皖民初87号民事调解书中已经得到年利率9%的补偿，再支持其20%违约金请求，明显过高。同时，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已进入破产重整阶段，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具体情况和社会平均人工成本，将本案违约金定为5%，足以弥补中建七局的实际损失，并无不当。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中建七局的上诉，维持原判。 国购投资公司辩称：同意蚌埠国购公司的答辩意见。同时补充一点，本案中未兑付的汇票仅有7500万元，中建七局请求以总金额9000万元为基数计算违约金不当。 中建七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蚌埠国购公司支付因9000万元商业承兑汇票逾期兑付产生的违约金、债权实现费用、逾期利益损失等共计2008万元；2.判令国购投资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由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5日，蚌埠国购公司（甲方）、中建七局（乙方）、国购投资公司（丙方）共同签订《蚌埠国购广场项目D区及C区幼儿园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合同编号：BBGG-01Q-GCK-2017-003)。该协议第三条第1款约定：“甲方在2017年12月29日前，以期限8个月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方式支付D区及C区幼儿园已确认的按合同应付未付的工程进度款，金额2000万元。”第四条约定：“甲方按照本协议第二、三条约定支付D区及C区幼儿园2000万元的工程款时，贴现费用120万元（贴现费用按照票面金额年化利率9%，按捌个月期限计算，先付50%贴现费，剩余贴现费在票据到期日后3日内支付，若甲方提前兑现票据，按票据实际期限计算支付贴现费用）。”第五条约定：“对于甲方开具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甲方的关联公司（国购投资公司）同意为电子商业承兑汇票履约提供连带担保并由丙方在电子商业承兑汇票票面记载承兑保证信息。”第六条约定：“若甲方违约（逾期交付票据、到期拒绝兑付、虚开票据等），甲方应向乙方赔偿因此产生的违约金、债权实现费用、逾期利益损失等共计400万元（数额为本协议第三条约定的票据金额的20%）。” 该协议签订后，蚌埠国购公司于2017年12月28日向中建七局开具了金额为2000万元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该汇票于2018年8月27日到期。2018年1月30日，蚌埠国购公司（甲方）、中建七局（乙方）、国购投资公司（丙方）共同签订《蚌埠国购广场项目D区及C区幼儿园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合同编号：BBGG-01Q-GCK-2018-001)。该协议第三条第1款约定：“对D区及幼儿园项目按合同应付未付的工程款分两个批次支付。第一批次：甲方于2018年2月2日，以7个月期限的商业承兑汇票向乙方支付D区及幼儿园已确认的按合同应付未付的工程进度款，金额3000万元。第二批次：甲方于2018年2月2日，以8个月期限的商业承兑汇票向乙方支付D区及幼儿园已确认的按合同应付未付的工程进度款，金额4000万元。”第四条约定：“按照本协议第二、三条约定支付D区及幼儿园贴现费用如下：1.支付第一批次金额3000万元的工程款时，贴现费用157.50万元（贴现费用按照票面金额年化利率9%，按柒个月期计算，先付50%贴现费，剩余贴现费在票据到期日后3日内支付，若甲方提前兑现票据，按票据实际期限计算支付贴现费用）。2.支付第二批次金额4000万元的工程款时，贴现费用240万元（贴现费用按照票面金额年化利率9%，按柒个月期计算，先付50%贴现费，剩余贴现费在票据到期日后3日内支付，若甲方提前兑现票据，按票据实际期限计算支付贴现费用）。”第五条约定：“对于甲方开具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甲方的关联公司（国购投资公司）同意为电子商业承兑汇票履约提供连带担保并由丙方在电子商业承兑汇票票面记载承兑保证信息。”第六条约定：“若甲方违约（逾期交付票据、到期拒绝兑付、虚开票据等），甲方应向乙方赔偿因此产生相应批次的违约金、债权实现费用、逾期利益损失，第一批次金额600万元，第二批次金额800万元（数额为本协议第三条约定的票据金额的20%）。” 该协议签订后，蚌埠国购公司于2018年2月2日向中建七局分别开具了金额为3000万元和4000万元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汇票到期日分别为2018年9月1日和2018年10月1日。 中建七局于2018年8月13日向蚌埠国购公司发函，提示其提前做好商票到期解付的准备，在票据到期后及时兑付票据并支付贴息费用。2018年9月3日，中建七局再次发函，要求蚌埠国购公司严格按补充协议的约定兑付票据并支付贴息费用，否则将承担违约责任。但截至目前，蚌埠国购公司仅兑付了1500万元，剩余的7500万元尚未兑付。 另查明：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19日立案受理中建七局与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票据付款请求权纠纷一案。审理中，中建七局以另行起诉为由，撤回“蚌埠国购公司支付因商业承兑汇票逾期兑付产生的违约金、债权实现费用、逾期利益损失等共计1800万元”的诉讼请求。基于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该院作出（2018）皖民初87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一、各方当事人一致确认，蚌埠国购公司已开具9000万元电子商业承兑汇票给中建七局，电子商业承兑汇票贴息费用按照年利率9%计算。截至2018年10月30日，蚌埠国购公司尚有7500万元电子商业承兑汇票未兑付；二、蚌埠国购公司承诺于2019年2月4日前对上述7500万元电子商业承兑汇票完成兑付，并按年利率9%的标准支付贴息费用至实际兑付之日止。三、蚌埠国购公司已兑付的1500万元尚未支付贴息费用，该部分贴息费用以年利率9%的标准按实际兑付时间、兑付金额计算，并于2019年2月4日前支付完毕。四、国购投资公司对蚌埠国购公司上述欠付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款及全部贴息费用向中建七局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等”。 再查明：2019年8月26日，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皖03破申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蚌埠国购公司重整申请。次日，该院作出（2019）皖03破4号之一《决定书》，指定安徽安永清算破产管理人事务所、安徽淮河律师事务所联合担任蚌埠国购公司管理人。2019年9月19日，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皖01破申4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申请人国购投资公司的重整申请。2019年10月28日，该院作出（2019）皖01破申34号《决定书》，指定安徽承义律师事务所和大华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安徽分所联合机构为国购投资公司管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中建七局与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分别于2017年12月5日和2018年1月30日签订的两份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对采取商业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工程款并就汇票的票面金额、出票日期以及逾期交付、到期拒付违约金等进行了预先约定。双方就票据相关事项作出的约定属于票据基础关系中的票据预约关系，而非票据关系，中建七局的请求权基础基于合同违约，应适用民法、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上述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蚌埠国购公司在票据到期后未按时足额支付票据金额构成违约，对此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案涉补充协议约定的违约金为票据金额的20%，鉴于违约金的主要功能是损失补偿，故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根据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确定。在蚌埠国购公司未按期全额付款的情形下，中建七局的实际损失应为工程款及利息损失，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皖民初87号民事调解书已确定蚌埠国购公司按照年利率9%的标准向中建七局支付贴息费用至实际兑付之日，中建七局的损失在该调解书中已经得到部分弥补，补充协议规定的违约金为20%，两项相加为29%，违约金明显过高，该院综合考虑本案具体情况和社会平均融资利率水平，酌定违约金比例为5%。对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关于中建七局主张的违约金过高的抗辩理由予以采纳。 国购投资公司作为保证人不仅对案涉汇票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即票据保证，同时在案涉补充协议中对蚌埠国购公司的承兑汇票履约义务提供一般的连带责任担保，故其应对蚌埠国购公司因违反协议约定产生的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该院对中建七局要求蚌埠国购公司支付违约金损失的合理部分及国购投资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条规定，判决：一、蚌埠国购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中建七局因商业承兑汇票逾期兑付产生的违约金450万元；二、国购投资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中建七局应依据上述两项判项，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不得据此获得个别清偿；四、驳回中建七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2200元，由中建七局负担99400元，蚌埠国购公司、国购投资公司负担42800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审对案涉违约金的处理是否适当。 根据案涉两份《工程款支付补充协议》的约定，蚌埠国购公司向中建七局开具承兑汇票系为支付其应付未付工程款，中建七局接受此种付款方式的前提是蚌埠国购公司承担相应的贴现利息。质言之，蚌埠国购公司以远期承兑汇票支付到期债务实际是迟延付款，持票人中建七局为即时实现债权而支付的截至汇票到期日的贴现利息，系蚌埠国购公司应当承担的资金占用成本。该贴现利息的计算标准及实际金额是双方达成的一致意见，亦是蚌埠国购公司正常履约本应承担的费用，与其未能如期兑付的违约行为无关。 对于违约责任，上述协议约定，若蚌埠国购公司违约，则应向中建七局赔偿由此产生的违约金、债权实现费用、逾期利益损失，数额为票据金额20%。该约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符合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有关“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的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中建七局虽于（2018）皖民初87号案调解中以另行起诉为由撤回了相关违约金的请求，但调解协议中按年利率9%计取的汇票到期日之后的贴现利息，实际针对的是蚌埠国购公司逾期兑付的违约行为，中建七局在本案中再行主张该部分违约金，缺乏合同依据。因蚌埠国购公司和国购投资公司已先后进入破产重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中建七局基于（2018）皖民初87号民事调解书享有的附利息债权分别自两公司破产申请受理之日2019年8月26日、2019年9月19日起停止计息，结合案涉三张商业承兑汇票的到期日分别为2018年8月27日、2018年9月1日和2018年10月1日的事实，蚌埠国购公司和国购投资公司在另案中承担的逾期贴现利息期间约为一年，即实际包括票据金额9%的违约金。据此，蚌埠国购公司在本案中应按票据金额9000万元的11%（20%-9%）承担违约金990万元，国购投资公司依法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中建七局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3民初148号民事判决； 二、蚌埠国购商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支付因商业承兑汇票逾期兑付产生的违约金990万元； 三、国购投资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应依据本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不得据此获得个别清偿； 五、驳回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2200元，由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负担72200元，蚌埠国购商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国购投资有限公司负担7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200元，由中国建设第七工程局有限公司负担72200元，蚌埠国购商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国购投资有限公司负担7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孔 蓉 审判员 胡邦圣 审判员 吕巍巍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郭玮 书记员姚璐 附相应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