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7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菊红，女，1977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三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怀玉，安徽胡正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 法定代表人：李忠吉，该村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珍炎，浙江金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菊红因与被上诉人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石岩村村委会）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三门县人民法院（2020）浙1022民初5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菊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程序严重违法，请求二审法院直接改判。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均是村方依据经过村民会议在《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对其的授权而拟定并与相关人员签订的，一审法院却认定《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有效，是村方执行村民会议决议，《房屋拆迁安置合同》何尝不是村方在执行村民会议决议，同样是与部分村民签订（本村仅有一半不到的村民房屋被拆迁），同样是依据《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的授权，为何该份协议属于无效合同。如果村方对该份合同有异议，可以提请村民会议讨论也可以向法院申请认定该协议无效，但是从始至终村两委均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直到自己实质违约才主张合同无效企图逃避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本次拆迁并非政府组织的、拆迁办主导的、城管参与的拆迁行为，而是村民组织内部以及村民个人所进行的美丽新农村项目，实则是为了追求更大商业价值的经济行为，通过建设集中规划的高层住宅腾出剩余土地，以转让土地的形式来谋取巨大的商业价值。在（2018）浙10行终95号裁决中明确提到本次拆迁是民商事行为并非行政行为。《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和《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属于两个不同的合同，前者是对房屋拆除事项的约定，后者是对《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关于还建房屋内容的明确与说明。两份合同内容不同，又何谈后一份合同改变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内容，一审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约定违约条款构成违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明显相悖，约定违约责任是一个完整合同必备条款，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具备违约责任条款有法可依。3.《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中第五条第5项明确约定：本方案由村两委共同具体实施，村民代表会议授权村两委在实施过程中共同就相关事项制定具体细则或者补充规定。故村两委实际上已经取得村民代表会议决议的授权，上诉人与村两委签订《房屋拆迁安置合同》恰恰是依据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并合法表决的上述规定中村民会议对村两委的授权。4.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协议损害了全部村民共同利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在当时特定的情况下拖延时间越长建设成本越高，只有尽快签订《房屋拆迁安置合同》让没有拆迁的村民尽快拆迁以便更快动工才符合全体村民共同利益，村两委与上诉人达成协议推进了拆迁进度怎么反而损害了全体村民利益。5.一审法院认定村民通过违约金条款可能获得高于其他村民的利益没有依据。全体村民已经通过《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确定了分配规则，只要依约落实该方案就是实质上的公平。村两委取得授权可以制定相应的补充和细则，故无论是村两委发出的搬迁奖励公告还是签订的附加违约条款的《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均应当认定是在按照村民会议决议落地实施《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只要在该框架下没有原则性的冲突均应当认定有效，在该框架之下获得利益均属于合法。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认定《房屋拆迁安置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拆迁纠纷，假设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七项规定认定合同无效，那么该认定属于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因为本案并非是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而是村民自发组织的村容村貌改造整顿，并不涉及征地补偿。如果是政府组织的行政性质的拆迁行为，应当由政府出面与村民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村委会属于村民自治组织无权代表政府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以村委会名义与村民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应当认定属于无效协议，一审法院以双方对事实认可为由认定该协议有效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假设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九款规定认定确认合同无效，那么在没有任何村民会议文件作为依据证明该事项（增加违约责任条款）属于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的情况下，认定增加违约金条款属于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属于罔顾事实和法律。增加违约责任条款不属于上述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村委会承诺承担违约责任也不属于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且《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背该条法律规定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该规定主要是为加强对村民委员会活动进行监督管理的管理性规定，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仅因违反此管理性规定而认定合同无效，应认定该合同为有效合同。三、一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一审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没有提交村民会议决议，法院在庭后让其补充相应材料并一再催促上诉人对其提交的材料进行质证，该行为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改判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 石岩村村委会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本案合同系村民单方受益行为，与其他合同性质上不同。本案棚户区改造系村方为了新农村建设，惠及全村村民的重大项目，所建的小康楼和套房是无偿分配给全体村民的，系上诉人等村民享受社员待遇有权分配的单方享受利益行为，包括上诉人等十多户村民，与其他双方受益的合同不同。村民代表会议通过的《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和《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已经明确村民的权利和义务。2.《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是经村民代表会议反复讨论通过的，对村全体村民适用，并在村公告栏上公示，村民包括上诉人等18户人员均未有反应意见，证明上诉人等18户当时认可该合同。而《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系由上诉人等人提供的，要求村干部签订，村干部为了工程能顺利实施，减少村方损失，在违反村方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以个人名义签下该份合同，违反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有关涉及村民利益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的规定，该份合同事后也未经村民会议追认。上诉人提到的《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第五条第5项系授权被上诉人对房屋分配方案的相关事项制定具体细则或补充规定，并未授权其他事项以及决定具体细则或补充规定的内容。3.本案上诉人等系本村村民，享受的标准应与其他村民标准相同。上诉人等十多户与村委会在经济上关系应是混同的，享受标准应与其他村民相同，其为了自身私利，以拖延拆迁的方式，要挟村委会签订该份合同，损害的是村集体利益，加重了村集体经济的负担，其应享受的标准不应超过其他村民同等的待遇。4.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明知《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经村民代表会议通过并公示，上诉人等十多户通过拖延拆迁的方式，拿着《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在明知村干部违背村方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要求签订损害集体公共利益的合同，其行为违背了公序良俗和诚实信用原则。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5.由于当时上诉人等十多户拖延拆迁达一年多，导致村方损失达八千万之多。在合同签订后，村方即申请建设用地审批手续，但国家对棚户区改造有时间要求，因上诉人等十多户的拖延拆迁，致村方不能享受国家对棚户区改造的各种优惠政策，政策调整土地审批条件也要按原先的一户一宅的条件进行审批，此种情况变化非被上诉人能够预见的客观情况，拖延拆迁的行为导致村集体经济损失达八千万元之多（该损失主要是物价上涨，后续工程招投标等，原村整体棚户区改造工程仅需1.7亿元，现约需2.5亿元建设）。直至2019年1月29日，村方才按规定的条件申请到开工要求的相关许可证。6.若认定上诉人等十多户提供的《房屋拆迁安置合同》有效，对其他守约村民不公平，助长社会不良行为的产生。如果石岩村其他334户村民也像上诉人等十多户一样主张违约责任，则村集体经济组织根本无力承担，将会影响后续建房工程进度，使村集体经济组织处在瘫痪状态，使得全村村民无法享受到该公益事业带来的权利，损害的是全村的公共利益，也不利于社会稳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的规定，村民委员会系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村民委员会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本案被上诉人为了老村居改造办理本村的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涉及全体村民共同利益，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的《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以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是村方在执行时应该遵循的。与上诉人等10多户签订的《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增加了违约责任条款加重了村方的负担，使上诉人等十余户家庭可能获得比其他村民更多的利益，损害了全村村民共同利益，改变了原有经村民代表会议通过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违背了之前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以及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应由村民代表会议或者由村民会议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合同应认定为无效，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李菊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自2019年9月8日起每月支付3000元违约金直到房屋交付时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于2013年启动“棚户区”改造工程项目（现更名为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美丽乡村”建设改造项目）。石岩村于2013年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了《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以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对被拆除房屋的价值补偿、拆迁补助、过渡安置补助费发放标准等进行了明确，未涉及无法按期回迁情况下村方应承担的违约责任。被告于2017年8月29日张贴公告，公告内容为：经村两委研究决定，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对我村“棚户区”改造项目建设区内未拆迁房屋的户（目前尚在居住的户），在2017年9月7日17时30分以前与村方签订房屋拆迁协议并腾空的，给予临时搬迁费壹万元整，逾期不再享受临时搬迁费待遇。公告中所附的未拆迁户包括本案原告在内共18户。原、被告于2017年9月7日签订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一份以及《房屋拆迁安置合同》一份。《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第四条约定：“甲方（被告）付给乙方（原告）的房屋补偿款和安置费按石岩村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执行。在2017年9月7日17时30分以前与村方签订房屋拆迁协议并腾空的，给予临时搬迁费壹万元，逾期不再享受临时搬迁费待遇。签订协议后，今后与其他拆迁户享受同等待遇”。第五条约定：“交房时间及违约责任：老区块的小康楼从签订本合同之日起两年交房，C02-04-05地块（返还田地块）的140㎡套房及100㎡的商铺从签订本合同之日起五年交房。如果甲方未及时交房，甲方支付给乙方违约金每户每月3000元”。被告于2017年9月25日向原告支付被拆除房屋补偿款340080元。石岩村于2017年1月17日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形成决议：老村区拆迁安置费按每人每月300元标准，先支付到2017年6月30日止，以后是否支付再讨论决定。石岩村又于2019年1月27日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形成决议：村“美丽乡村”建设项目老村区拆迁安置费延续支付至2018年12月30日止，以后村不支付该项安置费。石岩村“美丽乡村”二期、三期项目于2019年1月29日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海游信访办（2019）25号文件中载明“经调查，石岩村两委在2017年9月份拆屋期间，同拆迁户俞圣倘等人签订了房屋拆迁安置协议，协议说明在老村区块的小康楼从签订合同之日起两年交房，村C02-04-05地块（返还田地块）签订合同之日起分140平方米套房一套及100平方米的商铺。但在小康楼建设过程中，石岩村由于部分民房拆迁滞后、资金筹措问题以及宅基地手续报批等原因，导致小康楼建设项目拖延”。该文件指出信访人也可通过民事诉讼途径维护自身权益。被告至今未向包括原告在内的所有村民交付小康楼、套房以及商铺。另查明，石岩村涉及房屋拆迁的户均与村方签订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其中包括本案原告等十余户在与村方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同时又另行与被告签订《房屋拆迁安置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应贯彻民主决策、民主管理原则，维护全体村民的共同利益。本案中，三门县海游街道石岩村进行的老村居改造项目涉及全体村民，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了《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以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村方在执行时应遵循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本案原告等十余户在与被告签订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同时，另行与被告又签订一份《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约定了交房时间以及逾期交房被告应承担的违约责任。逾期交房违约责任条款加重了村方的合同责任，改变《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约定内容，违背了之前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使原告等十余户家庭可能获得比其他村民更多的合同利益。石岩村老村居改造项目过程中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处置与全体村民相涉，涉及全体村民利益，如果要改变原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应经民主程序重新进行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重要事项，应由村民会议或者由村民会议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原、被告之间签订的《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增加的逾期交房违约金条款，未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程序，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强制性规定，且损害了全部村民共同利益，应认定为无效。综上所述，对于原告基于《房屋拆迁安置合同》中的逾期交房违约金条款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菊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原告李菊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房屋拆迁安置合同》中关于被上诉人未及时交房时违约金条款的约定是否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对于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应由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以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均经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但《房屋拆迁安置合同》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上诉人认为，《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第五条第5项规定“本方案由村两委共同具体实施，村民代表会议授权村两委在实施过程中共同就相关事项制定具体细则或者补充规定”，故村两委已经取得村民代表会议决议的授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系依据该授权。但《房屋拆迁安置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未及时交房，向上诉人每月支付3000元违约金，上诉人明显比其他大部分村民享受更多权益，该约定不属于《海游镇石岩村房屋分配方案》第五条第5项规定的具体细则或者补充规定的范畴。因此，在《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关于该违约条款的约定损害大部分村民利益，且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房屋拆迁安置合同》关于该违约条款的约定无效并驳回上诉人据此要求被上诉人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此外，上诉人还主张一审法院要求被上诉人提供村民会议决议并要求上诉人质证属于程序违法。本院认为，法院为查清案件事实要求当事人举证，不属于程序违法，上诉人的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李菊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黎明 审 判 员 陈文杰 审 判 员 张淑娅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 里 代书记员 应一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