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101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杜令令，女，1983年7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辽宁省锦州市太和区，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爱军、陶兴波，浙江协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石祥路589号（杭州旧机动车交易市场53022-1号营业房）。 法定代表人：周学智，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学智，男，1973年8月2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琳琳，女，1978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武宁县。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苏黔，浙江五星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令令为与被上诉人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车致尚公司）、周学智、董琳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5民初3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令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杜令令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判令车致尚公司、周学智、董琳琳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在己确认案涉车辆存在重大事故的情况下，仍然认定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车辆前以数种方式对车辆信息进行核查、检测，不存在隐瞒、谎报核查结果并不存在欺诈故意的事实认定前后矛盾。一、如果车致尚公司在案涉车辆出售前尽到核查、检测的义务，就不会存在案涉车辆发生自燃而不知情的情况，除非车致尚公司查到了案涉车辆自燃的情况而故意隐瞒。在案涉事实客观存在的情况下，不可能存在核查、检测时查询不到的情况，一审法院的认定存在逻辑上的错误。二、一审法院仅凭周学智在与刘飞的聊天记录中单方的叙述来认定二手车经营者查询车辆信息的方式并以此认定车致尚公司已经尽到了核查、检测义务系片面认定。尽管案涉车辆自燃定损后未在4S店修理，在4S店查询不到车辆自燃的相关信息，但并不代表车致尚公司己经尽到了核查、检测义务，在一审法院的认定中也明确车致尚公司未向案涉车辆的保险公司进行核查。因车致尚公司的疏忽没有尽到作为一个专业二手车经营所必须的核查义务，导致杜令令购买了案涉车辆并产生损失。一审法院仅以上一任车主己向保险公司核实为由，认为车致尚公司有理由以此作为自己的核实信息。该认定大大降低了二手车经营者的核查、检测义务，任何一家经营者都可以以此推卸责任，让作为弱势群体的消费者承担二手车经营者的疏忽、过失甚至欺诈，显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消费者权益的立法目的不符。三、根据《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办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可以看出，浙江省实施的办法相比《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二手车销售经营者的核查、检测的义务赋予了更高的要求，并以此规范二手车经营市场的秩序。一审法院在案涉车辆客观存在自燃事故的前提下，确认车致尚公司在案涉车辆出售前未向保险公司核查的情况下，仍认定车致尚公司己经履行了核查、检测的义务，与立法目的相违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杜令令的上诉请求。 车致尚公司、周学智、董琳琳共同答辩：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车致尚公司已尽核查及告知义务，不存在欺诈的故意，未实施欺诈行为。车致尚公司已通过保险公司、4S店等渠道核查车辆信息，但并未查询到该车辆存在自燃维修记录。车致尚公司已明确告知杜令令核查情况，且交付车辆时也已将车辆原始保单一并交付给杜令令并明确让其再查一下保险记录。车致尚公司已尽告知及核查义务，不存在故意隐瞒、欺诈的情形。保险公司出险记录具有滞后性客观存在。本案车辆2016年12月24日发生座椅下方的线束自燃事故，保险赔付完成时间为2017年2月28日。一审中依法院调查令向平安保险公司调取2016年3月29日的电话录音，查询到案涉车辆仅2016年12月4日出过一次险，并无本案争议的自燃事故，可见保险滞后性客观存在。随后不久车辆即出售给杜令令，车致尚公司交付车辆时对争议事故不知情亦符合情理。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车致尚公司出售车辆时已尽到检验核查义务，不存在欺诈的故意、没有实施欺诈行为，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54条第2款关于合同可撤销的规定，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退一赔三的情形。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杜令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撤销车辆转让协议书。2.请求判令车致尚公司返还杜令令购车款328000元。3.请求判令车致尚公司赔偿杜令令三倍购车款984000元。4.请求判令周学智、董琳琳对第二项、第三项诉讼请求的款项支付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车致尚公司、周学智、董琳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车辆识别代号为ＬＥ4ＷＧ4ＣＢ8ＧＬ141007，发动机号码为10342061的奔驰-梅赛德斯汽车，原车主为沈美宝，在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投保了车险。2016年12月4日，该车发生事故，平安保险公司进行了定损，车损为6300元。2016年12月20日，该车发生自燃。车主于2016年12月24日向平安保险公司报案，后平安保险公司进行了定损，车损为145651元。车主与平安保险公司经协商后，确定车损总计工料费为84100元。后，车主将该车辆出售。2017年3月29日，陈涛以315000元的价格购买了该车辆。购车当日，陈涛致电平安车险热线电话，查询车辆出险情况。平安车险告知，该车在2016年12月4日发生过一次碰撞事故，定损6300元。陈涛购车后次日完成了车辆过户登记。车致尚公司为周学智设立的一人独资公司，其为车致尚公司法定代表人，董琳琳系周学智配偶。2017年4月13日，周学智从陈涛处购得该车辆，购车价款为32万元。双方未进行车辆过户登记。车辆转让时，陈涛将其对车辆出险查询的相关情况告知了周学智。2017年5月3日，董琳琳与杜令令就该车辆达成买卖合同，并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甲方（出让方）载明为陈涛，乙方（受让方）载明为杜令令。协议约定车辆转让价为328000元；甲方确保车辆无大事故，无泡水。杜令令支付购车款后，于2017年5月5日办理了车辆过户登记，车牌号为浙ＡＤ××××。在协议书落款处，董琳琳作为甲方的代理人签名。2018年12月，杜令令查询到该车辆发生过自燃，遂找到周学智协商处理。在杜令令提交的其配偶刘飞与周学智的通话录音资料中，双方提及原车主在车辆定损后未在4Ｓ店修理，理赔也未通过4Ｓ店，4Ｓ店没有对车辆自燃修理的记录。杜令令在购车后一直在4Ｓ店保养。通话中周学智说：“嗯，我看了你的用车，相当仔细了，而且那个保养啥的，你索赔了好几样东西，纪录我都查出来了，而且4Ｓ店都给你索赔了。如果这个车是事故车，你是神仙都不给你索赔的”。刘飞回答：“关键他这个后期他这个6万多，8万多没走4Ｓ店，走的外面”。在周学智提交的其与刘飞的谈话录音资料中，双方谈及2017年5月9日和5月12日，杜令令到4Ｓ店对车辆进行修理，当时未发现有车辆自燃记录。谈话中，周学智说：“……但确实咱们卖你不知道，因为咱俩当时我还说让你自己也查一下的，咱们4Ｓ店也去了，当时都没有问题”。刘飞说：“这个我和你说，它也不是在4Ｓ店里修的”。……周学智说：“……然后呢咱们查那次你还打电话，你也坐的这个位置，有个非现场自燃吗，就这个，咱们查不到的嘛”。刘飞：“它那个，事故啊真没查出来，查出来我跟你说我也不可能买啊”。因双方协商无果，杜令令遂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对案涉车辆因曾发生过自燃这一事实没有争议，争议的是：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该车辆之前是否对车辆进行了全面核查、检测，其行为是否构成欺诈。杜令令主张，根据《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家用二手车销售经营者应当对二手汽车的来源是否合法、行驶里程、维修记录、交易记录、车辆存在问题等重要信息在出售前进行全面核查、检测，并将核查、检测的准确结果以书面或者其他可以确认的方式告知消费者。……经营者未按本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二手汽车进行核查、检测或者隐瞒、谎报核查、检测结果，造成消费者损失的，消费者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向经营者要求赔偿”。车致尚公司方则主张，其在出售车辆前，通过打平安车险热线电话查询了车辆出险情况，也到4S店查询了修理情况，均未查到车辆发生过自燃现象，其不存在故意隐瞒、欺诈的情形，不构成欺诈。一审法院认为，从本案双方当事人各自提交的录音内容及查明的其他事实判断，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车辆前确实不知晓车辆发生过自燃的事实，不能认定车致尚公司存在欺诈的故意。但根据《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第三款的规定，经营者在出售车辆前未进行核查、检测或者隐瞒、谎报核查、检测结果，造成消费者损失的，消费者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向经营者要求赔偿。故本案的关键是，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车辆前是否对车辆尽到了核查、检测的义务。从周学智与刘飞的谈话录音中，周学智说：“我们买车有三个步骤，首先是查记录，查保险，然后我们肉眼去观看，都没有什么异议的情况下，我当时跟你也是这么承诺的，我说哥们，有问题，你来找我，当时你还说了，你在4S店有朋友，我还说了，让你大胆地去看，有问题来找周哥”。从这段话可以看出，二手车经营者查询车辆信息的一般方式。对于二手汽车的来源、行驶里程、维修记录、交易记录、车辆存在问题等重要信息，可以通过查询机动车登记信息、车辆保险信息和4S店维修记录予以反映。从查明的事实判断，陈涛在2017年3月29日曾致电平安车险热线电话核实案涉车辆的出险情况。同年4月13日，陈涛将案涉车辆转让给了车致尚公司。虽然车致尚公司未再致电平安车险再次核实，但考虑到两次转让间隔时间很短，而车辆的相关信息在短时间内状况相对稳定，一般不会有大的变动，且陈涛和周学智均为旧机动车交易市场的经营者，相互熟识，对于陈涛收车之前的车辆状况，周学智有理由相信陈涛所告知的情况。其将陈涛告知的信息作为自己核实的信息，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根据当事人提交的有效证据可以认定，案涉车辆自燃定损后未在4S店修理，也未通过4S店进行理赔，在4S店查询不到自燃的相关信息。在双方各自提交的录音资料中也可以认定，双方均通过各自渠道向4S店核实过车辆信息，也均称未查到车辆自燃过的相关信息。应认为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车辆之前，通过保险公司、4S店等渠道，已经对车辆的相关信息进行了核实。综上，车致尚公司在出售车辆时不存在欺诈的故意，也以数种方式对车辆的相关重要信息进行了核实，不存在隐瞒、谎报核查结果的情形。杜令令主张车致尚公司构成欺诈，依据不足。根据杜令令与车致尚公司之间的转让协议，出让方“确保车辆无大事故、无泡水”，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车辆发生过自燃，保险公司定损14万多元（后协商确定车损为84100元），可认定车辆发生过大事故。受让方可据此主张出让方构成违约，并主张退车还款。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也依法向杜令令方进行了释明，并提示其可能存在的诉讼风险。杜令令在经考虑后，向一审法院表示坚持其现诉讼请求。因当事人主张对方存在欺诈并主张撤销合同、给予惩罚性赔偿与主张对方存在违约而解除合同、相互返还、赔偿损失，两种主张请求权基础及适用的法律、处理后果等均不相同，人民法院不能径行代替杜令令作出选择，否则将损害双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故本案中杜令令主张车致尚公司构成欺诈，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如杜令令主张其他权利，可另行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杜令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60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1608元，由杜令令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杜令令二审期间提交的录音资料的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车辆转让协议书》虽系陈涛作为出让方与杜令令签订，但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车致尚公司与周学智、董琳琳之间的关联性可以认定，案涉车辆的交易主体应为车致尚公司与杜令令，车致尚公司系案涉车辆的实际出让方。案涉车辆系二手车，且经多次转让，车致尚公司作为专业二手汽车销售经营者，在销售二手车前有义务对车辆进行专业检测并核实车辆的真实信息，尤其是对交易价格及消费者购买意向有重要影响的信息。本案中，车致尚公司未尽谨慎全面审查义务，未对车辆进行专业检测以确保车辆信息真实，更未能将案涉车辆曾发生自燃事故告知杜令令，违反了经营者的法定义务，客观上侵害了杜令令对案涉车辆的知情权、选择权和公平交易权，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意义上的欺诈行为。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本案符合《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经营者在出售车辆前未进行核查、检测或者隐瞒、谎报核查、检测结果，造成消费者损失的，消费者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向经营者要求赔偿。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经营者提供商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撤销”、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之规定，本院对杜令令要求撤销合同、退还已付车款，并要求车价三倍赔偿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车辆返还应系车致尚公司支付给杜令令相应款项后而产生对待给付的权利，鉴于本案实际情况，本院一并予以处理，故杜令令应将案涉车辆返还给车致尚公司。因案涉车辆前手陈涛与车致尚公司或周学智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因此，陈涛对于案涉车辆是否进行核查、检测并不影响本案基于合同相对性的事实审查。另外，车致尚公司系周学智独资设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本案中周学智未能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对杜令令要求周学智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杜令令要求董琳琳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实体处理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浙江省实施办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5民初37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杜令令与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之间的车辆买卖合同（车辆识别代号为LE4WG4CB8GL141007、发动机号码为10342061的奔驰-梅赛德斯汽车）。 三、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杜令令购车款328000元。 四、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杜令令三倍购车款984000元。 五、周学智对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的上述第三项、第四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六、杜令令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车辆识别代号为LE4WG4CB8GL141007、发动机号码为10342061的奔驰-梅赛德斯车辆返还给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 七、驳回杜令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60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1608元，由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周学智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608元，由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周学智共同负担。杜令令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杭州车致尚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周学智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崔 丽 审判员 袁正茂 审判员 舒 宁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方 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