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2民终612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舜兆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城北路XXX弄XXX号XXX层。法定代表人：王东，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迟丽，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八字塘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菊园新区永新路XXX号。法定代表人：王飞，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璇，上海久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舜兆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八字塘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字塘公司)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9)沪0114民初14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舜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八字塘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遗漏查明重要事实。对案涉房屋权属及合法合规性、为何至今未拆除、何时会拆除等基本事实未予查明，而双方对此说法不一。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对2018年9月9日舜兆公司发给八字塘公司盖章确认的《联络函》作了具有倾向性的引用和解读，并据此认定“舜兆公司接手酒店与否的重要考量因素便是涉案酒店是否会在一定期间内拆除”的错误认定。恰恰相反，该《联络函》表明舜兆公司接手酒店与否的重要考量因素便是涉案酒店在一定期限内不会拆除，才作了此约定；一审法院认定从舜兆公司收到拆迁通知后的录音证据中关于酒店最后拆除的陈述以及王飞的录音陈述中可以反映出涉案酒店会在可预期的期间内拆除、双方实际有一致预期，也是罔顾事实；一审法院以案涉酒店至一审第二次开庭当日在长达一年时间内没有实际拆除、也超出了双方的合理预期并据此认定客观情况与双方签订合同之初的合理预期已发生变化，亦属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既然认为双方签订的《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予以恪守，因此在协议第4.3条约定“考虑到政策拆迁的可能性，甲方承诺自乙方承包之日起半年内发生拆迁则全额退还所交50万元承包金；超过半年，甲方同意从接到拆迁通知之日起不再收取乙方承包金”这一条件触发时，双方当然也应遵照执行。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舜兆公司自始严格执行合同，也愿意积极协商，这在舜兆公司发给八字塘公司的两份联络函里都有清楚的体现，一审过程中舜兆公司也向法庭提出的调解方案也遭八字塘公司拒绝。截至目前，合同履行期限未届满，案涉酒店房屋还没拆除，合同能够继续履行也不存在费用过高，一审法院在没有明确违约与违约责任承担的情况下，直接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的规定判决双方解除合同显然错误。4．一审审判程序违法。一审法院以证据交换取代庭审质证导致双方质证并不充分，且未进行实质的法庭辩论环节。八字塘公司变更诉请后，舜兆公司要求增加答辩期及再次开庭均未被允许。综上，一审法院在没有查明案涉房屋权属合法合规性及案涉房屋为何至今没拆等基本法律事实，在没有释明为何没有依照八字塘公司提出的约定解除权或直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赋予的法定解除权的情况下判决解除合同有失公允。舜兆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改判本案合同继续履行至酒店实际拆除之时。八字塘公司辩称：关于是否收到过拆迁通知以及拆迁和拆违这两个概念，八字塘公司与一审法院存在不同意见。但是一审法院从合同的签订背景、客观情况、交易基础以及利益平衡四个方面，就合同解除进行了一个充分说理，是非常令人信服的。对于舜兆公司的上诉理由，首先，一审法院裁判承包经营合同解除的说理与案涉房屋权属并无任何关联性，也就谈不上所谓的遗漏基本事实。客观上案涉房屋系八字塘公司自嘉定区永胜村民委员会承租而来，在承租之后也有所改进，如果说案涉房屋权属存在争议，也应是八字塘公司作为租客与出租方之间的租赁纠纷，与舜兆公司作为企业承包人没有任何关联。第二，舜兆公司自一审至二审称案涉房屋肯定要拆除，但客观事实是舜兆公司自2018年6月7日接到所谓的拆违通知至今已经两年多的时间，案涉房屋并没有拆除，期间更是没有接到其他任何关于案涉房屋拆除的书面通知。假设再过一年多的时间，合同约定的承包期就会届满，然而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合同约定的两百多万的承包费，舜兆公司分文未付，反而可以无偿使用八字塘公司装修的豪华酒店进行四年的收益，显然不合理，这必然会导致舜兆公司的履约成本和八字塘公司的期待利益严重不对等。第三，一审法院认为的合理预期其实是指双方接到拆迁通知之后多久拆除的合理预期。本案中，通过舜兆公司举证的联络函、双方承包合同条款以及相关电话录音均能反映出双方对于接到拆迁通知后半年左右房屋将会拆除达成过这样一个合理的预期。然而案涉房屋接到所谓的拆除通知后一年半多时间后，并没有实际拆除，显然超过了双方的合理预期。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并没有任何错误。第四，双方的证据在庭审中已经充分质证，无需二次质证；至于辩论环节，是因为双方在庭审的其他阶段已经多次重复发表了意见，而且法庭也多次询问，并告知双方如果其他意见可以提交书面的材料，双方均表示同意，故一审法院不存在所谓的程序违法情形。综上，一审法院结合案涉房屋两年多并没有实际拆除已超过双方合理预期期限，以及双方交易对价极其不对等情形，最终从平衡双方利益的角度依法判决合同解除，八字塘公司对此表示认同，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八字塘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双方签订的《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于2019年8月31日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15日，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签订《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一份，八字塘公司为发包方，舜兆公司为承包方。协议中作出如下约定：八字塘公司保证所发包的酒店符合国家对酒店餐饮的有关规定，授权由舜兆公司全权负责酒店的经营管理，并承诺不以任何方式插手舜兆公司日常经营管理；八字塘公司承包给舜兆公司的酒店位于上海市嘉定区菊园新区永新路XXX号；酒店共有三层约4，200平方米；酒店现有装修及设施、设备情况详见协议附件(该附件作为八字塘公司按照协议约定交付舜兆公司使用和舜兆公司至承包期满交还给八字塘公司时的验收依据)；酒店承包期限共五年，自2017年9月1日起至2022年8月31日止；定金10万元，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支付，该定金在舜兆公司正式接手运营八字塘公司酒店后自动转为承包金，支付定金后即派专人至八字塘公司酒店了解情况并安排交接；2017年9月1日至2018年8月31日酒店每年的承包金为100万元(包含房租)，2018年9月1日至2019年8月31日酒店每年的承包金为105万元(包含房租)，2019年9月1日至2020年8月31日酒店每年的承包金为110.25万元(包含房租)，2020年9月1日至2021年8月31日酒店每年的承包金为115.76万元(包含房租)，2021年9月1日至2022年8月31日酒店每年的承包金为121.55万元(包含房租)，以半年为周期支付，先付后用；考虑到政策拆迁的可能性，八字塘公司承诺自舜兆公司承包之日半年内发生拆迁则全额退还所交50万元承包金，超过半年，八字塘公司同意从接到拆迁通知之日起不再收取舜兆公司承包金；本协议生效后具有法律约束力，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双方均不得随意变更或解除本协议，需要变更或解除时，须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新的书面协议；在承包期间，舜兆公司有以下行为的，八字塘公司有权解除协议，收回所承包给舜兆公司的酒店：逾期未缴纳按约定应当由舜兆公司交纳的费用，已经给八字塘公司造成损失的；因不可抗力原因致使本协议不能继续履行或造成损失的，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双方互不承担责任；因国家政府、菊园新区、村委会政策需要拆除或改造酒店的房屋，并且舜兆公司承包酒店超过半年，八字塘公司、舜兆公司双方互不承担责任。2018年6月13日，在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处，王飞称，“现在他不给我时间，他给我讲6月底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跟你们讲不要睬他，对不对”，王东回复说，“我们在米罗尔发布的到最后拆将近半年左右时间”。2018年6月14日，在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处，王飞称，“他们发给我，我没接收，小妹发信息给我了……从接到通知后资金不付了，太小的事情了，不付好了，我花了这么多的钱”。2018年9月9日，迟丽通过微信向王飞发送了由舜兆公司盖章确认的《联络函》，该《联络函》载有如下内容：“关于承包金的事情我想在此跟您郑重说明一下；9月4日晚您在206包房用餐时，您对我提到两件事，内容大概是这样：1.10月6日晚菜单配一下；2．说是酒店房子不拆啦，租金要付了；去年6、7月份开始，双方开始洽谈关于接手经营八字塘事宜，当时我们之前的酒店(米罗尔大酒店)正面临拆违，所以在接手之前就八字塘酒店拆不拆的问题和您提过很多次，当时考虑：如果是在半年内，或者确定在一年内拆除那就不考虑接。八字塘的状况您很清楚，当时您说半年内不会的，超过半年不拆那就不会拆，半年以后那就好弄了，您说又不会害我们；然而恰恰在今年6月7日，我承包方工作人员王芬收到嘉定菊园新区整治违法建筑办公室送达的拆违通知，并在第一时间电话并通过微信将拆违通知的内容传达给了您。”同日，王飞通过微信回复迟丽，“方向不要搞错，政府要拆我也没办法，如果不拆也是宽容……”2019年1月9日，在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处，王飞对王东称，“你是受害人，我也是受害者，这个房子是菊园新区永胜村委会的，不是我的。说的很清楚，如果房子不拆了，如果讲酒店还可以开，那就不能不交租金”，“那么假如现在房子一辈子不拆，这个房子租金一辈子不要啊，这个话讲出来怎么可能”，王东回复称，“我中间是不是给你讲过，你在保证什么样的情形下，我怎么样给你租金”。2019年1月10日，在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处，王飞称，“政府的事情我没这么大本事……你对这个地方的政策不了解，这个房子是违章建筑，我们永胜村是有一半房子在里面，如果你现在酒店还要继续做的话，就要拆掉，知道吧，只能做公共设施用房、做社区餐厅、做联防队、做警务站，都设计好了，讲的好好的”。一审法院另查明，舜兆公司已付清2018年8月31日前的承包金，此后便未再向八字塘公司支付承包金。舜兆公司另于庭审中确认，截至2020年5月14日第二次庭审当日，位于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并未实际拆除或拆迁，舜兆公司仍在使用“八字塘”名号于涉案酒店处从事经营活动；八字塘公司对该节事实亦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间签订的《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予以恪守。关于八字塘公司是否收到拆迁通知，八字塘公司认为其从未收到拆迁通知，即便收到相关通知，因通知的内容为拆违而非拆迁，故亦不等同于八字塘公司收到了拆迁通知。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王飞的聊天录音、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据显示，王飞反复提到涉案酒店拆除问题，上述证据亦与舜兆公司提交的由其工作人员发送给王飞关于违法建筑拆除的告知书的微信证据，在内容、时间上能够互相印证，故一审法院对其所称未收到拆迁通知的意见，不予采信。至于告知书的内容究竟是拆违或者拆迁，其最终结果都是对涉案酒店进行拆除，故上述通知应当视为合同约定的拆迁通知，况且亦不能委以舜兆公司关于拆迁过重的理解或解读义务。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在八字塘公司收到拆迁通知、舜兆公司未继续支付承包金、但涉案酒店至今未实际拆除的情况下，涉案《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是否应予解除。第一，从签订背景看。根据舜兆公司于2018年9月9日盖章确认的《联络函》显示，舜兆公司在接手涉案酒店之前，便已就涉案酒店拆除事宜与八字塘公司进行沟通，而其接手酒店与否的重要考量因素便是涉案酒店是否会在一定期间内拆除。为此，双方签订《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并作出关于涉案酒店拆除及承包金收取的相关约定。在收到拆迁通知后，涉案酒店会在可预期的期间内拆除，双方实际对此是有一致预期的，该事实从舜兆公司提交的录音证据中关于米罗尔酒店最后拆除的陈述以及王飞的录音陈述中均有所反映。第二，从客观情况看。截至本案第二次庭审当日，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内，位于永新路XXX号的涉案酒店仍未实际拆除。在收到拆迁通知后，涉案酒店未能在双方可预期期间内拆除，实际已经超出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的合理预期。客观情况与双方签订合同之初的合理预期，显然已经发生变化。第三，从交易基础看。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签订《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的目的在于，舜兆公司通过承包经营八字塘公司的酒店项目，实现商业盈利，八字塘公司依此获取相应收益。收到拆迁通知，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相关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义务。但是，目前在舜兆公司坚持无偿使用涉案酒店经营直至合同履行期限届满的情况下，要求八字塘公司继续依照合同载明的文义及条款履行合同，必将导致履约成本与期待的履行利益不对等的情形，显失公平，合同目的亦会就此落空。综上，在合同履行陷入僵局的情况下，从平衡双方当事人目前利益受损状况和今后长远利益出发，依照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本案《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应当予以解除。鉴于经一审法院释明后，八字塘公司与舜兆公司双方均表示不在本案中就合同解除后的后果进行主张，故本案所涉《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合同解除后的损失赔偿、违约责任承担问题，各方可通过另行诉讼的方式予以解决。据此，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八字塘公司与被告舜兆公司于2017年8月15日签订的《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八字塘公司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审原告八字塘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仅为请求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酒店承包经营协议书》。八字塘公司请求解除的依据为约定解除，认为舜兆公司拒付承包金。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协议与本案实际情况，未采纳八字塘公司的解除理由，但结合本案中相关部门已经对案涉酒店发出违法建筑拆除告知书等事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有关“法律上或事实上不能履行”的规定，判决本案合同从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该处理结果本身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至于上诉人舜兆公司提出及双方争议的关于收到拆除通知后舜兆公司应不应该向八字塘公司支付承包费、如何支付承包费的问题，鉴于双方均未在本案中提出相应诉请，故本案对此不作处理，双方可以在合同解除后，综合考虑协议约定、发出拆除通知后的实际经营时间、双方合理预期、履约表现等情况，按照公平合理原则，依法主张。综上，舜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上海舜兆实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何 云审 判 员  张明良审 判 员  邵美琳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及小同书 记 员  郑文浩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