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136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永安市公共交通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永安市埔岭村山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481158180259F。 法定代表人：魏纯忠，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孝明，福建顺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维森，福建顺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司娟，女，1981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安市。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黄江，女，1957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安市。 上诉人永安市公共交通公司（以下简称永安公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司娟、黄江公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481民初42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永安公交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孝明、魏维森，被上诉人司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黄江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安公交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481民初4219号民事判决，改判依法驳回司娟、黄江一审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司娟、黄江承担。事实和理由：1.永安公交公司在履行旅客运输合同中无违约行为，司忠和的死亡与永安公交公司的履约行为无因果关系，永安公交公司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永安公交公司严格遵守与司忠和的旅客运输合同，无违约行为。在公交车行驶的过程中，司机的操作是符合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在发现司忠和倒地的第一时间履行了承运人对乘客的救助义务。（1）根据永安公交公司提供的视频，当时司忠和自身疾病发作时，车辆正常行使，这一事实可以从坐在司忠和前面的老人家并没有发生明显颠簸的动作得到证实；退一步讲，道路本身情况的好坏不在永安公交公司的责任范围内，道路凹凸不平会导致车辆颠簸是每个成年人都可以预见并采取措施保护自己（司忠和本人就住在该路段附近，对该路段的路面知悉，应扶好座位背面的扶手），同时也是司机无法改变的客观情况。假如司忠和的死亡确实与道路的凹凸不平有关系，应追加其他相关部门参加诉讼，而不是让已经充分履行救助义务的永安公交公司独自承担责任。若以车辆颠簸为由要求永安公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是在加重具有公益性质的公共交通公司的负担，不符合民法的公平原则。（2）司忠和的死亡与永安公交公司的驾车行驶行为无因果关系。根据事情发生时的监控视频、《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并结合司忠和自身身体状况，经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司忠和的死亡主要原因系因其自身健康原因造成是大概率事件，排除了“因车颠簸导致死亡”的情形。司娟、黄江应当举证证明永安公交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并因此造成了司忠和的死亡。但事实上，永安公交公司无任何违约行为，更不可能与司忠和的死亡有因果关系。（3）一审法院推定车辆颠簸与司忠和死亡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是不符合客观情况的。根据证据规则，推定行为和结果有间接因果关系是要具有高度盖然性，但根据视频监控可见车辆无明显颠簸，事实上诱发司忠和发病的前提条件不成立，不会导致危害后果发生。因此，用客观不存在的情况来推定行驶车辆颠簸与司忠和死亡有间接因果关系是不符合常理、不符合逻辑的。以上可见，永安公交公司充分履行了合同义务，司忠和的死亡是由其自身疾病造成的，永安公交公司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对本案责任承担适用无过错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1）无过错责任原则亦称客观责任原则、危险责任原则、严格责任原则。它是民法归责原则中的一个特殊原则。主要含义是指行为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事实客观存在，以及行为人的活动和所管理的人或物的危险性质与所造成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而特别加重其责任，让行为人对损害后果承担法律责任。无过错责任可适用于两类情况，一类是指当事人对造成损害都没有过错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当事人分担民事责任。第二类是对于产品责任，对周围环境有高度危险的作业致害责任、环境污染责任、饲养动物造成损害的责任等，致害人员无过错仍应承担民事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的情形有：产品缺陷致人损害的；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环境污染致人损害的；饲养的动物致人损害的；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与非机动车发生事故时，机动车方无过错；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建筑物倒塌致人损害的；单位用工；个人家人用工；未成年人致人损害的，监护人无过错责任。（2）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我国法律对客运合同违约责任实行严格责任，即无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除非是旅客自身患有某种疾病，或者旅客自杀，承运人才免责，否则客运公司不能免责。但是本案并不是永安公交公司车辆与第三方发生交通事故且造成司忠和死亡，司忠和死亡是自身健康原因即死于急性心梗，其死因与其自身的健康状态是有直接关系，显然本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给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6〕民监他字第1号）《关于就客运合同纠纷案件中，对无过错承运人如何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请示的答复》，故本案依法不适用无过错责任。因此，根据法律规定，承运人不对因乘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死亡承担责任。（3）一审法院认定永安公交公司免责80%，应承担20%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情形的除外是承运人不承担任何责任，而不是像侵权责任归属一样，受害人有过错的相应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即乘客自身疾病造成损害的减轻承运人的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永安公交公司承担20%的责任是属于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1）本案发生后，司娟、黄江将司忠和从永安公交公司车辆中接回，并对当班的驾驶员表示感谢。而后在处理丧事过程中，司娟、黄江从来没有向永安公交公司提出过任何异议，直到过了约5个月后才向法院起诉，故当时永安公交公司只有将司忠和自身疾病发作时的那段视频复制，其他视频则没有复制而被覆盖。（2）司忠和因自身疾病原因过世后，其家属没有向永安公交公司提出异议，也处于悲痛之中，永安公交公司怎么可能主动要求其家属对死者进行医学鉴定呢？更不可能主动要求司娟、黄江出具司忠和死亡与永安公交公司无关，这也不符合常理。4.一审判决不利于发挥司法对社会价值的引导和教育作用，可能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永安公交公司从事的公共交通是政府公益事业（政府每年还给予巨额补贴），随着我国老年化人口比例提高，乘坐公交出行的老人越发增多，而老年人本身患疾病的可能性较大。如果每个老人在公交车上因自身健康原因发病，而永安公交公司已经尽到应尽的义务后，老人们都来向永安公交公司主张赔偿，永安公交公司将承受非常大的压力，如果永安公交公司以该理由拒绝老年人乘坐公交车，那将直接影响永安公交公司为永安市民提供绿色交通出行的服务宗旨，进而影响政府为民办实事的落实。 司娟辩称，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第一款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司忠和乘坐永安公交公司的公交车，双方形成客运合同关系，永安公交公司负有将司忠和安全送达目的地的义务，永安公交公司作为承运人，对案涉事件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即除非永安公交公司能够证明司忠和的死亡系因其自身健康原因或故意、重大过失造成，否则，永安公交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由于永安公交公司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事故发生后，其没有立即主张对死者的死亡原因进行医学、司法鉴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不能免除其相关赔偿责任，免除其80%责任没有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3.永安公交公司不能提交全部行车监控视频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为证明司忠和上车时身体状况良好、乘车过程中也是有说有笑，司娟、黄江申请调取本案事发前至司忠和上车时的车上全部监控录像，以证明司忠和事发前的乘车状况和行车状况以及事发后的救治情况，但永安公交公司未向法庭提交上述视频，而上述视频与永安公交公司庭审时提交的视频是连载的，其未予提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黄江庭前向本院提交了书面答辩状，其答辩意见与司娟的答辩意见一致。 司娟、黄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永安公交公司赔偿司娟、黄江死亡赔偿金等743,869.5元；2.诉讼费由永安公交公司承担。一审庭审中，司娟、黄江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永安公交公司赔偿司娟、黄江死亡赔偿金等762,901.5元，其中死亡赔偿金638,680元、医疗费88.5元、丧葬费38,13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误工费5000元、交通费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5月31日下午14时30分左右，司忠和乘坐永安公交公司65路闽Ｇ×××××号大客车从永安机械厂平顶山往市区方向行驶。根据永安公交公司提供的视频，在该视频录制时长内，可见公交车行驶正常，司忠和突然身体抽搐后从座位上滑落，司忠和没有遭受外力撞击，也没有被卡在与前排座位中间，其从座位上滑落后，黄江从后面搀扶，但司忠和已不能动弹。事发后，驾驶员立即停车，并马上打电话给120××0于15时6分到达现场施救。三明市永安总医院（南院区）病历记载：“半小时前公交车上发现其人事不省，呼之不应，呼吸骤停，即拨打120××0于15时6分到达现场，其已无心跳呼吸，双侧瞳孔已散大固定，无对光反射”，确诊临床死亡，救治费用共88.5元。2019年6月1日，永安市燕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给司娟，在死亡原因栏中填写的死亡原因为“急性心梗”，死亡地点为车上。该证明（推断）书在备注栏注明：1.死者家属持此联到公安机关盖章；2.无医师及民警签字，医疗卫生机构及派出所盖章无效；3.死于救治机构以外的死亡原因系死后推断。该证明（推断）书还加盖永安市公安局燕北派出所户口专用章及工作人员私章。2019年6月2日，司忠和的遗体火化，其死亡原因未经医学检验鉴定。庭后，永安市燕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司娟、黄江提交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复印件上标注“当班医生签名的”内容并加盖公章。另查明，黄江、司娟系司忠和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一审法院认为，司忠和乘坐永安公交公司的公交车，双方形成客运合同关系，永安公交公司负有将司忠和安全送达目的地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第一款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据此，永安公交公司作为承运人，对案涉事件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即除非永安公交公司能够证明司忠和的死亡系因其自身健康原因或故意、重大过失造成，否则，永安公交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责任认定：司忠和的遗体早已火化，进行医学鉴定已不可能。根据永安公交公司提交的视频证据及常识判断，在该视频录制时长内，可见司忠和身体突然抽搐后从座位上滑落，但公交车行驶正常，司忠和没有遭受外力撞击，没有、也不可能被卡在前排座位中间，不存在司娟、黄江在起诉状中所称的“因车颠簸导致司忠和从其座位上滑落后，卡在与前排座位中间不能动弹，并失去知觉”的情形，故司忠和死亡的主要原因系因其自身健康原因造成是大概率事件，且事发后永安公交公司采取的救治措施得当。但永安公交公司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其没有排除司娟、黄江所称的视频之前因车颠簸诱发司忠和原有疾病突发的可能，根据证据规则，应推定车颠簸与司忠和死亡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同时，《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虽由司娟、黄江提交，但其并未承认司忠和的死亡原因是“急性心梗”，而且该证明(推断)书的备注栏载明“死于救治机构以外的死亡原因系死后推断”，因此，该证据并不具备认定死亡原因的证明力，证据上的瑕疵对司忠和死亡原因的认定没有影响。此外，由于永安公交公司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事故发生后，其应当立即主张对死者的死亡原因进行医学、司法鉴定，或者要求死者的法定继承人出具死亡原因与永安公交公司无关、不要求赔偿等书面材料，以确定或免除自身的责任。综上，永安公交公司可免责80%，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关于赔偿金额：1.死亡赔偿金为45,620元/年×14年=638,680元；2.医疗费为88.5元；3.丧葬费为76,266元/年÷12个月×6个月=38,133元；4.本案系合同纠纷，不适用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5.司娟、黄江没有提供办理丧葬事宜的家属名单及工作收入损失情况证明，酌定按5人、165元/人/天（服务业标准）、误工3天计算，误工费为2,475元；6.司娟、黄江没有提供交通费发票，酌定按5人、10元/人/天、3天计算，交通费为150元，以上损失共计679,526.5元，永安公交公司应承担135,905.3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三百零二条，《最高人民法院》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一、永安公交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司娟、黄江135,905.3元；二、驳回司娟、黄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29元，减半收取5714.5元，由司娟、黄江负担4571.5元，永安公交公司负担1143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司忠和乘坐永安公交公司的公交车，双方形成客运合同关系，永安公交公司有责任和义务将司忠和从起始地点安全地运输到约定的地点。关于永安公交公司应否对司忠和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从永安公交公司提交的视频来看，司忠和突然身体抽搐后从座位滑落时，永安公交公司的车辆行驶平稳，并无颠簸，故司忠和身体抽搐从座位滑落与公交车当时的行驶状况并无关联。其次，公交车辆在行驶过程中，由于路况等问题存在轻微的颠簸属于正常现象，也是乘客在公交出行当中应当予以容忍的范畴。司娟、黄江没有证据证明永安公交公司的车辆在行驶过程中存在剧烈颠簸，从而诱发或加重司忠和自身疾病而导致死亡。司娟、黄江在司忠和死亡后，并未及时向永安公交公司提出相关异议，以致永安公交公司录制的车辆行驶的视频被覆盖，不应归责于永安公交公司。再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系永安市燕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出具的，并非前往救助的三明市永安总医院（120）出具，因此，该《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司忠和死亡原因为急性心梗，系永安市燕南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根据司忠和家属司娟对于事发情况的描述作出的。最后，永安公交公司提交的视频显示，司忠和身体抽搐从座位滑落后驾驶员立即停车拨打120，永安公交公司驾驶员通话记录显示拨打120时间为14时46分，而救护车15时06分到达时司忠和被确认已死亡，司忠和从事发到死亡的时间极短，永安公交公司的驾驶员在当时条件下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予救助。因此，司忠和死亡系由其自身健康原因造成，永安公交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永安公交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基本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黄江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诉讼权利，本院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永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481民初421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司娟、黄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29元，减半收取5714.5元，由司娟、黄江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18元，由司娟、黄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修晓贞 审 判 员 吴朝生 审 判 员 吴振泉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王晓清 书 记 员 李 琳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三百零二条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 前款规定适用于按照规定免票、持优待票或者经承运人许可搭乘的无票旅客。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