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06民终12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陆洪阳，男，1970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长虹，男，1965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桃萍，贵州同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海，贵州同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海，男，1994年3月8日出生，土家族，住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冉军伟，贵州乾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奕承，贵州乾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贵州省铜仁市广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20600215052094Y，住所地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凉水井路20号。 法定代表人：张君伦，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陆洪阳、刘长虹与被上诉人袁海、原审被告贵州省铜仁市广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远公司）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铜仁市碧江区人民法院(2019)黔0602民初43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6月24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洪阳、刘长虹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陆洪阳、刘长虹支付袁海投资款4980000元，驳回袁海的其他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系自然人，不具备承包建筑工程的主体资格。三人签订的《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于无效合同。袁海主张的500万元可得利益不应该得到支持，上诉人只需退还袁海的投资款670万元。袁海明知自己没有资质，仍与上诉人合伙承建工程，存在一定过错，其要求支付资金占用费的请求不应支持。 袁海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袁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陆洪阳、刘长虹连带退还袁海合伙投资款及可得利益9980000元；2、判令陆洪阳、刘长虹连带支付违约金2340000元及支付截至2019年11月15日的资金占用利息1125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陆洪阳、刘长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7年9月8日，刘长虹代表广远公司（即乙方）与碧江教育局（即甲方）签订《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框架协议》，约定：乙方投资1亿元用于铜仁市白岩溪项目建设（具体数额以项目完工后审计决算价为准）。本项目采用“投资+EPC”模式（交钥匙工程），乙方可以组建联合体共同参与；在建设期内，甲方不承担乙方投资的任何融资成本，交工验收后，甲方按照6.5%的年息承担资金占用费；乙方投资资金在工程验收完成后次日起3年内，甲方分期清偿完毕本息，具体比例为：交工程验收后即支付50%，第二年支付30%，第三年支付20%；建设总工期为8个月（2017年12月-2018年7月），最终以项目实际要求施工的工期为准。另外，该合同还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明确约定。 2017年9月13日，袁海与刘长虹、陆洪阳签订《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约定：三方自愿合伙投资修建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本项目总投资约为3000万元，三方各出资1000万元，各占项目股份三分之一；三方如果管理不善或其他原因造成损失，需共同承担全部责任，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方式逃避；项目开工后，三方不得在没有得到另外两方同意的情况下挪用资金或其他公共财物，如因挪用资金或公共财物造成的损失，则在个人股份中按两倍处罚赔偿对方。在合作期间有任何问题，需三方共同协商解决，不得回避。在合作期间，三方对资金共同监管，三方都有权参加项目管理和督导工作，有权知道本项目所有的资金用处及建筑材料购买情况。项目盈余按照各自的投资比例分配，项目债务按照各自投资比例负担。本协议仅限于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工程，在协议有效期内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借口撤资或转让；任何一方不得以个人名义用本工程私自贷款、抵押、集资，如有一方违约，违约方应赔偿其他合伙人因此造成的经济损失。另外，该协议亦对三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明确约定。协议签订后，袁海通过其岳父戴利安账户向刘长虹转入投资款670万元。 2017年10月26日，袁海、刘长虹、陆洪阳共同委托肖秋文（袁海岳母）担任碧江区白岩溪小学项目建设工程出纳，负责与广远公司对接账目资金来往工作。并且三方约定，所有项目资金支出费用必须由三人签字认可，再由肖秋文与广远公司对接后方可支付。 2018年3月21日，刘长虹（即甲方）、袁海（即乙方）、陆洪阳（即丙方）签订《退伙协议书》，约定：2017年9月8日，甲方刘长虹以广远公司及授权代表名义与碧江教育局签订《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框架协议》。2017年9月13日，甲、乙、丙三方签订《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约定每人各出资1000万元，各占三分之一均股，以广远公司名义投资建设“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项目”。合同签订后，乙方出资670万元，甲、丙方共计出资330万元，三方合计出资1000万元（该款项由甲方刘长虹打入广远公司账户）。现该项目场平施工基本完毕，经三方平等、友好协商，自愿达成以下协议，供三方诚信遵守履行。一、三方一致同意乙方（即袁海）退出该合伙投资；二、甲方（即刘长虹）、丙方（即陆洪阳）连带退还乙方投资款670万元及可得利益500万元，合计1170万元。三、款项支付方式：（一）2018年7月15日前，甲方、丙方连带退还乙方投资款300万元。根据碧江教育局拨款总金额50%付给乙方，如未支付，按应付款的1%支付违约金；（二）2018年12月15日前甲方、丙方连带退还乙方投资款370万元及利润100万元至200万元。根据教育局拨款总额50%付给乙方，直至付清乙方投资款为止。如果教育局拨款的50%不够支付，甲方、丙方按应付款的1%支付违约金；（三）余款2019年10月底之前甲方、丙方按每次教育局拨款总额50%付给乙方。如没付清，甲、丙按1%的利息作为资金占用费付给乙方，但必须在2019年12月底之前一次性付清。四、如碧江教育局及其他单位、部门对该项目拨款后，首先付清乙方款项，再支付其他款项。五、如果碧江教育局每次拨款，甲方、丙方未按本协议第三条约定按时、足额支付乙方的，乙方有权要求甲方、丙方一次性支付完所有款项，同时，甲方、丙方应当向乙方承担本协议项下款项应付总额20%的违约金。六、本协议签订后，无论该投资项目最终亏盈，均与乙方无关；同时，该整个项目的所有债权债务由甲方、丙方自行承担与乙方无关。七、因该项目尚未完工，无法确定亏损与盈利，该情形甲、乙、丙三方均有清楚的认知及知晓该风险。八、甲、乙、丙三方虽知晓本协议第六条的情形，但三方自愿确认本协议约定由甲、丙方连带支付乙方，可得利益500万元，该500万元无论项目最终是否盈利均不影响其支付义务。九、本协议签订后，该投资项目由甲方、丙方自行独立管理、经营，自负盈亏，乙方不得干涉。十、本协议签订后，甲、乙、丙三方一致确认聘请肖秋文作为本项目唯一出纳人员至本协议项下款项付清时止且中途不得解聘不得另行聘请第三人作为本项目出纳。三方确认聘请肖秋文工资为8000元/月，并由甲方、丙方承担。另外，该协议对三方其他权利义务亦进行了明确约定。 2018年7月20日，陆洪阳、刘长虹向袁海出具承诺书，载明：碧江教育局于2018年7月20日退还700万元保证金后，刘长虹、陆洪阳必须付给袁海350万元。现由于刘长虹、陆洪阳资金紧张，暂付袁海100万元，余下250万元从2018年7月20日起按1.5%的利息计算直至付清为止。 2019年5月15日，袁海、陆洪阳、刘长虹又约定：到2019年陆洪阳、刘长虹尚欠袁海资金占用费共结算如下：1、陆洪阳、刘长虹于2018年7月19日收到碧江教育局退回700万元保证金应付袁海350万元，实付100万元本金，250万元按至2019年5月19日止应付利息为37.5万元；2、收碧江教育局500万元按合同应付250万元，实付50万本金，至2019年5月3日共8个月利息为24万元；3、收碧江教育局2018年12月3日120万元，按合同应付60万元，到2019年5月3日共5个月利息为4.5万元；4、2019年1月6日付4个月利息6000元。以上合计66.6万元。同日，刘长虹、陆洪阳向袁海出具载明截至2019年5月15日止尚欠袁海资金占用费66.6万元的借条一张。另，2019年7月15日，在上述欠条尾部，刘长虹、陆洪阳又补充：从2019年5月15日至7月15日止，尚欠袁海资金占用费15.3万元。 另查明，袁海已收到刘长虹、陆洪阳退回的投资款172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庭审中陆洪阳、刘长虹抗辩涉案《三方投资合作协议》是签约当事人在没有取得相应资质的情况下，为了挂靠广远公司并承揽修建铜仁市白岩溪小学项目建设工程而签订。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应为无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是指此类合同从表面上看符合法律规定，但这并不是基于当事人所期望达到的结果，当事人真正希望达到的，却是在合法形式掩盖下的非法目的。就本案而言，首先，袁海、陆洪阳、刘长虹签订的《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载明的内容符合个人合伙协议的形式要件，亦未违反法律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并且，根据碧江教育局与广远公司签订的《铜仁市白岩溪小学建设框架协议》第二条：项目可以组建联合体共同参与的约定，袁海、陆洪阳、刘长虹以合伙的方式共同投资广远公司承建的铜仁市白岩溪小学项目建设工程并从中获取收益，其目的也并无不当。其次，袁海与陆洪阳、刘长虹以合伙投资建立的合伙关系与三人是否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并无必然联系。因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合伙协议本就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范畴，对此不能进行相互牵扯性地混同评价。而陆洪阳、刘长虹据此提出的抗辩，显然也是混淆了两者之间不同的法律概念和由此可能导致的不同法律后果。因此，对于陆洪阳、刘长虹基于涉案《三方投资合作协议》无效的抗辩理由，依法不予采纳。最后，如前所述，涉案《三方投资合作协议》是签约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并且，根据现有证据表明，涉案《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签订后，三人皆提供了一定数目的项目启动资金，并共同参与了合伙事务的经营管理（如共同委托肖秋文对接与广远公司的资金对接往来工作）。三人的合伙行为符合合伙人之间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本质特征。因此，涉案《三方投资合作协议》应为有效，而袁海、陆洪阳、刘长虹之间的合伙关系也依法成立。关于《退伙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基于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规范的前提下，在民事法律行为中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是现行民事法律制度的基础原则。如前，由于袁海、陆洪阳、刘长虹之间的合伙关系已依法成立。而涉案《退伙协议书》也是三人在合伙经营过程中就退伙原因、退伙时间、财产分割和债务承担达成一致意见并签署的协议，是三方当事人在自愿、平等基础上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合伙人之间应为有效，签约当事人理应诚信遵守。关于支付投资款及可得利益998万元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2条“合伙人退伙，书面协议有约定的，按书面协议处理；书面协议未约定的，原则上应予准许。但因其退伙给其他合伙人造成损失的，应当考虑退伙的原因、理由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等情况，确定其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的规定，退伙人在合伙中的财产份额退还办法，由合伙协议约定或者由全体合伙人共同决定。如前，涉案《退伙协议书》由袁海、陆洪阳、刘长虹三人共同签署决定，且已成立并生效。那么，根据涉案《退伙协议书》第二条“甲方（即刘长虹）、丙方（即陆洪阳）连带退还乙方投资款670万元及可得利益500万元，合计1170万元”的明确约定，再结合袁海已收到陆洪阳、刘长虹退还的172万元投资款的基本事实。对袁海要求陆洪阳、刘长虹支付投资款及可得利益998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关于支付2340000元违约金及1125000元资金占用利息（截至2019年11月15日）的诉讼请求。首先，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本案中，陆洪阳、刘长虹未按约履行相关款项支付义务，其行为确已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规定，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赔偿责任。其次，本案中，袁海要求陆洪阳、刘长虹承担资金占用利息和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来源于三方于2018年3月21日签订的《退伙协议书》及2019年5月15日、7月15日关于付款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中对违约赔偿方式的分别约定。无论是《退伙协议书》还是付款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都是针对陆洪阳、刘长虹逾期未支付相应款项行为确定的违约惩戒方式，该约定存在相互重叠的地方。而据此计算出的违约赔偿金额也明显过分高于由此能给袁海带来的实际资金损失，由此将会导致交易主体间事实上的不平等。再次，本案中，从涉案《退伙协议书》及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形成时间和载明的内容来看，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中确定的资金占用利息是经三方协商一致情况下，在涉案《退伙协议书》之后，对违约方违约责任承担方式重新进行的调整和变更。该约定是三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换而言之，针对陆洪阳、刘长虹同一违约行为，三方在涉案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中确定的资金占用利息计算方式已经取代涉案《退伙协议书》中关于违约责任承担方式的约定。再则，违约赔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体现对守约方实际损失的补偿。本案虽属合伙协议纠纷，其标的物却是货币。在袁海并未举证证明陆洪阳、刘长虹的违约行为给其造成何种具体损失的情况下，陆洪阳、刘长虹不能按约退还投资款及可得利益的行为，能给其带来的实际损失也仅是应收取而尚未收取的资金占用利息。综上，根据公平及诚实守信原则，对袁海要求陆洪阳、刘长虹支付违约金2340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反之，对袁海要求陆洪阳、刘长虹支付截至2019年11月15日的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最后，关于利息的具体金额。如前，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已成立并生效。根据涉案利息结算清单和《欠条》载明的内容，截至2019年7月15日，陆洪阳、刘长虹应向袁海支付的资金占用利息为819000元（该利息从2018年7月19日起至2019年7月15日止，以未付款为基数，按月利率1.5%计算）。据此，2019年7月16日起至11月15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应为：[9980000元（陆洪阳、刘长虹尚欠袁海的投资款及可得利益）-4550000元（819000元的利息本金：即819000元÷1.5%/月利率÷12个月=4550000元）]×1.5%（月利率）×4个月=325800元。为此，从2018年7月19日起至2019年11月15日止，陆洪阳、刘长虹应向袁海支付的资金占用利息为：819000元+325800元=1144800元。但是，由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袁海仅以资金占用利息1125000元（截至2019年11月15日）向陆洪阳、刘长虹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规定，审判机关只能依照当事人提出的案件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进行裁判。故对袁海要求陆洪阳、刘长虹支付截至2019年11月15日止资金占用利息1125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陆洪阳、刘长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袁海支付投资款及可得利益共计9980000元；二、陆洪阳、刘长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袁海支付截至2019年11月15日的资金占用利息1125000元；三、驳回袁海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1235元，由袁海负担8917元，陆洪阳、刘长虹负担42318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三方投资合作协议》、《欠条》、《承诺书》是否有效，陆洪阳、刘长虹是否应当向袁海支付500万元可得利益及资金占用费。经查，袁海、陆洪阳、刘长虹签订的《三方投资合作协议》系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符合个人合伙协议的形式要件，亦未违反法律强制性、禁止性规定。目的为合伙投资修建工程，并不属于非法目的。《三方投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欠条》、《承诺书》均系陆洪阳、刘长虹自愿出具，内容均未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他人利益，均合法有效。陆洪阳、刘长虹应当按照《欠条》、《承诺书》向袁海支付500万元可得利益损失，并支付资金占用费。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陆洪阳、刘长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75元，由陆洪阳、刘长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永生 审判员  龙 俊 审判员  代静云 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龚 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