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12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祥，男，汉族，1968年10月2日出生，住河南省光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学良，男，汉族，1972年1月23日出生，住河南省光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奕杰，男，汉族，1992年10月11日出生，住浙江省平阳县。 以上三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广东展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三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文意，广东展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叶南平，男，汉族，1977年11月17日出生，住福建省三明市梅列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叶仁花，女，汉族，1970年7月24日出生，住福建省三明市梅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远军，福建欣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华龙游乐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淄博高新区民祥路85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303735785128Q。 法定代表人：滕桂龙，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李祥、李学良、吴奕杰因与被上诉人叶南平、叶仁花、淄博华龙游乐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龙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沙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7民初2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祥、李学良及其与吴奕杰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被上诉人叶南平、叶仁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远军到庭参加诉讼。华龙公司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支付违约金（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按人民银行同期借款利率自2019年9月21日至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诉讼费用由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竞买保证金100万元不是《股权转让协议》当事人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有悖客观，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法院应以合同争议条款本身文义解释为基础确定合同真意，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解释规则，《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若出价高的竞买方由于自身原因，未与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签订或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竞买成交方的竞买保证金归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所有。按照文义解释，协议明确约定未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包含未按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后果即没收保证金，尚且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作为一般理性人有一定的商业判断能力，当然知晓未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的不利后果，协议签订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理应受该违约条款的约束。其次，在文意解释的基础上，应结合合同文本中通过整体解释确定合同真意。股权竞买协议和转让协议为双方同一天签订，应视为一个整体来解释，相互衔接，不宜拆分解释，一审认定竞买保证金不是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违约金，不符合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时的意思表示。再者，法院以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在判决前付清转让款为由，未通过交易习惯、诚实信用原则等进行价值衡量和利益平衡，未结合本案交易的特殊背景，径直驳回起诉请求，违反了风险自担的商业体制。第一，交易涉及的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发展前景良好，具有较大的商业潜力和商业价值。第二，交易之前，双方多次发生严重分歧，公司已经被两次承包经营，各方仍未按承包协议切实履行，矛盾不断升级，互不信任。第三，交易双方对各自持有的股权价值达成共识，双方为彻底解决纠纷，约定了虽较重但合法合理的违约责任。双方对违约之后的责任是有充分预见并愿意承担相应后果的。一审没有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干预了市场交易的正常结果，有违客观公正。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虽监管单位在满足一定条件后，形式上将竞买保证金退还，但并非视为对竞买保证金作为违约金的否认。尤其注意的是，股权竞买协议和股权转让协议是交易整体，不可分割，不能将股权竞买协议的约定义务履行等同于双方在股权转让交易中全部义务履行。签订《股权竞买协议》时，交存竞买保证金，以保证竞买结果得以履行，竞买结果涵盖了按约履行《股权转让协议》。且协议中仅约定竞买成交方的竞买保证金归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所有，在形式上监管单位退还保证金后，再由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另行支付股权转让款，实际上保证金由监管单位移交给了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自己保管，在其未按约履行股权转让协议时，不意味该违约条款的消灭。在其未按约履行时，应支付违约金（竞买保证金）100万元。 叶南平辩称，竞拍款已经履行完毕，由于李祥、李学良、吴奕杰拖欠公司财务款，才发生迟延支付，20万元已经在一审时履行完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叶仁花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股权竞买协议》第二、三条约定，如竞买成功则保证金转为转让款。就《股权竞买协议》履行而言，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违约在先，故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竞买协议第四、五条约定，未竞买成功者应当在七日内腾退房屋、保险柜及其他财务资料，否则，未竞买成功一方的保证金归另外一方所有。陈二妹是吴奕杰的代表人，财务资料未返还的事实无争议，协议中也同意返还财务资料。 华龙公司未作答辩。 李祥、李学良、吴奕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2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2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自2019年9月21日起计至实际付清转让款之日止)；2.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支付违约金(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自2019年9月21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违约金之日止)；3.诉讼费用由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于2015年10月26日登记成立，该公司实际股东及股份分别为：李祥20.4%、李学良21.6%、吴奕杰12%、叶南平10%、叶仁花26%、华龙公司10%。 2019年9月10日，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并决议：股东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为一方，股东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为另一方，双方以竞买的方式并购对方的股权。 2019年9月11日，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与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双方达成《股权竞买协议》约定：双方均应交纳竞买保证金100万元，竞买保证金于2019年9月11日前存入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开立在中国农业银行沙县铁门支行的账号13×××16内，未成交一方的投标保证金，在股权转让履行完毕、腾空返还占有的公司房屋及其他财产后的次日退还（不计息），竞买成交一方的保证金作为股权转让款支付给未竞买成交一方；竞买成交后，双方应当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转让份额分配由成交方成员自行决定或指定他人持有；竞买成交一方应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10日内将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按标的公司竞买的最终成交价格及实际持股比例，支付给竞买的另一方；未竞买成功的股东应当在竞标后的7日内腾空返还占有的房屋、保险柜（含密码）及其他财务，否则未竞买成功方的保证金归另一方所有；若出价出高的竞买成交方因自身原因，未与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签订或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竞买成交方的竞买保证金归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所有。同时，双方明确了应移交的具体设备包括固定资产和经营管理权及收益权，其中对外承包经营的自股权转让之日起按原租金比例，由原公司收款人退给竞买获得股东；竞标成交后，转让股东必须在限定时间内配合完成转让移交手续（包括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公章、维修工具、住房的移交，配合股权注销转让及法人变更），受让股东在转让方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移交公司所有设备及资料、公章、维修工具、住房移交、法人变更）并配合办理工商注册变更登记后的10日内将股权转让汇入指定的账户。 《股权竞买协议》签订后，双方均依约向指定的银行账户交存了保证金100万元，并由福建省沙县生态新城管理委员会负责监管。之后经双方竞标，结果由股东李祥、李学良、吴奕杰将其持有的股权转让给股东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 同日，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与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李祥将其持有的20.4%股权以1754400元转让给叶南平，李学良将其持有的21.6%股权以1857600元转让给叶南平，吴奕杰将其持有的12%股权以1032000元转让给叶仁花；叶南平、叶仁花受让李祥、李学良、吴奕杰的股权后，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变更为叶南平占52%、叶仁花占38%、华龙公司占10%；股权转让款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0日内付清；股权等相关的公司信息变更登记，应于协议签订之日起7日内完成。 《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约三四天，竞买双方交存的保证金100万元，均已退还各方。叶南平于2019年9月21日前已支付李祥股权转让款1754400元，于2019年9月20日前已支付李学良股权转让款1857600元。叶仁花于2019年10月22日前已支付给吴奕杰股权转让款1032000元，其中于2019年9月22日前支付83.2万元、于2019年10月7日和22日分别支付10万元、10万元。 一审另查明：案涉《股权竞买协议》、《资产交接清单》、《股权转让协议》均由陈二妹代吴奕杰签名确认，且吴奕杰的股权转让款也是由陈二妹收取。 叶仁花因陈二妹尚有经手的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部分账目未结清，拖延支付吴奕杰案涉的诉争股权转让款20万元至2019年10月。在本案审理期间，经一审法院释明是否变更其所主张的20万元股权转让款，李祥、李学良、吴奕杰未变更该部分主张。 一审法院归纳争议焦点为：李祥、李学良、吴奕杰是否存在违约在先的行为，竞买保证金的性质及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的违约责任。该院分析认为：一、关于李祥、李学良、吴奕杰是否存在违约在先问题。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陈二妹收取公司的款项未结算清楚，系陈二妹与公司之间的关系，与股东间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性质不同。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以他人尚欠公司债务未结清而提出先履行抗辩，没有依据，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依法不存在先行违约。二、竞买保证金的性质及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的违约责任。从当事人签订的《股权竞买协议》来看，双方当事人约定以竞价方式转让各自在三明众诚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股权，且交存了竞买保证金100万元，以保证竞买结果得以履行，竞买保证金系保障双方以竞价方式转让股权能够顺利实现。从竞买结果来看，在竞买成交后双方按《股权竞买协议》的约定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并在《股权竞买协议》约定的资产履行交付后，在监管单位的监督下已退还双方当事人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双方对《股权竞买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已经履行完毕。由此，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约定的竞买保证金，系用于保障《股权竞买协议》顺利履行，且已在该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履行完毕后退还各方。故案涉竞买保证金100万元，不是《股权转让协议》当事人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未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时间支付股权转让款，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是迟延付款的违约责任，即赔偿迟延付款造成对方的经济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股权竞买协议》、《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有效。《股权竞买协议》设定的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已在该协议约定的义务履行完毕后退还双方当事人，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要求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支付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主张，没有依据，不予支持。《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至今，叶南平、叶仁花、华龙公司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对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诉请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主张，不予支持。叶仁花未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时间支付股权转让款，应承担迟延付款的违约责任。吴奕杰要求叶仁花按年利率6%计算支付20万元股权转让款自2019年9月21日起计至实际付清转让款之日止(其中10万元计至2019年10月7日、另10万元计至2019年10月22日)，并无不当，予以支持。吴奕杰要求叶南平、华龙公司共同承担叶仁花支付股权转让款迟延付款违约责任，没有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叶仁花应自2019年9月2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支付吴奕杰2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利息损失，其中10万元计至2019年10月7日止，另10万元计至2019年10月22日止。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二、驳回李祥、李学良、吴奕杰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李祥、李学良、吴奕杰承担15500元，由叶仁花承担100元。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未提交新证据。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讼争标的100万元是否为保证股权转让款履行的违约金问题。从合同约定看，双方签订了《股权竞买协议》《股权转让协议书》，其中《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三条对股权转让款支付进行了约定，但协议书未对违约金问题作出约定。《股权竞买协议》第2.3条始约定“竞买双方在参加竞买时，均应交纳竞买保证金100万元。”明确约定了100万元的竞买保证金性质。《股权竞买协议》第5.1条还约定，“若出价出高的竞买成交方因自身原因，未与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签订或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竞买成交方的竞买保证金归未竞买成功的另一方所有，并由未竞买成功方的成员之间自行进行分配。”可见，未竞买成功一方收取保证金的情形为：竞买成交方因自身原因“未签订或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关于“未履行”的含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该“不履行合同义务”为拒不履行。一般认为，合同法上实际违约的基本形态主要为拒不履行、迟延履行、不适当履行、部分履行。具体到本案，案涉《股权竞买协议》第5.1条约定“未履行”是指不履行，还是指包含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情形（如迟延履行、部分履行等），从文义解释的角度看，上述约定不明，需结合整体条款、合同目的、诚信原则等综合判断。从整体解释看，《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确与《股权竞买协议》密切相关，但《股权转让协议书》虽约定了股权转让款金额及支付时间，并未直接、具体地约定基于迟延履行的违约金问题。《股权竞买协议》第2.3条还约定，未竞买成交一方的保证金，在股权转让履行完毕、腾空返还占有的公司房屋及其他财产后的次日退还（不计息），竞买成交一方的保证金作为股权转让款支付给未竞买成交一方。可见，在股权转让履行完毕、竞买未成功一方腾空返还占有的公司房屋及其他财产后，保证金转化为股权转让款，不再具备担保合同履行的作用。换言之，第2.3条的约定无法得出竞买保证金具备迟延履行转让款义务的违约金性质的结论。从合同履行情况看，双方在签订《股权竞买协议》后，均向指定的银行账户交存保证金，并由第三方福建省沙县生态新城管理委员会负责监管，以担保债务履行。叶南平等竞买成功后，在其股权转让款尚未支付之前，保证金监管方在征得李学良等未竞买成功一方的同意后，将竞买保证金退还给竞买成功一方。违约金具有担保合同履行的功效，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述称保证金由第三方转为叶南平等竞买成功方自行保管，缺乏证据佐证，其主张100万元系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与其实际退还保证金的逻辑不符。即使将保证金100万元作为延迟支付转让款的违约金看待，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案涉股权转让款合计4644000元、对应的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叶仁花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20万元，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诉请收取100万元违约金，该诉请额明显有失公允。对于逾期付款利息部分，李祥、李学良、吴奕杰已按年利率6%计算提出诉讼主张，一审判决亦予以支持。依前分析，李祥、李学良、吴奕杰主张竞买保证金100万元为迟延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合同依据不足，在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得到填补情况下，一审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李祥、李学良、吴奕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李祥、李学良、吴奕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 春 审判员 吴朝生 审判员 彭贵良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李 琳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