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3民终26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住所地山东省成武县南鲁工业小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1723169031099J。 法定代表人：秦汝文，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连稳，男，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可，江苏圣典（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军，男，1970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帅，安徽山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从举，男，1964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灵璧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艳，女，1982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灵璧县。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成艳，安徽省宿州市灵璧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上诉人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以下简称成武化工厂）、张军因与被上诉人王从举、孙艳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灵璧县人民法院(2020)皖1323民初4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当事人均没有提出新的事实和理由，本院对本案进行了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成武化工厂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王从举、孙艳对成武化工厂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王从举、孙艳、张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成武化工厂的产品标签存在缺陷并承担次要责任不当。1、案涉磷化铝不存在产品缺陷，不是本次损害致损原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及一审查明事实:成武化工厂生产的56％磷化铝片剂产品，不存在产品警示缺陷、设计缺陷和包装缺陷，同时也不存在质量缺陷。本案一审中没有证据证明案涉磷化铝存在缺陷，未在标签上标注“限制使用”字样，只能说明成武化工厂违反相关行政法规范，不能证明成武化工厂生产的磷化铝存在标签设计缺陷。2、本案并非因产品缺陷造成的损害后果。一审中认定造成本案发生的原因是用药方法不当，不是成武化工厂产品缺陷造成，更不是未标注“限制使用”字样造成。王从举一家人居住在一大间瓦房，用柜子隔成两间，两处之间无门墙遮挡，施药封存粮食的场所和死者居住地方连在一起，和睡觉的床差不多有三四米远。王从举、孙艳未按说明书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要求在居室内使用磷化铝且未严密封存，在产品遇湿放出易燃有毒气体磷化氢后致两名儿童吸入体内。一审判决认定王从举未按规范操作，使用不当，造成损害结果发生存在过错，故王从举应负事件全部责任。3、未标注“限制使用”字样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案涉产品经灵壁县农业农村局申请鉴定为合格产品。即使产品标签上标注“限制使用”字样，不影响王从举在居室内使用磷化铝并阻止损害发生，因此案涉产品与损害事实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王从举、孙艳起诉成武化工厂产品质量侵权的请求权缺乏法定构成要件，应改判驳回其对成武化工厂的诉讼请求。二、一审法院认定成武化工厂和张军共同承担赔偿责任证据不足。一审审理查明成武化工厂产品每瓶都附有说明书，张军存在误导王从举违背产品说明书要求加倍用药量的销售过错责任，告知的使用方法不正确。结合公安机关笔录和庭审调查，张军关于用药量的陈述相互矛盾，张军在卖给王从举药时严重误导王从举超量使用磷化铝，对造成本案人员死亡负有误导使用量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并未规定受害人同时向生产者、销售者要求赔偿的，生产者、销售者应当向受害人承担共同赔偿责任；根据相关法律和张军存在销售过错使产品造成销售缺陷的事实，即使赔偿损失也应由张军赔偿。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成武化工厂和张军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遗漏必要共同诉讼人宿州市宝翔农资有限公司，程序违法。一审查实案涉商品系宿州市宝翔农资有限公司出售给张军，成武化工厂没有直接向张军销售磷化铝。由于宿州市宝翔农资有限公司系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的共同侵权人，一审法院未依职权追加宿州市宝翔农资有限公司为共同被告属遗漏当事人，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发回重审。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王从举、孙艳应当证明产品存在缺陷，并且该缺陷与损害后果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产品经鉴定为合格产品，检验结果均符合国家相关部门的要求，虽然损害结果发生，但王从举、孙艳不能证明案涉产品与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不能证明产品存在缺陷，也未能证明该缺陷产品导致损害结果发生。根据“谁主张、谁举证”规定，本案王从举、孙艳诉请成武化工厂产品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应驳回王从举、孙艳的诉讼请求。 王从举、孙艳辩称，成武化工厂认为其产品不存在缺陷不当，其生产的磷化铝存在缺陷，包装没有警示标识及限制字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公告第2445号第六条规定自2018年10月1日禁止使用不是双层包装的磷化铝，张军销售给王从举单层包装的磷化铝，有严重产品缺陷。一审认定成武化工厂及张军共同承担责任证据充分，有法律依据。本案不需要追加必要共同诉讼人，程序合法。综上，原审判决正确，应维持原判。 张军辩称，认可本案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是王从举使用不当。关于产品责任相关问题，同张军上诉状意见。本案中销售者有过错也是生产者造成的，不是销售者造成。 张军上诉请求：改判驳回王从举、孙艳对张军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成武化工厂和张军在产品标签设计和销售宣传服务上存在缺陷，对损害后果承担次要责任不当。张军销售的磷化铝属限制使用农药，其违反的是行政管理规定，且违反该管理性规定并不必然导致人中毒死亡的后果，王从举、孙艳子女中毒死亡的原因是王从举对农药使用不当。其次，张军在销售磷化铝给王从举过程中不存在宣传服务上的缺陷，张军具有多年农药销售经验，销售磷化铝时均嘱咐购买者该农药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王从举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其第一次购买该类药物与事实不符，作为种粮农的王从举每年都会购买该类药物用于熏粮，对于该类药物使用的注意事项是每位种粮农民应当知道的常识。综上，张均不存在销售宣传上的缺陷。二、一审法院对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主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进行判决，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的归责原则进行修正，生产者承担无过错责任，销售者承担过错责任。即只有因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的，销售者才赔偿。侵权责任法作为后法应当优先适用。本案中，即使认定产品存在缺陷，缺陷也不是销售者张军造成，因此不应当判决由张军承担责任。 王从举、孙艳辩称，张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张军作为销售者在销售产品过程中存在过错，没有提供说明书及告知王从举使用方法导致王从举、孙艳子女死亡，王从举仅有120袋小麦，按照用量算最多使用75片，但张军销售32瓶，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责任。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维持原判。 成武化工厂辩称，本案系王从举、孙艳使用不当造成，且与张军超量出售磷化铝有直接因果关系。根据使用说明书，王从举储粮15000斤，按照最高用量计算应使用15瓶，张军为获取销售利润超量出售多达17瓶，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应驳回王从举、孙艳的诉请。 王从举、孙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张军赔偿王从举、孙艳精神抚慰金、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600098元；2、一审诉讼费由成武化工厂、张军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从举、孙艳系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张军系从事种子、农药、化肥等产品销售的个体工商户，在当地有一处门市部，名称为灵璧县游集镇张军农资经营部，化工厂系从事农药生产、销售的集体企业。2019年麦后，王从举出于储粮的需要从张军农资部购买了32瓶磷化铝，据王从举、孙艳称家中约有15000斤粮食，8月9日买的磷化铝，回来后将磷化铝用布包好，放在粮堆里，然后外面用塑料布盖上，扎好。2019年8月11日晚，王从举、孙艳的子女王满、王站出现身体不适，后送医院抢救无效，于8月12日先后死亡，经法医鉴定，符合磷化物中毒死亡。王从举家人居住的场所为一大间瓦房，中间用木柜隔成两间，西侧是卧室，东侧储藏粮食。案涉磷化铝产品系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生产，农药名称：磷化铝，毒性：高毒，剂型为片剂，净含量：2.5g×5，农药登记证号PD84121-12，生产许可证：XK13-003-00415，产品标准号：GB5452-2001，安许编号：（鲁）WH安许证字（2009）170072号，产品使用说明：本品可用于熏杀粮食、种子、货物、空间中的害虫。熏蒸粮食、种子时，每75-150公斤用药一片。药片用布包好放入粮内20-30厘米处，密封7天以上。用时，先打开容器、取出药渣埋掉，放气5天以上。注意事项：本品遇湿放出易燃有毒磷化氢（大写加粗，对人畜剧毒，应避免吸入体内，放药期间，施药场所严禁人畜居住）。购买时请仔细阅读使用说明等字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因高毒产品使用不当引起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张军是该产品的销售者，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是该产品的生产者，王从举、孙艳是该产品的使用者。首先，案涉产品磷化铝系可能危及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工业产品，法律规定，该产品必须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未制定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必须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禁止生产、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标准和要求的工业产品。其次，产品质量应当符合下列要求：不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应当符合该标准；使用不当，容易造成产品本身损坏或者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产品，应当有警示标志或者中文警示说明。易碎、易燃、易爆、有毒、有腐蚀性、有放射性等危险物品以及储运中不能倒置和其他有特殊要求的产品，其包装质量必须符合相应要求，依照国家有关规定作出警示标志或者中文警示说明，标明储运注意事项。其三，农药包装应当符合国家有关规定，并印制或者贴有标签；剧毒、高毒农药以及使用技术要求严格的其他农药等限制使用农药的标签还应当标注“限制使用”字样，并注明使用的特别限制和特殊要求。案涉磷化铝产品使用方法：本品有毒，应密闭熏蒸且药片用布包好放入粮内20—30厘米处。每1000公斤粮食用药5—10片。注意事项：1.本品遇湿放出易燃有毒气体磷化氢，对人畜剧毒，应避免吸入体内，施药期间，施药场所严禁人畜居住。王从举在使用磷化铝产品时没有认真了解产品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将超剂量磷化铝产品放置在粮堆里，且没有远离和屏蔽施药场所，是造成本次事件的主要原因，王从举、孙艳有重大过失，应对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和张军在生产和销售该产品时未在标签上标注“限制使用”字样，并注明使用的特别限制和特殊要求，也没有证据证明销售该产品时附有使用说明书或者告知其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因此，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和张军在高毒产品标签设计和销售宣传服务上存在缺陷，对损害后果应承担次要责任。本案中，王从举、孙艳主张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1375720元、丧葬费74378元、精神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550098元，该损失由王从举、孙艳自行承担65%，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张军共同承担35%，即542534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张军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赔偿王从举、孙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损失542534元。二、驳回王从举、孙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王从举、孙艳负担12480元，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张军负担6720元。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张军提供记账本复印件三页，证明王从举长期到张军处购买农药，事发时王从举并非第一次购买，事发前王从举也到张军处购买过农药，王从举具备使用农药经验。成武化工厂的质证意见为，没有异议。王从举、孙艳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予质证。本院认证意见为该证据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核实，对该证据不予认定。一审查明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归纳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一审法院对本案各方的责任划分及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一审法院是否存在程序违法。 关于争议焦点一 本案所涉56%磷化铝系剧毒农药,具有高度危险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公告第2567号《限制使用农药名录（2017版）》中明确磷化铝属于限制使用农药。《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七条规定，产品或者其包装上的标识必须真实,并符合下列要求…(五)使用不当,容易造成产品本身损坏或者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产品,应当有警示标志或者中文警示说明。《农药标签和说明书管理办法》第九条第二款规定，限制使用农药应标注“限制使用”字样，并标注对使用的特别限制和特殊要求。审理查明，成武化工厂作为案涉56%磷化铝的生产者,未在案涉磷化铝片剂药瓶上标注“限制使用”字样,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将使用说明书紧贴或包装在盒上,对磷化铝的使用方法及其危害严重性未能作出特别提示和明确、具体说明,以引起消费者的足够注意和重视,对于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规定，经营者应当保证其提供的商品或服务符合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的要求。对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商品和服务,应当向消费者作出真实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和标明正确使用商品或接受服务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方法。张军作为出售案涉磷化铝的销售者,在公安机关对其的询问笔录中自认王从举在购买磷化铝的时候说有15000斤左右的小麦需要药熏，根据产品使用说明药品用量为每1000千克用药3-10片，15000斤小麦用药量最多75片即15瓶（一瓶5片装）。而张军共计销售给王从举32瓶磷化铝，其作为专业的销售者超用量销售，故张军亦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王从举作为多年从事小麦种植农户，未尽注意义务,无视磷化铝作为剧毒农药，对人畜剧毒，应避免吸入体内，放药期间，施药场所严禁人畜居住的常识，将磷化铝片剂过量投放在其屋内客厅存放的粮食中,没有进行施药场所与人居场所隔绝，具有重大过失，是造成本次事件的主要原因，应承担主要责任。因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系由多种因素导致,一审法院酌定王从举、孙艳承担65%责任，成武化工厂、张军共同承担35%的责任并无不当。成武化工厂、张军主张其自身不应承担责任及成武化工厂主张其不应与张军承担共同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均不予采信。本案系产品质量引起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并无不当，张军主张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通知其参加诉讼。本案中，王从举、孙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起诉产品的生产者成武化工厂及产品的销售者张军，是当事人诉权的选择，不存在法院依职权追加诉讼参加人的情形，一审法院未依职权追加宿州市宝农资有限公司为本案共同被告并无不当，成武化工厂关于一审法院未依职权追加共同被告故程序违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成武化工厂、张军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450元，由山东省成武县有机化工厂、张军各负担92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强 审判员  王磊 审判员  姚强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崔玉凤 书记员王思嫚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