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213号申请人：上海天臣防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莘砖公路518号3幢201室。法定代表人：徐良衡，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鑫，男，该公司工作人员。被申请人：江苏和卓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河西大街198号同进大厦3单元902室。法定代表人：孟苏苏，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宝琴，江苏玖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家友，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上海天臣防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臣公司）与被申请人江苏和卓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卓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25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天臣公司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1730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的情形：一、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仲裁裁决忽视了《补充协议》的约定，将系争合同关系错误认定为咨询服务合同关系，并在认定被申请人没有义务向申请人推介客户、完成销售目标的基础上，将双方未达成2018年度销售目标的责任归于申请人。上述裁决违背了双方意思自治的民法原则，导致民事主体在订立合同时的合同目的和法律行为评价无法按照民事法律关系的路径顺利推演，客观上破坏了民事法律的执行，并强行改变了法律行为正常演进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侵害了公平公正的商业市场交易环境。二、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根据双方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在申请人于2018年9月30日向被申请人发送电子邮件及《补充协议二》之后，双方仍在积极协商付款、合作事实，双方是先付款再进行对赌协议，其已经完成了付款，但仲裁庭却错误认定因其未付款导致系争合同无法履行。此外，其已就合同签订目的告知被申请人，双方一致认可是对赌协议，故系争合同并非咨询服务合同。但被申请人隐瞒了该些微信聊天记录，导致仲裁庭作出了错误的裁决。据此，天臣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第六项的规定，请求撤销（2019）沪仲案字第1730号裁决。被申请人和卓公司称，1、仲裁员公正审理，依法裁决，不存在枉法裁决的问题，申请人的该项主张纯属臆断。2、其已在仲裁中提交了关于双方合作的证据，并经申请人质证，其并未隐瞒任何证据，且申请人在仲裁中并未要求其提交相关微信聊天记录。经审查查明：2018年3月9日，天臣公司（甲方）与和卓公司（乙方）签订《上海天臣市场营销咨询服务合同》（以下简称《服务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提供行业研究、营销战略及激励机制咨询服务，服务期限4个月，咨询服务费共计400万元。甲方在合同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200万元；《企业调研诊断报告》《包装行业研究报告》《产品营销战略报告》《产品销售策略指导手册》《品牌战略报告》完成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120万元；《营销策略报告》《客户关系管理及渠道建设》《营销组织及激励机制设计》完成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50万元；六个月实施辅导期结束后七个工作日支付剩余30万元。2018年3月10日，天臣公司（甲方）与和卓公司（乙方）又签订《之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约定乙方完成原合同咨询服务后十二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商讨制定甲方市场销售目标，乙方协助甲方打造云膜包材的样板市场，构建“咨询式销售”团队，设计产品应用方案，用以达成2018年的市场销售目标（指2018年末由乙方实现的甲方产品的销售含税总价）。若双方无法约定2018年销售目标的，乙方在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返还已经支付的金额的60%，且合同终止，互不承担违约责任；若乙方无法完成2018年销售目标的，则乙方在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返还已经支付的金额的90%，且合同终止，互不承担违约责任。双方确认的2018年销售目标作为本次服务的唯一验收及评估标准。2019年5月13日，天臣公司以双方未达成2018年度销售目标为由向上海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和卓公司：1、向其返还192万元；2、向其支付律师费损失57.6万元；3、承担仲裁费；4、承担保全费5,000元。和卓公司在仲裁中答辩称，1、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没有任何违约行为，天臣公司所述情况与事实不符。2、天臣公司错误理解其在合同履行中的职能，且在服务咨询费支付上，天臣公司存在重大违约行为，直接影响到合同最终目的。3、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其职能为提供战略咨询和解决方案，无需为天臣公司提供销售服务。4、天臣公司的违约行为给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到目前为止，第三笔咨询服务费50万元仍未到账。5、《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未对律师费承担的问题作出明确规定，天臣公司关于律师费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6、其于2018年9月18日邮件告知天臣公司支付相关的服务阶段款，但天臣公司的实际支付日期为2018年10月30日，故系争合同应当于2018年9月18日发出催告后一个月即2018年10月18日终止。7、系争合同属于咨询服务合同而非居间合同。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一、《服务合同》《补充协议》的合同性质。从形式上看，系争合同的名称非称谓居间或中介合同；从内容上看，尽管《补充协议》中有“乙方完成原合同咨询服务后十二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商讨制定甲方市场销售目标”等表述，但该《补充协议》又写明“乙方协助甲方打造云膜包材的样板市场，构建‘咨询式销售’团队，设计产品应用方案，用以达成2018年的市场销售目标”，该些条款表述前后不一，且没有和卓公司接受天臣公司委托报告或居间介绍销售特定？？品的名称、数额等符合居间合同特征，具有可行性、可操作性的条款；从实质上看，《服务合同》约定的咨询服务费400万元按照和卓公司完成相关研究成果后分段支付，而《补充协议》中没有相关居间佣金报酬金额、支付方式的条款，也无和卓公司只能在居间结束时才可以取得报酬等方面的内容。故天臣公司所称《服务合同》《补充协议》真实目的是完成销售目标，合同是居间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认定《服务合同》《补充协议》的性质属于服务性合同。二、对《补充协议》争议条款的理解。1、《服务合同》首部写明“就甲方委托乙方提供行业研究、营销战略、营销组织及激励机制咨询服务之事宜”，上述文字表述清晰，不存在歧义。2、《补充协议》第一条第3款约定，乙方完成原合同咨询服务后十二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商讨制定甲方市场销售目标。根据字面理解，广义上可以理解为和卓公司就《服务合同》项下的劳务行为已履行完毕，天臣公司依约向和卓公司支付咨询服务的款项后十二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商讨制定天臣公司市场销售目标；狭义上可理解为和卓公司履行完毕《服务合同》项下的劳务行为后的十二个工作日内，双方共同商讨制定天臣公司市场销售目标。和卓公司在2018年8月21日已向天臣公司交付了全部工作成果，但双方未依约对天臣公司市场销售目标进行协商。3、2018年9月30日，天臣公司单方拟定《补充协议二》文本，提出要求和卓公司为天臣公司累积不少于5家客户并完成5,400万元销售目标等。2018年10月17日，天臣公司又在《补充协议二》文本中提出要求和卓公司推荐客户，并与其最终签订合同，金额累计超过4,800万元。《服务合同》《补充协议》均没有和卓公司推荐客户、完成销售目标等条款，天臣公司的上述要求已经超出了《服务合同》《补充协议》的范围，属于新的要约，双方并未就和卓公司提出的推荐客户、完成销售目标等内容达成新的合意。4、《补充协议》第一条第3款、第4款、第5款的内容前后表述不一，第3款写明“乙方协助甲方打造云膜包材的样板市场，构建‘咨询式销售’团队，设计产品应用方案，用以达成2018年的市场销售目标”，同时，又在括弧内写明“指2018年末由乙方实现的甲方产品的销售含税总价”的内容，但《补充协议》中没有具体的“乙方实现的甲方产品的销售含税总价”条款内容，也没有“甲方产品的销售”的标的物、数量、价款等合同的主要条款。仲裁庭认为，双方未达成“2018年天臣公司市场销售目标”，既有天臣公司单方提出要求“和卓公司推荐客户，并与其最终签订合同，金额累计超过4,800万元（或5,400万元销售目标）”新的合同要约，也有和卓公司认为“因天臣公司没有付款，其按照合同约定的方式解除了合同，不存在谈销售目标的问题”的做法，天臣公司在《补充协议二》新的要约中，不仅提出了超合同范围的和卓公司的具体销售目标，而且在《工作联系函》中提出了支付120万元服务费必须签订《补充协议二》的附条件，天臣公司的上述做法有违公平原则，双方未达成“2018年天臣公司市场销售目标”的责任主要在天臣公司，和卓公司无需对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三、《服务合同》是否已经解除。和卓公司在邮件中并未作出要求终止或解除《服务合同》的意思表示，也未明确告知天臣公司应当在合理的期限内支付拖延的咨询服务费，且在涉案前和卓公司从未向天臣公司提出过《服务合同》已经终止或解除。和卓公司提出《服务合同》已于2018年10月18日终止，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服务合同》依然存续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四、天臣公司的仲裁请求是否应当支持。系争《服务合同》《补充协议》的性质属于服务性合同，和卓公司向天臣公司提供的是特定的咨询服务的劳务行为，而非销售居间媒介服务，双方未达成2018年度市场销售目标的责任主要在天臣公司，和卓公司无需对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天臣公司系销售相关产品的责任主体，和卓公司起协助、咨询服务作用，天臣公司关于双方无法约定2018年销售目标，和卓公司应向其返还已付金额60%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仲裁庭对天臣公司的全部仲裁请求均不予支持，仲裁费由天臣公司承担。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月7日作出（2019）沪仲案字第1730号裁决：一、对天臣公司的全部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二、仲裁费43,659元，由天臣公司承担。以上事实，由（2019）沪仲案字第1730号裁决书、《服务合同》及《补充协议》等证据证明。本案审理中，申请人还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申请人的经理徐某与被申请人的法定代表人孟苏苏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2、双方业务员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上述证据用以证明双方商定先付款再讨论对赌协议，其已完成了付款，仲裁裁决关于因其未付款导致系争合同无法履行的认定是错误的；双方未达成2018年度市场销售目标与申请人2018年9月30日发送电子邮件及《补充协议二》之间没有因果关系。被申请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并认为该两份微信聊天记录的形成时间以及上下文均无法获知，仅凭该两份证据无法判断双方对于付款等事项是否已达成一致意思表示，该两份证据无法证明其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以及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故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申请人表示，上述两份证据的原件由其员工持有，但其员工现已离职，故其无法出示证据原件；该两份证据系其员工在离职后向其提交，仲裁时其代理律师并不知晓该两份证据的存在，故其在仲裁中未能进行举证。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二、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一、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本院认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申请人在本案中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双方之间的两份微信聊天记录，但首先，因申请人未能向本院出示该两份证据的原件，故其真实性难以认定。其次，即便该两份证据真实存在，因该些微信聊天发生于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故该两份证据申请人亦应持有，不属于仅为被申请人单方掌握却拒绝向仲裁庭提交的证据。第三，《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并不代表所有对方当事人在仲裁中未举证的情形均可纳入隐瞒证据的范畴，也不代表“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会有所改变，从而可以将举证义务或举证不能的后果转嫁于对方当事人。在认定当事人是否存在隐瞒证据的情形时，需结合举证规则进行考量，并对举证不能的情形和隐瞒证据的情形加以区分。本案申请人若认为该？？份微信聊天记录对其主张有利，则其负有向仲裁庭举证的义务，然其有能力举证而未举证，由此产生的举证不能的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而其所谓其公司负责微信沟通的员工已离职的事由，并不必然导致上述举证义务转移至被申请人。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提交该两份证据，实质上是将本应由其承担的举证不能的后果转嫁于被申请人，这无疑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立法本意相悖，本院不予支持。二、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本案中，申请人虽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但未能按上述规定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而其所陈述的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行为的理由均系针对仲裁裁决的事实认定或法律适用等提出的异议，该些异议并不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范围之内。基于仲裁实行一裁终局制度及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我国法律规定司法对仲裁的监督实行有限监督的原则，人民法院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仅限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所列的情形，对于超出该条规定所列情形的事由，法院无权进行审查和认定。而对仲裁裁决不认同并不代表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申请人提出的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上海天臣防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上海天臣防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日书记员 贺贤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