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4民终13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肖秀科，男，1973年7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叔能，福建信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阴木秀，女，1966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某2，男，1987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某1，女，2018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化县。 法定代理人：马某2，男，住福建省宁化县。系马某1的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1，男，2008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靖县。 法定代理人：陈某2，男，住福建省南靖县。系陈某1的父亲。 以上四被上诉人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泽彬，福建道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四被上诉人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钦泉，福建道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化县城南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福建省宁化县城南镇城南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504240037603208。 法定代表人：江国良，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仕宝，福建翠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乐勇生，男，住福建省沙县。 上诉人肖秀科因与被上诉人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宁化县城南镇人民政府（以下称城南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宁化县人民法院（2019）闽0424民22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肖秀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龙叔能，被上诉人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泽彬、吴钦泉，被上诉人城南镇政府委托诉讼代理人赖仕宝、乐勇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秀科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撤销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3.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城南镇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有遗漏。1.未认定肖秀科已预付丧葬费用7869元；2.遗漏马某2于2019年8月16日向三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申请复核的事实，即在事故责任不明情况下，肖秀科与马某2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二、一审判决对争议焦点的处理有误。（一）《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不具合同性质，本案不能作为合同纠纷处理。1.《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系交通事故发生后迖成的协议，应适用与交通事故有关的法律规定。《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签订后，肖秀科仅支付了2.5万元（其余款项均在赔偿协议签订之前支付），且明确表示不同意履行协议。马某2等人可获得的赔偿项目及金额应按交通法律法规计算，不应按协议约定履行。2.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矛盾纠纷解决机制的若干意见》第十条规定，认定《交通事故赔偿协议》具有合同性质。但该规定所指的纠纷对象是普通的商事、合同纠纷，并不包含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且《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针对的是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的调解协议，不适用于公安机关达成的调解协议的案件。审理这类案件时，应根据具体的案情审查当事人达成协议的损害赔偿的内容，对公安机关主持达成的协议作为证据材料之一，结合当事人的受损程度和责任大小等，综合认定损害赔偿的范围、项目和数额。《人民司法》（2003年第1期，总第468期）的指导意见为，交通事故发生后，在交通部门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不属于人民调解的性质，也不是诉讼程序中的调解，不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如果当事人反悔或者已经履行后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依法应予受理。不过，当事人已经履行完毕的，其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因履行终了而消灭，如无特殊理由，人民法院受理后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该指导意见也被2017年出版的《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观点集成（新编版）•民事卷ＩＶ》第2834页、观点编号所吸收。因此，《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不具有合同性质。二、若《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具有合同性质，也应予以撤销。（一）肖秀科基于重大误解签订显失公平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在事故责任尚未最终认定、肖秀科无相关法律知识存在重大误解情形下签署的。涉案交通事故给马某2等造成的损失有丧葬费38133元、死亡赔偿金3564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7931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及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误工费等计5000元，合计608869元。由于肖秀科驾驶的机动车没有投保交强险，故马某2一方可以在交强险的赔偿限额内获得11万元的赔偿款。因邓平与肖秀科各负事故责任的50%，故超过交强险赔偿份额的损失，马某2一方只能要求赔偿50%即359435元。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约定的肖秀科赔偿金额为73.8万元，是马某2等人可获赔偿款总额359435元的2.053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73.8万元的赔偿款是属于明显的不合理高价。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肖秀科请求撤销《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遗漏了赔偿责任主体，将本案的赔偿责任强加于肖秀科一方，有失公平。根据肖秀科与城南镇政府签订的《城南镇人民政府辖区垃圾清运承包协议书》第八条第六项及城南镇政府提供作业工具等之约定，肖秀科与宁化县城南镇人民政府之间具有隶属、管理的关系，双方之间名为承包实为雇佣关系。本案交通事故系发生在肖秀科履行垃圾清运工作中，且肖秀科在本案事故中负同等责任，不具有重大过失。因此，本案事故责任应当由雇主城南镇政府承担，肖秀科无需承担责任。当然相对马某2一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规定，肖秀科与城南镇政府应在交强险的赔偿限额内连带赔偿马某2一方损失。但城南镇政府是案涉垃圾车的交强险投保义务的主体，肖秀科承担交强险的赔偿责任后，有权全额向城南镇政府追偿。（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仅将马某2作为获赔主体，将损害阴木秀、马某1、陈某1的权益。马某2无权主张全部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更无权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且肖秀科履约能力有限，将城南镇政府列为赔偿责任主体，将更好保护阴木秀、马某1、陈某1合法权益。本案法定赔偿金额为359435元，要求肖秀科赔偿73.8万元及违约金，有违侵权法上的“填平原则”，损害肖秀科的合法利益。参照《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答》“赔偿义务人提出赔偿金额过高，请求变更协议内容或者撤销协议的，如果存在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签订协议的情形，或者协议确定的赔偿金额远大于法定赔偿金额且赔偿义务人根本没有能力支付赔偿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应予撤销。 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一审判决不存在认定事实错误、遗漏查明事实的情形。肖秀科主张丧葬费用7869元依据的是其单方制作的清单，无其他证据能够佐证。一审已查明《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签订的事实，肖秀科关于马某2申请复核致使效力待定的主张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具有合同性质，一审判决定性本案为合同纠纷适用法律正确。（一）本案法律关系是由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法律关系转化为合同法律关系。阴木秀、陈某1、马某1口头授权马某2代表邓平的家属即全体赔偿权利人与肖秀科达成《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阴木秀、陈某1、马某1等人对该协议予以追认，协议已部分履行，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由侵权法律关系转化为合同法律关系。（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可以作为法院裁判的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矛盾纠纷解决机制的若干意见》（法发〔2009〕45号）第十条、第二十条规定，及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疑难问题的解答》规定“当事人在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不具有强制执行力，但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除调解协议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情形外，可以作为人民法院裁判的根据”，本案经宁化县交警大队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达成《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肖秀科不履行调解协议构成违约，应继续履行协议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三）马某2等人诉讼请求为要求继续履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依法应确定为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的通知》规定，本案马某2等人行使请求权依据为讼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故依法应当确定为合同纠纷。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合法有效，肖秀科应按约定履行支付赔偿款义务。（一）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约束力，肖秀科应按约定履行支付赔偿款义务。肖秀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双方基于平等自愿达成的协议是双方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符合民事自治原则。《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五条、《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属于交通事故中赔偿责任承担的规范，是人身损害赔偿民事诉讼裁判依据，不是强制性规定。《交通事故赔偿协议》赔偿数额属于双方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自行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且现行法律并无规定调解赔偿的数额不能超过依法计赔数额。（二）本案不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情形，肖秀科主张存在显失公平以撤销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肖秀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备完整的判断能力，本案也不存在重大误解、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等情形。本案肖秀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肖秀科仅以协议赔款和依法计赔款之差异认为显失公平，主张撤销协议书，没有依据。且案涉协议是在《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肖秀科、邓平负同等责任之后签订的，故双方不存在重大误解。（三）阴木秀、马某1、陈某1口头授权马某2、追认讼争合同、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故本案不存在遗漏权利主体或者损害权利主体利益的情形。（四）关于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之间的法律关系属于其内部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 城南镇政府辩称，一、原审认定事实清楚。1.马某2等依据《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起诉肖秀科正确，城南镇政府不属该赔偿协议书的主体，赔偿协议书对其无约束力。2.关于《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性质，同意肖秀科意见。二、原审认定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系承揽合同法律关系，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垃圾清运承包协议书》第一条、第二条、第五条明确约定，即城南镇政府将辖区内的9个村36个点的36个垃圾斗承包给肖秀科清运至县垃圾处理厂倾倒，而且这36个垃圾斗是全年不限量的承包清运。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担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释民商裁判疑难问题》第406页：承揽合同法律关系与雇佣法律关系的本质区别就是“承揽的目的是获取成果，并不对承揽方的人身进行限制或者提出要求；而雇佣重点在于管理雇工，合理安排工作，并不以完成工作量计算工资水平；更多的考察劳动态度、资质、资历、团队协作精神等，不以完成一定工作量为合同终止条件，也不绝对以数量确定工资水平高低”。因此，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属承揽合同法律关系。三、城南镇政府无选任过失，无须对承揽方肖秀科造成的第三人的损失承担相关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作为垃圾清运工作的承揽方，法律无相关资质要求，且宁化县交通警察大队并未认定肖秀科无证驾驶。城南镇政府将农村垃圾清运工作承包给本乡镇有驾驶资格的村民，无任何过失。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城南镇政府依法无须承担相关责任。 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肖秀科继续履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向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支付赔偿款535000元，并支付违约金（以535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肖秀科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 一、阴木秀与邓平系母女关系，马某2与邓平系夫妻，马某1系马某2与邓平之女，陈某1系邓平之子；肖秀科发生事故时所驾驶的无牌号“东风牌”摆臂式垃圾车的车辆所有人为城南镇政府，该车辆至本案交通事故发生时未在车辆管理部门挂牌，也未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 二、2016年起，肖秀科承包了城南镇政府辖区垃圾清运，并按约向城南镇政府交纳垃圾清运车辆的维修、保养和车辆押金5,000元。2019年4月16日，城南镇政府作为甲方，肖秀科作为乙方签订《城南镇政府辖区垃圾清运承包协议书》1份，协议主要约定：1.清运范围：鱼龙村等36个垃圾斗；2.清运量及价格：全镇各村合计36个垃圾斗，垃圾全年不限量统一以72,000元价格承包给乙方清运；3.期限：2019年4月16日至2020年4月16日；4.甲方职责：①负责监督乙方落实协议条款②提供垃圾运输车辆③负责购置、维修全镇垃圾收集斗④每季度付承包金；5.乙方职责：①交纳清运车辆的维修、保养和车辆押金5,000元，承包到期由乙方将车辆完好交还甲方，清运车辆各方面完好甲方全额退还押金，如有相关责任问题则没收押金并追究相关责任②承包期间负责清运车辆的油料、维修、工资等所有费用③乙方不得将垃圾清运工作转包给第三方④在承包期间的一切安全问题由乙方负全部责任，如有安全问题甲方不负任何责任；6.乙方垃圾清运要求：①清运车辆必须完成承包垃圾清运定额，做到需清运垃圾时上午必须10时前完成②清运垃圾必须按指定的处理场倾倒(县垃圾处理厂)，不得乱倒、乱卸、乱抛垃圾③垃圾运输过程中必须加盖压实密封运输，严防垃圾沿途飞扬散落、拖挂④垃圾清运工作在完成承包的工作量外还必须服从镇政府的调度，车辆除清运垃圾外不得擅自用于其他用途；7.乙方车辆安全运行：①车辆实行安全检查制度，保持良好的车况杜绝“病车上路”②车辆运行必须严格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规，规范驾驶和装卸车操作程序③清运车必须按规定地点将车辆停放好④车辆作业完毕后应及时清洗，保持车容整洁车体内外部无污物、灰垢、积留污水，恶臭，保持标志清晰；8.如果乙方不能履行协议所规定的职责，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合同等。合同签订后，肖秀科按协议履行垃圾清运工作； 三、2019年7月8日8时15分许，肖秀科驾驶无牌号“东风牌”摆臂式垃圾车，由宁化县鱼龙浦方向往宁化县城南伍家坊方向行驶，途经宁化县（天河山庄宁化县国有林场岔路口）右转弯时与同方向右侧超越直行的邓平驾驶的闽Ｇ×××××号普通二轮摩托车相碰撞，发生碰撞后肖秀科驾驶无牌号“东风牌”摆臂式垃圾车驶离事故现场，后于同日8时52分驾驶无牌号“东风牌”摆臂式垃圾车回到事故现场，事故造成邓平当场死亡及双方车辆受损的道路交通事故。同年8月13日，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5042412019000002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肖秀科、邓平承担事故同等责任。马某2向三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申请复核，后该支队责令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重新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同年9月26日，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5042412019000022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肖秀科、邓平承担事故同等责任； 四、2019年8月19日，肖秀科作为甲方、邓平作为乙方在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的工作场所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1份，协议约定：1.甲方自愿赔偿乙方因事故造成的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赔偿金、丧葬费等损失合计735000元，殡仪馆前十天费用5000元；2.2019年7月19日收到肖秀科预付160000元。甲方于本协议书签订时支付乙方赔偿款30000元，于本协议书签订之日起40日内向乙方支付赔偿款545000元，逾期以逾期金额为基数按月利率2％的标准向乙方支付违约金;3.甲方向乙方付清上述全部赔偿款后，本事故损失赔偿就此了结；4.双方同意以本协议书为基础，由宁化县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调解书等。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在该协议书上加盖了交通事故处理专用章。后因肖秀科未按协议履行支付赔偿款，经马某2多次催讨未果，引起纠纷诉至本院。 另查明，肖秀科于2019年7月9日、8月19日、9月27日分别支付马某2赔偿款160000元、30000元、10000元、150,00，合计215000元。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主要有：1.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2.关于肖秀科与马某2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3.关于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之间是否属于雇佣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的定性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在请求权竞合的情况下，当事人可自主选择行使的请求权，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讼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相应的民事案由。本案虽然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引起的纠纷，后因双方签订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且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主张请求判令肖秀科继续履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向其支付赔偿款535000元，并支付违约金，故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 二、关于肖秀科与马某2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 对于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及肖秀科、城南镇政府各自认为，这里不再赘述。一审法院认为，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矛盾纠纷解决机制的若干意见的通知》第10条规定“人民法院鼓励和支持行业协会、社会组织、企事业单位等建立健全调解相关纠纷的职能和机制。经商事调解组织、行业调解组织或者其他具有调解职能的组织调解后达成的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的调解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后，具有民事合同性质。”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系在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的主持下，肖秀科与邓平的家属代表马某2签订的，故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具有民事合同性质；2.邓平的其他继承人，即阴木秀、马某1、陈某1对该协议书均无异议，且在本案中主张要求肖秀科继续履行，应视为其追认了该协议，不存在遗漏权利主体或损害其利益；3.案涉协议是在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5042412019000002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肖秀科、邓平负同等责任之后签订的，故双方不存在重大误解；4.《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和标准依照有关法律的规定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虽然案涉协议约定的肖秀科赔偿金高于按法律规定计算的赔偿金数额，但双方当事人基于平等自愿达成的协议系当事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符合民事自治原则，且从鼓励民事调解，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来说，也不能认为存在显失公平。综上，肖秀科与马某2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三、关于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之间是否属于雇佣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 城南镇政府、肖秀科的各自认为，这里不再赘述。一审法院认为，承揽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城南镇政府以72,000元的价格将其辖区内36个垃圾斗垃圾清运工作发包给肖秀科清运，且在清运垃圾过程中，均由肖秀科自行决定自己的操作规程，独立完成劳动，城南镇政府很少对其进行管理、支配，即肖秀科与城南镇政府地位是平等。故确认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之间是承揽关系。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确定为合同纠纷。肖秀科与马某2作为邓平继承人代表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肖秀科未按约支付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赔偿款，应承担违约责任，即继续履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支付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赔偿金及违约金。故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主张要求肖秀科继续履行《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向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支付赔偿款520000元（扣除在本案诉讼期间，肖秀科已支付的15000元），并支付违约金（以520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肖秀科主张撤销其与马某2签订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系承揽关系，且本案系合同纠纷，城南镇政府不是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相对人，该协议对其无约束力。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因机动车交通责任纠纷，本案不予审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的规定，判决：肖秀科应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赔偿款520000元及违约金（以520000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案件受理费9150元，由肖秀科负担。 二审中，肖秀科对一审认定以下事实有异议：“2016年起，肖秀科承包了城南镇政府辖区垃圾清运，并按约向城南镇政府交纳垃圾清运车辆的维修、保养和车辆押金5000元”与本案无关；遗漏马某2向三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申请复核的时间即2019年8月16日；遗漏肖秀科支付15000元赔偿款的时间即2020年1月24日。肖秀科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无异议。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城南镇政府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对双方一审认定事实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肖秀科向本院提交了2组证据材料。证据1，发票及收款收据，证明肖秀科支付本案的丧葬费用5680元。证据2，报警回执。证明：1.本案马某2带数人前往肖秀科家中打砸财物，肖秀科的弟弟肖秀权向公安机关报警；2.肖秀科于2020年1月24日（除夕）向马某2支付15000元是被逼支付的。 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经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证据第1页载明与原件相符，证明该证据第1页不是原件，其真实性不能成立。且证据第一页载明的亡者邓平，与本案邓平非同一人。证据第2页是肖秀科单方制作，该组证据与本案的没有关联性，所载明金额与肖秀科主张的金额不一致。对证据2的表面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其内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该报警回执载明的报警人为肖秀权，该报警人与本案无关。且从该报警回执内无法体现与本案的关联性。 城南镇政府的质证意见与阴木秀、马某2、马某1、陈某1意见一致。 本院认证认为，证据1的发票及收款收据均为复印件，肖秀科未提交原件核对，对其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证据2报警回执，因阴木秀等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无法证明被上诉人阴木秀等有胁迫等事实，对其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1.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法律效力问题；2.城南镇政府应否担责。 一、关于案涉《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法律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诉讼与非诉讼相衔接的矛盾纠纷解决机制的若干意见的通知》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鼓励和支持行业协会、社会组织、企事业单位等建立健全调解相关纠纷的职能和机制。经商事调解组织、行业调解组织或者其他具有调解职能的组织调解后达成的具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的调解协议，经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后，具有民事合同性质。本案中，肖秀科与马某2双方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经宁化县交通督查支队主持调解，自愿达成有损害赔偿权利义务给付内容的《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系民事合同，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协议由宁化县交通督查支队主持调解，并不会因此改变其合同性质，只要调解程序和结果不违反法律有关强制性规定，就应当认定其效力。关于肖秀科主张《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在事故责任尚未最终认定和无相关法律知识情形下的重大误解签署，调解结果显失公平。所谓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所谓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因该协议是在宁化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肖秀科、邓平负同等责任后签订的，肖秀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及损害赔偿协议具有完全认知和判断能力，肖秀科也未举证证明对方当事人有利用优势地位或者利用其没有经验的行为，肖秀科签订协议系其自主处分民事权利，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对肖秀科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邓平的其他继承人，即阴木秀、马某1、陈某1对该协议书均无异议，且在本案中主张要求肖秀科继续履行，应视为其追认了该协议，不存在遗漏权利主体或损害其利益。肖秀科未能按照协议履行自己的义务，属违约行为，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二、关于城南镇政府应否担责问题 本院认为，承揽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雇佣关系是指受雇人向雇用人提供劳务，雇用人支付相应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雇佣关系与承揽关系的一个显著特征在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本案中，城南镇政府与肖秀科签订《城南镇人民政府辖区垃圾清运承包协议书》，就清运范围、清运量及价格、清运工具提供、垃圾清运要求作出具体约定。城南镇政府以72,000元的价格将其辖区内36个垃圾斗垃圾清运工作承包给肖秀科清运，肖秀科以自己的技术、劳务独立完成工作，城南镇政府对肖秀科并不存在控制、支配，双方之间应当属于承揽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肖秀科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一条“驾驶人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前，应当对机动车的安全技术性能认真检查；不得驾驶安全设施不全或者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等具有安全隐患的机动车”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规定，肖秀科交通肇事行为也违反了案涉协议书约定“在承包期间的一切安全问题由乙方负全部责任，如有安全问题甲方不负任何责任”“车辆实行安全检查制度，保持良好的车况，杜绝病车上路，车辆运行必须严格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规，规范驾驶和装卸车操作程序”。城南镇政府在肖秀科交通事故致损中没有过失，也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肖秀科以协议书“垃圾清运工作在完成承包的工作量外还必须服从镇政府的调度，车辆除清运垃圾外不得擅自用于其他用途”以及城南镇政府负责提供作业工具之约定，主张肖秀科与城南镇政府之间具有隶属、管理关系。因该约定系对肖秀科垃圾清运工作量的要求，并非对肖秀科本人管理规定，城南镇政府提供垃圾运输车辆、垃圾收集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二条关于承揽合同合同主要条款的规定，故对肖秀科该辩解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肖秀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50元，由肖秀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春平 审 判 员 彭贵良 审 判 员 廖 春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胡彩凤 书 记 员 陈玉麒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