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7民终11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武市禾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邵武市拿口镇庄上工业平台。 法定代表人：陈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英，福建欣开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 负责人：梁伯安，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智明，福建维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文豪，福建维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志强，男，1963年7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顺昌县。 上诉人邵武市禾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润公司）与被上诉人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龙斗村委会）、原审第三人张志强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邵武市人民法院（2019）闽0781民初31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禾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英，被上诉人龙斗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文豪，原审第三人张志强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禾润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龙斗村委会对禾润公司的起诉，由张志强履行合同义务并退还土地。事实和理由：一、张志强是《土地租赁合同书》实际签约人和履行人，实际对涉案地块进行了管理和使用，应当由张志强承担返还土地的义务，一审判决由禾润公司履行合同义务和退还土地违背客观事实。1.禾润公司成立于2011年1月5日，设立目的是为了履行2010年11月18日张志强与邵武市拿口富裕工业园区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邵武市拿口富裕工业园区开发有限公司项目投资协议书》，但因邵武市拿口镇政府未履约，导致项目终结。公司股东除了张志强留在邵武市从事其他生意并保管禾润公司公章、营业执照，其他股东在2011年下半年都回温州，公司没有开展任何经营活动。2.张志强为发展自己的稻谷、蔬菜、茶树种植等农业项目，于2012年12月24日设立“邵武市禾润林家山稻谷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于2013年7月10日设立“福建省邵武市东源农业科技实业有限公司”。3.2012年11月3日，张志强为取得邵武市龙斗村林家山组的土地，在隐瞒其他股东的情况下，利用保管禾润公司公章的机会，冒用禾润公司名义与龙斗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约定承租邵武市龙斗村林家山组的土地300亩。合同签订后，“邵武市禾润林家山稻谷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亦成立，张志强便以“邵武市禾润林家山稻谷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名义在租赁土地上开展经营活动，领取了邵武市农业局核发的粮食产能区补贴和大棚补贴，此后又以“福建省邵武市东源农业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在租赁土地上建设厂房、招用人员和开展经营。二、一审判决确定禾润公司需支付的租金从2016年1月1日起算有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民法总则施行后诉讼时效期间开始计算的，应当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关于三年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之规定，龙斗村委会对2016年10月1日前租金的债权请求权均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 龙斗村委会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张志强辩称：禾润公司所述属实。当时由张志强牵头响应拿口镇招商引资政策。后因政府领导人员变动，投资项目被新任领导人否定，造成亏损，禾润公司只能撤资。禾润公司公章由张志强保管以方便其处理后续问题。后在禾润公司其他股东不知情的情况下，经邵武市农业局牵头，张志强擅自使用禾润公司公章承租涉案土地，此事与禾润公司没有任何关系。禾润公司自2012年开始已经没有进行任何投资。 龙斗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龙斗村委会、禾润公司于2012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于2019年3月21日解除；2、禾润公司支付自2015年1月1日起至2019年4月30日止拖欠的租赁费共计948,000元。一审诉讼中，龙斗村委会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禾润公司支付自2015年1月1日起至2020年4月30日止的租金共计1182500元，支付自2020年5月1日起至承租土地交还之日止，按每亩500斤干谷以上年度国家最低收购价计算的租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1月3日，龙斗村委会与禾润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合同约定：出让方（甲方：龙斗村委会），承包方（乙方：禾润公司），为了加强闽台农业合作，科技交流发展现代农业，在公正、公开、平等、互利的条件下，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签订以下土地租赁合同：1、租地情况：甲方将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林家山的土地使用权出让给乙方使用。租赁土地的面积按双方测量确定的红线图范围为准（详见附图），实际折算后总土地面积为300亩。2、租期、租金：租赁期限为30年，自2013年1月1日至2042年12月31日止。年租金按500斤／亩干谷折算（按上年度国家定购粮价计算），国家农业直补归甲方所有。租赁期满后，在同等条件下乙方享有优先租赁权。3、付款方式：自合同签订之日起，甲方给予乙方优惠免租金2年（含农业直补），用于乙方发展生产及现有种粮户的青苗补偿。乙方于2014年12月31日起支付下一年租金给甲方，以此类推。如逾期一个月未付租地费用，甲方将按每日千分之三收取滞纳金。4、土地租赁使用性质：土地租赁后，耕地性质不变，权属不变。乙方必须将所租赁的土地用于水稻种植或开发休闲农业项目等。甲方承诺对所提供土地具有合法使用权，若终止租地协议或乙方不再经营该项目，由乙方负责承担甲方的土地复耕费用，如乙方不支付复耕费用，则甲方有权对乙方全部的固定资产进行处理，用以抵付土地复耕费用。5、交付使用：甲方保证于本协议签订后十曰内将租用的所有土地移交给乙方使用。乙方在租赁期内因生产经营所发生的所有事故及造成他人损害的责任，由乙方承担。项目建设过程中，遇到实际困难与产生的纠纷问题，甲方应积极帮助协商解决，所需要费用由乙方承担。6、道路使用与修建：甲方现有的道路无偿给乙方使用，乙方如需重新扩建道路，须与甲方协商，在修建道路的过程中，所涉及的周边土地补偿甲方给予减免，青苗补偿参照高速公路建设的补偿标准，由乙方支付给甲方。在租赁给乙方使用的土地范围内，禁止本村委会的村民在周边土地上种植其它农作物。道路修建硬化后，甲、乙双方共同使用。7、优惠政策：政府部门给予的种粮大户补贴归乙方所有，乙方申报资金项目时，甲方应予积极配合，乙方所争取的项目资金，甲方不得克扣，应全额支付给乙方。张志强在合同“乙方代表”处签名，并加盖了禾润公司公章。合同签订后，龙斗村委会依约交付了土地，但禾润公司一直未付租金。龙斗村委会遂于2019年3月5日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本案合同效力的问题。张志强作为禾润公司的股东，保管着禾润公司的公章，故龙斗村委会有足够理由相信张志强有权代表禾润公司签约。龙斗村委会与禾润公司于2012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禾润公司辩称的张志强私用公章的问题属于公司与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故对禾润公司的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信。2.关于本案租金标准的问题。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年租金按500斤／亩干谷折算（按上年度国家定购粮价计算）”，因双方未明确国家订购粮价参照何种稻谷价格，龙斗村委会主张按照较高价格的粳稻计算依据不足，一审法院酌情参照价格适中的中晚籼稻价格计算。禾润公司承租龙斗村委会的土地面积为300亩，每亩按500斤干谷折算，即300亩×500斤干谷/亩=150000斤干谷。2014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中晚籼稻，下同）为138元/100斤，则2015年的租金共计207000元。2015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为138元/100斤,则2016年的租金共计207000元。2016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为138元/100斤，则2017年的租金共计207000元。2017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为136元/100斤，则2018年的租金共计204000元。2018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为126元/100斤，则2019年的租金共计189000元。2019年年度国家定购粮价为126元/100斤，则2020年1-4月份的租金为63000元，以上租赁费共计1077000元。3.关于禾润公司辩称的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租金。对支付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租赁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租赁期间届满时支付；租赁期间一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一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租赁期间届满时支付”。本案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乙方于2014年12月31日起支付下一年租金给甲方，以此类推。如逾期一个月未付租地费用，甲方将按每日千分之三收取滞纳金”，即禾润公司最迟应于2015年12月31日支付当年的租金。《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下列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一)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二)出售质量不合格的商品未声明的；(三)延付或者拒付租金的；(四)寄存财物被丢失或者损毁的”，故2015年的租金诉讼时效至2016年12月31日，龙斗村委会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16年12月31日之前有向禾润公司催缴租金的行为，故龙斗村委会主张的2015年的租金已超过诉讼时效。同时，2017年10月1日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民法总则施行之日，诉讼时效期间尚未满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或者一年，当事人主张适用民法总则关于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2016年的租金诉讼时效如果按一年计算的话，则时效至2017年12月31日，在民法总则施行之后，根据上述司法解释，则应按照三年诉讼时效计算，故2016年及之后的租金尚未超过诉讼时效，2016年1月1日起至2020年4月30日止的租赁费共计870000元。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禾润公司承租后一直未支付租金，其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故龙斗村委会主张解除合同，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第三人张志强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可以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民委员会与邵武市禾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书》；二、邵武市禾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民委员会自2016年1月1日起至2020年4月30日止的租赁费共计870000元，并支付自2020年5月1日起至返还土地之日止按《土地租赁合同书》的约定计算的租金；三、驳回邵武市水北镇龙斗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禾润公司认为一审判决遗漏认定张志强在与龙斗村委会达成租赁合同后，擅自在合同上加盖禾润公司公章。本院认为，根据张志强的陈述，其是在未经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决议、也未告知其他股东的情况下，使用禾润公司公章与龙斗村委会签订涉案合同，故对该节事实本院予以采纳。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禾润公司、龙斗村委会、张志强共同确认龙斗村委会于2020年6月30日将涉案土地收回。二、签订于2012年11月3日的《土地租赁合同书》上加盖有龙斗村委会和禾润公司的公章，张志强作为禾润公司代表在合同上签名，邵武市水北镇法律服务所、邵武市农业局作为见证方在合同上签章。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问题为：一、《土地租赁合同书》的合同效力;二、禾润公司主张一审判决对诉讼时效问题认定错误之理由是否成立。 一、关于《土地租赁合同书》的合同效力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法律的有关规定，法定代表人作为最基础的公司意志代表机关，是法人意志的当然代表，能够对外代表公司的人一般仅有法定代表人。鉴于《土地租赁合同书》并非由禾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订，而由其股东张志强加盖公司公章签订，本案又没有证据表明禾润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勇事前授权张志强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书》，故《土地租赁合同书》的效力将取决于张志强的盖章行为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 关于张志强的盖章和签名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首先，禾润公司认可，张志强除了具有公司股东、董事身份外，还对外宣称为禾润公司的总经理，同时自公司设立后即长期持有禾润公司公章。张志强则陈述，其曾在禾润公司设立之初，为公司的运营代表公司协调政府关系、招募员工、承租办公场所等，并在项目环评等环节、签订租赁合同等事务中对外使用了公章。禾润公司亦认可公司设立之初，张志强曾全面代表公司协调政府关系，处理承租办公场所、购买车辆和办公设备等事宜。上述事实构成张志强可能有权代表公司意志的一种外观表象。其次，判断表见代理是否成立之主观要件，应当以合同签订时为时间节点。各方当事人均认可禾润公司系为完成一宗政府招商引资项目而设立，而彼时的项目协议亦由张志强与邵武市拿口富裕工业园区开发有限公司签订。按照张志强于二审中的陈述，该政府招商引资项目被确定无法开展后，邵武市农业局领导出面协调，促成了《土地租赁合同书》的签订；邵武市农业局领导向龙斗村委会介绍张志强时称其为“来自浙江的投资商”；又出于对合同当事双方利益的保护，邵武市农业局、邵武市水北镇法律服务所作为见证方在《土地租赁合同书》上签章，各方当事人系在邵武市农业局办公场所完成合同的签署。由此应当认定龙斗村委会在签订合同之时已经尽到基本的审慎注意义务。此外，《土地租赁合同书》签订时，禾润公司所称实际开展经营的福建省邵武市东源农业科技实业有限公司和邵武市禾润林家山稻谷种植农民专业合作社尚未设立。龙斗村委会在签订合同时不可能对此有所预见，亦不能据此认定龙斗村委会非善意相对人。最后，禾润公司与张志强一致陈述自公司设立后，出于张志强以本地人身份与政府协调工作更为便利的考量，禾润公司将公章交由张志强保管；在原预期的政府招商引资项目被确定无法开展后，除张志强外的其他股东均于2011年下半年返回浙江温州，禾润公司的公章与营业执照则继续由居住于邵武市的张志强保管。禾润公司自愿将公章与营业执照交由张志强长期执有，又不能举示证据证明在公司章程等公司自治准则中对张志强使用公章的权限范围作出过限定，且对张志强使用公章的行为缺乏有力监管，由此亦更容易加深善意相对人对张志强有公司授予代理权的认知，对此存在过错。鉴于上述理由，龙斗村委会主张其有正当理由相信张志强加盖公司公章有代理权理据充分，能够成立。张志强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禾润公司应当对《土地租赁合同书》履行中产生的债务承担责任。禾润公司如认为张志强在《土地租赁合同书》中作出的并非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可另案提起诉讼。 二、关于禾润公司主张一审判决对诉讼时效问题认定错误之理由是否成立的问题 《土地租赁合同书》约定禾润公司应于2014年12月31日起支付下一年租金，之后租金以此类推进行支付。一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六条规定，认定禾润公司应于每年12月31日之前支付该年租金，从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认定龙斗村委会对2016年1月1日之前租金的债权请求权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禾润公司对其后的租金仍然应当承担偿付责任正确。禾润公司主张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属于对上述合同文义和司法解释规定的不当理解，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禾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15元,由上诉人邵武市禾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乐 芳 审 判 员  张聪荣 审 判 员  江琳清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王银春 书 记 员  包哲铭 本案所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