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0民终135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系个体工商户，住所地扬州市新城河路560号。经营者：刘某某，男，1971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俊杰，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1，男，1950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宝应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某2，男，2004年3月7日出生，系沈某之子，汉族，住扬州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女，2013年4月30日出生，系沈某之女，汉族，住扬州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被上诉人王某某2、王某1法定代理人：沈某，女，1978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宝应县，住扬州市。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史荣斌，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以下简称“太梓缘酒店”）因与被上诉人王某某1、王某某2、王某1及沈某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3民初2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太梓缘酒店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违反了《江苏省公共场所治安管理条例》相关规定，并据此认定上诉人在提供服务过程中具有过错无事实依据。2、一审法院对王某死亡的事实认定不清，其死亡的根本原因系原有疾病恶化所致。3、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未能严格依照相关规定从事服务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王某某1、王某某2、王某1及沈某共同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王某某1、王某某2、王某1及沈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被告太梓缘酒店赔偿各项损失：医疗费43545.49元（其中含事发当日120救护车费用1481.15元）、护理费1350元（住院9天，150元/天）、交通费1800元（系受害人王某去世前夕送回老家的救护车费用）、死亡赔偿金944000元（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47200元计算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338831元（按照城镇常住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29462元/年的标准,其中王某某1计算11年、王某某2计算3年、王某1计算12年，并结合未成年子女应由父母共同抚养的法律规定进行确定）、丧葬费39870.5元（按照上一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79741元计算6个月）、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合计1419396.99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王某某1系王某之父，原告沈某系王某之妻，原告王某某2、王某1系王某子女。2019年1月4日17时许，王某在被告太梓缘酒店洗浴后在包厢内接受服务时段晕倒，被120救护车送至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西区医院抢救。入院诊断：呼吸心跳骤停心肺复苏术后、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第4-7肋骨多发骨折、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脑梗死个人史。2019年1月12日，王某经救治无效出院并于当日去世。根据审理中被告太梓缘酒店出示的涉事包厢外走廊上方安装的监控视频记录显示：2019年1月4日15时左右-16时王某在被告处一楼浴池洗浴完毕乘坐电梯去楼上包厢。16时08分40秒王某从电梯门出来后进入包厢，随即有男修脚工拎着工具箱进入包厢。16时52分01秒有一个男服务员进入包厢，随后男修脚工出包厢。这时有一个身穿吊带裙的女子走过来和修脚工打了个招呼后进入包厢，但这名女子旋即又出来。16时55分08秒又有一名较为高挑苗条身穿吊带裙的女子拎着一个粉色小包进入包厢，16点55分53秒该女空着手从包厢出来，16时57分05秒该女再次进入包厢。……17时19分07秒，该女急匆匆地从包厢内跑出来，17时19分33秒该女和一名工作人员进入包厢，随后其他工作人员前往包厢。17时33分，120救护车到太梓缘酒店门口，17时34分将王某抬出电梯送上救护车。根据扬州市急救中心出具的证明，该急救中心于2019年1月4日17时17分接到求救电话（138××××8307），称太梓缘酒店门口有一晕倒患者需要救护车。根据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邗上派出所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记载：2019年1月4日17时33分接到太梓缘酒店负责人报警电话（150××××2777），称一男子洗澡时晕倒，已经被120救护车送走；民警随即至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西区医院，经了解系王某在太梓缘酒店包厢内晕倒，后被送至医院救治。该案争议焦点：被告太梓缘酒店在提供休闲服务过程中有无过错？原告的损失如何确定和赔偿？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被告太梓缘酒店作为公众餐饮洗浴休闲场所的经营者，在为消费者提供服务时，依法对消费者的生命健康及财产设施需要符合相关质量要求、警告提示标志标注到位、发生险情时处置措施得当，还应包括提供的管理和服务符合行业规范等。本案中，现场视频资料显示受害人王某进入包厢后修脚工进行了将近50分钟的服务，随后有女性服务人员进入包厢继续为其提供服务，可以判断随后进行的服务项目并非脚部及腿部的修剪和按摩，至少是对身体其他部位进行的按摩。被告在封闭的包厢内提供异性按摩服务，且服务人员衣着暴露，违反了江苏省公共场所治安管理条例中关于“设置的包厢应在便于观察的位置安装透明门窗展现室内整体环境、从业人员应当统一佩戴工作标志”等相关规定，应认定被告在提供服务过程中具有过错。根据入院及出院记录记载，受害人王某的死亡原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百度搜索：蛛网膜下腔出血指脑底部或脑表面的病变血管破裂，血液直接流入蛛网膜下腔引起一种临床综合征），其自身患有很高危的高血压、脑梗死个人史等疾病是造成颅内血管破裂致死的根本性因素。王某明知患有严重高血压、脑梗死个人史，不宜过度寻求异性刺激，仍接受异性按摩并有意挑选身材姣好的女子为其服务，对其病发身亡负有主要过错责任。被告未能严格依照相关规定从事服务业，是本起事故发生的重要诱因，应负次要责任。结合具体案情，一审法院依法确定被告太梓缘酒店对四原告的损失承担40%的民事赔偿责任。关于四原告的各项损失，一审法院根据法律规定结合原告所举证据予以确定。医疗费，一审法院对门诊收费收据、住院费用清单所载门诊医疗费1888.18元、住院医疗费40571.19元，以及事发当日120救护车费用1481.15元，合计43940.52元，予以认定。原告主张医疗费43545.49元，系统计误差，应按票据实际金额确定。护理费，住院期间8天、按80元/天，计640元。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47200元计算20年，计944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王某死亡时，其父王某某169周岁，已达到子女赡养的年龄；其子王某某214周岁、其女王某15周岁，尚需父母抚养，该项请求应予支持。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城镇常住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29462元计算，其中王某某2、王某1分别计算4年、13年（均需抚养至18周岁），王某某1计算11年（法律规定20年，但年满60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此外，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常住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额；父母对子女有共同抚养义务，王某只需对王某某2、王某1的抚养费承担二分之一的份额，故一审法院在确定三位被扶养人的生活费时应考虑上述因素，分段计算各自生活费。经计算，被扶养人王某某1的生活费为142400元(29462元×4年×1/3+29462元×7年×1/2）,被扶养人王某某2的生活费为39283元(29462元×4年×1/3），被扶养人王某1的生活费为171862元(29462元×4年×1/3+29462元×7年×1/2+29462元×2年÷2）。上述三位被扶养人生活费合计353545元。原告主张的该项诉讼请求，不超过上述范围，一审法院予以认定。丧葬费，按照上一年度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79741元计算6个月为39870.5元。原告主张的王某去世前夕送回老家的救护车费用1800元，应列入丧葬费用，不再重复计算。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以及本地平均生活水平等情况确定为2万元。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原告各项损失为：医疗费43940.52元、护理费640元、死亡赔偿金944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38831元、丧葬费3987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合计1387282元。其中，被告赔偿40%计554912.8元。扣除事故后被告垫付医疗费5万元，尚需赔偿504912.8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被告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某某1、沈某、王某某2、王某1各项损失504912.8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497元，四原告负担4400元，被告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负担3097元（此款原告已预交，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支付原告3097元）。二审中,上诉人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2019年1月9日15时24分至当日16时10分，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邗上派出所向王某某3所作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拟证明太梓缘酒店并未提供不正当服务。2、太梓缘酒店8330包厢照片打印件四张，拟证明发生案涉事故的包厢设置符合治安管理条例的规定，浴室墙上贴有禁止高血压、皮肤病等沐浴的提示标语。经本院组织证据交换和质证，四被上诉人发表如下质证意见：1、对证据1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系王某某3在事发五天后的单方陈述，无相应证据证明。公安机关未及时收集王某某3的下单记录，具体提供了什么服务我方不清楚。2、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无法证明系事发当时的状况。对上述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因王某某3与太梓缘酒店具有利害关系，其证明力不足，尚不能达到其所欲达到之证明目的，故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对证据2的合法性、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无其他证据印证，难以达到其证明目的。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案经本院调解，因双方调解意见分歧较大，致调解未果。另查明：死者王某生前2019年1月4日的入院记录载明：“现病史：患者40分钟前于洗澡时突发意识障碍，伴跌倒……,急查头颅CT平扫（2019-01-04）：1.蛛网膜下腔出血，建议病情稳定后CTA检查；2.多发腔隙性脑梗死；3.透明隔囊肿。胸部CT平扫（2019-01-04）：1.所扫范围左侧第4-7肋多发骨折，注意复查相邻肋骨；……既往史：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多年，血压最高180/90mmHg……无其他手术外伤，无药物过敏史。”再查明：死者王某生前2019年1月12日的出院记录中诊疗经过载明“……患者目前处于深昏迷状态，双侧瞳孔不等大，左侧瞳孔直径7.0mm，右侧瞳孔直径6.0mm，对光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且循环不稳定，需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病情危重，远期预后极差，病情告知家属，家属商议后要求自动出院，告知家属相关出院风险，家属表示知情，并坚持要求出院。回报上级医师同意自动出院，予办理自动出院手续。”复查明：死者王某生前2019年1月12日出院时仍有生命体征，出院记录中医嘱载明“继续生命支持。”该时间节点距离其生前2019年1月4日在上诉人处跌倒昏迷已逾一周。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一般而言，安全保障义务需要适当、全面的履行，并达到法律、法规等规范所要求达到的注意程度或符合行业内通常注意程度。本案中，受害人王某在上诉人包厢内接受服务时跌倒昏迷，左侧第4-7肋多发骨折，其摔倒的地点虽系包厢内,但在有上诉人服务人员在场提供服务的前提下,该包厢内的潜在风险源仍在上诉人所能判断、预见和控制的范围之内。结合上诉人提交的案外人王某某3在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邗上派出所的陈述及王某入院、出院记录，王某在上诉人包厢内跌倒昏迷，并出现了蛛网膜下腔出血等症状。再根据户口注销证明，王某死亡原因为各种疾病死亡，死亡原因包括其自身患有的高血压、脑梗死个人史等病理性因素以及浴室包厢内昏迷后出现的蛛网膜下腔出血等病症。上诉人作为浴室的安全义务保障人,是更靠近证据的一方,有义务提供证据证明其浴室包厢内部环境与王某跌倒昏迷无相当因果关系以及其工作人员在提供保健服务过程中已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本案中，上诉人对此均未能举证证明,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至于上诉人主张王某的死亡结果仅系因其基础性疾病造成,但对此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本院对此主张不予采信。综上，上诉人未尽到经营者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应对受害人王某的死亡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受害人王某在上诉人浴室包厢内跌倒昏迷系客观事实，且不能排除跌倒昏迷以及其后形成的外伤系导致王某死亡的诱因。考虑该原因只是其死亡后果发生的一个可能诱因，对最终死亡结果发生的原因力有限,死亡事故发生主要原因系王某自身基础性疾病所致。本案过错责任比例的划分,应结合王某及上诉人对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力予以认定。受害人王某明知患有严重高血压、脑梗死个人史，其在洗浴场所内进行的所有活动更应当尽到谨慎注意义务,故其对病发身亡负有主要过错责任，上诉人未能最大限度消除受害人王某在包厢内接受服务时的潜在风险源，应负次要责任。据此，王某实施的积极行为与上诉人的瑕疵管理行为结合,最终导致了损害后果的发生,但从这两个行为的原因力分析,王某实施的行为是导致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其自身的过错行为对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力明显更大。综上,考量王某及上诉人的过错程度及其对后果发生原因力的大小,由上诉人对四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20%的民事赔偿责任更为适宜，该责任赔偿比例亦不显失公平。2020年3月20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开展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城乡统一试点工作的实施方案》的公布施行,明确各级法院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按照新的方式计算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本案中，受害人王某的死亡赔偿金应调整为973090.4元【（21948+5386）×1.78×20】，被扶养人王某某1、王某某2、王某1三人的生活费合计为300084元，并在死亡赔偿金中列支。因本案中受害人王某对其死亡存在重大过错，上诉人虽未尽到尽职的安全保障义务,但并不是导致王某死亡的必然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应当免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即上诉人不负有赔偿被上诉人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的赔偿义务。对于一审法院认定的医疗费43940.19元、护理费640元、丧葬费39870.5元，本院予以确认。综上，四被上诉人的总损失应调整为1057541.09元。因上诉人负事故次要责任，须承担四被上诉人总损失20%的赔偿责任，金额为211508.22元。扣除上诉人在事故发生后已垫付了50000元的费用，故上诉人应赔偿四被上诉人各项损失合计161508.22元。综上，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的责任比例不当,且二审中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标准和方式出现了新规定，故二审予以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9）苏1003民初2582号民事判决及诉讼费用承担之条款；二、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王某某1、沈某、王某某2、王某1各项损失赔偿款计161508.2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497元（被上诉人王某某1、沈某、王某某2、王某1已预交），由被上诉人王某某1、沈某、王某某2、王某1共同负担5997.6元，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应负担的1499.4元，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四被上诉人。二审案件受理费7497元（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已预交），由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负担1499.4元，被上诉人王某某1、沈某、王某某2、王某1应共同负担的5997.6元，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上诉人扬州市邗江太梓缘假日酒店。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小川审判员  方 俊审判员  李 响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三日书记员  叶梦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