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39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阮秀琴，1954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迎春，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阮克立，男，1948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敦梁，北京地平线（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珠英，北京地平线（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阮秀琴因与被上诉人阮克立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55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阮秀琴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将本案改判或将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应予纠正。一、一审判决程序违法。1.一审判决未审理管辖权异议申请及证据，剥夺阮秀琴合法诉讼权利。阮秀琴于举证期限内以书面形式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一审法未处理管辖权异议，并告知阮秀琴“若不来开庭就缺席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2.一审判决遗漏当事人。讼争房屋系阮秀琴夫妻共有财产，阮秀琴配偶郑宗荣对本案有独立请求权且与本案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五条规定，郑宗荣有权以第三人身份参与本案诉讼，但一审法院对郑宗荣的书面申请置之不理，程序违法。3.一审法院未依职权、未依申请调取本案的关键证据，程序违法。阮克立是否具有以成本价购买讼争公租房资格是本案的焦点。阮秀琴在举证期限内提交了调取证据书面申请，申请向泰宁县国有资产管理部门调取阮克立夫妇在1999年前就已以成本价购买过公有住房并予出售的相应证据。一审法院不予理睬，径直以无证据为由作出对阮秀琴不利的判决，有失公正。4.一审判决遗漏审查本案重要证据。一审庭审时间为4月15日，阮秀琴于4月17日获得了社区出具的《居住证明》，可证明阮秀琴一家居住在讼争房屋的情况。该证明系庭审后形成，与本案基本事实有关，阮秀琴并非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交，一审法院应采纳并择期质证。但一审法院却遗漏审查，导致事实认定存在错误。5.一审法院超出诉请审理本案。本案系讼争房屋确权之争，但一审法院却在事实认定部分确认案外人阮秀华、阮秀蓉的身份关系、在本院认为部分径直作出了“讼争房屋系阮秀琴、阮克立父亲承租的福州市管公房，拆迁补偿利益应当在承租人和其他直系亲属之间予以合理分配”的与本案无关的结论性评价，以上认定在本质上审理并确认房屋的拆迁补偿权益，超出了本案审理范围且未审先判，明显错误。二、一审法院对本案并无管辖权。首先，本案系合同纠纷，阮克立的一审诉请为阮秀琴为其办理过户手续，争议标的及履行义务一方为“阮秀琴办理过户”，即本案合同履行地为阮秀琴住所地福州市晋安区，故本案应由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管辖。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讼争房屋购房前后由阮秀琴一家长期居住、管业至2011年，阮克立2011年才入住，并非一审判决认定“2002年起，阮克立入住讼争屋并缴纳水电等各项费用”。阮克立缴交水电、煤气的缴费转账记录仅限于2018年、2019年，并非2002起就缴交。物业公司出具的《证明》的公章无编码，与法定形式不符。且该证明的效力亦低于阮秀琴提供的由社区出具的《居住证明》。2.一审判决认定“后阮克立向阮秀琴支付五万多元购房款”错误。阮克立提供的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其向阮秀琴支付了5万余元购房款。3.一审判决认定“《房屋立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错误。《房屋立据》由阮克立拟定好交由阮秀琴照抄，并非阮秀琴真实意思表示，且《房屋立据》出具时间为购房后，是阮秀琴私下处分共有财产的行为，所述内容未得到阮秀琴配偶郑宗荣的确认。4.一审判决认定“房改相关材料原件由阮克立持有”错误。阮克立并未提供房屋材料原件作为本案证据。5.一审判决关于“讼争屋原系阮秀琴、阮克立父亲承租”的认定错误。阮秀琴是购房前房屋的实际承租人，与二人父亲无关，亦不存在拆迁补偿权益。6.讼争屋是面向中低收入人群以成本价出售的公有住屋，购房资格包括了购房人应实际承租及未以成本价或标准价购房过公有房屋及一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等条件，购房合同亦约定了出卖方的优先购买权。一审遗漏此事实导致法律适用错误。7.阮克立在《民事起诉状》自认“阮克立口头答应阮秀琴的要求，待阮秀琴的孙子（女）利用该房产证就读于鼓楼第一中心小学再办过户手续”，即使借名买房成立生效，该过户条件尚未具备，一审判决立即过户，明显错误，且根据约定过户手续费由阮克立承担，应同时判令阮克立承担过户费用。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房屋立据》应属无效。讼争房屋为福州市房地产管理局以成本价出售的直管公房，以成本价购公有住房政策属于国家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宏观政策，系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如前所述，阮克立不具有购房资格，《房屋立据》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房屋立据》无效。2.各地司法实践早已明确涉及政策性保障用房的借名人所有权确认请求不予支持。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六条规定，多地法院判决亦作出类似裁判。3.合同约定并不直接发生物权变动的效力。即使本案借名合同成立，根据《物权法》第六条规定，也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一审判决直接认定讼争房屋归阮克立所有，明显错误。 阮克立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1.一审法院对本案有专属管辖权。首先，本案系确权纠纷，讼争房屋位于鼓楼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有专属管辖权。其次，阮秀琴已委托律师参加一审庭审，说明其已放弃管辖权异议请求，默认一审法院的管辖。第三，阮秀琴代理人是专业律师，明知本案属于专属管辖却提出管辖异议，属滥用诉讼权利、妨碍诉讼秩序。一审法院不但可以驳回其异议申请，还可进行处罚。2.本案无需追加第三人。讼争房屋为阮克立所有，从购买至今一直由阮克立居住、使用，阮秀琴一家（包括其配偶郑宗荣）出具函件，确认讼争房屋属阮克立所有，郑宗荣从未提出异议，本案不存在损害郑宗荣权利的情形。二、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1.在案证据可证讼争房屋为阮克立所有，阮秀琴主张《房屋立据》系在被胁迫、被诱导的情况下做出，于法无据。《房屋立据》在2001年8月18日签订，而落款署名为阮秀琴、郑宗荣、郑兴、黄迎春的函件是在近期出具的，若《房屋立据》是被胁迫签订，在时隔十几年后阮秀琴却再次出具确认房屋归阮克立所有的函件，有悖常理，该函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阮秀琴在取得产权证后确认讼争房屋归阮克立所有，与阮秀琴如何取得产权无关。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房屋立据》合法有效。1.阮秀琴主张《房屋立据》无效所依据的文件为《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福建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福建省省城出售公有住房实施细则》，但《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属于行政措施，并非法律或行政法规，不属于《九民纪要》第三十条规定的情形。而《福建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福建省省城出售公有住房实施细则》既不是地方性法规，也不是部门规章，亦不属于《九民纪要》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情形。2.《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对福建省不具有规范作用，不适用于本案。 阮克立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庭确认座落于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房屋产权为阮克立所有；2.判令阮秀琴立即将座落于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房屋产权证更名到阮克立名下；3.判令阮秀琴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阮克立与阮秀琴、案外人阮秀华、阮秀蓉系兄妹关系。讼争房屋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是原公租房拆迁后回迁的安置房，现所有权登记在阮秀琴名下，权利来源于1999年12月27日房改受福州市房地产管理局产业。该房屋原由阮秀琴、阮克立的母亲居住，2002年起，阮克立入住讼争屋并缴纳水电等各项费用。2001年8月18日，阮克立与阮秀琴签订一份《房屋立据》，载明“现座落于xx号xx座xx单元住房壹套。因房改条件限制，只能以阮秀琴名义购买。原兄妹4人已商定为由长兄阮克立出资购买，现已由阮克立全额出资。其产权归阮克立所有，现有房产证：榕产权证Ｇ字第××号和今后办好的土地使用证，有待一段时间后由阮秀琴协办过户手续，手续费用由阮克立承担。特此立据为证。”阮秀琴落款作为立据人，阮克立落款作为产权人，案外人阮秀华、阮秀蓉作为证人在《房屋立据》上签名确认。后阮秀琴因孙辈就学问题与阮克立出具《函件》，主要内容为：“座落于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房由阮克立全额支付购房款5万多元，由于当时房改原因登记于阮秀琴名下。双方约定，此单元房产权、居住权均归阮克立所有，读书权归阮秀琴之孙辈。阮秀琴承诺，阮秀琴为孙辈就学，才未将讼争房屋产权变更登记至阮克立名下。阮克立配合阮秀琴办理相关手续能让阮秀琴孙女顺利完成古（鼓）一小升中学，阮秀琴全家无条件将讼争房产按阮克立意愿100%产权移交于阮克立之女阮珊杉名下。” 另查明，讼争房屋的购房款为36218.70元，另有部分房款由阮秀琴夫妻以工龄形式抵扣。后阮克立向阮秀琴支付了五万多元的购房款。 一审法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各方当事人均认可《房屋立据》系本人签署，故《房屋立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房屋立据》中明确载明房屋价款已由阮克立全额出资，亦载明讼争房屋的产权归阮克立所有。虽然讼争房屋的水电费等系从阮秀琴账户转出，但是，阮克立提交的转账电子回单以及阮秀琴提交的银行账户流水单相互印证，可以证明上述费用实际先由阮克立支付给阮秀琴，后从阮秀琴账户中转出。阮秀琴主张阮克立向其支付上述款项是双方之间发生的其他资金往来，但阮克立对此不予认可，阮秀琴亦未就其该项主张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对于阮秀琴上述主张不予采信。另根据讼争房屋的所有权证、土地证及房改的相关材料等原件均由阮克立持有的事实，阮秀琴向阮克立出具的函件以及阮克立自2002年入住讼争房屋，在此居住、支付居住期间相关费用十余年的事实，应当认定阮克立系借用阮秀琴名义购房，其支付给阮秀琴的款项系用于购买上述讼争房屋，双方存在借名买房关系。阮秀琴主张双方之间系借住关系，未提供证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阮秀琴关于讼争房屋原系拆迁安置的公房、折抵了工龄、系成本价购房、购房价格与市场价差异较大等情节，并不构成否定借名买房关系的充分依据和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讼争房屋原系阮秀琴、阮克立父亲承租的福州市直管公房，拆迁补偿利益应当在承租人和其他直系亲属之间予以合理分配。阮秀琴辩称阮克立不具备购买公房资格，未提供相应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现讼争屋亦已具备上市交易的条件，故阮克立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判决：一、确认座落于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榕房权证Ｇ字第××号）所有权为阮克立所有；二、阮秀琴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阮克立办理福州市鼓楼区xx号xx座xx单元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案件受理费10800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400元，保全费5000元，由阮秀琴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阮秀琴、阮克立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阮秀琴提供，Ａ1.管辖权异议申请书；Ａ2.证明；Ａ3.ＥＭＳ快递单；Ａ4.物流跟踪明细；Ａ5.通话录音；Ａ6.通话录音文字记录；拟共同证明2020年4月11日，阮秀琴在举证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出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书及证据，一审法院全数收到，但却声称阮秀琴没有证据，对管辖权异议不予审理，也未将申请书归入案卷。Ａ7.福州市小学招生预报名系统截屏，拟证明2020年7月1日阮秀琴孙女申请就读鼓一小，但阮克立向学校投诉、干扰入学，至今鼓一小仍尚未确认入学资格，因此过户条件至今未成就。阮克立提供，Ｂ1.证明，拟证明阮秀琴于2020年4月16日在鼓楼区xx街道开具的居住证明，已被撤回。Ｂ2.水电费存折，拟证明讼争房屋长期由阮克立居住管业，水电费由阮克立缴纳，水电费存折原件一直由阮克立保管使用。对双方二审中提交的证据，本院将结合其他在案证据综合认定。根据在案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本案中，阮克立请求确认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所有权确认纠纷并不不当。根据在案证据，阮秀琴签字捺印的《房屋立据》中写明讼争房屋以阮秀琴名义购买，但由阮克立全额出资，并确认该房屋的产权归阮克立所有。后阮秀琴于2019年出具的函件再次确认了讼争房屋的购房款5万多元由阮克立支付，房屋产权和居住权归阮克立。结合阮克立持有房屋的所有权证、土地证、房改相关材料等原件及长期居住在讼争房屋的事实，足以认定讼争房屋虽登记在阮秀琴名下，但阮克立才是讼争房屋的真实权利人。阮克立借用阮秀琴的名义购买讼争房屋的行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现讼争房屋已具备上市交易条件，阮秀琴主张本案借名买房的行为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阮秀琴应协助阮克立办理讼争房屋的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鉴于双方在《房屋立据》中已有约定，所有权转移登记产生的相关手续费用由阮克立承担。 关于一审程序问题。1.管辖权异议。阮秀琴于一审中提出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一审法院认为该申请明显没有依据而径直通过电话告知不予审查，程序虽有瑕疵，但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2.第三人问题。本案系所有权确认纠纷，阮克立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才系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人，且根据在案证据，阮克立向郑宗荣的账户支付了一万余元补偿款，可见郑宗荣对阮克立借用阮秀琴名义买房是明知且无异议的，阮秀琴的配偶郑宗荣不属于必须参与诉讼的第三人。3.调查取证申请。综合全案，阮秀琴的调查取证申请，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一审法院未予调取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阮秀琴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阮秀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秋萍 审 判 员 张力群 审 判 员 张 敏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林 颖 书 记 员 林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