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152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严庆吉，男，1974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乐清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妲烨，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国会，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盐裳海德仁特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海盐县西塘桥街道西场路12号3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24MA2B9C7K05。法定代表人：郭嫄，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哲婷，浙江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轶云，浙江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严庆吉因与被上诉人海盐裳海德仁特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仁特公司）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盐县人民法院（2019）浙0424民初54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严庆吉上诉请求：改判支持严庆吉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关于《服装代加工合同》解除时间的认定错误。本案一审于2020年1月8日第一次开庭时，德仁特公司反诉要求解除合同，严庆吉当庭表示同意,所以合同解除日应为2020年1月8日。二、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系严庆吉提供，就应当按照合同约定通过书面《生产加工通知单》来下料，否则就是未完全履行自己的义务。这样的说法以偏概全。尽管合同就下单流程作了明确约定，但实际上，双方并未严格按照约定流程下单。德仁特公司打样，严庆吉认可后告知德仁特公司规格、数量、颜色等，并按量送面辅料至德仁特公司处。如缺辅料，严庆吉按德仁特公司要求补充。双方对于这样的下单、下料模式均予以认可。德仁特公司据此加工生产，从未提出异议。其后，双方就10月、11月、12月订单的沟通中，德仁特公司也从未要求严庆吉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形式出具《生产加工通知单》或者《加工生产单》。从严庆吉在一审时提供的多段录音证据中可以确定的是，德仁特公司无法生产是因为自身流水线缘故，而非严庆吉不按书面形式下单、下料。显然，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严庆吉一直在积极促成、请求德仁特公司履行合同义务，但是德仁特公司因为自身原因无法按约履行，合同违约方是德仁特公司，严庆吉并无过错。三、一审判决违约金的金额错误。1.德仁特公司依据合同应加工的服装数量应当是10000件。合同明确约定：乙方（德仁特公司）未按订单中的数量交付服装的，应赔偿甲方（严庆吉）合同总数量的每件20元。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对于合同解除时间有争议，对于违约金的金额不应当有任何争议。合同约定的总数量在没有加单的情况下是确定的10000件，那么违约金自然就是固定金额，为200000元。2.就本案实际情况而言，严庆吉与德仁特公司约定的违约金200000元已经偏低。仅就9月份而言，严庆吉自己找加工厂生产的1912件衣服，严庆吉的损失金额在133840—191200元之间。10月至12月，本应由德仁特公司加工的至少8000件衣服，按照有利于德仁特公司的计算方式计算损失应为每件70元（以当时市场最低价200元-约定的最高价130元）*8000=560000元。这仅仅是保守能够计算的直接损失，客户流失、货物积压等损失还未计算在内。考虑到损失的尽快挽回，严庆吉按照合同约定的固定违约金向德仁特公司主张，并不代表是忽视了自身损失和放弃了损害赔偿。综上，一审法院在有证据证明双方未解除合同的情况下，在严庆吉反复询问合同能否履行的情况下，想当然地进行推定合同解除，并且人为地曲解合同约定，置实际损失于不顾，违背了生活常识，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德仁特公司辩称：认可一审法院对于合同解除时间的认定，在严庆吉将面辅料拉走之后双方的合同其实就已经解除，且后期严庆吉也未进行下单，一审法院的判决较为合理。严庆吉将相应的面辅料装走后没有再次向德仁特公司下单，下单总数应是2012件，完成了100件，一审按照未完成的数量判决严庆吉赔偿已经有利于严庆吉了。严庆吉主张违约金按照合同总数量进行赔偿，明显有失公平。德仁特公司的生产线每条都有40多人，但是严庆吉的单子款式多、数量少，且严庆吉从签订合同时就隐瞒了该事实，严庆吉本身存在过错。严庆吉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解除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之间的《服装代加工合同》；2.德仁特公司承担违约金2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德仁特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7月15日，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签订《服装代加工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甲方严庆吉，乙方海盐裳海德仁特贸易有限公司……一、加工内容甲方委托乙方贴牌加工服装派克服，具体款式、数量、配比及交货日期等内容详见《生产加工通知单》。后期加单均于《加工生产单》形式由双方签字盖章后作为合同附件生效。二、加工方式由甲方向乙方提供服装原、辅料（以甲方出具的原、辅料单据为准，并由乙方签字确认）。三、合同期限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2020年元月10日止。若本合同履行期届满，但尚有甲方追加的最后一期订单服装交付之日止。合同履行期届满或终止、解除的，乙方应当向甲方返还全部提供的全部服装样衣、样板、技术资料。四、加工费本合同项（含后期加单）所有款式分为三档，100元、115元、130元，其中130元为无里布包边，该加工费单价不作任何形式的调整。五、质量技术标准1、依据双方确认的样衣及工艺说明作为产品验收标准。2、样衣由甲、乙双方共同签字盖章确认封存，要由甲方保存。乙方按甲方订单要求批量加工生产服装前，应当向甲方交付试生产的样衣，样衣经甲方签字盖章确认后，方能进行后续批量生产，否则乙方应承担自行生产的一切法律责任，且甲方有权不支付加工费。……十、乙方同意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乙方赔偿甲方合同总数量的每件20元。（一）乙方未按订单中的数量交付服装的。（二）乙方交付订单中的全部服装，但经甲方检验存在质量问题进行返修的。（三）乙方拒绝返修的。（四）甲方每月生产安排如下：9月份2000件、10月份1000件、11月份2000件、12月份至合同期满5000件、共计1万件。乙方允许甲方每月下单量有20%的上下浮动。十、违约责任有下列情况之一，违约方应承当违约责任：（一）甲方为确保乙方利益，作出合作期间不少于8000件的下单量，若甲方在此期间未能达到5000件则由甲方赔付实际生产件数的每件20元作为乙方的补偿。如生产达到5000件、未达到8000件，甲方赔付已实际生产件数的每件10元作为对乙方的补偿。（二）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或途径与甲方客户直接联系，乙方若有此行为，甲方有权追究违约法律责任。……”2019年8月至9月期间，严庆吉通过下料单向德仁特公司陆续下单共计2012件派克服，并陆续交付给德仁特公司相应面辅料。2019年9月15日严庆吉从德仁特公司处取回剩余面辅料。庭审中，双方均认可2019年8月至9月期间，德仁特公司向严庆吉共交付100件派克服（包括样衣26件，成衣74件）。德仁特公司称现仍剩余9件派克服保存在德仁特公司仓库中。一审法院认为：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双方对于2019年7月15日签订《服装代加工合同》；严庆吉支付10000元的定金；严庆吉于2019年8月至9月共计下单2012件派克服；严庆吉于2019年9月15日拉走剩余面辅料；德仁特公司向严庆吉交付完成的派克服合计100件的事实没有争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服装代加工合同》何时解除；2、德仁特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对此分析认定如下：第一，对于《服装代加工合同》的解除问题。严庆吉认为合同解除时间为起诉之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对本案而言，2019年8月至9月上旬，严庆吉通过下料单要求德仁特公司加工共计2012件派克服，但是在双方的沟通中，德仁特公司表示自己无法完成相应的订单，故严庆吉在2019年9月15日从德仁特公司处拉走了德仁特公司未完成加工的面辅料，德仁特公司对此也无任何异议。而自此之后严庆吉再未向德仁特公司下单，也未向德仁特公司交付相关的面辅料，虽然原、德仁特公司后续通过电话仍然在对合同的履行进行沟通，但是除此沟通外严庆吉事实上没有再继续履行合同的行为，可见自2019年9月15日后双方签订的《服装代加工合同》已实际不再继续履行。严庆吉从德仁特公司处拉走面辅料的行为也是可以看成以实际行动解除合同。综上所述，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之间的《服装代加工合同》的解除时间为2019年9月15日。第二，关于德仁特公司的违约责任。现严庆吉提出因德仁特公司无法交付货物、无法完成订单故需承担违约责任，其诉请德仁特公司承担200000元的违约金。德仁特公司则认为因严庆吉未提供生产加工单等原因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故德仁特公司不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服装代加工合同》第一条约定：“一、加工内容甲方委托乙方贴牌加工服装派克服，具体款式、数量、配比及交货日期等内容详见《生产加工通知单》。后期加单均于《加工生产单》形式由双方签字盖章后作为合同附件生效。……五、……乙方按甲方订单要求批量加工生产服装前，应当向甲方交付试生产的样衣，样衣经甲方签字盖章确认后，方能进行后续批量生产，否则乙方应承担自行生产的一切法律责任，且甲方有权不支付加工费。”可见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双方对于《生产加工通知单》、样衣确认等程序有明确的约定，2019年8月至9月上旬期间，严庆吉向德仁特公司下单2012件派克服，但是该下单仅通过下料单的方式进行，而非合同中约定的《生产加工通知单》，在庭审中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也均承认对样衣未进行签字确认，另该合同也系严庆吉提供，严庆吉对此是完全知晓自己的义务的，可见在该合同的履行中严庆吉未能完全履行自己的义务，其存在一定的违约。但是在严庆吉下单后，德仁特公司接收了严庆吉的下料单及面辅料后从而进行了部分的生产加工，且向严庆吉交付派克服100件（包括样衣26件，成衣74件），可见即使在没有相应的《生产加工通知单》、样衣确认等程序的情形之下，德仁特公司也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与严庆吉进行对接而进行生产加工，但是最终德仁特公司仍未能及时交付衣服。从整个合同的履行上看，严庆吉前期的违约行为虽然对德仁特公司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是并非主要的过错方，可以认为其违约情节轻微。而对德仁特公司来说，因德仁特公司未及时交付衣服，且明确表示自己无法完成订单，从而由严庆吉拉走剩余德仁特公司未完成的面辅料，最终导致双方之间合同的解除，存在的过错较大，是引起本案的主要责任方，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一审法院对严庆吉要求德仁特公司承担违约金的诉请予以支持。对于严庆吉诉请的违约金金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第九十八条：“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及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规定，人民法院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调整过高违约金时，应当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形，以违约造成的损失为基准，综合衡量合同履行程度、当事人的过错、预期利益、当事人缔约地位强弱、是否适用格式合同或条款等多项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综合权衡。严庆吉认为违约金为10000件＊20元/件=2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正如前文所述，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之间的《服装代加工合同》的解除时间为2019年9月15日，该合同履行的服装件数仅为2012件，故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双方承担违约责任的范围也应当在合同实际履行的范围内。在本合同履行过程中，严庆吉虽有违约行为但其行为轻微，德仁特公司存在的过错较大，本应对德仁特公司前期已经履行部分的违约责任予以适当减轻，但考虑到本案加工的标的物系派克服，具有较强的季节性，上市时间的早晚影响销量与价格，因德仁特公司未能完成服装加工可能导致严庆吉合同解除后另行寻求加工产生差价损失，故对严庆吉前期的违约责任依合同予以计算，不再减轻，以弥补合同的整体损失。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德仁特公司应当承担的违约金数额为：（2012-100）件*20元/件=38240元。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严庆吉与德仁特公司于2019年7月15日签订的《服装代加工合同》已于2019年9月15日解除；二、德仁特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严庆吉违约金38240元；三、驳回严庆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计2150元，财产保全费1570元，合计3720元，由严庆吉负担3009元，德仁特公司负担711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服装代加工合同》的解除时间、违约责任的认定以及违约金金额的认定。关于《服装代加工合同》的解除时间。严庆吉陆续于2019年8月及9月份通过下料单向向德仁特公司下单2012件派克服，德仁特公司共计向严庆吉交付100件衣服。由于双方在沟通中德仁特公司明确表示无法完成相应的订单，严庆吉遂于2019年9月15日取回剩余的面辅料。虽然严庆吉和德仁特公司后续一直就合同的履行在沟通，但并未达成一致，严庆吉实际上也未继续向德仁特公司下单或交付相关的面辅料。一审依据严庆吉取回未加工的面辅料并且未再继续下单的行为，认定《服装代加工合同》于2019年9月15日实际解除，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退一步讲，即使合同解除时间是严庆吉主张的2020年1月8日，该争议也不影响违约责任及违约金额的认定，更未因该争议损害严庆吉的实体权利，具体理由见下文阐述。关于违约责任的认定。按照《服装代加工合同》的约定，德仁特公司按严庆吉的要求下单后，应向严庆吉交付试生产的样衣，样衣经严庆吉签字盖章确认后，方能进行后续批量生产。本案中，严庆吉既未严格按照《服装代加工合同》的约定向德仁特公司发送《生产加工通知单》，又未在德仁特公司交付样衣后签字盖章确认可批量生产的款式，也未明确批量生产的款式对应的哪一档加工价格，故严庆吉本身存在过错。考虑到严庆吉以下料单的方式下单后，德仁特公司实际也按照下料单加工并交付了部分成衣，视为双方就加工事项基本达成了一致。在此情形下，德仁特公司仍未按期完成并且明确表示不能完成相关订单，德仁特公司的过错较大，应承担主要违约责任。对于违约金金额如何计算。根据《服装代加工合同》的约定，德仁特公司如果未按订单中的数量交付服装的，即应按照合同总量每件赔偿20元。该违约金的约定未根据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加以区分，明显不公且过高，且德仁特公司对此也提出相应抗辩，故应依法予以调整。本案中，严庆吉实际下单量为2012件，德仁特公司实际交付了100件。不管合同解除时间是一审认定的2019年9月15日还是严庆吉主张的2020年1月8日，严庆吉均未在2019年9月15日后继续下单，故合同的实际履行数量即为2012件。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大小、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以及违约造成的损失等情形，以合同实际履行数量中未完成的1912件作为计算违约金的依据，判决德仁特公司按照每件20元支付违约金3824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严庆吉的上诉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535元，由上诉人严庆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宁建龙审判员  王 浩审判员  黄 阁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吴 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