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6民终20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漳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龙文区九龙大道以东漳州碧湖万达广场A2地块9幢1901-191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6008565135678。 负责人：李振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婷婷，福建九鼎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柯彩珠，女，1951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云淑，福建品木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晨祥，男，1998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文斌，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伟钦，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漳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漳州公司）与被上诉人柯彩珠、张晨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20）闽0602民初7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因无新的证据，不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财保漳州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柯彩珠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撤销《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以下简称《调解书》）有误。1.《调解书》系各方在自愿的情况下签订，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均已履行完毕。根据约定，各方民事赔偿责任终结，不得再向任何一方主张权利。2.在调解之后，柯彩珠自行鉴定的伤情与事故之间的关联性并未举证证明，也无法确认，无权请求再次赔偿。3.请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与事故赔偿的诉讼请求属不同法律关系，不能合并审理。二、在案鉴定结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应重新鉴定。1.在案鉴定结论属单方自行委托鉴定，检材未经质证，违反鉴定程序要求，不符合法律规定。2.柯彩珠未提供与椎管占位相关的影相片进行佐证，实际伤情并未达到九级伤残，一审未准予重新鉴定的申请有误。 柯彩珠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驳回上诉。 张晨祥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结果正确。 柯彩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柯彩珠与张晨祥于2019年11月16日达成的《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调解书》。2.张晨祥对柯彩珠经济损失136448.29元承担赔偿责任。3.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险责任限额内对柯彩珠的上述损失承担支付义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1月16日11时42分许，张晨祥驾驶闽Ｅ×××××号轿车沿迎宾西路由西向东行驶，经岔口右转进入山美路时，碰刮由西向东沿非机动车道行驶的柯彩珠驾驶的芗城36125号二轮电动车，造成两车车损及柯彩珠受伤的交通事故。漳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芗城大队作出第35060242019000563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晨祥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柯彩珠被送至漳州市医院住院治疗9天，花费医疗费33974.39元。经诊断：1.Ｔ12胸椎骨折；2.腰椎不稳定；3.脊椎退行××变；4.2型糖尿病；5.转氨酶升高；6.骨质疏松；7.老年性心脏瓣膜病（瓣膜性退行××变：二尖瓣少量反流；三尖瓣少量反流）。建议：骨科门诊随诊周二早或周四下午门诊随诊（每2周一次）；建议休息3个月，加强营养、护理，注意休息，可在腰围保护下下地功能锻炼；加强腰背肌功能锻炼及四肢关节功能锻炼（已示教）；6周、3个月后门诊复查，决定进一步治疗；若有不适，及时急诊就诊；出院后继续抗骨质疏松治疗。2019年11月29日，张晨祥与柯彩珠签署《调解书》：由张晨祥一次性赔偿柯彩珠医疗费、护理费、伙食补助费、交通费、车辆损失等费用共计42351.82元；其中平安财保漳州公司按照保险／事故责任承担35556.95元，张晨祥承担6794.87元；张晨祥前期已支付柯彩珠6200元，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前期已垫预付30000元，余款5556.95元，由平安财保漳州公司支付柯彩珠账户5556.95元，由张晨祥支付柯彩珠账户594.87元；本协议确定的赔偿责任履行完毕后，张晨祥、柯彩珠、保险公司对本事故所引发的所有民事赔偿责任都已终结，任何一方不得再次提起任何权利主张；仅保留柯彩珠后续治疗医疗费，其他部分已赔付。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已经向柯彩珠支付赔偿款35556.95元；张晨祥已经向柯彩珠支付赔偿款7094.87元。闽Ｅ×××××小型轿车在平安财保漳州公司投保交强险（12.2万元）和商业三者保险（150万，含不计免赔），保险期限为2019年3月23日至2020年3月22日。2019年12月2日，柯彩珠委托福建闽南司法鉴定中心对伤残等级、出院后护理期限进行鉴定，福建闽南司法鉴定中心于2019年12月6日作出闽南司鉴［2019］临鉴字第149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柯彩珠的损伤后遗症评定为九级伤残；出院后护理期限为80日。柯彩珠交纳鉴定费1800元。柯彩珠系漳州市芗城区天宝镇珠里村被征地农民，其于2012年11月9日向漳州市芗城区天宝镇人民政府递交《芗城区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障申请表》。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调解书》应否撤销。柯彩珠与张晨祥签订《调解书》的时间是2019年11月29日，伤残等级评定的时间为2019年12月6日。签订《调解书》之时,柯彩珠因本次事故所致的损害后果并未完全确定。在未经鉴定的情况下,柯彩珠无法预见自身的伤情已经构成伤残。签订《调解书》后，经鉴定，柯彩珠客观上所受经济损失远远高于《调解书》所确定的赔偿数额，故《调解书》中所确定的赔偿数额明显对柯彩珠不利,不能认为是柯彩珠真实意思表示,柯彩珠主张《调解书》显失公平应予撤销，予以采纳。二、关于柯彩珠的损失计算和责任承担。柯彩珠因本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为：1.医疗费：主张医疗费33974.39元，有医院发票为证，予以采纳；2.营养费：根据伤情等情况，主张3397.4元，合法有据，予以采纳；3.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9天，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450元，予以采纳；4.护理费：住院期间护理费为1832.45元（74316元／年÷365天×9天），出院后护理费为8144.22元（74316元／年÷365天×80天×50%），共计9976.67元；5.交通费：住院9天，交通费应为9天×10元／天＝90元；6.残疾赔偿金：伤情经鉴定为九级伤残，柯彩珠为失地农民，应适用城镇居民标准，故柯彩珠主张的残疾赔偿金101090.4元（42121元／年×12年×20%），予以采纳；7.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认定为10000元；以上合计158978.86元。交警部门关于本次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予以采信。闽Ｅ×××××小型轿车在平安财险漳州中心支公司投保交强险（12.2万元）和商业三者保险（150万，含不计免赔），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柯彩珠医疗费10000元、护理费9976.67元、交通费9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残疾赔偿金89933.33元，扣除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已经支付的35556.95元，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损失84443.05元。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偿医疗费23974.39元、营养费3397.4元、伙食补助费450元、残疾赔偿金11157.07元，共计38978.86元。柯彩珠对张晨祥垫付的7094.87元无异议，柯彩珠同意在领取保险公司理赔款后予以返还，为免讼累，确定柯彩珠应返还张晨祥垫付款7094.87元。综上，柯彩珠的诉讼请求，部分合法有据，应予支持，对超过部分，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柯彩珠与张晨祥于2019年11月29日签订的《调解书》；二、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柯彩珠各项损失合计84443.05元（扣除已付款项35556.95元）；三、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柯彩珠各项损失合计38978.86元；四、柯彩珠应于领取保险赔偿款后返还张晨祥垫付款7094.87元；五、驳回柯彩珠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4元，由张晨祥负担1250元，由柯彩珠负担134元。鉴定费1800元，由张晨祥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对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鉴定结论能否采信；2.《调解书》应否撤销。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鉴定结论能否采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对于一方当事人就专门性问题自行委托有关机构或者人员出具的意见，另一方当事人有证据或者理由足以反驳并申请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在案鉴定结论系伤者单方委托鉴定机构作出，并非法院依当事人申请委托鉴定。法院在一审庭审中已组织当事人对住院病历材料进行质证，已保障当事人质证的权利。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并无证据证实鉴定检材属虚假材料，故其关于鉴定检材未事先经其质证应予重新鉴定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不能成立。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对鉴定结论有异议，但未证实鉴定结论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条规定的应予重新鉴定情形，故一审未予准予重新鉴定的申请，并无不当，二审亦不予准予。综上，平安财保漳州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推翻鉴定结论，在案鉴定结论具有证明力，一审予以采信并无不当。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关于将本案发回重审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二、《调解书》应否撤销 本案《调解书》实为当事人自行达成的和解协议，本质上属民法意义上的合同。一审判决在阐述判决理由时认为本案合同存在显失公平情形应予撤销，而在判决时援引的法律条文却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关于重大误解的规定，裁判理由与法律适用不一致，明显不当。 关于本案的情形是否构成重大误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一般而言，上述规定的重大误解应具备以下要件：一是意思与表示不一致；二是表意人须有不符合事实的认知错误；三是表意人须无使表示与意思不一致之故意；四是错误与意思表示之间须有因果关系；五是错误须在交易上被认为重大。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断，一个正常理智人因发生交通事故遭受损害后，如无特殊理由，其索赔的真实意思应为使其损失得到足够或大体相当的赔偿。至于何为足够或大体相当，应以预先公布的法定标准进行预测。本案合同签订时，保险公司并无经营异常而致丧失履行义务能力的外在迹象，当事人之间的事故责任也已清晰认定，柯彩珠并无赔款无法到位或事故责任不利认定之虞，不致因不安对保险公司作出保险金数额的重大让步、重大妥协。因彼时尚未对伤情进行司法鉴定，柯彩珠对其已构成九级伤残的客观事实并未作出大体相当的事实认知，导致作出的外在表示（即签订本案合同行为）与足额索赔的真实意思产生不一致。本案应付保险金的法定数额已达合同约定数额的数倍之多，该不一致属不可忽略的重大差异。柯彩珠的错误已可严重影响交易、和解的主要合同条件，被认为重大并不为过，如仍按原合同履行，将使柯彩珠遭受较大损失。综上，本案柯彩珠签订合同行为属法律规定的“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其请求撤销原合同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关于应按《调解书》履行的上诉理由，与法不符，不能成立。 关于本案的情形是否同时构成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故要构成本条所规定的因乘人之危等导致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须具备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或弱势，牟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的主观要件。本案中，各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柯彩珠尚未就伤残等级进行司法鉴定，平安财保漳州公司、张晨祥并不必然知晓柯彩珠的伤情已达九级伤残，在案无证据证明平安财保漳州公司或张晨祥有利用柯彩珠危困或弱势牟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或在订约时对柯彩珠施加了一些不当影响，故一审在阐述裁判理由时认为本案的情形属显失公平，缺乏事实依据，应予纠正。 综上，平安财保漳州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虽部分裁判理由错误，但援引法律条文和判决结果正确，可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8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漳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育生 审 判 员 叶小铭 审 判 员 林 健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徐明水 书 记 员 马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