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2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采荷路25号107室。 法定代表人:刘美丽。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靓、戴雁东，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玉柴机器专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玉州区上岭路239号综合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裴海俊，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航，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凯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广西玉柴机器专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柴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19）浙8601民初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格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格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玉柴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格凯公司一审中提交的《利润表》、《证明》、《报价表》，一审法院以上述证据系格凯公司单方面提供、案外人提供为由，对证据效力不予确定，明显不当。2、玉柴公司在《通报》中所述的格凯公司跨区域采购没有任何依据，对于该捏造的事实，一审法院未予认定。3、一审法院认定格凯公司恶意低价竞争，与事实不符。（1）从金额上看，该次招标中玉柴配件的招标最高限价为165万，格凯公司中标价格为128万，不存在恶意低价。（2）报价较低的玉柴配件无论是数量还是金额上，占整体玉柴品牌配件的比重都较低。（3）格凯公司报价较低的配件，有客观合理的原因：过时产品的市场价格本身较低；玉柴相关配件均来源于玉柴体系内的经销商，低价配件系玉柴经销商的供货价；投标本身是商业行为，投标人根据商业方面的考虑，即使对部分产品作出适当让利，也是合理的商业决策；（4）玉柴公司提供给一级客户的价格不应作为认定格凯公司报价是否过低的依据。二、一审判决未认定玉柴公司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中玉柴公司当然有交易自主权，但是其不能限制、干涉他人之间的交易。玉柴公司通过发文、处罚等方式明确禁止其他经营者（玉柴经销商）与格凯公司之间的正常交易，限制了格凯公司的交易自由，违反了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和公认的商业道德。 玉柴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格凯公司在一审中明确适用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总则来审理本案，在二审中又要求主张适用第十一条，对一审判决不具有相应的影响，请求驳回格凯公司的上诉请求。 格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判令玉柴公司：1、立即停止限制其专卖体系成员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的不正当竞争行为;2、向格凯公司书面赔礼道歉，并以向所有《通报》收件人发函的方式，为格凯公司消除影响、恢复名誉;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格凯公司成立于2012年5月16日，注册资本240万元，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汽车轮胎，汽摩配件，工程机械设备，冶金设备，机电设备及配件（除专控），五金交电，包装材料，橡胶制品，建筑材料等。玉柴公司成立于2000年1月28日，注册资本3000万元，经营范围为发动机配件的组装；柴油机、汽油机、工程机械、发电机组、农业机械、摩托车、五金交电及其配件的销售、租赁；轮胎、橡胶制品、清洗机、汽车保养与维修设备、汽车零部件的销售等。玉柴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19年1月21日由晏杰变更为刘铭，于2019年11月7日由刘铭变更为裴海俊。 案外人恒风公司、义乌产权交易所有限公司招投标中心于2018年6月发布招标文件，对恒风公司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项目公开招标。格凯公司进行投标，其投标文件中投标书列明货物和服务的投标总价，开标一览表（一年报价）中列明物料名称、单位、数量、最高限价、投标单价、投标总价等。恒风公司（需方）与格凯公司（供方）于2018年8月签订《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项目名称为恒风公司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期三年，年总金额8506271.29元，合同文件组成及解释顺序列明招标文件及其补充文件、询标承诺、询疑答复、投标响应文件、双方来函。《2018年配件采招合同》中包含玉柴在内不同型号物料数千项，其中玉柴产品如缸盖/YC6G260N-40，单价最高限价4704.5元，中标价470元，缸盖/玉柴/6795，单价最高限价3589元，中标价358元，气缸垫/玉柴/XML6795/JS6851，单价最高限价156.17元，中标价15元等，玉柴公司整理投标产品中涉及玉柴产品清单390余种物料中，玉柴公司给予一级客户价格与招标最高限价多数接近，亦存在少数给予一级客户价格低于招标最高限价或金额相比50%左右。而格凯公司中标价格相比招标最高限价差距较为悬殊，其中中标价格相比招标最高限价约5%或不及5%的有270多种，约10%或不及10%的约60多种，其余占比在20%—50%较多，而中标价与最高限价一致或接近仅十余种。 玉柴公司于2018年8月10日向玉柴专卖各经销单位发送《关于对杭州东成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等单位禁止供货的通报》(下称“《通报》”)，通报陈述经核实，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在经营玉柴正品配件过程中，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的违规行为，严重扰乱玉柴专卖配件市场秩序，打击其他体系成员经营玉柴专卖配件的积极性;自发文之日起，所有玉柴专卖体系成员(含子公司服务站、各授权网点及其下级网络)均不得向杭州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通报后，杭州海宇汽配有限公司在微信聊天中拒绝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配件。2018年9月18日，玉柴公司向玉柴专卖各经销单位发布《关于苏州市柴发贸易有限公司违约行为的考核通报》，陈述经核实，苏州市柴发贸易有限公司存在跨区域向公司被禁止销售单位销售玉柴正品配件的违约行为，……并通报处罚措施，该通报中并未明确被禁止销售单位。 恒风公司于2019年2月1日起诉格凯公司，事实和理由为：双方合同签订后，格凯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了铺货不及时、铺货不足、供货不及时、无法供货、配件质量不符合合同要求等违约行为，故请求法院：一、确认双方签订的《汽车配件零库存采购合同》已于2019年1月23日解除；二、依法判令格凯公司支付违约金7259522元。 一审法院认为：格凯公司在本案中指控玉柴公司存在不正当竞争的具体行为表现为：玉柴公司在其经销体系内通报称因格凯公司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的违规行为，要求其体系成员拒绝向格凯公司提供玉柴正品配件。格凯公司认为该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构成不正当竞争。玉柴公司行为是否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须首先审查玉柴公司的上述行为是否具有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不正当性。对此，格凯公司认为玉柴公司捏造事实，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限制供货，具备不正当性，玉柴公司认为法律不禁止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限制或拒绝交易，玉柴公司系经营自主，具有正当性，对此，一审法院具体评述如下： 首先，玉柴公司通过在经营体系内发布通告，限制体系内主体向格凯公司销售玉柴产品，该行为是否具有不正当性在于经营主体是否可以选择交易对象，是否可以限定交易相对人。市场经济鼓励自由竞争，亦保护合同自由，保障经营主体享有的经营自主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的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经营者可以根据交易自愿原则选择交易对象，决定交易内容，也意味着经营者可以拒绝交易，因此拒绝交易行为本身并不具备不正当性。 格凯公司主张上述拒绝交易行为是违反自愿、平等原则，利用市场优势地位的行为，如上所述，拒绝交易本身系经营者行使自主经营权利的体现，并无违反自愿、平等原则，但该拒绝交易并非不受限制。规制拒绝交易须以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反垄断法对此已经作了明确规定，对于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应允许其自主设置交易条件，购买者如不愿接受该条件，可以选择与其他经营者进行交易，这属于正常的市场交易活动，不宜予以干预。格凯公司提供证据中并无任何材料显示玉柴公司系具备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同时，即使具备该情形，也是反垄断法而非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的范围，对于该行为，既非本案审查的范围，一审法院亦无管辖权限。 其次，根据通告内容，玉柴公司拒绝交易之理由在于认为玉柴公司存在跨区域采购，恶意低价竞争行为，根据双方提交证据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格凯公司在案外人恒风公司招标项目的投标书及采购合同中，涉及玉柴公司产品存在大量投标价仅占最高限价10%或20%的情形，格凯公司对此说明称部分产品低价，不妨碍其余产品正常报价，以整个投标项目总金额计算，仍可获取盈利，上述理由仅可说明其自身盈利模式，双方盈利模式不同，格凯公司采用远低于玉柴产品市场价格的方式参与竞标，该低价竞争行为必将破坏玉柴公司的产品价格机制，冲击玉柴产品的市场价格，给玉柴公司及其经销商在市场上带来负面的影响，甚至损害客户对玉柴公司的评价。格凯公司明知其报价与限价差距悬殊，将给玉柴产品带来极大负面影响的情形下仍采用低价竞标，且无法给予充分正当的理由，玉柴公司据此认为其存在恶意低价竞争行为，进而采用拒绝交易的方式维护其自身产品的价格体系和市场秩序，应认为具备正当理由。 最后，格凯公司在投标中大量产品报价不仅远低于招标最高限价，亦远远低于玉柴公司提供给一级客户价格，即格凯公司的投标价格将远远高于购得玉柴产品的成本，对于上述分项报价明显不合理或远低于成本的，本身即为招投标项目中急需审查和规制的现象，亦是损害招标过程中其他投标参与人利益的行为。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制的是以破坏竞争秩序，损害市场环境的方式进行的不当竞争，此种行为系采用不正当方式破坏其他经营者正当劳动带来的竞争优势，即正当经营者如何采用正当竞争手段都无法摆脱此行为的不利影响，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玉柴公司存在不正当破坏其他经营者正当劳动产生的竞争优势，相反展现的是玉柴公司依据合法权利制止其他经营者以不正当方式获取竞争优势，维护市场竞争秩序。通过遏制不合理的低价竞争，稳定市场价格，营造良好有序的市场环境，才能保障符合消费者需求的优质产品和服务出现，玉柴公司的行为难谓具备不正当性。 据此，格凯公司指控玉柴公司的行为，系其合同自由、经营自主的行为，并无违反法律法规之情形，亦难认定其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商业道德，不具备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不正当性。对于格凯公司主张玉柴公司构成不正当竞争及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20日判决：驳回格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609元，由格凯公司负担。 格凯公司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认定：恒风公司于2019年2月1日起诉格凯公司的案件已经调解结案。 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及庭审中的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玉柴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二、若构成不正当竞争，玉柴公司应承担的法律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格凯公司主张玉柴公司发布《通报》禁止其经销商与格凯公司交易的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及公认的商业道德，并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商业诋毁。对此，本院认为，《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及商业道德系法律原则，只有在没有具体的法律规范规制时，方可适用。本案中格凯公司同时主张了原则条款和具体条款，应先判断玉柴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具体条款的违反，若不落入《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商业诋毁规制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才能判断是否可以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之规定。《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不得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本案中，玉柴公司对其经销商发布的《通报》仅在内部传播，并未向社会公众公开，不会导致格凯公司的商誉降低、社会评价减损，事实上，格凯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商誉降低，因此玉柴公司的行为并未违反上述规定，本院对格凯公司关于玉柴公司构成商业诋毁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关于诚实信用原则及公认的商业道德，本院认为，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立法目的在于鼓励和保护公平竞争，制止破坏市场竞争秩序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单纯的拒绝与他人交易的行为，系民事活动中的意思自治、交易自由的体现，难以对市场竞争秩序造成影响，不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只有在拒绝交易的一方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时，才有可能影响市场竞争秩序，但该种类型的市场竞争秩序属于反垄断法规制的范畴，不在本案当事人诉争的范围之内。本案中，玉柴公司发布《通报》，限制其经销商与格凯公司进行交易，系其经营自由、交易自由的体现，格凯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无法通过玉柴公司及其经销商之外的其他经营者购买相关汽车配件产品的事实，故玉柴公司的行为并未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及公认的商业道德。综上所述，本院对格凯公司关于玉柴公司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的上诉主张，不予采信。 因玉柴公司的行为不构成不正当竞争，本院对争议焦点二不再予以评述。 综上所述，格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609元，由上诉人杭州格凯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奕 审 判 员  梁 琨 审 判 员  闫诗萌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陈翀翊 书 记 员  陈宇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