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2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峰支行，住所地：温岭市横峰街道汇川王村村部，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10818482930316。 负责人：俞旭峰，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连君，浙江欣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素菊，女，1966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妲婧，系其女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缪贝贝，女，1987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妲婧，系其妹妹。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缪妲婧，女，1996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缪信鋆，男，1997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缪妲婧，系其姐姐。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连正美，浙江乾衡（温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俞国友，男，1967年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上诉人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峰支行因与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以及原审被告俞国友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2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四被上诉人在遗产继承范围内对原审被告俞国友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事实与理由：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在借款期间内不因保证人死亡而消灭。一、保证期间是债权人和保证人利益衡平的机制。1.保证期间是保护债权人利益之需要。保证的根本目的在于保护债权人利益，保障债权的实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司法解释》〉第32条规定：“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或者等于主债务履行期限的，视为没有约定，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现有法定保证期间有6个月和2年的区分。二者的差异体现在适用条件上，6个月的适用条件是未约定保证期间，2年的适用条件是保证期间约定不明确。除此之外，为避免当事人约定保证期间早于借款期间，以此来压缩保证期间甚至变相取消保证期间，亦规定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或者等于主债务履行期限的，视为没有约定保证期间，适用6个月的法定保证期间。在保证期间与诉讼时效的关系认定中，也体现了保护债权人利益的价值衡量。《担保法司法解释》第34条第2款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权利，要求保证人承担责任的，此时，保证期间就失去作用，开始按照民法总则的规定计算诉讼时效，即3年，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以及延长也同样适用民法总则。因此，一旦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了权利，即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2.保证期间着眼于保证人利益保护。保证具有高度风险，其为保证，多出于职务或情谊。保证期间是保证人有条件免除保证责任的期间。之所以说保证期间为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期间的说法不准确，是因为超过该期限并不使得保证人无条件地免责。换言之，在保证期间内如果债权人按照法律要求行使权利，保证期间就会中断，保证人也就不能免责。从整体看，保证期间着眼于保护保证人的利益，即通过促使债权人尽快行使权利，避免保证人无限期等待，使保证关系尽快结束。正如担保法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对债务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债权人已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保证期间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担保法司法解释》第32条第2款规定：“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2年。”3.保证期间是已经生效的保证义务履行的期间保证期间，是关于债权人权利行使期间的规定，本质在于容忍债权人不积极行使权利的最长时间。也就是说，保证义务自保证合同生效时成立，如果债权人不在保证期间内行使权利，则免除保证责任，这是对担保人利益的保护，为避免保证人无限期等待，尽快确定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保证义务的履行受保证期间的限制，债权人只有在保证期间内主张权利才可以获得支持。也就是说，在制度设置上，借款期间和保证期间是具有逻辑顺承关系的，即借款期间止，保证期间始。事实上，保证期间在借款期间结束时开始计算的制度设置，重在保护债权人利益，如果借款期间因为各种原因提前到期，则保证期间会前移到借款期间结束时起算。通俗而言，即使在借款期间内，债权人的利益仍然在担保关系的保护之下，仅仅是因为担保人在借款期间死亡，债权人的担保利益消灭，是不符合担保法立法价值的。二、保证义务是本案分析的主线。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保证人的遗产是否应当用来承担保证责任，关键在于保证人死亡时，保证责任是否已经产生。如果保证人死亡时保证责任还没有产生，由于保证人的保证义务仅属于或有债务，保证义务还没有转化为保证责任就因公民死亡而消失，因此，保证人的遗 产不应用来承担保证责任；如果保证人死亡时保证责任已经产生，保证人所承担的保证义务已转化为保证责任，或有负债转化为实有负债，保障人死亡后的遗产应当先承担保证责任。上诉人认为，纵观整个合同法，合同成立、生效、履行的整个过程，都是以合同权利义务为主线，并不涉及保证责任，关于责任的表述，仅仅体现在违约责任方面，人为地突出保证责任不仅不符合立法精神，更与立法内容相违背。事实上，权利义务是合同的核心内容，已经生效的合同受权利义务的约束。本案中，保证责任的承担实际上就是保证义务的履行。保证义务是静态的，保证责任的承担是动态的，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人为地将义务的履行界定成保证责任，并以此作为是否承担保证责任的标准，打乱了本有的合同义务主线。三、保证义务在保证人死亡时发生债的转移。 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 这是我国法关于合同生效的一般规则。作为例外，需要办理批准、登记手续的合同(第四十四条第二款)、附生效条件的合同(第四十五条)、附生效期限的合同(第四十六条》，虽然成立但不立即生效。显然，本案之保证合同，成立即生效。也就是说，2019年2月18日，原审被告俞国友与上诉人签订了一份《个人循环借款合同》，同日，缪高才(已死亡）与上诉人签订了一份《保证函》，保证的内容为同意上诉人向原审被告俞国友在2019年2月18日至2021年1月20日期间内最高融资限额人民币15万元的所有融资债权提供最高额保证。即2019年2月18日该《保证函》已经成立并生效，保证人就要受保证义务约束。在合同权利义务中，保证义务要么发生债的消灭，要么发生债的转移。而本案并不符合债的消灭的五种原因：清偿、提存、抵销、免除、混同。因此，案件处理关键在于保证合同的权利义务是否随着保证人的死亡而自然终止。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了合同义务终止的七种情形，一方当事人死亡显然不属于其中(一)到(六)的情形，当事人如果不在合同中约定一方当事人死亡后合同效力终止或者不将一方当事人死亡约定为对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条件并行使合同解除权的话，似乎合同权利义务还将继续存在。对于保证人死亡后合同效力问题，我国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上诉人认为，依照合同性质可以区别对待：一是财产性质的合同，比如买卖合同。一方当事人死亡的，按照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继承人应该承担合同义务的履行。如果是人身依附性的合同(如服务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死亡的，合同效力自然终止。事实上，保证的人保性质毋庸置疑，但是其担保的来源无非是保证人的信誉、社会关系、社会背景、财产，而其中财产是最重要并且起决定性作用的，保证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保证人，关键是因为其具有的财产。债之转移，指债之关系不失其同一性，而其主体有所变更而言，包括债权让与、债务承担及法定并存的债务承担三种情形。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如本案中，在借款期间保证人死亡的，其遗产由其继承人继受，当然包括其义务承 担。因此，保证义务并不会随保证人的死亡而自然终止，而是移转于其继承人，继承人在继承的财产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 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原审被告俞国友的第四笔贷款发生在2019年12月10日，此时保证人已经死亡，不再产生民事权利义务。其余三笔贷款发生时，原审被告俞国友一直在正常的付息过程中，债务履行期尚未届满，也无借款提前到期情形，债务能否得到清偿也并不确定，故保证人的保证义务尚未转化为保证责任，就因其死亡而消失，其遗产不应用于承担保证责任。故上诉人要求四被上诉人作为继承人，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俞国友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状。 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峰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被告俞国友立即归还本金150000元，及截止2020年3月6日的利息3793.81元，合计153793.81元，以及自2020年3月7日起年利率按16.63875%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2、被告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在遗产继承范围内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本案的诉讼费由五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2月18日，被告俞国友与原告签订《个人循环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借款人俞国友向原告借款15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9年2月18日起至2021年1月20日止；在上述期限内，借款人可循环使用上述借款额度，具体每笔借款的金额、期限和用途由借款借据或网上银行等电子银行产生的电子数据及凭证另行约定；本合同项下单笔借款利率根据借款发放之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基准贷款利率上浮155%确定， 逾期利率在借款利率的基础上加收50%。合同还约定：未按期偿还贷款本金或未按期支付利息或不按借款借据特别约定的还款方式归还贷款本息的，贷款人有权宣布本合同项下已发放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立即偿还全部贷款及相应利息。缪高才于2019年2月18日出具保证函一份，同意对被告俞国友在2019年2月18日至2021年1月20日期间最高融资限额150000元的债权提供最高额保证。2019年2月18日，原告向被告俞国友发放贷款100000元，借款期限为2019年2月18日至2020年1月20日；2019年3月30日，原告向被告俞国友发放贷款30000元，借款期限为2019年3月30日至2020年3月20日;2019年7月30日，原告向被告俞国友发放贷款10000元，借款期限为2019年7月30日至2020年7月20日；2019年12月10日，原告向被告俞国友发放贷款10000元，借款期限为2019年12月10日至2020年11月20日；上述四笔借款年利率均为11.0925%，还款方式为按月付息、到期还本。上述第一笔借款已到期，被告俞国友未按约归还本息，其余三笔借款自2019年12月21日起也未按约支付利息。截止2020年3月6日，被告俞国友尚欠原告本金150000元，利息3793.81元。另查明，缪高才已于2019年10月18日亡故，被告蔡素菊系其配偶，被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系其子女。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俞国友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因被告俞国友未按期支付本息，原告有权按合同约定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并要求偿还全部贷款及相应利息。现原告要求被告偿还本金150000元、截止2020年3月6日的利息3793.81元，并要求自2020年3月7日起按加收50%的逾期利率计算利息，但原告未证明其于2020年3月7日已向被告俞国友通知宣布所有贷款到期，故本院以其起诉之日即2020年4月8日作为贷款提前到期之日，至该日的利息应按正常利率计算共为5226.59元，此后按加收50%的逾期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是否应在缪高才的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原告主张缪高才作为被告俞国友本案所涉借款的连带责任保证人，亡故后其继承人应当在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责任；被告蔡素菊等则辩称其不清楚缪高才保证函签字的真实性，且被告俞国友在缪高才死亡前一直正常还款，并未产生保证责任，死后各继承人也不应承担相应责任。该院认为，被告俞国友的第四笔贷款发生在2019年12月10日，缪高才已经死亡，不再产生民事权利义务。其余三笔贷款发生时，缪高才系借款保证人，但保证责任的产生以债务履行期届满、债务未得到清偿为标准，保证责任产生的时间也即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本案中缪高才死亡时被告俞国友一直在正常付息过程中，债务履行期尚未届满，债务是否能够清偿也并不确定，故缪高才作为保证人的保证义务尚未转化为保证责任就因其死亡而消失，其遗产不应用于承担保证责任，原告要求缪高才的法定继承人即被告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在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俞国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峰支行借款本金150000元、利息5226.59元，并支付自2020年4月9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16.63875%计算的逾期利息。二、驳回原告浙江温岭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横峰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借款期限未届满，保证人缪高才死亡是实，争议的是四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作为缪高才的继承人是否应当在缪高才遗产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保证借款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保证人在合同生效后即负有为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保证义务，借款到期后借款未清偿则保证义务转化为保证责任。另外，保证人提供保证是基于其具有一定的信用，而保证人的财产状况又是信用的核心所在。虽然借款未到期缪高才即已死亡，但保证人死亡不等于信用消灭，缪高才死亡后尚有遗产，且本案不存在债权人怠于主张权利导致担保人增加风险、责任的情形，故缪高才的继承人仍应当依法在缪高才遗产范围内履行合同义务，承担清偿缪高才的债务的民事责任。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224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20）浙1081民初224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在继承缪高才的遗产范围内对上述第一项判决所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688元，由原审被告俞国友负担1000元，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负担68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76元，由被上诉人蔡素菊、缪贝贝、缪妲婧、缪信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矫健 审 判 员 郭晓明 审 判 员 王安安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十一日 代书记员 王 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