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再17号上诉人（一审原告、再审申请人）：嘉兴市新晟电焊条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南湖区新丰镇东首。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02751918672X。法定代表人：张建英，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小平、成一飞，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被申请人）：浙江古迪菲斯旅游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嘉兴市南湖区新丰镇双龙路868-1号。破产管理人：浙江嘉诚中天律师事务所。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燕滨、费雅雅，浙江嘉诚中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嘉兴市新晟电焊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古迪菲斯旅游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迪菲斯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23日作出（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9年10月29日，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职权再审本案。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23日作出（2019）浙0402民再6号民事判决。新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再审一审民事判决；2.判决维持（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3.再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古迪菲斯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1.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诚实信用原则，认定古迪菲斯公司恶意向原审法院隐瞒事实真相，自行履行以物抵债协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从原审法院执行局向原审法院审监庭提交的《情况反映》得知，2019年7月26日、2019年8月9日原审法院执行局受理了两案外人与古迪菲斯公司纠纷，执行标的合计70万元，古迪菲斯公司已履行了10万元。2019年8月23日，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双方诉讼过程中自愿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终由原审法院依法作出（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2019）浙0402民初6359号调解笔录较客观地反映了事情经过。主审法官制作调解笔录询问环节亦未询问古迪菲斯公司债务情况，新晟公司对古迪菲斯公司经营情况亦无了解，不存在当事人恶意隐瞒之故意。退一步，原审法院如想查清古迪菲斯负债情况，完全可以通过法院内部系统检索到古迪菲斯公司已立案被执行信息。我国现有法律未有规定负有债务的当事人不能和债权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更何况新晟公司的债权是合法、真实、有效的，不涉及虚假诉讼。2.原审法院对以物抵债调解书功能认识不清，错误认为其有损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第九次《全国法院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下文简称《九民纪要》）中第44条第一款对以物抵债协议效力予以承认，《九民纪要理解与适用》一书第303至305页对以物抵债调解书效力进行了详细说明，“审理程序中作出的以物抵债调解书，是对债权性质的确认，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28条规定的直接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该类调解书不能直接发生物权变动的效果”；而“执行程序中的以物抵债裁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28条规定的直接导致物权变动的司法文件”。基于债权效力的相对性、物权效力的绝对性，执行程序中作出的以物抵债裁定与审理程序中作出的以物抵债调解书对案外人的影响存在明显的不同。且仅因出现了“损害第三人利益的”以物抵债执行裁定书被撤销的个案，就认为审理程序中不能做出以物抵债调解书，显示是没有注意到调解书和裁定书的差异。因此，原审法院对以物抵债调解协议有损其他债权人利益认定事实错误。3.原审法院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随意撤销生效法律文书，偏离了法律实体和程序正义，损害了新晟公司对法律的信赖利益。尽管《九民纪要》第44条第二款现已规定“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因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申请撤回起诉的，人民法院可予准许；当事人不申请撤回起诉，请求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对以物抵债协议予以确认的，因债务人完全可以立即履行该协议，没有必要由人民法院出具调解书，故人民法院不应准许”但从该纪要内容不难看出，人民法院之所以不应准许，不是因为以物抵债为法律所禁止，而是因为“债务人完全可以立即履行该协议，没有必要由人民法院出具”。此外，《九民纪要理解与适用》一书第303页还述及“对于在人民法院应否出具调解书问题上，此前做法并不一致，人民法院以出具调解书方式对以物抵债协议予以确认的情形也不少见。”对于该类法院出具的调解书，该书认为“鉴于调解书是对债权性质的以物抵债协议的确认，当事人据此仅享有请求另一方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交付抵债物的权利。一方不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义务的，当事人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不能直接请求确认对抵债物享有所有权。”上述阐述已经再清楚不过的反映出，对于《九民纪要》出台之前法院已经出具的以物抵债调解书，不仅不应该通过再审途径撤销，反而还可以基于该调解书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旨在保障民事主体法律信赖利益。4.即便原审法院认为古迪菲斯公司履行案涉调解书的行为构成个别清偿行为，也应依法由破产管理人以自己的名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另行提起个别清偿撤销之诉处理。原审法院无权通过本案再审程序撤销个别清偿行为。5.原审判决古迪菲斯公司向新晟公司支付房租和电费也没有事实依据。原审过程中，新晟公司已经向原审法院说明基于古迪菲斯公司已经实际履行以物抵债协议，故新晟公司所享有的相应租金和电费债权已经消灭。在该以物抵债的“履行行为”尚未依照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被撤销之前，新晟公司已经对古迪菲斯公司不享有该债权。但原审法院却不顾该基本事实依然判决古迪菲斯公司向新晟公司“支付房屋租金及电费1875815.56元”，完全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古迪菲斯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新晟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1.原审认定古迪菲斯隐瞒相应事实，在达成协议时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破产管理人发现在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达成协议的时候古迪菲斯公司存在大量债务，包括执行案件等。古迪菲斯公司的债权人请求法院确认的金额就高达900余万元，这些债务大多在以物抵债协议达成之前就已存在。而且涉案以物抵债的设备是古迪菲斯正常经营所需的设备，产品是要交给客户的成品，如果全部抵偿给新晟公司，会造成古迪菲斯公司无法经营。2019年8月23日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后，9月就停产。所以破产管理人认为双方以物抵债协议达成的时候古迪菲斯公司就即将停产。另外双方所抵的债务也是虚高的，并且其中有一部分租金是未来还没有发生的租金，所抵的财产也没有经过相应的评估。所以双方以物抵债协议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2.适用法律方面，根据相关规定也应当对原审民事调解书予以撤销。《九民纪要》第44条已经明确规定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和解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也有规定，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执行和解协议的，人民法院不得依据该协议作出以物抵债裁定。同时也可参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债权债务案件审理中以物抵债问题的纪要》第四条的规定，也是认为在债权债务案件中诉讼中，当事人自愿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并要求法院制作调解书的，不予支持。因此在债权债务案件中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如果要求法院出具调解书，法院不应当出具，而应该按原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原审法院依职权提起再审程序进行撤销符合法律规定。请求维持原判。新晟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古迪菲斯公司支付房屋租金533267元；支付尚欠电费1472548.56元，滞纳金178469.05元，合计2184284.61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古迪菲斯公司承担。再审一审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9日，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签订《厂房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古迪菲斯公司（乙方）向新晟公司（甲方）租赁新丰镇双龙路868号厂区内二层楼房一栋，面积1400平方米，用于生产箱包类产品，租赁期为2017年2月1日至2020年1月31日止；乙方应于2016年12月20日向甲方支付租赁保证金2万元；乙方首次支付6个月租金，共计8万元；下半年6个月租金需提前一个月全部交清；第1、2年租金为16万元/年，第3年租金为176000元；乙方在每年度租期满时需提前一个月交清当年所有租金；第二年起的租金按年一次性交纳；逾期支付租金，应支付滞纳金，以欠租总额的5%/天计算；供电乙方第一年可用容量为20KV，第二年增加80KV，电费超过使用容量90%按1元/度，不到90%的全部按照1.15元/度，如国家电费上涨也随之上涨相同幅度；先预交一个月电费，每月有甲方开具增值税发票给乙方，乙方收到发票后五个工作日内付款；乙方必须在水、电供应部门规定的时间及每月6日前按时交清前一个月的所有费用，如拖欠应及时缴清拖欠费用和滞纳金等。同日乙方还与甲方签订《厂房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将厂区内大门东侧五层楼房一栋租赁给乙方使用，租赁面积为约8000平方米，主要生产箱包类产品（其中底层店面房12间约700平方米甲方同意乙方转租等）；租赁期限为2017年2月1日至2020年1月31日；乙方应于本合同签订前向甲方支付租赁保证金10万元；第1、2年租金88万元/年，乙方第一年度仅可用100KV；其他条款与前述合同相同。2018年1月12日，乙方又与甲方签订《厂房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另向甲方租赁厂区内大门东侧中间一栋单层三垮南边一垮450平方米房屋，租期为2018年2月1日至2020年1月31日止，保证金1万元应于2018年1月20日前支付；每年租金为10万元，逾期滞纳金以欠租总额的5%/天计算；乙方第一年度仅可用20KV，电费按1.15元/度等。另查明，古迪菲斯公司尚欠新晟公司2019年8月1日至2020年1月31日房屋租金合计533267元。2019年8月1日，古迪菲斯公司盖章确认截止2019年7月16日止，尚欠新晟公司已开票未付款电费金额为762043.60元。2019年8月15日，古迪菲斯公司盖章确认截止2019年8月15日止，尚欠新晟公司未开票未付款电费金额为710504.96元。古迪菲斯公司在新晟公司处现尚有租赁保证金13万元。2019年11月4日，原审法院作出（2019）浙0402破申11号民事裁定：受理嘉兴圣爵旅游用品有限公司对古迪菲斯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同日，原审法院作出（2019）浙0402破11号决定书，指定浙江嘉诚中天律师事务所担任古迪菲斯公司管理人。再审一审认为，古迪菲斯公司在明知其尚存在未能履行的执行案件和存在其他债务未能清偿的情况下，恶意向原审法院隐瞒事实真相，擅自与新晟公司达成其主要可供履行的财产予以抵偿新晟公司到期和尚未到期的债务，严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原审调解书所确认的内容确有错误，应在再审中予以纠正。新晟公司主张的房屋租金533267元及电费1472548.56元，古迪菲斯公司在原审案件审理过程中无异议，予以支持；两项合计2005815.56元，扣除古迪菲斯公司已交纳的租赁保证金13万元，古迪菲斯公司尚需支付1875815.56元。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所签订的三份《厂房租赁合同》中均未明确约定电费滞纳金的具体计算方式，且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收费价格已在电力部门向新晟公司实际收费的基础上予以上浮，故新晟公司主张的电费滞纳金无事实依据且不合情理，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二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二、古迪菲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新晟公司房屋租金及电费1875815.56元；三、驳回新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2137元，由新晟公司负担1714元，由古迪菲斯公司负担1042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再审二审中新晟公司向本院提供《设备租赁合同》一份，证明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于2019年9月3日签订该设备租赁合同，约定新晟公司将古迪菲斯公司抵给其的设备租赁给古迪菲斯公司，租期为2019年9月3日至2020年1月31日止，租金为105000元，双方约定该合同在法院确认并出具原审民事调解书后生效。古迪菲斯公司对该《设备租赁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原审民事调解书已经被再审撤销，故该《设备租赁合同》未生效。本院对《设备租赁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对合法性不予认定。本院再审二审查明的事实除对再审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原审法院于2019年8月23日出具（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对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予以确认，具体内容如下：一、古迪菲斯公司尚欠新晟公司房屋租金（自2019年8月1日计算至2020年1月31日止）533267元、电费（算至2019年8月15日止）1472548.56元、电费滞纳金178469.05元，上述合计2184284.61元；就上述欠款，双方一致同意由古迪菲斯公司用名下财产予以折抵，折抵财产为：旅行箱包13079箱（套）、设备吸塑机6台、箱包锯边打孔机4台、大塑抽扳机1台、粉碎机1台、空压机1台、宝马轿车1辆；上述旅行箱包及机器设备古迪菲斯公司于2019年9月3日前直接交付给新晟公司；上述宝马牌轿车，车牌号为浙ＦＹ××××，车辆剩余贷款由古迪菲斯公司负责偿还，古迪菲斯公司于2021年3月底前协助新晟公司办理车辆变更登记手续，过户时产生的税费由新晟公司承担；二、新晟公司与古迪菲斯公司签订的面积为8000平方米的厂房租赁合同，其中第二层面积1600平方米新晟公司自2019年8月15日起收回使用；三、双方无其他争议。另查明，2019年7月26日，原审法院受理申请执行人嘉兴市慧缘模具有限公司与被执行人古迪菲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9年8月9日，原审法院受理申请执行人嘉兴圣爵旅游用品有限公司与被执行人古迪菲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两案执行标的约70万元，在执行过程中，古迪菲斯公司尚配合执行，并于2019年8月主动履行10万元，考虑到其为民营企业并在正常生产，故原审法院执行局未对其厂区财产采取强制措施。2019年9月16日下午，古迪菲斯公司法定代表人突然失联。17日，古迪菲斯公司发生员工和部分债权人围堵厂区事件，原审法院执行局配合当地政府对厂区内所有设备和材料进行了查封。期间新晟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申请，认为古迪菲斯公司的机器设备和其他财产均已抵债给新晟公司。本案提起再审时，已申报登记的古迪菲斯公司的债权人有53家，涉及拖欠货款772万元；古迪菲斯公司另有拖欠银行贷款360万元，涉拖欠员工工资约84万余元。再查明，古迪菲斯公司自2018年8月1日起未支付新晟公司租金。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原审法院（2019）浙0402民初6359号民事调解书是否存在错误应予撤销以及新晟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关于原审民事调解书是否存在错误应予撤销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古迪菲斯公司在与新晟公司达成调解协议时，明知公司有尚未履行的执行案件以及其他尚未清偿的货款、银行贷款和工人工资等大量债务，却仍将公司主要财产机器设备和箱包抵债给债权人之一的新晟公司，用于支付租金和电费；而新晟公司在古迪菲斯公司近一年未支付租金，也即明知古迪菲斯公司资金和经营状况出现问题的情况下，仍然要求公司将主要财产用于抵付租金和电费，对其进行个别清偿，并要求法院出具调解书。双方的行为明显存在恶意，并且严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该以物抵债协议原审法院不应出具调解书予以确认，故原审民事调解书存在错误，应予撤销。虽然原审民事调解书应予撤销，但新晟公司对古迪菲斯公司享有的债权是真实的，再审一审按照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予以审理并无不当。因古迪菲斯公司对再审一审判决并无异议，故对再审一审判决的古迪菲斯公司需向新晟公司支付的房屋租金及电费1875815.56元予以确认。综上，新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再审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审二审案件受理费12137元，由上诉人嘉兴市新晟电焊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黎明审 判 员 李 岗审 判 员 张 汐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张 红书 记 员 朱晓俊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