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1民终7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云德，男，1963年4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峨眉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宇，四川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住所地：四川省峨眉山市沙溪乡大岗村一组。 负责人：邹华元，执行事务合伙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天军，四川点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云德因与被上诉人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以下简称沙溪粘土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20)川1181民初3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云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沙溪粘土矿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沙溪粘土矿承担。事实和理由：1.《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矿山合作开采协议》（以下简称《开采协议》）名为合作开采协议,实际上是典型的采矿权转让、承包协议，协议中仅约定了沙溪粘土矿收取每吨5元的资源补偿费等，而未约定双方投资比例，收益获取比例等，并且《开采协议》邹华元作为采矿权人企业的负责人、执行事务合伙人，放弃了其本人和沙溪粘土矿对矿山的管理，不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同时,《开采协议》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二项以及《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二项之规定,也应属无效。2.《开采协议》中第五条第2款约定的“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安全生产责任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以及第五条第4款约定的“在合作期间乙方所雇佣的工人发生的一切工伤安全罚款及其他费用”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条之规定，生产经营单位的主要负责人对本单位的安全生产工作全面负责。邹华元作为沙溪粘土矿的负责人，其安全主体责任为法定义务，而不能通过协议约定排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九条之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以任何形式与从业人员订立协议免除或者减轻其对从业人员因生产安全事故伤亡依法应承担的责任。因此,沙溪粘土矿作为采矿权人、峨眉山沙溪松林粘土矿的经营企业，不能违反法律规定，通过采用与其他从业人员协议约定的方式，免除或减轻对从业人员因安全生产事故伤亡依法应承担的责任，《开采协议》中的相关约定应属无效。3.(峨眉)安监管罚〔2016〕F-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是针对沙溪粘土矿的违法行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要求李云德承担于法无据。根据(峨眉)安监管罚〔2016〕F-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的处罚理由：因安全教育培训不到位，员工安全意识不强、不熟悉安全操作规程，事故预防和应急能力不足，于2016年7月10日导致工人汪玉福死亡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沙溪粘土矿及其负责人邹华元，作为安全责任主体，法律、行政法规明确规定，不能通过约定免除其安全义务及责任，因此沙溪粘土矿及其负责人疏于安全生产管理，对于导致工人汪玉福死亡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存在明显的重大过错，于法于理都应承担其相应的责任，接受相应的行政处罚。 沙溪粘土矿辩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责任划分无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1.《开采协议》系有效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经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川11民终15号民事判决所确认。2.《开采协议》中的安全责任条款合法有效，汪玉福发生工亡事故按合同约定由李云德承担责任，因事故的罚款由李云德承担符合当事人约定，也是双方签订《开采协议》时的本意。 沙溪粘土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云德赔偿给沙溪粘土矿造成的矿山安全事故罚款240,000元；2.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由李云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30日，邹华元与李云德就合作开采沙溪粘土矿矿山事宜签订《开采协议》，主要约定：矿山合作开采期限自2014年3月1日-2016年7月10日；甲方（邹华元）负责在合作期限内完善矿山相关证照手续，确保矿山在有效开采期内资质齐全，合法开采；甲方负责开采主井部分，乙方（李云德）负责开采副井部分，各自负责开采部分的生产设施以及其他安全投入和工人工资由各自独立承担，开采过程中产生的安全生产责任由各自负责，与另一方无关；……在合作期间乙方所雇佣的工人发生的一切工伤事故与甲方无关，由乙方独自承担赔偿责任以及由此产生的安全罚款及其他费用；……在矿山合作开采期结束后，沙溪粘土矿一切产权归甲方所有，与乙方无关。经查明在沙溪粘土矿、李云德合作开采期间，2016年6月15日峨眉山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沙溪粘土矿作出(峨眉)安监管罚〔2016〕F-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因沙溪粘土矿无矿领导带班下井，决定给予警告，罚款叁万元人民币。此后在2016年10月18日峨眉山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又对沙溪粘土矿作出(峨眉)安监管罚〔2016〕F-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因安全教育培训不到位，员工安全意识不强，不熟悉安全操作规程，事故预防和应急处理能力不足，于2016年7月10日导致工人汪玉福死亡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决定给予罚款210,000元的行政处罚。工人汪玉福经沙溪粘土矿、李云德一致认可为李云德雇佣的工人，事故发生地点也在李云德负责的副井部分。 另查明，关于2016年10月18日210,000元的罚款，沙溪粘土矿于2016年10月30日和2016年12月19日分别缴纳了10,000元和200,000元，此项罚款现已缴清。 又查明，2019年6月11日李云德与邹华元、沙溪粘土矿因合同纠纷在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立案，案号为（2019）川1181民初1225号，沙溪粘土矿在此案审理过程中向李云德主张过210,000元罚款。又，上述案件经过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于2020年2月21日作出终审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沙溪粘土矿、李云德双方签订的《开采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此合同是有效的。对于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对于2016年10月18日的210,000元罚款沙溪粘土矿的追偿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2016年6月7日的30,000元罚款是否应当由李云德负担。 关于争议焦点一：沙溪粘土矿、李云德双方对于210,000元的罚款事实，罚款的原因以及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之约定此项罚款可以向李云德追偿均无异议。但李云德辩称此项罚款最后缴纳期限为2016年12月19日，本案诉讼立案时间为2020年3月18日，沙溪粘土矿起诉时已超过了诉讼时效。根据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在沙溪粘土矿与李云德作为当事人的（2019）川1181民初1225号案件中涉及此笔罚款的清算问题，在上述案件的庭审过程中也在主张罚款的追偿问题，说明沙溪粘土矿在上述案件中已经主张过此笔款项，上述案件是于2019年6月11日在该院立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之规定，此时沙溪粘土矿对于210,000元罚款追偿权的诉讼时效中断。此案经过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于2020年2月21日作出终审判决，此时沙溪粘土矿的诉讼时效中断事由消灭，诉讼时效重新开始计算。本案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从2020年2月21日起算至本案立案时未超过3年，故沙溪粘土矿对于210,000元罚款的追偿权仍在诉讼时效期间，对于李云德辩称的诉讼时效已过的意见该院不予认可，故沙溪粘土矿要求李云德赔偿其210,000元的主张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2016年6月7日的30,000元罚款，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的事由为：你矿无矿领导带班下井。一方面，此罚款决定书中没有指明是李云德负责的副井部分没有矿领导，沙溪粘土矿对此也未进行举证，故无法证明此罚款对象指向的是李云德承包的副井；另一方面，此项罚款只有处罚决定书，并没有罚款缴纳票据，沙溪粘土矿对此也没有举证。所以根据沙溪粘土矿所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案涉30,000元罚款应当由李云德承担，因此对沙溪粘土矿要求李云德赔偿30,000元罚款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李云德在判决生效十日内支付沙溪粘土矿210,000元。二、驳回沙溪粘土矿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50元，由沙溪粘土矿负担300元，李云德负担2,150元，保全费1,720元由沙溪粘土矿负担250元，李云德负担1,470元。 二审中，李云德提交了《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7.10”冒顶片帮事故调查报告》，拟证明李云德只负责生产，案涉矿山的安全生产管理责任主体是沙溪粘土矿。 沙溪粘土矿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但认为210,000元罚款是对汪玉福死亡的处罚，汪玉福是由李云德请的，根据约定应由李云德承担该罚款。 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质证意见，前述证据来源和形式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除对一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7.10”冒顶片帮事故调查组于2016年9月27日作出的《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7.10”冒顶片帮事故调查报告》载明，2016年7月10日14点许，沙溪粘土矿安全员沈位高安排汪玉福、汪玉在变形严重的厢处加一段厢，在加厢过程中发生事故。 事故发生直接原因系事故点受采动影响，矿压显现，作业人员在无有效安全措施的情况下，盲目整改隐患。间接原因为：1.现场工人对已发现的隐患程度认识不足，安全意识不强，自我保护意识差，不熟悉安全操作规程，事故预防和应急处理能力不足。2.安全员对已经发现的安全隐患危险程度认识不足，未正确履行职责，在安排排除安全隐患的过程中未采取有效安全措施。该事故是一起因违章指挥、违章作业，无有效安全措施盲目整改隐患造成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李云德与沙溪粘土矿签订的《开采协议》效力如何认定；2.峨眉山市安全监督管理局对沙溪粘土矿作出的（峨眉）安监管罚〔2016〕F－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的罚款应否由李云德承担。 关于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当事人请求确认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约定矿业权人仅收取租金、承包费、放弃矿山管理，不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之规定，首先，案涉《开采协议》约定沙溪粘土矿负责在合作期限内完善矿山相关证照手续保证合法开采，李云德有权开采的仅为沙溪粘土矿副井部分区域，李云德按照所开采的矿石运出数量每吨5元缴纳资源补偿费。同时约定合作开采期间产生的矿山技术服务费、矿山爆破一体化管理费、爆破员工资、配送费以及其他由矿山共同产生、共同使用的费用由沙溪粘土矿和李云德按比例分担，案涉采矿权的权利主体并未发生变更，沙溪粘土矿并未转让采矿权。其次，在《开采协议》履行过程中，各种管理费用、工伤保险费用、安监部门罚款、炸材采购等均是由沙溪粘土矿统一缴纳和采购，安全管理也是沙溪粘土矿负责，李云德只是向沙溪粘土矿支付其应承担的费用，汪玉福发生工亡事故后也是沙溪粘土矿和李云德共同处理善后工作，可以认定沙溪粘土矿在履行采矿权人的法定义务并承担法律责任，并未放弃对案涉矿山的经营与管理，李云德主张沙溪粘土矿未进行矿山管理，没有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但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李云德关于《开采协议》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虽案涉《开采协议》约定“在合作期间乙方所雇佣的工人发生的一切工伤事故与甲方无关，由乙方独自承担赔偿责任以及由此产生的安全罚款及其他费用”，但根据查明的事故经过、事故原因及事故性质看，案涉事故发生系死者在沙溪粘土矿安全员沈位高安排的加厢过程中发生，事故发生既有现场工人对已发现的隐患程度认识不足，安全意识不强，自我保护意识差，不熟悉安全操作规程，事故预防和应急处理能力不足等自身原因，也有沙溪粘土矿安全员沈位高对已经发现的安全隐患危险程度认识不足，未正确履行职责，在安排排除安全隐患的过程中未采取有效安全措施等因素，李云德对其所雇请的工人管理不到位，出现违章作业，沙溪粘土矿作为安全管理责任人，安全员沈位高违章指挥，前述共同因素造成因2016年7月10日发生工人汪玉福死亡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被罚款210,000元，考量事故经过、事故原因及当事人的约定，本院认定由李云德、沙溪粘土矿各负担50%的罚款，即李云德向沙溪粘土矿支付105,000元。 综上所述，因二审出现新证据，导致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李云德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20)川1181民初380号民事判决； 二、李云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105,000元； 三、驳回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50元，由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李云德各负担1,225元，保全费1,720元由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李云德各负担8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峨眉山市沙溪松林粘土矿、李云德各负担2,4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乌建英 审 判 员 王 进 审 判 员 李 霞 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 法官助理 王 琦 书 记 员 李 波 附适用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二条当事人请求确认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生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矿业权租赁、承包合同约定矿业权人仅收取租金、承包费，放弃矿山管理，不履行安全生产、生态环境修复等法定义务，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认定合同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