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民再2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龚英军，男，1974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童修江，浙江近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月婷，浙江近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云庆，男，1972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淑琴，女，1975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两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骆兴洪，浙江星耀律师事务所律师。两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昕雨，浙江星耀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龚英军因与被申请人金云庆、张淑琴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3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12日作出（2019）浙民申9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龚英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童修江，被申请人金云庆、张淑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骆兴洪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龚英军再审请求：1.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3043号民事判决与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8）浙0782民初4603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龚英军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二审以交付150000元大额现金、未出具相应收条等交付凭证不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为由，认定2007年3月23日借条的借贷关系不成立错误。1.双方当事人对于该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双方具有借贷合意。2.借条是证明借款已交付的直接证据。且该借条中载明“借到”，可知金云庆、张淑琴已经收到借款。3.龚英军在浙江省义乌市××村××幢××号拥有四层不动产，且在公司上班，具有出借能力。4.双方当事人系朋友关系，在借款金额不大的情况下，不另行出具收条，符合情理。（二）二审认定2008年5月20日作出的（2008）义民初字第1420号民事判决尚未执行错误。金云庆、张淑琴在一审中提供的2009金义民执字第322号民事裁定书及自述其房产因此被查封的事实，均能证明该案已经进入执行程序。二审法院也作出了该案已经进入执行程序的认定。（三）二审认定2007年10月10日借条的债权尚不明确错误。1.双方当事人对于该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故双方具有借贷合意。2.借条是证明借款已交付的直接证据。且该借条中载明“借到”，可知金云庆、张淑琴已经收到借款。3.该笔借款系龚英军于2006年11月29日向案外人马小红借得120000元，月利3%，金云庆为保证人，后将该款项出借给金云庆，属于转借行为，因双方系朋友关系且金云庆承诺会尽快返还，故金云庆未出具借条给龚英军。因金云庆一直未还款，于2007年10月10日补写了借条，且承诺于2007年12月底还款。4.龚英军从马小红处借款转借的行为不违法，不能据此否认本案中龚英军与金云庆、张淑琴的借贷合意及款项交付。至于马小红与龚英军、金云庆的执行案件进展不影响本案借贷关系的成立。（四）双方对于金云庆2008年6月20日归还借款10000元均无异议，但一、二审法院未确认该10000元款项系归还哪个借条项下的借款，属事实认定不清。（五）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和第一百九十五条错误。二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错误。金云庆、张淑琴辩称：（一）龚英军的起诉已经超出诉讼时效。金云庆、张淑琴认可一审法院关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认定，龚英军的诉讼请求未通过法定程序到达金云庆、张淑琴，也没有提供法院送达起诉状副本的证据，龚英军先后四次采用此种方法主张权利，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立法本意。（二）2007年3月23日借条与2007年10月10日借条系同一笔款项，龚英军涉嫌虚假诉讼。1.案涉借款与案外人马小红的债权系同一笔款项，龚英军为借款人，金云庆为保证人。2.2007年3月23日借条约定的150000元未实际交付。首先，出借资金来源不明。龚英军在金华中院所作询问笔录中陈述系现金交付，来源于出租房租金收入与劳动收入，其中租金收入每年100000元左右。但实际上其房租年收入不会超过40000元，龚英军与金云庆常年混在一起，龚英军并无其他固定收入。其次，龚英军陈述自相矛盾。龚英军在一审时陈述出借款项来源于房租，收取的房租因为马小红借贷案件被判决还款，不敢存银行。但马小红起诉龚英军的时间是2008年12月5日，而案涉借条出具时间为2007年3月23日。最后，龚英军屡次起诉均没有扣减10000元。从龚英军收到金云庆10000元现金出具收条的交易习惯看，如果150000元现金均已收到，应当出具相应的收条。（三）应当认定金云庆至少已归还30000元，金华中院庭审笔录中有龚英军代理人的自认。（四）张淑琴不是适格被告，不应该承担民事责任。张淑琴没有在借条中签名，借款时毫不知情，款项也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故案涉债务系金云庆个人债务。金云庆与张淑琴已于2009年9月离婚，龚英军在之前四次起诉时，均未将张淑琴列为被告，龚英军从未向张淑琴主张过还款。故即使夫妻共债成立，张淑琴的债务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驳回龚英军的再审请求。龚英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金云庆、张淑琴返还借款本金270000元，并从2008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付逾期利息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07年3月23日，金云庆向龚英军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龚英军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正（150000.00）于2007年年底前还清”。2007年10月10日，金云庆向龚英军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龚英军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正（120000.00）于2007年12月底前归还”。2008年6月20日，龚英军向金云庆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金云庆现金10000.00（壹万元整）”。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25日受理龚英军与金云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因龚英军未在规定期限内预交诉讼费，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月13日裁定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2011年12月29日义乌市人民法院受理龚英军与金云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因龚英军未在规定期限内预交诉讼费，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15日裁定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日受理龚英军与金云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因龚英军未在规定期限内预交本案诉讼费，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6日裁定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7日受理龚英军与金云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后因龚英军未在规定期限内预交本案诉讼费，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1月19日裁定该案按自动撤诉处理。另查明，金云庆与张淑琴于2001年3月5日办理结婚登记，于2009年9月15日办理离婚登记。一审法院认为，从诉讼时效的客体来看，其客体为请求权。请求权是相对权，必须向相对人送达才能产生请求权的效果。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本身，请求权的意思只是到达了法院，法院不是请求权的相对人，只是实现请求权的居中裁判者，而未经法定程序到达相对人时，不能视为当事人已经行使了请求权。本案中，龚英军多次起诉，但均因未依法交纳诉讼费被法院裁定按撤诉处理，按照“诉的撤回，视同未起诉”的诉讼规则，不发生起诉的效果。同时，龚英军也未就起诉状副本已送达相对人即金云庆向一审法院举证，也未就其在2008年6月20日以后通过诉讼外方式向相对人主张权利向一审法院举证，故不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因此，龚英军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判决：驳回龚英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15元（已减半），由龚英军负担。龚英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龚英军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从诉讼时效客体来看，其客体为请求权。请求权是相对权，必须向相对人送达才能产生请求权的效果”，系法律适用错误。提起诉讼，保护诉讼时效的请求对象是法院，不再是相对人。权利人以“提起诉讼”的方式主张诉讼时效从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就应认定其向法院提出了权利主张，诉讼时效中断，而无需等待法院受理，更何况本案龚英军每次起诉法院都予以受理。2.一审法院认定“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本身，请求权的意思只是到了法院……而未经法定程序到达相对人，不能视为当事人已经行使了请求权”，系法律适用错误。（1）当事人提起诉讼是导致诉讼时效中断的三种法定情形之一。当事人提起诉讼后又撤诉或被按撤诉处理，不能因之后的撤诉而否定之前的起诉。当事人的撤诉行为也不可能溯及已经形成客观事实的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2）诉讼时效中断的时间点是在提交起诉状时，与送达无关。3.一审法院认定“按照‘诉的撤回，视同未起诉’的诉讼规则，不发生起诉的效果”，系法律适用错误。该诉讼规则是特指程序后果，而非法律后果。在诉讼时效规则中诉的撤回已产生法律后果，诉讼时效中断。（二）本案借贷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关于未缴纳诉讼费撤诉是否引起诉讼时效中断，应作有利于龚英军的解释，不能纵容不履行债务甚至是恶意逃债的不诚信的行为。当事人起诉后又撤诉导致诉讼时效中断，作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符合诚实信用原则的基本要求。本案龚英军在诉讼时效期间向法院起诉，证明其主观上没有放弃权利的意思，客观上采取了“起诉”这一积极措施，视为龚英军已通过法院向债务人提出了要求。综上，一审法院关于诉讼时效问题适用法律错误。金云庆、张淑琴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本案涉嫌虚假诉讼，请法院查明事实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龚英军曾为金云庆向案外人马小红借款120000元，约定利息月利率千分之三十，金云庆系保证人。2008年马小红向义乌市人民法院起诉龚英军及金云庆，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08年5月20日作出（2008）义民初字第1420号民事判决，判决龚英军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归还马小红借款人民币120000元及从2006年11月29日起按月利率千分之三十，不超过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4倍计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金云庆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该案目前尚未执行。为此，龚英军要求金云庆出具120000元的借条，2007年10月10日的借条由此形成。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是否已超过。本案中，龚英军多次起诉的事实清楚，虽因起诉均未依法交纳诉讼费被裁定按撤诉处理，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件诉讼时效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因此，一审以“诉的撤回，视同未起诉”的诉讼规则，认定龚英军的起诉不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认定于法相悖，本案龚英军所主张的债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本案借贷关系是否成立。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借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虽然一审中龚英军提供了两份金云庆出具的借条，其中2007年3月23日借条中的150000元龚英军称是现金交付，但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且结合2008年6月20日金云庆曾交付龚英军现金10000元，龚英军向金云庆出具了收到现金10000元的事实，该院认为交付150000元大额现金，未出具相应的收条等交付凭证不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故该院对该150000元的借贷事实不予确认。关于2007年10月10日借条中的120000元，龚英军称是其为金云庆向案外人马小红借款120000元所形成，但因马小红已起诉借款人龚英军、保证人金云庆，义乌市人民法院也已作出判决，但因该案尚在执行之中，故龚英军与金云庆之间的债权尚不明确，现龚英军起诉金云庆要求归还120000元借款诉请也不能予以支持。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但实体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830元，由龚英军负担。再审期间，龚英军与金云庆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张淑琴提交了四份起诉状，拟证明龚英军四次起诉均以金云庆为被告，未列张淑琴为被告，故本案针对张淑琴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本案债务为金云庆个人债务的事实。龚英军质证认为，对该四份起诉状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该四份起诉状均非再审新证据，也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并非一、二审中不能提供，不属于再审新证据，亦不能证明其主张，本院不予认定。本院再审查明，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08年5月20日作出（2008）义民初字第1420号民事判决尚在执行中，对于一、二审除“该案目前尚未执行”以外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在于案涉两张借条项下的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关于2007年3月23日借条项下的150000元借款，龚英军主张通过现金方式交付了借款，金云庆则辩称该借条项下借款来源于向案外人马小红的借款，与2007年10月10日借条项下借款系同一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龚英军主张现金交付借款，出借款项来源系其房租收入与个人收入，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且其主张所收房租一直以现金形式存放家中，明显不符合常理。故二审法院综合龚英军的出借能力、款项来源、还款情况等，对该150000元的借贷事实不予认定，并无不当。关于2007年10月10日借条项下的120000元借款，金云庆对于系委托龚英军向案外人马小红借款120000元所形成并无异议，但由于龚英军系受托向案外人马小红借款，金云庆系案涉借款的实际用款人，而案外人马小红已就本案的120000元借款起诉借款人龚英军、保证人金云庆，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认定金云庆与龚英军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该案尚在执行之中，龚英军作为受托人，其所受损失尚不明确，故二审法院驳回龚英军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龚英军可于上述案件执行完毕后，再行主张。综上，龚英军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第四百零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7民终3043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君审判员 郭杭铵审判员 李良勇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书记员 钟银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