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1民终14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日照市人民医院，住所地日照市东港区泰安路126号，组织机构代码49455025-5。 法定代表人：时峰，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四锋，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连臣，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辛崇方，男，1976年4月5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日照市东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公钟（系辛崇方之父），男，1947年9月1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日照市东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大庆，山东卫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省日照市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市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辛崇方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9）鲁1102民初2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市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辛崇方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由辛崇方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其一，提起诉讼是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定事由。辛崇方于2002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赔偿损失。后其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于2003年1月2日作出民事裁定，准许其撤诉。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而中断，从2003年1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准许撤诉裁定时重新起算1年。此后十几年内，辛崇方并未主张权利，直至2015年再次提起诉讼，明显已过诉讼时效。其二，辛崇方2002年向一审法院起诉时明确表示自己权利被上诉人侵害，并要求赔偿。其意思表示真实合法，符合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起算的“知道”要件，依法应当从其作出该意思表示时起算诉讼时效。其三，从辛崇方的诉讼行为能够推定其“应当知道”。“应当知道”是指按照一个通常人在相同情况下都可以发现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因此推定权利人知道，而不论权利人实际上是否真的已经知道。按照通常人在相同情况下的判断，辛崇方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的前提是知道自己的权利被特定行为人侵害。因此，辛崇方2002年提起诉讼的事实行为一经做出，就应当推定其“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应当依法起算诉讼时效。其四，辛崇方的损害情况是明显的，其完全应当知道。被上诉人的损伤是严重的高位截瘫，损害明显。被上诉人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从入院前后自身身体状况的对比应该能够明确知道自身权利受到侵害。其五，鉴定是缓和当事人举证责任的手段，并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审理的法定必要前置条件，不能以鉴定结果作出作为起算诉讼时效期间的依据。法律规定，患者无法提交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诊疗行为与损害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证据，依法提出医疗损害鉴定申请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但并未规定司法鉴定是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审理的法定必要前置。法律之所以推出鉴定原则，是因为在相关法律的起草过程中，各方面考虑到医疗活动的高度专业性和患者举证能力不足的实际情况，而对患者一方采取的举证责任缓和的做法。“鉴定机关之鉴定结果，仅供法院办案之参考，非为请求权人知悉时间之基准”(王泽鉴《民法总则》北京大学出版社，p505)，且鉴定不是诉讼的法定必要前置条件。一审判决认定辛崇方对于其伤情是否系市医院的过错所致无法知道或应当知道，直至司法鉴定意见作出，故自此开始起算诉讼时效是错误的，没有法律依据。其六，辛崇方怠于主张权利，应视为对自身权利的放弃。辛崇方在知道市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而导致其遭受伤害后，于2002年在法定期限内按照法律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主张权利，其行为是合法的、正当的，理应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辛崇方在此后的十几年间怠于主张自身权利，明显有违一般谨慎人对其自身健康权的合理注意义务，应视为对自身权利主张的放弃。辛崇方关于其因不具备专业的医学知识、家庭困难等原因不知道权利被侵害的主张明显缺乏理据。最后，辛崇方为了个人利益主张自己2002年诉讼时不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的行为是对自己先行为及主张的否定，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应当被依法禁止。辛崇方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是社会公德和法律尊严同样值得维护。一审判决一经履行，必然会使法律的尊严和社会公德蒙黑，必然会因社会不讲诚信之人的效仿而助长社会不良风气的滋生，这明显有违法律对社会风气良好指引作用的本质。2.一审法院认定误工时间过长，违背客观事实。辛崇方无证据证明其在2004年1月19日至2008年2月22日长达4年时间、2008年3月3日至2010年3月9日长达2年时间、2010年3月20日至2014年9月9日近4.5年时间里存在就医行为。从上述就医时间来看，辛崇方的病情早在2004年1月19日之前就处于稳定状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受害人因伤残致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前一日。适用此规定，前提是病情尚未稳定，需要持续治疗而导致误工的，且是可以计算至定残前一日，而不是应当或者必须。辛崇方病情稳定后，已无通过继续治疗而恢复的可能，其伤残程度在病情稳定时即已确定。因此，误工截止日应为2004年1月18日，而非伤残鉴定之前一日。3.人民法院应当在裁判文书中阐明证据是否采纳的理由，一审法院未予阐明错误。辛崇方于2002年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与该事实有关证据是认定本案是否过诉讼时效的重要证据。市医院为证明其主张曾提交证据并希望被采纳，但一审法院未予采纳，亦未阐明不予采纳的理由。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市医院的上诉请求。 辛崇方辩称，一、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理由如下：1.在高度专业的医疗纠纷案件中，不懂医学的患者根本无法知道自己是否被医院侵害，在未进行医学鉴定之前或者医院承认其有医疗过错时不可能知道医疗行为具有过错。不知道医院是否具有过错，就无法“知道或应当知道被侵害”。2.在2002年提起的诉讼中，法院并没有安排和委托鉴定机构对医疗行为进行鉴定。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缺乏证据予以证明，且市医院坚称其没有过错。辛崇方不论起诉几次，都无法确定市医院是否存在侵权行为，更谈不上“知道或应当知道被侵害”。3.在2002年的诉讼中，辛崇方之所以撤诉，完全是没有病历进行分析，并对市医院是否具有过错完全失去信心，而不是明知其有过错依旧进行撤诉，也侧面反映辛崇方仍旧无法明确市医院是否具有医疗过错的无奈心理。4.提起诉讼导致诉讼时效中断，但并不能因此说明辛崇方“知道或应当知道被侵害”。且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是“重新计算”时效，并非是“开始起算”诉讼时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的“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标准进行评价。5.根据有关法律规定，“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认定标准，伤情不明显的，需要从伤情确定之日和法医鉴定确定侵权存在之日起算。辛崇方自收到【2016】临鉴字第67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之日起即2017年5月3日才确定其伤情是市医院的过错所致。6.市医院以病情的严重程度来代表过错与伤情的因果关系，系偷换概念，明显错误。辛崇方虽然是大学生，但是并非是医学大学生，隔行如隔山，其对医学是一窍不通，根本无法知道是否被医院侵害。7.市医院也不得不承认医学具有高度专业性，尤其是本案的医疗过程更显专业，一般人根本无法知道医院是否具有过错。在医学鉴定专家对市医院的医疗过错进行鉴定后，辛崇方才确定被医院侵权。因此，自司法鉴定意见书出具并送达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完全正确。8.一审法院判决公平公正，辛崇方因市医院的过错造成高度残疾。市医院意图通过法律程序的漏洞来逃避赔偿责任，为自己的行业“蒙黑”，应当被指责。综上，本案适用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自辛崇方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即2017年5月3日起算。辛崇方在2017年8月28日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辛崇方主张的误工时间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以及法律规定所提出的，并不违背客观事实。根据法律规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结合鉴定意见书记载，被鉴定人双下肢瘫，生活无法自理。辛崇方一直无法工作，处于持续误工的状态。因此，误工时间应自侵权之日2001年7月22日至定残前一日2015年8月13日，共计5135天。按照2016年度山东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3562元计算，为63562元÷365天×5135天=894222元。三、一审法院已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进行了法庭调查以及法庭辩论，其所称的一审法院未采纳并未说明不予采纳理由不符合事实，不能动摇一审审判的正确性。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予以驳回。 辛崇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市医院赔偿其残疾赔偿金711882元、医疗费15016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4900元、误工费975016元、护理费1400359元、后续护理费158196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61187元、残疾辅助器具费4370元、交通费10000元，以上合计为5039835元，按40%的责任比例承担2015934元；2.判令市医院赔偿其鉴定费9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以上两项共计为2105734元。3.诉讼费及相关费用由市医院承担。 一审期间，辛崇方提交证据如下:证据1.日照光明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书一份，以证明其系2级伤残，构成完全护理依赖，需两人护理。证据2.病历摘抄复印件1份、市医院出具的证明1份、住院收费专用票据1张，以证明2001.7.22-9.7其在该院住院47天花费26602元，2001.9.26-10.17住院21天花费7354元，两次共花费33956元；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总医院住院病历一份、病人费用清单一份，以证明其在该院2001.09.15-9.26住院11天花费3771.37元；山东省临沂地区保生堂骨髓炎研究所医药费专用收款票据1张、住院费用汇总表1份，以证明其在该院2001.10.17-2002.3.25住院159天花费16493元，2010.03.09-3.20住院11天花费1716.13元，共花费18209.13元；临沂市人民医院该院住院病历一份、住院收费专用票据1张、住院病人结算费用清单1份，以证明其在该院2002.3.25-4.12住院18天花费8194元；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该院出院记录三份、住院收费票据3张，以证明其在该院共花费25548.85元，其中2002.7.22-7.31住院9天花费 3265.48元，2002.07.31-11.14住院106天花费11985.74元，2008.02.22-03.03住院10天花费10297.63元；青岛海慈医疗集团出院记录一份、青岛市海慈医疗集团费用明细清单一份，以证明其在该院2014.9.9—09.28住院19天花费9124.27元；日照市中心医院（原东港区人民医院）2003.12.29-2004.1.19住院病历一份、费用清单明细两份，以证明其在该院花费8201.42元，分别是门诊费用518.57元，住院费用7682.85元，一次是2003.6.24-2003.7.11住院17天花费2274.7元，另一次是2003.12.29-2004.1.19住院21天花费5408.15元；日照市中心医院门诊收费明细单一份，华仁药业日照有限公司票据一张证明乳胶三腔导尿管、一次性引流袋和500ml生理盐水的费用，经过计算20年期间共需要乳胶三腔导尿管、一次性引流袋和500ml生理盐水费用43156元；证据3.关系证明一份、户口本一份，以证明被扶养人情况；证据4.残疾辅助器具费票据4张，以证明相应费用4370元；证据5.交通费发票10张，以证明交通费10000元；证据6.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鉴定费发票1张，鉴定费9800元；证据7.高校毕业生就业派遣报到证一份、居民粮食供应转移证明一份，结合其他证据，说明其系高校毕业生，城镇居民；证据8.日照街道日升社区房屋拆迁安置补偿方案一份、补偿协议一份，进一步证明其系城镇居民；证据9.日照街道日升社区出具的证明一份，以证明其与父亲自2002年2月至今在该社区居住，相关赔偿标准应按照城市居民标准。市医院质证称，对证据1有异议，市医院未参与选定鉴定机构，辛崇方目前身体状况与所鉴定的伤残等级明显不符，与“需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员两人”的鉴定意见明显不符，即伤残等级和护理依赖程度与客观实际不符，鉴定意见不应被采信，应当进行重新鉴定；对证据2，应结合病历审查辛崇方提供的票据是否合法有效及用途；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4同证据2的质证意见，请求依法审核；对证据5请求酌情认定；对证据6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7、8真实性无异议，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拆迁房屋权利人是辛公钟，而非辛崇方；对证据9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从辛崇方提交的其他证据来看，房屋属于辛崇方之父所有，并非证明中所述属于辛崇方所有。 一审法院认证如下：对于证据1，市医院异议主要为鉴定程序有问题（在选择鉴定机构时市医院不知情）、护理人员需两人不符合实际，经审查，市医院派员工赵阳参与选择鉴定机构，且辛崇方与市医院对护理人数已重新达成1.3人之协议，故对证据1予以采信，对双方达成护理人数为1.3人的协议予以确认；对于证据2至9，经审查，取得程序合法，内容真实，与本案有关，对其证明力依法综合审核认定。 市医院提交辛崇方在市医院住院治疗的住院病历。辛崇方质证称，2002年其向法院起诉时，市医院出具证明证实其住院病历无法找到，该证据是市医院事后补记的，故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辛崇方为证实其上述主张，提交市医院2002年8月10日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中明确记载病历未找到。市医院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2002年之所以无法找到这份病历，因市医院于2002年5月1前后从老城区搬迁至现地址，大量病历资料在搬迁后需要整理。 一审法院认证如下：市医院提交的住院病历（住院号239747、242747）系原件，辛崇方虽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但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反驳，故予以采信。 依辛崇方的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对市医院是否存在过错及过错与损害后果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2017年5月3日，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作出大舜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67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辛崇方质证称，该鉴定意见书未对其重点怀疑的过错即市医院多次腰椎穿刺造成感染进行认定，原因是市医院病历中未详细的记录当时多次、多人穿刺的情况,鉴定意见所认定的市医院责任比例过低。市医院对该鉴定意见亦有异议，但称尊重该鉴定意见。 一审法院认证如下：辛崇方虽对鉴定意见书有异议，但其关于鉴定意见书所依据的病历不实的主张缺乏证据支持，且其未申请重新鉴定，故对该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4月18日，辛崇方在珠海市工作时从高空坠落受伤被送往珠海市香洲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重型颅脑外伤。经手术和治疗，同年7月2日，辛崇方出院，出院时左侧肢体偏瘫。同年7月21日转至市医院进行治疗，至同年9月7日，共住院治疗47天，支出医疗费26602元。期间9月2日，辛崇方出现“双下肢截瘫、肌力0级”等症状，最终诊断为急性脊髓炎。同年9月15日—9月26日，辛崇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11天，支出医疗费3771.37元。同年9月26日—10月17日，辛崇方在市医院住院治疗21天，支出医疗费7354元。2002年3月24日左右，辛崇方在山东省临沂地区保生堂骨髓炎研究所治疗，共计花费16493元。同年3月25日—4月12日，辛崇方在临沂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8天，支出医疗费8194元。同年7月22日—11月14日，辛崇方在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治疗115天，支出医疗费15251.22元。2003年6月24日—7月11日，辛崇方在日照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17天，支出医疗费2274.7元。同年12月29日—2004年1月19日，辛崇方在日照市中心医院住院21天，支出医疗费5480.15元。2003年6月24日—2008年1月30日，辛崇方共计在该院门诊花费518.57元。2008年2月22日—同年3月3日，辛崇方在青岛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10天，支出医疗费10297.63元。2010年3月9日—3月28日，辛崇方在山东省临沂地区保生堂骨髓炎研究所住院19天，花费1716.13元。2014年9月9日—9月28日，辛崇方在青岛市海慈医疗集团住院19天，共计花费9124.27元。辛崇方于2002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市医院赔偿损失，后辛崇方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于2003年1月2日作出（2002）东民初字第2231号民事裁定，准许辛崇方撤诉。 2015年5月11日，辛崇方向一审法院申请对伤残等级及护理依赖进行司法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山东光明法医司法鉴定所于同年8月14日作出日光法司鉴所【2015】临鉴字第282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辛崇方的伤残程度符合《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标准》规定的二级伤残范畴，需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员2人。同年10月12日，辛崇方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市医院承担赔偿责任。同年11月5日，辛崇方申请进行医疗事故鉴定，但无医学会受理该医疗事故鉴定。2016年1月21日，辛崇方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作出（2015）东民一初字第4424号民事裁定，准许辛崇方撤诉。 后辛崇方于2016年9月3日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于2017年5月3日作出大舜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67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市医院在对被鉴定人辛崇方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该过错与被鉴定人的损害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起次要作用，参与度为16%—44%。辛崇方为此支出鉴定费9800元。 2017年8月28日，辛崇方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18年8月2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鲁1102民初6628号民事判决，以辛崇方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辛崇方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二审法院作出（2018）鲁11民终2116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法院（2017）鲁1102民初6628号民事判决，该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辛崇方至今未婚，未生育子女。其父亲辛公钟于1947年9月16日出生，其母亲已去世，其有一妹妹辛海美，于1978年3月24日出生。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本案是否过诉讼时效；2.市医院应否赔偿辛崇方的损失。 关于焦点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医疗过错行为损害的是患者的身体，侵犯其生命健康权，因此，本案适用一年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长诉讼时效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曾发现，后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是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权利被侵害”应当是明确的客观事实，具有确定性，而不是权利人主观意识下的猜测。辛崇方在市医院处诊疗前还在其他医疗机构进行过治疗，自市医院处出院后，其伤情仍在进行治疗，因辛崇方、市医院双方掌握医学知识和信息的不对等性以及医疗损害后果的潜伏性和隐蔽性，辛崇方对于其伤情是否系市医院的过错所致无法知道或应当知道，直至司法鉴定意见作出，故本案诉讼时效起算点应为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作出大舜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67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之日，也即诉讼时效应自2017年5月3日起计算。辛崇方于2017年8月28日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未过诉讼时效。故对市医院关于本案诉讼时效已过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2.根据相关证据，确定辛崇方各项损失如下：1.医疗费，根据辛崇方提供的医疗费相关证据，其共计住院318天（其中，辛崇方主张2001年10月17日—2002年3月25日在山东省临沂地区保生堂骨髓研究所住院159天，但无证据予以证明，结合该次就医医疗费数额，酌情认定住院天数为20天），支出医疗费107005.04元。另根据辛崇方提供的华仁药业日照有限公司的收据，支付医药费（生理盐水）368元，故医疗费共计107373.04元，辛崇方主张20年的生理盐水、导尿管、一次性引流袋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可待相关费用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2.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之规定，酌定按每天50元标准和住院天数318天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计318天*50元/天=15900元；3.误工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故误工费应从侵权之日即辛崇方在市医院处就诊首日（2001年7月22日）起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2015年8月13日），共计5135天。根据辛崇方提供的户口簿，其考入中国地质大学后，户籍从日照市岚山区巨峰镇前崖下村迁入学校，直至2011年10月20日，其户籍才又迁回原籍。且辛崇方1999年大学毕业后即到城市工作，2001年4月21日在珠海市工作时从高处坠落。可见，本案侵权行为发生时辛崇方户籍地、经常居住地、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根据日照街道日升社区居委会提供的证明，辛崇方与其父亲自2002年即在该社区居住，直至2016年该社区进行城市化改造。后辛崇方与其父亲租住在日照街道小岭村老年安置区至今。可见，辛崇方起诉时已在城镇连续居住一年以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2005)民一他字25号]，本案有关损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故误工费标准应当按照2018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9549元计算，计39549元/360天*5135天=564122.54元；4.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之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辛崇方伤残等级为二级，残疾赔偿金计39549元*20年*0.9=711882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之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本案中被扶养人辛公钟系1947年9月16日出生，至定残日2015年8月14日，为67周岁，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算20-7=13年。扶养义务人为辛崇方及其妹妹辛海美二人，被扶养人生活费标准应当按2018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 24798元计算，计24798元*13年÷2人*0.9=145068.3元；5.护理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根据辛崇方系二级伤残、需完全护理依赖的鉴定意见，结合其年龄、具体伤情，确定护理期限为20年，双方均同意变更护理人数为1.3人，护理费计120元/天*1.3人*365天*20年=1138800元;6.残疾辅助器具费，已发生的费用为2007年8月9日购买褥疮气垫一床花费380元，2010年3月1日购买褥疮气垫一床花费380元，2014年7月6日购买电动轮椅一辆花费2900元，购买褥疮气垫一床花费390元，2016年10月26日购买防褥疮气垫花费320元，以上共计支出残疾辅助器具费4370元；7.交通费，根据辛崇方提供的部分交通费收据，结合其就医时间、地点、次数，酌定为10000元。以上各项损失共计：107373.04+15900+ 564122.54+711882+145068.3+1138800+4370+10000= 2697515.88元。根据山东大舜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大舜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673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市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起次要作用，参与度为16%—44%。该鉴定结论应作为确定民事赔偿责任比例的参考，另考虑到双方地位以及市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应当负有的注意义务，酌定市医院承担30%的赔偿责任。故市医院应赔偿辛崇方2697515.88*30%=809255元。另根据辛崇方伤残程度、市医院的过错程度、本地平均生活水平，酌定市医院赔偿辛崇方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综上，市医院应赔偿辛崇方各项损失共计839255元。 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市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辛崇方医疗费、伙食补助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护理费、残疾辅助器具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839255元；二、驳回辛崇方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3646元，由辛崇方负担11453元（予以免交），市医院负担12193元；鉴定费9800元，由辛崇方负担4747元，市医院负担5053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二审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误工时间如何计算；3.一审法院在证据采信上是否存在不当之处。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2001年4月18日，辛崇方在珠海市工作时从高空坠落受伤，被送往珠海市香洲人民医院治疗。出院后于同年7月21日转入市医院进行治疗至9月7日。同年9月26日至10月17日再次到市医院进行治疗。直至2014年9月28日，其一直在各医院之间进行门诊住院治疗。2002年11月12日，辛崇方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2003年1月2日，辛崇方申请撤回起诉。2015年5月11日，辛崇方申请就伤残等级及护理依赖进行司法鉴定。同年8月14日，鉴定机构出具鉴定鉴定意见。2015年10月12日，辛崇方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同年11月5日，辛崇方申请进行医疗事故鉴定。因无医学会受理，2016年1月21日，辛崇方申请撤回起诉。同年9月3日，辛崇方申请进行医疗过错鉴定。2017年5月3日，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认定市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该过错与损害后果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其次要作用，参与度为16%-44%。同年8月28日，辛崇方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曾发现，后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辛崇方在珠海市工作时遭受人身损害，后到市医院进行治疗。因医疗过错再次遭受人身损害，本案应当适用一年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由于医患双方掌握知识和信息的不对等性以及医疗损害后果的潜伏性和隐蔽性，特别是辛崇方在市医院处诊疗并出院后，其仍奔波于各地各医院进行治疗。辛崇方虽于2002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但此时尚未治疗终结或者临床效果尚未稳定。且因辛崇方掌握医学知识和病况信息的不足，在未进行伤残等级、护理依赖鉴定与医疗过错鉴定的情况下，对于市医院是否存在医疗过错以及损害后果程度，辛崇方无法知情并确认。直至其伤情治疗终结或者临床效果稳定，伤残等级、护理依赖与医疗过错的司法鉴定意见作出。辛崇方作为权利人，一直存在不能向市医院行使请求权的障碍。从辛崇方先后三次起诉，三次申请鉴定的情况来看，其也未怠于行使权利。故辛崇方在关于市医院就其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司法鉴定意见作出之后，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市医院关于辛崇方怠于行使权利，其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误工时间如何计算的问题。2001年4月18日，辛崇方在珠海市工作时从高空坠落受伤，被送往当地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重型颅脑外伤，出院时左侧肢体偏瘫。同年9月2日，辛崇方在市医院治疗期间，出现“双下肢截瘫、肌力0级”等症状，最终诊断为急性脊髓炎。2015年8月14日，经司法鉴定，辛崇方构成二级伤残，需完全护理依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之规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理论上，对受害人的赔偿采取完全赔偿的原则，受害人受到侵害之日至定残之前一日的误工损失与定残之后的残疾赔偿金之和正好是对其所受伤害的完全赔偿。故一审法院确定误工时间自辛崇方在市医院就诊之日至定残日前一天，共计5135天，符合法律规定。市医院上诉主张辛崇方在2004年1月19日病情稳定后，伤残程度即已确定，误工截止日应为2004年1月18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该上诉理由，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法院在证据采信上是否存在不当之处问题。市医院上诉主张辛崇方于2002年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市医院提交该案的起诉状和准许撤诉的裁定书并希望被采纳，但一审法院未予采纳，亦未阐明不予采纳的理由。辛崇方于2002年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后法院准许撤诉的事实已被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市医院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辛崇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193元，由上诉人山东省日照市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卜雪雁 审判员  苗自富 审判员  杨荣国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张锦秀 书记员裴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