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10民再4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朱东亮，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建丰，湖南沤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胡建华，男。 再审申请人朱东亮因与被申请人胡建华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湘10民终22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6月8日作出（2020）湘10民申44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朱东亮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建丰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胡建华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朱东亮再审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胡建华的诉讼请求，并判令胡建华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一、二审判决对“宽限期届满”的认定属适用法律错误。胡建华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首先要看保证期限是否已过。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既未约定还款期限，也未约定保证期限，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之规定，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可知，胡建华因多次向借款人黄定福催收款项无果，遂于2018年6月13日以黄定福及其妻子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在审理该案时，已向胡建华释明担保人依法应承担责任，但胡建华在庭审时表明其不起诉朱东亮，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17日对该案作出判决，限黄定福在判决生效后30日内给付胡建华借款本金及利息，现该判决已经进入执行阶段。2019年3月30日，胡建华以朱东亮为被告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其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按照司法解释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指导性案例，本案的“宽限期届满”之日应为2018年6月13日，因为胡建华是在多次催款未果后才向法院起诉的，从其第一次催收之日起就表明债务到期，多次催收则表明宽限期届满，提起诉讼即是以其行为表明“宽限期届满”。胡建华于2019年3月20日对朱东亮提起诉讼，超过了六个月的担保期间。二、原一、二审判决违背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基本原则，使胡建华重复受偿。湖南省桂东县人民法院（2018）湘1027民初212号生效判决及本案一、二审判决分别判决了借款人和担保人对同一笔20万元借款承担偿还本息责任，将导致胡建华在执行阶段重复受偿。三、对当事人作出放弃行使的民事权利再次作出支持的判决，是造成胡建华重复受偿的根本原因。在湖南省桂东县人民法院（2018）湘1027民初212号案件的审理过程中，法院已向胡建华释明了担保人应承担的责任，胡建华仍选择不予起诉担保人，该事实已记录在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六条之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可以将债务人或者保证人作为被告提起诉讼，也可以将债务人和保证人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起诉时具有选择权，这种选择一经作出，就不应再变更。综上，原一、二审判决在担保期已过、担保责任已免除且已有生效判决使得债权受偿的情况下，仍判决担保人承担偿还本息责任，于法无据。 胡建华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胡建华与黄定福素不相识，其是在朱东亮的介绍下才把钱借给了黄定福。在黄定福未还清本案借款之前，依法不能免除朱东亮的还款责任，此外，本案也不存在宽限期届满、重复受偿等问题。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且朱东亮没有提交足以推翻原判决的新证据，朱东亮拒不履行判决确定的义务，法院应予以强制执行。 胡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朱东亮承担担保责任，即支付胡建华借款本金及利息共计232400元（其中借款本金200000元，利息32400元，按月利率1.8%计算），起诉、执行利息另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朱东亮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建华、朱东亮系朋友关系，朱东亮与黄定福系表兄弟关系。2017年12月1日，黄定福以支付工资为由向胡建华借款200000元，约定按月利率1.8%计息，未约定还款期限，黄定福以位于桂东县教委家属楼正对面第三层房屋做借款抵押，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朱东亮为黄定福的该笔借款提供担保，亦未约定保证方式、期限、范围。黄定福借款后，支付胡建华利息至2018年6月，便未再按约定履行还本付息义务。胡建华于2018年6月7日桂东县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并于2018年6月13日提起对黄定福、陈秀清的民事诉讼[案号为（2018）湘1027民初212号]，桂东县人民法院在开庭审理该案前已依法向胡建华释明担保人按法律规定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开庭审理时，胡建华亦再次表示“我选择黄定福作为被告，对担保人朱东亮我选择不起诉他”“我放弃对担保人的起诉”，并记录在卷。胡建华与黄定福、陈秀清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于2018年8月17日审结，判决履行期限为判决生效后30日内，当事人双方均于当日签收判决书，且均未提起上诉。后黄定福去向不明，未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还款义务，胡建华遂以朱东亮为黄定福该笔借款的担保人，应在黄定福无法履行还款义务时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为由，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胡建华在其与黄定福、陈秀清的（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纠纷中陈述放弃对朱东亮的起诉，是否导致朱东亮的担保责任免除；二、朱东亮的保证期限从何时开始计算，朱东亮是否应承担保证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关于“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之规定，胡建华既可以选择债务人即黄定福履行债务，也可以选择保证人即朱东亮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胡建华在（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案件的庭审中“我选择黄定福作为被告，对担保人朱东亮我选择不起诉他”的陈述，是其对自己民事权利与诉讼权利的处分，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但并不当然导致朱东亮担保责任的免除，胡建华仍可以在朱东亮保证期间及范围内要求其承担保证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朱东亮作为黄定福向胡建华借款时的保证人，其保证责任从于黄定福与胡建华之间的借款合同，但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既未约定还款期限，也未约定保证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关于“主合同对主债务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之规定，朱东亮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应自胡建华要求黄定福返还借款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关于“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之规定，胡建华可以催告借款人黄定福在合理期限内返还，胡建华于2018年6月7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是为了保障其权利的实现，而非要求黄定福返还借款的宽限期，而胡建华2018年6月13日提起对黄定福、陈秀清的民事诉讼，亦不能确定该笔借款的宽限期，胡建华仍可以在起诉后再给予黄定福不定期限还款的宽限时间，故应以（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案件确定的义务履行期届满之日来确定胡建华要求黄定福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故朱东亮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自2018年10月1日起计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保证人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责任”及第二十六条关于“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之规定，朱东亮的保证期间为六个月，自2019年4月1日届满，胡建华于2019年3月20日提起对朱东亮的民事诉讼，尚在朱东亮的保证期间内，朱东亮应对黄定福该笔借款的全部债务承担责任，即本金200000元、利息32400元（按月利率1.8%暂计至2019年3月15日），本息合计232400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朱东亮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原告胡建华借款本金人民币200000元，利息人民币32400元（按月利率1.8%计算，暂计至2019年3月15日，其后利息另行计算），本息合计人民币232400元；二、被告朱东亮向原告胡建华履行代偿义务后，可以向债务人黄定福追偿。如果被告朱东亮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86元，减半收取计2393元，由被告朱东亮承担。” 朱东亮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胡建华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朱东亮的保证责任是否因胡建华另案选择只起诉债务人而得以免除；二、保证期间的起算时间如何确定；三、判决朱东亮承担清偿责任，是否会造成胡建华同一债权重复受偿。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可以将债务人或者保证人作为被告提起诉讼，也可以将债务人和保证人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依照该规定，债权人可以选择债务人或者保证人任意一方作为被告起诉，也可以选择将将债务人和保证人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由此可见，胡建华在（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选择只起诉债务人黄定福，并不影响其另行向保证人朱东亮主张承担保证责任。债权人对于担保人责任的免除一般应为明示行为，朱东亮主张胡建华已免除其保证责任，但未能提供胡建华明确放弃对朱东亮享有的担保权的依据，故不能视为胡建华已自动放弃朱东亮的保证责任，朱东亮亦未提交证据证实有符合法定的保证责任免除的情形，故朱东亮上诉认为其保证责任已经免除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既未约定还款期限，也未约定保证期限，依照法律规定，朱东亮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应自胡建华要求黄定福返还借款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朱东亮认为宽限期至迟应于2018年6月13日胡建华起诉黄定福时届满，但胡建华在起诉后仍可以给予黄定福不定期限还款的宽限时间，其提起诉讼的时间并不必然意味着宽限期的确定。一审以（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案件确定的义务履行期届满之日来确定胡建华要求黄定福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并以此确定自2018年10月1日起计算保证期间，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三。朱东亮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应在保证范围内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即应在借款人黄定福所欠债权人胡建华借款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向胡建华履行代偿义务后，可以向债务人黄定福追偿。胡建华于（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案件执行中关于本案该笔200000借款得以清偿的部分，应在本案执行中予以核减。一审判决虽在表述上存在瑕疵，但胡建华只能就黄定福欠付借款本息申请执行，并不能就同一债权重复受偿，朱东亮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786元，由上诉人朱东亮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胡建华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朱东亮承担保证还款责任，其并未将债务人黄定福列为共同被告，故本案案由应为保证合同纠纷。一、二审将本案定性为民间借贷纠纷不当，应予以纠正。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胡建华请求朱东亮承担保证责任是否已过保证期间，朱东亮是否应担承担保证还款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朱东亮作为保证人在胡建华与黄定福的借款合同上签字，合同中既未约定保证方式，也未约定保证期间，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后的6个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规定：“主合同对主债务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八条第二款关于“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向债权人履行义务，债权人也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但要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之规定，胡建华于2018年6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黄定福偿还借款本息之日，应视为宽限期届满之日，故朱东亮的保证期间至2018年12月13日届满，而胡建华于2019年3月20日才提起对朱东亮的民事诉讼，显然已超过保证期间，朱东亮的保证责任免除。宽限期是债权人自主确定的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期限，其不同于法院判决确定的债务履行期，宽限期届满的后果是债务人应立即向债权人履行义务，而履行期届满的后果是债权人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故一、二审判决认定一审法院（2018）湘1027民初212号民间借贷案件判决的履行期为宽限期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朱东亮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9）湘10民终2233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桂东县人民法院（2019）湘1027民初17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申请人胡建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786元，合计7179元，由被申请人胡建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友荣 审 判 员 杨爱华 审 判 员 王梅英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朱丹嫔 书 记 员 张文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 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主合同对主债务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