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民终699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被执行人）：关浩然，男，1981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闵行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晓霞，上海希良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黄文德，男，1955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韦雪雁，上海肃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关浩然因与被上诉人黄文德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以下称闵行法院）（2019）沪0112民初42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关浩然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不予执行（2014）沪东证字第21873号公证债权文书。主要事实和理由是：本起民间借贷涉嫌“套路贷”诈骗，被上诉人系诈骗同伙，上诉人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虽因证据原因，检察院对黄文德作出存疑不起诉决定，但该诈骗案件已由检察院提供公诉，并在审理过程中，黄文德仍存在诈骗嫌疑，其本案债权金额系虚假银行流水，属于诈骗情节，故执行依据公证债权文书公证内容不合法，具有无效情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本金为165万元，但在借款当日，被上诉人收取两个月利息82,500元，公证债权文书确认的借款本金涉及“砍头息”；借款合同约定利息1.5%，依此计算，两个月利息应为48,500元，公证机关对借款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其利息部分未经审查即作出公证债权文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规定不予执行的情形，请求本院支持其上诉请求。被上诉人黄文德辩称：其与上诉人签订的借款合同经公证债权文书确认，并赋予强制执行力，双方形成了真实的借款合意；被上诉人按合同约定，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履行了支付借款的义务，借款事实已经成立；上诉人认为其涉嫌“套路贷”诈骗而报案，经审查后，检察院已经对其作出不起诉决定，上诉人再次主张被上诉人及本案借款涉嫌“套路贷”，缺乏事实依据；对于被上诉人在借款当日收取的利息82,500元，业已认同从借款本金中抵扣，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关浩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不予执行（2014）沪东证执字第235号执行证书；2.诉讼费由黄文德承担。一审判决认定：2014年5月27日，经他人介绍，关浩然作为甲方（借款人）与黄文德作为乙方（出借人）签订了《借款合同》，内容为：“……第一条甲方因资金周转需要，向乙方借款人民币165万元整。第二条甲、乙双方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期限为贰个月，自2014年5月27日至2014年7月26日止。乙方于2014年5月27日以下述第2种方式向甲方提供本合同项下的资金：……2、银行转账……第三条甲、乙双方约定：上述借款的月利率为1.5%，自甲方借款之日起计息，不得计复利……第五条甲、乙双方必须按照国家法律、法规规定和本合同的约定全面、准确地履行义务，如有违反，双方约定下列违约责任：如甲方未按合同约定的还款期限和方式履行还款义务，则每逾期一日，甲方须向乙方支付其未还款本息的万分之五作为滞纳金……第八条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且乙方向甲方提供借款之日起生效……”当日，黄文德从其尾号为1617的银行账户上将165万元汇入关浩然尾号为1611的工商银行账户内。后关浩然分二次提取现金143,000元，又将107,000元转入案外人赵某账户内。黄文德在公安部门的讯问笔录中承认当场收取介绍人口头承诺的二个月利息82,500元。次日，关浩然尾号为1611的工商银行账户将140万元又转入其本人尾号为1071的农业银行账户。关浩然与黄文德于2014年5月27日向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申请公证。次日，上海市东方公证处作出了（2014）沪东证字第21873号公证书载明：“关浩然（甲方）与黄文德（乙方）向本处申请对《借款合同》进行公证并赋予该合同强制执行效力……兹证明甲、乙双方于2014年5月27日在上海市，签署了前面的《借款合同》。上述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合同上双方当事人的签名均属实……自前面的《借款合同》生效及债权债务形成之日起，本公证书具有强制执行效力。”2014年9月29日，根据黄文德的申请，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经审查作出（2014）沪东证执行字第235号执行证书：“申请执行人：黄文德……被申请执行人：关浩然……根据《公证程序规则》及债权人、债务人事先确认的方式，本公证处对本执行证书所涉及的债权债务进行了核查。……被申请执行人关浩然在《核查函》规定的期限内未向本处提交任何债务履行完毕的证明或有效异议证据材料。现因申请执行人黄文德的申请……特出具本执行证书。申请执行人黄文德可持本证书向上海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被申请执行人为借款人关浩然，执行标的为借款本金人民币壹佰陆拾伍万元整、自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至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六日的利息人民币肆万玖仟伍佰元整（利息=人民币165万元×月利率1.5%×2个月）、自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七日起至上述借款实际清偿之日止的滞纳金[滞纳金=（借款本金余额+未归还利息）×0.05×逾期天数]以及申请执行人为实现债权、抵押权所支付的公证费人民币贰仟肆佰柒拾伍元整。”2014年10月，黄文德持上述公证书及执行证书申请强制执行，闵行法院立（2014）闵执字第9147号案执行。执行中，轮候查封了被执行人关浩然名下二处房产，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7年6月8日，关浩然以被诈骗向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报案，该分局于同年7月12日立案侦查。2019年7月8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出具沪闵检三部刑不诉（2019）161号不起诉决定书：“被不起诉人黄文德于2018年1月11日因涉嫌诈骗罪由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取保候审，2018年12月28日由本院决定继续取保候审。……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本院先后于2019年2月12日、4月26日两次退回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补充侦查，该局补查完毕后，于同年3月12日、5月23日补查重报。……经本院审查并两次退回补充侦查，仍然认为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认定的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虽然被不起诉人黄文德经他人安排向被害人关某放款，但现有证据尚无法证实其明知他人对被害人实施‘套路贷’诈骗的情况下仍提供资金。其提供资金的目的在于获取高额利息，但无法证实其以‘借款’为名、行非法占有被害人财物之实。因此，在无法证明被不起诉人黄文德有诈骗故意的情况下，仅以其提供资金获得高额利息来定罪明显违反了刑法的谦抑性原则。……决定对黄文德作存疑不起诉……”一审审理中，黄文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表示将黄文德于借款当日所拿82,500元从借款本金165万元中扣除，相应的借款利息、滞纳金均以本金1,567,500元计算。一审判决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债务人可以在执行程序终结前，以债权人为被告，向执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不予执行公证债权文书：（一）公证债权文书载明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与事实不符；（二）经公证的债权文书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可撤销等情形；（三）公证债权文书载明的债权因清偿、提存、抵消、免除等原因全部或部分消失。故应就（2014）沪东证字第21873号公证书及（2014）沪东证执字第235号执行证书结合以上三个方面进行审查是否应予执行。然后根据《规定》第二十三条规定：对债务人依照本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提起的诉讼，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理由成立的，判决不予执行或者部分不予执行；理由不成立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首先，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以银行转账、网上电子汇款或通过网络贷款平台等形式支付的，自资金达到借款人账户时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生效。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对此亦认定黄文德提供资金的目的在于获取高额利息，但无法证实其以“借款”为名、行非法占有被害人财物之实。黄文德根据《借款合同》，作为出借人向关浩然提供了约定的款项，该合同自款项到达关浩然账户之日起生效，本案中，关浩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基于其与黄文德民间借贷形成的公证书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可撤销情形，故上海市东方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应属合法有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规定：“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黄文德在公安机关自认已经于借款当日取得利息82,500元，故该款项应视为黄文德在支付本金时预扣的利息，应当在本金数额中予以扣除。至于，关浩然所述有其他犯罪嫌疑人转走借款款项，其分文未得，可通过另外的法律途径向上述人员追索。综上，关浩然实际借款本金应为1,567,500元，涉案公证书及执行证书未查明实际借款情况，导致执行依据与事实不符，应当部分不予执行。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和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20年3月30日作出（2019）沪0112民初42560号民事判决：一、对上海市东方公证处于2014年5月28日作出的（2014）沪东证字第21873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执行证书编号：（2014）沪东证执行字第235号]中借款金额为人民币1,567,500元及其利息、滞纳金、公证费2,475元继续执行，利息、滞纳金合计不能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其余部分不予执行；二、驳回关浩然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一审判决认定的上述事实，有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证书、执行裁定书、不起诉决定书、当事人陈述等为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关浩然补充如下证据：1.沪闵检三部刑诉[2020]578号起诉书，证明被告人为刘斌、胡二龙、徐佳达涉嫌诈骗罪已经被提起公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贷并非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诈骗犯罪的一个环节；2.黄文德在公安机关的笔录，证明本案借款合同曾被两家公证处拒绝公证，本案公证处在非工作时间办理公证书，且在出具执行证书时，对债权债务的真实性、合法性未进行有效的审查，公证流程不合常规。被上诉人黄文德对上述证据经质证表示：真实性均予以确认，但与本案缺乏关联性，黄文德未参与诈骗的事实已经检察机关不起诉决定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已经向上诉人提供了借款，本案属于民间借贷关系。本院认为，本案系被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对执行依据即公证债权文书提起不予执行的诉讼，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结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公证债权文书是否具有不予执行的法定情形，本院分析如下：第一，公证债权文书是否具有无效情形。从公证处的资格，公证处依据双方当事人申请对借款合同进行公证，公证处公证程序合法；上诉人主张公证认定的借款关系不合法，即涉案借款涉嫌“套路贷”诈骗犯罪。对此，上诉人已经通过报案处理，且检察机关经审查后，对被上诉人已经作出不起诉决定，结合决定书记载内容，上诉人主张本案公证债权文书具有无效情形，并非真实的借贷关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难以采纳。第二，公证债权文书确认的借款关系与事实是否不符。双方当事人在自愿基础上签订借款合同，且合同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借款已经形成合意；被上诉人依照合同约定，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已经履行了支付出借款的义务，借款事实已经成立。上诉人主张借款已经被案外人提取，其并未收到借款，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属于诈骗同伙，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与在案不起诉决定书记载内容不符，故上诉人主张公证债权文书确认的借款关系与事实不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第三，“砍头息”是否构成公证债权文书不予执行的法定情形。双方当事人对借款支付当日被上诉人预先收取利息均予以确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载明的借款金额，一般认定为本金；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的，人民法院应当将实际出借的金额认定为本金。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预先收取的利息在借款本金予以扣除，并依此确认以实际出借金额为基数计算利息及其逾期利息等，依法有据。综上所述，上诉人关浩然之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907.5元，由上诉人关浩然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叶 佳审判员 顾 颖审判员 宋 贇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陆一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证债权文书执行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对债务人依照本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提起的诉讼，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理由成立的，判决不予执行或者部分不予执行；理由不成立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当事人同时就公证债权文书涉及的民事权利义务争议提出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中一并作出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