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8民终6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方生龙，男，1965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玉泉，浙江坚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涛，浙江坚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衢州市柯城区石梁镇人民政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30802727607970X，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石梁镇石梁村。 法定代表人：余爱民，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素梅，浙江东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新月，浙江东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方生龙因与被上诉人衢州市柯城区石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石梁镇政府）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802民初9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生龙上诉请求：1.撤销(2020)浙0802民初967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一审原告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 一、《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租赁合同》名为租赁合同实为承包合同，一审法院未认定该合同为承包合同错误。1.一审法院混淆了资产租赁与经营权承包的概念。承包经营是以一定的生产经营任务为标的，对象是经营成果；租赁经营则是以资产使用权的转移及企业的经营管理权为标的，对象是资产。本案被上诉人为上诉人设定了经营任务，即发电和库面养殖，设定年发电量，对象是经营成果发电量、水产品，符合经营权承包要件。承包的经营者具有生产经营、人事劳动管理、职工奖惩等权利，该权利是在上级行政主管部门的一定控制下行使，其自主权是不完全的；租赁经营中两权分离的程度更彻底，企业不再是行政主管部门的附属物，经营者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调整企业的经营方向。本案中，上诉人只是在被上诉人设定的范围内享有有限的经营自主权，合同不仅限定了上诉人的经营方向，而且设定了生产任务量，以及水库农田用水、抗旱等社会义务，其自主权是不完全不充分的，而不能像租赁那样，拿到被上诉人的“租赁物”后，有充分的自主权。因此，案涉合同符合承包合同的性质。2.一审判决以被上诉人在另案中判决修缮过水库的引水渠为由，认定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租赁期限为20年错误。案件争议的事实并不相同，另案的判决并不能推导出案涉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另案判决书对合同期限的描述为20年加上10年优先租赁权，合同期限在另案中并不是争议焦点，故根据新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十条第六项的规定，已为法院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的“基本事实”无需证明。“基本事实”应当是指案件争议的事实，未经当事人充分攻击防御、认真争执的事实，不能赋予其免证的效力。上诉人认为，龙头水库的水源主要来自于石梁溪，没有引水渠将河水引入水库，则发电和养殖都无从谈起，它是保障合同履行的必要条件。无论是承包合同还是租赁合同，被上诉人都应当承担水库引水渠的维修义务。因此，一审法院判定合同性质的理由并不充分。3.上诉人没有租赁被上诉人的“租赁物”，实际上是承包了被上诉人对电站的经营权。一审中被告提供的证据5“关于同意石梁龙头电站进行技改的复函”已清楚的表明，上诉人经营电站前，原“电站经过三十年多年的运行，机电设备已报废”。机电设备的报废也就意味着电站的报废，既然原电站已经报废不能正常发电，那么也就没有用来出租的“物”，出租合同的标的物都不存在，出租合同焉有存在的理由。为使电站恢复发电功能，上诉人投入了包括水轮机、发电机、控制屏、开关、变压器、高压线路在内的一整套全新设备，翻修了机房、尾水渠等基础设施。上诉人实际上是承包了被上诉人的电站经营权。4.合同涉及的库面养殖部分内容是典型的农业承包合同。库面养殖属于农业生产的范畴，涉及该水面养殖经营权的合同完全应当参照农业承包法的相关规定处理。龙头水库的产权属于政府，被上诉人也是以产权人的名义招标和签订合同，所有权人将土地(包括林地、滩涂、水面)的经营权有偿转让，符合土地承包的性质。 二、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期限20年错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经营期限为30年。本案系通过招投标中标后签订合同，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期限为30年，并签订了合同。过了近一个月，被上诉人发现合同法规定租赁合同最长期限只有20年，被上诉人认为“合同期限违反法律规定改为20年加10年优先续租权，也保障了上诉人30年租期。”上诉人当初不肯签字，后来政府工作人员告知两份合同期限一样，并表示若不签字就没收押金、终止合同。在此情况下上诉人签订了变更后的合同。判断承包期限是20年还是30年，离不开招投标这个背景。《招投标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投标行为一旦发生之后，是不允许“意思自治”的，与普通双方协商的合同不一样，“不得”是强制性规范，违反的法律后果就是无效。根据《招标投标实施条例》第57条的规定，招标人和中标人不得再行订立背离合同实质性内容的其他协议。本案合同招投标是30年，改成20年，是无效行为。 三、一审法院关于租金的认定，是对两份补充协议的错误理解，同时对上诉人提交的“水库巡查记录”不予认定，导致判决错误。2009年1月13日政府领导同意年承包款从56030元降到50000元，镇政府加盖了印章，应理解为双方达成承包款的变更协议，故2009年1月至2017年4月期间的承包款是年承包款50000元中的一个季度即12500元。2007年5月至2019年12月按照水渠维修完成的年承包款50000元计算。经过结算，至2019年12月上诉人应当支付被上诉人59500元。“水库巡查记录表”系水库管理人员对于水库情况的客观记录，包括引水渠正常通水记录。在上诉人多年多次反复要求被上诉人履行维修引水渠的义务后，被上诉人经过数月施工维修，于2017年5月1日正常通水，随后上诉人的电站发电和养殖经营才进入正常状态。 综上所述，经过招投标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期限为30年，在被上诉人胁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的合同期限变更属于违法变更，该条款无效。合同履行过程中引水渠的维修迟延，严重影响上诉人的正常经营，被上诉人应当依照约定承担减收承包金的义务。 石梁镇政府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足，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租赁合同》为租赁合同，而非承包合同。投标规则明确表明是对龙头电站及库面养殖以公开投标的方式进行出租，上诉人也明知。合同约定，租赁范围及内容为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以及为确保乙方正常经营所需的水库附属设施的部分使用权进行出租，而非上诉人称的经营成果。虽对年发电量提出一定要求，但养殖、发电盈利均由上诉人享有，上诉人只需支付约定的租金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主要目的并不是上诉人的发电和养殖成果，而是将水库水面养殖权、电站发电权及相关的设施部分使用权进行出租，从中收取租金。 二、合同租期为20年。本合同为租赁合同，根据合同法规定，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部分无效。虽招标意向30年，但合同签订后上诉人提出租赁合同不能超过20年，故双方重新签订合同变更租赁期限为20年，上诉人有10年优先续租权，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胁迫、欺诈之说。上诉人在其他案件也认可租赁期限为20年。根据法律规定，对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 三、上诉人提出按一年支付一个季度租金与事实不符。2009年前上诉人均按合同约定支付租金。2009年因引水渠维修，上诉人申请将租金降为50000元/年，2012、2013、2014年，上诉人均按50000元/年缴纳租金，也认可租金变更为50000/年。上诉人2009年支付了15000元租金外，剩余租金未付。被上诉人已按要求履行了维修义务，上诉人提供的“水库巡查记录”不能证明该日之前不能正常通水，更不能证明之前水渠都是坏的。 石梁镇政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将原告租赁给其的龙头水库、电站及相关附属设施交还给原告；2.责令被告支付尚欠租金共计385000元（暂计算至2019年12月5日，之后的租金按年租金50000元据实计算至前述租赁物实际归还之日止）；3.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方生龙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要求反诉被告赔偿因怠于维修水库设施给反诉原告造成的电站亏损损失521539元；2.判令反诉被告赔偿解除合同给反诉原告造成的电站预期利益损失962610元；3.判令反诉被告赔偿反诉原告青苗费损失3020000元；4.判令反诉被告赔偿反诉原告书库养殖预期利益损失2550000元；5.判令反诉被告赔偿解除合同给反诉原告造成的电站、水库投入损失1200000元；6.反诉诉讼费由反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0月30日，石梁镇政府发布《龙头电站及库面养殖招标说明》，拟公开投标出租龙头电站及库面养殖，租期暂定30年，标底价50000元。原告方生龙通过公开投标方式，获得了租赁权，于1999年12月1日与石梁镇政府签订《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租赁期为2000年至2030年共计30年，年租金56030元，并约定租金支付方式等。后因审核合同时发现，国家法律对租赁期最长保护为20年，故石梁镇政府要求与方生龙重新签订《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租赁合同》一份，将租赁期调整为20年，并约定在“在本合同主要条款不作大的变动前提下，乙方（方生龙）有10年优先续租权”，其它合同条款不变。方生龙在新合同上签字确认。合同签订后，石梁镇政府将电站实际交付方生龙，方生龙也按约支付租金。2001年、2003年，双方两次因租赁合同纠纷诉至法院，后经法院判决。2009年1月5日，方生龙发函给石梁镇政府，请求在石梁镇政府没有完全修好引水渠的情况下，从2009年开始每年的承包款按每年交一个季度结算。同日，石梁镇政府在函件上同意方生龙的请求。2009年1月13日，石梁镇政府发布《关于龙头水库承包协议的补充说明》，认定承包款从每年56030元降到50000元。2009年，方生龙向石梁镇政府交纳租金15000元，2012年、2013年、2014年各交纳租金50000元，其余合同期内的租金均未交纳。 关于本案合同性质及期限。本案合同约定的是石梁镇政府将龙头电站、龙头水库及附属设施出租给方生龙使用，按年收取租金的租赁合同，期间，石梁镇政府还负责非因方生龙人为因素造成的设施损害的维修，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符合合同法对租赁合同的设定，故应当认定本案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而非承包经营合同。石梁镇镇府在招标文件中写明租期为30年，与方生龙首次签订的租赁期限也为30年，但随后因考虑国家法律对租赁期限的规定，在与方生龙协商后将租赁期限变更为20年，方生龙也在变更后的合同上签字确认。同时，2001年、2003年，双方两次因租赁合同纠纷诉至法院，向法院提交的租赁合同也均为租赁期限20年的合同，也可以认定双方对20年租赁合同均采取认可态度。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不违反法律规定，受法律保护，本案合同的租赁期限最终应确认为20年。另，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优先续租权，但实际该租赁物已被政府收回，实际不能再对外出租，故也不存在续租的说法。 关于租金及石梁镇政府的维修义务。原合同约定的年租金为56030元，方生龙在2009年前均按约支付了租金。2009年1月5日，方生龙虽然向石梁镇政府提出了要求在石梁镇政府完成引水渠维修前按每年交纳一个季度租金的申请，当日也获得了对方的确认，但石梁镇政府随后在1月13日即发出补充说明，仅同意将年租金降为50000元/年，方生龙虽未在该说明上签字确认，但在2012年、2013年、2014年均按50000元/年交纳了租金，视为以行动方式认可该租金变更，故本案可以认定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将年租金变更为50000元/年。诉讼过程中，方生龙未向法庭举证证明其在2009年之后曾因水渠损坏需维修向石梁镇镇府主张过权利，虽向法庭提交了发电量记录拟证明2017年前后发电量因水渠维修好后有剧增，但该证据不能证明水渠有损坏，也不能证明水渠的损坏直接导致方生龙的经济损失，故对方生龙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方生龙其它的反诉请求。原、被告之间的租赁合同于2020年2月5日到期，系合同期限届满合同终止而非合同解除，故方生龙要求石梁镇政府赔偿解除合同造成的损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庭审中，方生龙提出对青苗补偿及预期利益进行评估，因双方系合同终止，且合同中并未约定有赔偿条款，该两部分均为未发生的实际损失，石梁镇政府无需承担赔偿责任，故评估这部分损失无必要，不予准许。关于方生龙对电站的投入，双方在租赁合同中约定“对租赁期间乙方（方生龙）投入的固定资产，产权归乙方所有，合同终止后，由双方协商，作价甲方，协商不成，在不影响水库安全前提下，乙方可拆走或变卖”，根据该条约定，投入的固定资产产权归方生龙所有，庭审结束后，石梁镇政府也明确对该部分资产不作作价协商，要求方生龙在不影响水库安全的前提下拆除后将租赁物返还给石梁镇政府即可，故对投入的价值也无需评估，方生龙拆除自行处置即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九十一条、第二百一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二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本诉被告方生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龙头水库、龙头电站及相关附属设施交还给本诉原告石梁镇政府。二、本诉被告方生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诉原告石梁镇政府支付尚欠租金385000元（租金计算至2020年2月5日止），之后的租金按年租金50000元计算至方生龙实际交还租赁物之日止。三、驳回本诉原告其它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反诉原告方生龙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7376元，减半收取3688元，由本诉被告方生龙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逾期强制执行；反诉案件受理费70814元，减半收取35407元，由反诉原告方生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方生龙提供以下证据。1.照片，拟证明渠道维修前和维修后的情况。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诉人提供的不是新证据，对证据三性均有异议，照片不能证明拍摄时间、地点，不能证明拍摄于龙头水库。2.郑某出庭作证。拟证明合同通过招投标签订，电站通过技改，设备全部都换过，以及引水渠不通水、通水、大修的时间。被上诉人对证人郑某证言真实性有异议，认为郑某因劳动争议与被上诉人镇政府打过官司，而且证人系败诉的，证人对水库由谁维修的事实都不清楚，对证人证言的客观性有异议。 本院认为，1.上诉人方生龙提供的照片不是二审新证据，且照片无法证明上诉人的待证事实。2.对于证人证言，因被上诉人认为证人与镇政府之间有劳动争议诉讼且均败诉，对客观性提出了异议，且仅凭该证人证言也无法认定引水渠2016年开始维修，2017年5月1日才通水的事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定。被上诉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龙头水库电站及库面养殖租赁合同》是租赁合同还是承包合同，以及合同期限的问题。本案合同约定石梁镇政府将龙头电站、龙头水库及附属设施出租给方生龙使用，合同约定租赁范围及内容为水库水面养殖、电站发电，以及水库附属设施的部分使用权,石梁镇政府按年收取租金。即本案租赁合同的出租人按照约定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并在租赁期间保持租赁物符合约定的用途，承租人按照约定使用租赁物,并支付租金。结合石梁镇政府还负责非因方生龙人为因素造成的设施损害的维修，故一审认定本案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并无不当。案涉合同签订后，双方因该合同产生纠纷，分别于2001年、2003年诉至法院，该已生效判决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均认定案涉租赁合同期限为20年，且双方均无异议。且石梁镇政府与方生龙首次签订的租赁期限为30年，双方因考虑国家法律对租赁期限的规定将租赁期限变更为20年，方生龙也在变更后的合同上签字予以确认。故上诉人方生龙主张本案合同期限为30年,被上诉人胁迫欺诈的情况下签订的合同期限变更属违法变更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二、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关于租金的认定，是对两份补充协议的错误理解，对上诉人提交的“水库巡查记录”不予认定，导致判决错误。本院认为，方生龙于2009年前均按合同约定支付租金。2009年1月5日方生龙向石梁镇政府提出了要求在石梁镇政府完成引水渠维修前按每年交纳一个季度租金的申请，虽获对方确认，但石梁镇政府随后在同年1月13日发出补充说明，同意将年租金降为50000元/年，之后的2012年、2013年、2014年方生龙亦按50000元/年交纳了租金，即双方对租金变更的事实予以认可，并已按此变更后的租金予以履行，故一审认定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将年租金变更为50000元/年事实清楚。上诉人主张合同履行过程中引水渠的维修迟延，严重影响上诉人的正常经营，被上诉人应当依照约定承担减收承包金的义务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75元，由上诉人方生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顺增 审判员  刘小伟 审判员  郑慧芳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姚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