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8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海兰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三墩镇西港发展中心西1幢803-1室。 法定代表人：尹博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瞿唱。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正，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月平，女，1981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蒙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静秀，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海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月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5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8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秦海龙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11月，刘月平至海兰公司工作，担任焊接操作工。双方多次续签劳动合同，劳动期限至2019年11月13日。2019年10月12日，海兰公司向刘月平征询续签意向时，向其提供一份打印好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其中“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打印了“√”，刘月平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手写“√”，并签字确认。次日，海兰公司部门主管在“用人部门审核意见”一栏签字同意。2019年11月13日，海兰公司、刘月平劳动关系终止。 2019年11月13日，刘月平向杭州市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海兰公司支付1.2019年10月1日至2019年11月13日期间工资5531.2元；2.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36000元。2019年12月27日，杭州市西湖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浙杭西湖劳人仲案（2019）1827号仲裁裁决，裁决：一、海兰公司支付刘月平经济补偿金35089.68元；二、驳回刘月平的其他申诉请求。 另查明，1.海兰公司已向刘月平支付2019年10月1日至2019年11月13日期间工资；2.刘月平终止劳动合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4386.21元。 海兰公司不服上述仲裁裁决，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海兰公司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35089.68元；2.本案诉讼费由刘月平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海兰公司是否应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金。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劳动合同期满的，劳动关系终止，除用人单位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海兰公司向刘月平征询续签意向时，向其提供的打印好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中“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打印好“√”，其该行为已明确表示不续签的意愿，而刘月平基于此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选择“不续签”，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因此终止，故刘月平有权要求海兰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经计算，经济补偿金为35089.6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原审法院于2020年4月14日判决：一、海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月平经济补偿金35089.68元；二、驳回刘月平的其他申诉请求。免收案件受理费。 宣判后，海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证据认证错误，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判决对上诉人极其不公。一、一审判决对本案证据认证错误。海兰公司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后打“√”系默认打印的格式文本，而海兰公司最终是否与员工续签劳动合同，系以“员工本人意见”一栏员工本人的意思表示为准。一审判决认定“海兰公司向刘月平征询续签意向时，向其提供的打印好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中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打印好“√”，其该行为已明确表示不续签的意愿”，系证据认证错误。因海兰公司行政文件版本原因，2019年12月之前海兰公司向劳动合同到期的员工出具的所有《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中，均在“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后打印了“√”。但该《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系默认打印的格式文本，并不代表海兰公司一律不愿意与该些员工续签劳动合同。事实上，海兰公司是否与员工续签劳动合同，是以“员工本人意见”一栏员工的意思表示为准的。只要员工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续签”选项后打“√”并明确续签期限，海兰公司均会按照员工的意愿续签劳动合同。海兰公司一审提交证据四石莎《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及《劳动合同》、海兰公司一审提交证据五唐甜果《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及《劳动合同》，均能佐证前述事实。试想，若海兰公司以在“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打印“√”来表明公司不愿续签劳动合同的态度，那么就完全没有必要设立“员工本人意见”一栏，更没有必要特意向员工提供“续签”和“不续签”两个选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海兰公司向刘月平征询续签意向时，向其提供的打印好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中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打印好“√”，其该行为已明确表示不续签的意愿”，系证据认证错误。二、一审判决对本案事实认定错误。刘月平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不续签”选项后打“√”，及刘月平当庭陈述的事实，能够证明系刘月平不愿意与海兰公司续签劳动合同。一审判决认定海兰公司向刘月平征询续签意向时，向其提供的打印好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中公司意向一栏不续签选项中打印好“√”，其该行为已明确表示不续签的意愿，而刘月平基于此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选择不续签，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因此终止”，系事实认定错误。2020年4月13日，一审法院开庭审理时，关于法庭询问刘月平在有自主选择权的情况下，为何要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选择“不续签”而非“续签”，刘月平及其代理人当庭陈述的理由是：刘月平的劳动合同于2019年11月13日到期前，海兰公司行政人员已口头告知刘月平不再与其续签劳动合同；因2018年下旬海兰公司生产办公地点由杭州搬迁至安吉，导致原本在杭州上班的公司员工每天需乘坐海兰公司的班车往返安吉。海兰公司为节约成本，在该些杭州员工的劳动合同到期后，均未选择续签。对于前述理由，海兰公司认为：1.海兰公司从未向刘月平表示不愿与其续签劳动合同。刘月平主张海兰公司行政人员已口头告知其不愿意续签，但未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自海兰公司生产办公地点搬迁至今，海兰公司每日均为“在杭员工”提供班车往返安吉，从未间断。截至目前，海兰公司仍有13名“在杭员工”，公司每日为其提供往返班车、免费午餐。刘月平主张海兰公司为节约成本而一概不与杭州员工续签劳动合同的观点，根本没有事实依据。另，2020年4月13日一审法院开庭审理时，刘月平当庭承认：刘月平在收到《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后，先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不续签”选项后打“√”，之后再与海兰公司行政人员瞿唱沟通社会保险缴纳、转移事宜。2019年11月刘月平的社会保险仍由海兰公司缴纳，自2019年12月起刘月平的社会保险已由新用人单位杭州阔博科技有限公司缴纳。事实上，刘月平在“员工本人意见”一栏“不续签”选项后打“√”后，并未向海兰公司交回该意向表，海兰公司至今未在“行政部审核意见”、“总经办审核意见”两栏签字或盖章。2019年11月13日刘月平劳动合同到期当日，刘月平即前往海兰公司行政办公室询问社保缴纳与转移事宜，2019年11月15日更是两次致电海兰公司行政人员瞿唱，表明其已找到新的用人单位，希望海兰公司配合办理社保转移手续。综上，海兰公司认为，刘月平的前述行为，已充分说明了因刘月平找到新的用人单位，故不愿与海兰公司续签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三、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五）项“劳动合同期满的，劳动合同终止，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之规定，现刘月平在海兰公司维持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的情况下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海兰公司无需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判决海兰公司支付刘月平经济补偿金，系法律适用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海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刘月平承担。 针对海兰公司的上诉，刘月平答辩认为：一、从常理来说，是否续签劳动合同肯定是由公司决定，怎么可能由员工自己决定。海兰公司在起诉状中和在庭审中一直强调，续签意向表是格式文本，是否续签完全是由员工的意思表示为准，只要员工在员工意向栏勾选续签，公司均会按照员工的意愿续签，这明显是违背常理的。一个公司的人员调动、是否解除劳动关系或到期是否续签劳动合同，怎么可能完全以员工的意思表示为准?公司相对于员工而言，处于强势地位，怎么可能完全由员工的意思表示为准?刘月平在一审时提交的石莎与刘月平的微信聊天记录也可以看出，是否续签、续签多久完全由公司决定，如果公司不是为了赶一批货，也不会和石莎续签2个月。至于海兰公司提出：“劳动合同续签意间表中，如公司表示不愿意续签，完全没有必要设立员工本人意见一栏，更没有必要特意向员工提供续签和不续签两个选项”的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公司制作这张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设立这几样内容，目的不就为了把不续签的责任推给员工，避免公司的法律风险吗？事实就是，明明是海兰公司在公司意向一栏先勾选了不续签，但是现在却把不续签的责任推给刘月平。二、续签意向表并非是格式文本，退一步讲，即便是格式文本，如海兰公司的意思是想和刘月平续签劳动合同，在格式文本不续签打勾的情况下，海兰公司也负有解释说明其愿意续签的义务。海兰公司与刘月平续订过多次劳动合同，2014年、2015年、2018年都续订过，之前几次续签，海兰公司拿给刘月平的续签意向表中，海兰公司在公司意向一栏中勾选了续签。如果如海兰公司所说，续签意向表一直是格式文本，公司在之前的续签意向表中勾选的是不续签，海兰公司早就作为证据提交了。退一步讲，即使如海兰公司所说续签意向表是格式文本，海兰公司拿给刘月平签字的时候，如海兰公司的意思是想续签劳动合同，海兰公司也负有向刘月平解释说明其公司在意向栏上勾选不续签的意思，表明公司的立场。但是海兰公司未作解释和说明，因为海兰公司的本意就是不想与刘月平续签劳动合同。在海兰公司未解释说明的情况下，之前刘月平续签时在意向表中公司意向都是勾选续签的，而这次海兰公司在不续签一栏打了勾，而且海兰公司也曾口头表示过不再续签。综合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认为是海兰公司不愿意与刘月平续签劳动合同的，刘月平再在续签意向表中勾选不续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三、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款的规定的应有之义是应由用人单位先表明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来续订劳动合同，再看劳动者是否续签。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五)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对于该条规定应作以下理解: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时，用人单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且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劳动者不愿意续订的，则劳动合同终止，用人单位不用支付经济补偿金;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时，用人单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但降低劳动合同约定条件，如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则劳动合同终止，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时，如果用人单位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则无论劳动者是否同意续订，劳动合同终止，用人单位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从中可以看出，用人单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是基础，如果用人单位不同意续订劳动合同，无论劳动者是否同意，用人单位都应当支付经济补偿金。那首先用人单位就要证明其是愿意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与劳动者续签的，但海兰公司一直末出示过能证明其是愿意与劳动者续签的相关证据。所以刘月平认为，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五款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在用人单位工作满固定期限的员工的权益，只有用人单位先向员工表明了愿意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条件续签劳动合同，员工才选择是否续签。四、海兰公司主张不用支付经济补偿金，则海兰公司负有举证证明其曾向刘月平表明愿意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来续订劳动合同，但刘月平不愿意续订的义务。也就是说在本案中，海兰公司同时负有两个事实的证明责任。第一个是海兰公司须证明曾向刘月平表明愿意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来和劳动者续订劳动合同的事实，第二个是海兰公司须证明是刘月平不愿意续签劳动合同的事实。关于第一个证明责任，海兰公司并未提供相关的证据。关于第二个证明责任，海兰公司举出续签意向表作为证据。但该份续签意向表是刘月平在劳动仲裁时作为证据提交的，主要是为了证明是海兰公司先向刘月平表明不再与其续签的，因为公司制作的打印件必然先形成于刘月平的手写体之前。但到法院阶段，海兰公司竟然可以完全忽略其在公司意向一栏中勾选不续签的事实，狡辩称这只是格式文本，辩称是刘月平不愿意续签。但不管海兰公司怎么狡辩，也无法举证证明其愿意维持或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来续订劳动合同的事实。该份续签意向表可以达到刘月平的证明目的，但是并不能达到海兰公司的证明目的。综上，海兰公司并不能举证证明，应当由其承担不利的后果。基于以上四点，刘月平恳请法院驳回海兰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海兰公司、刘月平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根据海兰公司的上诉请求及刘月平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海兰公司是否应当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海兰公司上诉认为，本案中系刘月平在海兰公司维持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的情况下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海兰公司无需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对此，刘月平则认为，海兰公司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的公司意向中选择不续签，且海兰公司未证明其在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签劳动合同而刘月平不同意续签，故应由海兰公司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劳动合同期满，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双方终止劳动合同的，由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本案中，首先，海兰公司在向刘月平提供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表的公司意向中选择了不续签。本院认为，海兰公司在公司意向中勾选不续签的行为已明确其不同意续签劳动合同。其次，海兰公司亦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本案中存在其愿意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而刘月平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因此，本案可查明的事实符合前述法律规定的由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情形，故海兰公司应向刘月平支付因劳动合同期限届满而未续签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原审法院判定由海兰公司向刘月平支付经济补偿，于法有据，应予以确认。海兰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无法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杭州海兰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秦海龙 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董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