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1民终258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易龙军，男，1973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江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桂海啸，重庆法霖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易龙江，男，1965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江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燃，重庆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淑清，女，1965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江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燃，重庆胜大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易龙军因与被上诉人易龙江、杨淑清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5民初208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６月17日进行了公开调查审理。上诉人易龙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桂海啸，被上诉人易龙江、杨淑清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易龙军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撤销其与易龙江、杨淑清签订的《调解协议书》。事实和理由：1.其与易龙江、杨淑清于2019年1月8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等依法可撤销的事实，而一审法院未予认定，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2.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应依据合同法进行裁判，而一审法院依据民法总则进行裁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易龙江、杨淑清共同辩称，《调解协议书》系易龙军主动找到其签订，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导致协议显失公平的情形，故该协议合法有效，依法不属于可撤销合同的范围。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易龙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其与易龙江、杨淑清于2019年1月8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和《治安调解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易龙江与杨淑清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4年12月5日协议离婚。易龙军与易龙江系亲兄弟关系。2018年2月3日，易龙军与易龙江签订《房产分割协议书》，协议主要内容为：现有位于重庆市江北区房屋属于曾绍贤农转非后分得的房产，曾绍贤现已过世，生前经曾绍贤同意已将该房产过户到长子易龙江名下，因次子易龙军提出分割此房产，经双方协商，决定分期支付易龙军20万元，于2018年5月5日支付10万元，于2018年12月31日支付10万元并支付利息3000元。双方签订本协议后，前述房屋归易龙江所有，该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权利及房屋拆迁补偿权益完全由易龙江享有，易龙军无权干涉和不参加以后的分配。协议签订后，易龙江已向易龙军支付第一笔补偿款10万元。2018年12月31日，易龙江在向易龙军支付第二笔补偿款103000元的过程中，因易龙军提出要求分割易龙江掌握的曾绍贤的其他遗产，双方发生争议和抓扯，在抓扯过程中易龙军的手部受伤，易龙江和杨淑清的头、面部等处受伤。事发后，易龙江和杨淑清被送往重庆市红十字会医院（江北区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易龙江的伤情被诊断为头部外伤、左额部皮肤裂伤、左环指皮肤裂伤等，其左侧额部有长约10ｃｍ的纵向裂口，杨淑清的伤情被诊断为头部外伤、左面部裂伤和左上臂皮肤裂伤，其左面部有长约5ｃｍ的竖向裂口。公安机关接警后对本次纠纷介入处理。关于易龙江、杨淑清的受伤赔偿事宜，易龙江、杨淑清（甲方）与易龙军（乙方）于2019年1月8日签订《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载明：甲乙双方于2018年2月3日签订位于重庆市江北区产分割协议书，该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为易龙江。为了促进家庭成员间的和睦相处，增进兄弟间及家庭所有成员之间的感情，进一步明确家庭之间相互权利和义务，避免其家庭成员间无谓的纷争，甲方按照2018年2月3日签订的位于重庆市江北区产分割协议书上的约定，分两次支付给乙方共计20万元。2018年5月5日，甲方支付给乙方房屋分割款第一笔10万元，2018年12月31日，甲方按照房产分割协议书的约定时间支付乙方剩余10万元及3000元利息时，乙方因不满房产分割协议书的支付金额，继续向甲方索要该房产分割约定以外的金额，双方发生口角，乙方将甲方二人打伤住院，并造成甲方易龙江左侧面部玻璃割伤，左侧额部可见竖向裂口长约10ｃｍ，甲方杨淑清左面部割伤可见竖向裂口长约5ｃｍ。鉴于甲乙双方仍坚持维护亲情，与乙方对房产分割及伤害赔偿作出如下约定：一、原房产分割协议于2018年12月31日甲方应支付给乙方的房产分割尾款10万元及所产生利息3000元，乙方自愿放弃，作为甲方二人出院后的后续治疗，包含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及面部祛疤美容等一切任何费用；二、乙方支付甲方住院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包含家人陪护、餐费、住院费、检查及治疗费用；三、乙方不再以任何理由为由，再次对位于重庆市江北区房屋进行占有、使用、收益及处分，只有甲方易龙江才享有该房产的权利，不存在乙方所谓的共同财产的说法；四、乙方不得干扰甲方正常生活；五、甲方自签订该协议书后，向石马河派出所撤案，但甲方保留对乙方追诉的权利；六、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自双方共同签字之日起成立，两份内容完全相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自乙方支付给甲方住院期间所产生的费用1万元后正式生效；七、本协议效力约定：任何协议或单方指定均不得改变本协议内容。本协议法律效力高于之前的任何协议及其他指定行为（包含公证文书在内）。另:为示公证，特邀请徐某作为本次协议书签订旁证，为监证人。甲乙双方及旁证人徐某在该协议书上签名捺印。甲乙双方又在该协议结尾处补充约定：甲方同意乙方于2019年2月25日支付甲方住院期间费用，即本协议第六条约定的费用1万元。双方在签订《调解协议书》的同日又在重庆市公安局江北区分局石马河派出所的主持调解下签订《治安调解书》，载明：2018年12月31日10时许在重庆市江北区金源河茶楼二楼甲（易龙江、杨淑清）乙（易龙军）双方因财产纠纷发生争吵，之后双方发生肢体冲突。现经公安机关调解，双方达成一致协议：一、乙方一次性赔偿甲方所有费用人民币1万元；二、乙方自愿放弃江北区玉祥小区十五号二单元1-2房产的分割尾款及利息103000元，此款项作为因乙方造成甲方受伤的所有费用；三、双方一次性解决，此后不再因此事发生纠纷。双方调解解决之后，公安机关未对易龙军进行治安处罚或刑事处罚。庭审中易龙江、杨淑清表示，徐某系杨淑清的姨侄儿，其系代我们与易龙军协商处理赔偿事宜，徐某在协商处理过程中并未对易龙军实施过胁迫行为，我们本次受伤产生住院医疗费共计7000多元，还做了后续美容祛疤痕治疗支付了3万多元，由于本次纠纷双方已调解处理，故事后未再做伤残等级鉴定，也未再向法院起诉易龙军要求赔偿。易龙军表示，我在与易龙江、杨淑清签订上述调解协议之前，公安机关已告知我本次纠纷属于我们兄弟之间的家庭纠纷，由双方自行协商处理，如果协商不了再由公安机关组织双方调解，公安机关未对我进行治安案件或刑事案件立案；在签订上述两份赔偿协议的过程中，我因害怕未向公安机关举报徐某以及易龙江、杨淑清对我实施的胁迫行为。另查明，易龙江至今未向易龙军支付房产分割协议约定的第二笔款项103000元，易龙军至今也未按赔偿协议的约定向杨淑清和易龙江支付赔偿款1万元。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使一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欺诈行为的，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当事人受胁迫，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对于本案而言，易龙江、杨淑清在与易龙军因遗产分割问题发生肢体冲突的过程中受伤而住院治疗，产生了相应的人身损害后果，后双方对易龙江、杨淑清的受伤赔偿事宜自行签订《调解协议书》，随后又在公安机关的主持调解下达成治安调解协议并由公安机关出具了《治安调解书》。现易龙军认为该《调解协议书》和《治安调解书》（以下简称上述两份协议）存在欺诈、胁迫和显失公平的可撤销事由，要求一审法院撤销该两份协议。该院认为，合同撤销权的性质属于形成权，该权利的行使受到除斥期间的限制，该两份协议于2019年1月8日签订，易龙军于2019年9月2日向该院起诉要求撤销该两份协议并未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也没有证据表明易龙军在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以其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故易龙军有权向该院起诉要求撤销上述两份协议。关于上述两份协议是否存在欺诈、胁迫的可撤销事由问题，该院认为，合同欺诈是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做出错误的意思表示从而订立合同的行为，易龙军主张易龙江、杨淑清在订立合同时对其实施了故意夸大医疗费数额和将会受到刑事处罚的欺诈行为以及易龙江、杨淑清的缔约代理人徐某对其实施了威胁其人身安全的胁迫行为，易龙江、杨淑清对此均予以否认，并表示该两份协议系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院认为，首先从证据上看，易龙军对其主张的上述事实均未举示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其次从生活常理上看，由于行为人在受欺诈情形下所为的民事法律行为，仍系依自己判断而为，仅仅是作为判断基础的认知有误，即使易龙江、杨淑清在签订协议之前向易龙军告知过上述情况，易龙军作为一个成年理性人在签订合同之前完全有机会和能力向医院了解核实二人的伤情和预后情况以致不因陷入错误的认识而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并且易龙军陈述在签订协议之前已经知晓公安机关未对其进行治安案件立案或刑事案件立案，只是作为普通的家事纠纷进行调解处理，在其已掌握案件真实情况的情形下，易龙军应不会因易龙江、杨淑清关于刑事处罚的虚假告知而致使陷入错误的认识，从而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该院认为易龙军主张的上述欺诈理由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由于双方自行签订《调解协议书》之后又于同日在公安机关的主持调解下达成了内容一致的《治安调解书》，如果易龙江、杨淑清和第三人徐某在签订协议的过程中对易龙军实施了人身安全胁迫行为致使其订立合同时存在表意不自由和表意不真实，易龙军完全可以在签订协议之前或公安机关主持调解时向公安机关举报上述三人的违法行为，或者拒绝达成与前协议内容一致的治安调解协议，或者要求按照其真实意思减少赔偿金额重新达成调解协议，但易龙军均未实施过上述行为，其主张在签订协议的过程中受到了易龙江、杨淑清和第三人徐某的胁迫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综上，该院对易龙军主张的上述两份协议存在欺诈、胁迫的可撤销事由不予采信。关于上述两份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可撤销事由问题，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构成合同撤销事由的显失公平必须是合同一方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导致了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对显失公平的认定应当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的标准，不能单纯以结果论公平，也就是说即使合同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存在明显不对等的情形，但只要该约定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表意瑕疵问题，仍属于双方的意思自治和自由处分权利的行为，不构成合同可撤销事由的显失公平。首先，从上述两份赔偿协议的内容上看，易龙军对易龙江、杨淑清应承担的人身损害赔偿总额为113000元，由于易龙江、杨淑清的损伤均位于头面部，其人身损害赔偿应包含医疗费、后续祛疤痕治疗费用、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如果构成伤残等级还须赔偿残疾赔偿金等费用，由于双方协商解决后易龙江、杨淑清也未再进行伤残等级等项目的鉴定，也未再向法院起诉易龙军要求人身损害赔偿，仅凭易龙军举示的现有证据该院无法确定易龙江、杨淑清的人身损害法定赔偿金额，因而无法认定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是否存在明显不对等从而构成显失公平的情形。其次，易龙军致伤易龙江、杨淑清后，即使其面临受到公安机关的治安处罚或刑事处罚的危困境地，也是因其自身违法行为所致，易龙江、杨淑清表示调解协议书系易龙军为了避免受到公安机关的处罚在其住院期间主动到医院与其签订，该院根据调解协议第五条的约定可以看出，易龙军还要求易龙江、杨淑清在签订协议后向公安机关对其撤案，故不排除易龙军为了摆脱受公安机关处罚的危困境地进而主动要求与易龙江、杨淑清和解的可能性，易龙军也没有举示充足的证据证明上述两份协议系易龙江、杨淑清恶意利用其处于危困处境、缺乏判断能力等不利情形迫使其签订以牟取不正当利益。综上，该院对易龙军主张的上述两份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的可撤销事由不予采信。综上所述，该院认为易龙军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和《治安调解书》存在欺诈、胁迫和显失公平可撤销事由，其以此为由要求撤销该两份协议书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易龙军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法律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调解协议书》应否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等情形而应予撤销。关于易龙军是否系受欺诈、胁迫而签订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易龙军上诉称易龙江、杨淑清对其实施谎报医疗费数额和虚构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事实的欺诈行为以及人身安全胁迫行为，但易龙江、杨淑清否认实施了前述行为，易龙军在此情况下未能举示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应由易龙军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如易龙军认为易龙江、杨淑清存在前述行为，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完全有能力提前了解关于其与易龙江、杨淑清纠纷的立案情况以及易龙江、杨淑清的治疗费用情况，或在公安机关主持调解时向公安机关举报易龙江、杨淑清以及案外人徐某的违法行为，但易龙军并未实施上述行为，反而与易龙江、杨淑清达成与前协议内容一致的《治安调解协议》。因此，易龙军的前述意见，缺乏事实依据，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关于案涉《调解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本院认为，《调解协议书》《治安调解书》中已明确约定易龙军自愿放弃案涉房产分割尾款及利息103000元作为赔偿易龙江、杨淑清出院后的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及面部祛疤美容等后续治疗费用，后双方未再进行伤残等级等项目的鉴定，因而无法认定双方在《调解协议书》中的权利义务是否存在明显不对等从而构成显失公平的情形，且易龙军也没有举示充足的证据证明上述两份协议系易龙江、杨淑清恶意利用其处于危困处境、缺乏判断能力等不利情形迫使其签订以牟取不正当利益，故一审法院认定《调解协议书》的签订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易龙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易龙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彭海波审 判 员 张 毅审 判 员 余彦龙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刘玲玲书 记 员 李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