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6民终15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莉，女，1962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保定市莲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光宇，北京市正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保定市瑞祥大街749号广厦新区I号门脸。 法定代表人：何敏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承英，河北亚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何营，女，1968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保定市。 上诉人王莉因与被上诉人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然投资公司）、原审被告何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前由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冀0606民初1373号民事判决，王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0日作出（2017）冀06民终5159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9月18日作出（2018）冀0606民初477号民事判决。王莉仍然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王莉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2018）冀0606民初477号民事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依据被上诉人提供的《借款合同》、《借条》及建行的流水清单，将雷喜娟转给杨某的386800元认定为被上诉人履行了《借款合同》的出借义务是错误的。首先，上诉人根本不认识杨某，与杨某无任何经济往来，更不可能向被上诉人借钱后向杨某的银行账户汇入资金。其次，被上诉人转给杨某账户（建行43×××00）的转账金额为386800元，不但付款方式不符合约定（2014年11月13日借条明确约定的是“现金”，而且金额也与双方签订的借款合同所约定的金额（约定借款金额为40万元）不符。再者，借条具有明显的瑕疵。第一，借条上虽然有上诉人的签字和手印，但借条中“转入卡号43×××00建行杨某”作为打印条款外的手写字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在借条上签字按手印时借条上就已有上述字迹。第二，作为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以外、至关重要的内容上却另外手写，且没有上诉人的签字或手印加以确认。第二，上诉人在一、二审及发还重审的庭审时均称“转入卡号43×××00建行杨某”是何营所写，但何营作为借款合同的担保人无权指定借款合同项下借款的接收人，其指定也是无效的。如果被上诉人按担保人何营的要求将借款转账给第三人，借款人显然不应对该笔借款承担清偿责任。因此，被上诉人作为借条的单方制作人、保管人，在双方对借条格式条款外添写内容产生争议时，应由被上诉人出合理的解释。否则，依法应对相关内容作出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认定，该借条根本不能作为认定被上诉人已向上诉人履行付款义务的有效证据。此外，雷喜娟作为被上诉人的股东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其所证明内容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有效证据。而且，在何营未到庭的情况下，杨某是谁、杨某是否认识上诉人、杨某因何收取386800元转账等是查明本案事实的关键，但一审法院根本未进行调查。二、被上诉人在原一、二审庭审陈述中，明确承认曾收到其在本案中所主张的借款利息8000元，但对利息支付主体含糊其辞，一审法院应依法查明支付利息的人、该人替谁支付的利息等事实，这直接关系到被上诉人所主张借款的真实借款人是谁，但一审判决竟没有对如此关键的事实进行调查。三、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2014年12月12日）届满至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期间长达数十个月的时间，被上诉人从未找上诉人索要任何借款，这充分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并未实际发生。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依法撤销，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越然投资公司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上诉人将整个借贷行为割裂开了。根据原一审的材料和上诉人自己2016年3月10日的材料，上诉人对于到被上诉人处借款是明知的，是在何营及被上诉人越然投资公司员工在场情况下书写的借条和借款协议，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该承担责任。款项打入杨某账户的时候，虽然上诉人说其不认识杨某，但是该过程是三方在场确认的，不影响整个借款合同的履行的过程。过程都是一天内完成的，上诉人所说情况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越然投资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判令二被告立即共同偿还原告借款本金400000元人民币及利息96000元（按月利率2%；自2014年12月13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并判令二被告向原告支付律师费20000元，共计516000元人民币；二、诉讼费用由二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3日原告（出借人甲方）与被告王莉（借款人乙方）、何营（担保人丙方）签订《借款合同》一份，主要内容为：乙方向甲方借款400000元；期限自2014年11月13日至2014年12月12日；借款月利率为2.3%，从出资到实际本金结清之日为止；在借款期间乙方不履行还款义务，导致甲方采取相关措施产生的费用（包括律师费），由乙方负担；丙方的担保期限一直到乙方给甲方结清所有的本金、利息、违约金及其他费用，方可结束担保。 同日，二被告在原告打印的《借条》签名按印，该借条的主要内容为：王莉借到越然投资公司现金400000元，归还日期2014年12月12日；如借款人不能如期归还借款，则由担保人偿还；担保期限到还清欠款截止。该借条上书写：“转入卡号43×××00建行，杨某”的字样。 2014年11月13日、14日原告通过雷喜娟的建行账户向建行43×××00杨某账户转款386800元。 另查明，雷喜娟为越然投资公司的自然人股东。 又查明，2016年3月30日被告王莉一审法院提交其书写的材料一份，其中载明：“到那以后，他们拿出签好的合同及借条让我签字。我一看他们指给我的地方是担保人。当时就拒绝了，因为做为金融行业的工作人员，我们的十项规定中有一条明文规定员工不允许为民间借贷提供担保，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起身往外走。期间好像听见他们俩（何建志与何营）说起上笔贷款未还，由于时间长了，记不太清了，这个可以查一下这次放款金额与打到杨某卡上的金额核实一下。后来他们又把我叫回来让我做借款人，这样可以不违反我行的规定，也只是走这么个手续，你不是实际借款人。” 借款到期后，二被告未能按期偿还借款。原告遂至一审法院。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供的《借款合同》、《借条》、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城建支行出具的雷喜娟在该行账户的流水清单及原、被告的陈述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受法律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原告向二被告主张债权，其提供的《借款合同》、《借条》及建行的流水清单相互印证，能够形成证据链条，证明原告履行了出借义务，故一审法院确认借款本金为386800元；现原告要求被告王莉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向被告主张律师费，因其未能提供证据，故原告此主张一审法院予以驳回。被告何营作为保证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王莉抗辩原告未向其履行出借义务，依被告王莉的年龄、职业背景、《借条》的内容以及其书写材料的内容，其作为本案的借款人，在《借条》上的签名按印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有明确的认知，故被告王莉的此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三十条的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王莉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借款本金人民币386800元。二、被告王莉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借款利息（以本金386800元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自2015年5月1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三。被告何营对上述王莉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还款义务。四、驳回原告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960元，原告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负担50元，被告王莉、何营负担8910元。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证据1.三张工商银行卡的所有银行流水。证实：本案借款合同是2014年11月13日形成，上诉人没有收到越然公司、何营、雷喜娟、杨某的转款，本案纠纷中，我们从未收到过越然投资公司出借的款项，双方借贷关系不成立。证据2.录音及短信记录，一审判决收到后，我方提出上诉期间，何营从美国给上诉人打的电话，我们录音了，还有短信记录，证实何营是本案实际借款人，案涉40万元借款通过工商银行转款归还了20万，还有两笔用现金归还利息，只有20万元本金没有还，本案借贷主体是何营和越然投资公司，原来的借款合同已经作废，本案上诉人不应该承担还款责任。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的借款主体。被上诉人质证称,关于录音问题，我方认为没有办法证实是与何营的对话，国外电话是否为何营所说无法查明，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录音中谈到变更借款的条款不属实。所有的证据不能否认上诉人和何营进行借款的事实，一审时说明了借款过程，上诉人应该承担借款责任。二审中，根据上诉人申请，本院给杨某发出出庭通知书，杨某表示因外出无法作证，但是向本院出具了书面说明，主要内容是“本人因有事无法出庭，何营2014年11月13日转到我本人账户建行卡人民币30万元是何营归还我的借款，我本人杨某与本案原被告均不认识”，并陈述收到的款项均是何营归还下欠自己的欠款。被上诉人质证称,该说明中没有杨某的签字按手印，效力由法院认定。上诉人对杨某书面证言认可。被上诉人庭后提交《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借款后，何营只给过我公司8000元现金，是2014年11月13日至2014年12月12日的利息。”本院另查明如下事实：1.经从“河北省政法机关大数据办案平台”查询，截止到本案立案时，被上诉人越然投资公司已因民间借贷纠纷涉案超过100件，且越然投资公司均是作出原告起诉，主张借款本金及较高的利息。2.越然投资公司营业执照显示的经营范围是：对商业、农、林、牧、渔业、工业、广告业、制造业、旅游业、房地产业、教育业、住宿业的投资；投资咨询（不含金融、证券、期货的咨询），企业管理咨询、策划，经纪贸易咨询，工商代理。（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决定须报经批准的项目，未获批准前不得经营）。3.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越然投资公司陈述：“借条由二被告签字捺印，该借条的上半部分即“借款人信息”以上部分为被上诉人王莉书写，“担保人信息”以下部分，为被告人何营所写，包括转入卡号，签订合同和形成借条被告王莉、何营都在场，指定帐户是被告王莉、何营经过商定后指定的。”4.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在回答法官关于“13800元现金（转帐之外的差额部分）给了谁”的提问时，其回答“给了第一被告王莉。”王莉当庭否认，被上诉人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实。5.被上诉人于一审庭审中陈述：“第一个月的利息被告偿还了8000元，谁偿还的不清楚。”本院所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一审查明部分。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越然投资公司为主张其将案涉款项出借给上诉人王莉、双方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及该笔借款由原审被告何营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事实虽提交了2014年11月13日三方共同签订的《借款合同》、同日上诉人王莉和原审被告何营共同给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据》、其于2014年11月13日和14日分两次将386800元汇入案外人杨某建设银行帐户上的转帐记录予以证实，但是，首先，从合同的形式上看，被上诉人所提供的《借款合同》、《借据》内容中除“借款人”处签名及捺手印是上诉人王莉自己完成的以外，其他打印条款中的手写填充部分如“借款金额”、“借款利息”、“借款日期”、“归还日期”等均非作为“借款人”的上诉人王莉书写。特别是“转入卡号43×××00建行杨某”的手写内容不仅是在打印条款内容之外的空白处添加，且该事关上诉人切身利益的部分亦非作为“借款人”的上诉人手写，可见，《借款合同》、《借据》形式上存在严重不合理的瑕疵。其次，就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实质来说，借款人作为借款合同的当事人，标的物款项事关其切身利益，标的物款项是否交付事关其合同目的能否实现，其最关心款项是否收讫及如何支配，故此，合同法律关系的本质特征及对合同目的的现实关切使得标的款项应向借款人本人或其指定的接收人履行才视为出借人履行了自己的出借义务。本案中，对将案涉款项打入借款人并不认识的案外人杨某帐户的此种不合常理的行为被上诉人有义务证实确已发生，但其并未提交证据证实案外人杨某作为款项接收人得到了“借款人”王莉的指定或认可。再次，从案涉借款合同的履行情况看，第一，被上诉人陈述一审被告曾归还过案涉借款利息8000元，但当庭陈述“谁偿还的不清楚”，对于一个对帐目记载有严格要求的企业来说，尤其在资金的流入与转出中没有明确记载不合常理，从被上诉人二审庭审结束后提交的《情况说明》看，更证实了上诉人王莉并未实质参与案涉款项的出借与归还。第二，对于转帐之外的差额部分即13800元被上诉人陈述以现金方式交付给了上诉人王莉，但却不能提交收款凭证，对于一个长期从事放贷业务的企业来说，此种情形同样不合常理。最后，从经本院核实的证人杨某证言看，证人杨某证实其既不认识上诉人，也不认识被上诉人，只是与何营之间有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上诉人王莉同意将款打入不认识的第三人帐户中没有合理的动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被上诉人作为长期从事放贷业务的公司基于风险防控目的当十分清楚合同形式的完备及履行行为的规范的重要性。本案中，被上诉人借款手续形式上的瑕疵、履行行为的异常及无法证实的关键情节不能使本院确信其关于与上诉人王莉形成真实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此，不能认定上诉人王莉是真正的借款人。王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为他人出具的借款合同、借据上以“借款人”名义签字的行为是否具有过失、对被上诉人是否造成损失及其应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应另行解决。对于原审被告何营来说，其虽以保证人的名义出现在《借款合同》、《借据》中，但就其对案涉款项的实际控制及款项用于清偿了自己的债务的实际来说，其才是案涉款项的实际借款人。关于案涉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依此，金融业务活动是国家特许经营业务，没有国家的特许，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从事经常性的放贷业务。该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从被上诉人越然投资公司的经营范围来看，并不包括放贷业务。从本院在河北省政法机关大数据平台查询到的被上诉人涉诉案件数据来看，足以说明其多次从事放贷行为、约定的利息均为高额利息、出借行为明显具有经常性反复性、借款目的具有营利性，是擅自从事经常性的贷款业务，本质上属于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其行为违反了上述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本案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借款合同无效。上诉人无权依合同约定的利息标准向借款人主张利息。《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鉴于民间借贷合同的标的物为货币，而货币在被他人占有及使用期间会产生法定孳息，故此，合同无效后借款人除应返还借款本金外，还应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占用期间的法定利息。 综上所述，王莉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2018)冀0606民初477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二、撤销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2018)冀0606民初47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三、变更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人民法院(2018)冀0606民初47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原审被告何营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86800元及利息（以本金386800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货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960元，由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负担4480元，何营负担44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960元，由河北越然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常金星 审判员  霍丽芳 审判员  庞 茜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刘 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