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赣02民终3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分公司，住所地南昌市西湖区永叔路15号。 负责人：彭明，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铭，江西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水才，男，1954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乐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旭晨，江西泰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松友，男，1956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乐平市。 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乐平支行，住所地乐平市珠海中路2号。 负责人：邵韵飖，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青洲，江西京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媛，江西京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分行，住所地景德镇市昌江区昌南大道1号。 负责人：陈枭，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青洲，江西京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媛，江西京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信达资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许水才、彭松友、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乐平支行（以下简称交行乐平支行）、原审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分行（以下简称交行景德镇分行）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乐平市人民法院（2018）赣0281民初35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信达资产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杜铭，被上诉人许水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旭晨，交行乐平支行、交行景德镇分行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媛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彭松友经本院依法通知未参加本案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信达资产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乐平市人民法院（2018）赣0281民初355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许水才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并确认许水才与彭松友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案涉房屋与彭松友不存在关联，即使存在真实借款，彭松友也应该直接向许水才偿还，而非向开发商代偿，且许水才完全可以自行或与彭松友同时取回房产证，而不是将身份证交给彭松友，上诉人有理由相信许水才虚构事实，从而规避还款义务，该事实属于本案的基础事实，影响后续事实查明；2、根据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偿还给开发商的8万元是从审批后的贷款中支出的，也就是说彭松友在取回房产证之前是没有向开发商偿还购房款的，这与许水才主张的事实不符，为什么没有还钱，还能把证取出来，该点事实与逻辑不符，原审判决也未对彭松友是否在贷款前代偿购房款以及如何取回的房产证进行认定，从根本上影响了审理的结果；3、一审判决仅凭许水才的单方陈述以及一份无法核实真实性的彭松友出具的说明，来认定案涉合同为冒签，没有法律依据。其一，没有提供任何笔迹鉴定或者侦查机关的认定材料来证明；其二，彭松友出具说明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也无法以证人证言的形式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其三，侦查机关对彭松友涉及犯罪的结果，更能证明案涉合同虚假的评价是消极的。（二）案涉合同合法有效，不具备合同无效或可撤销的情形，签名并非合同的生效要件，也不是合同成立的形式要件，就本案中，借贷双方主体适格，借贷关系不违反法律规定，出借方按约履行义务，债务人获得款项，抵押物真实有效，即使签字存在瑕疵，也不影响合同的生效，相关瑕疵也完全可以通过事后的追认或实际履行或表见代理来消除。从合同履行上来看，许水才实际收款在催收时也进行了确认，更在2004年进行了还款，根据法律规定，未采取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的，对方接受的合同尚成立生效。本案合同仅形式要件存在瑕疵，不会出现合同无效。另一方面，即使签名是彭松友冒签的，也构成表见代理，许水才因为自身的严重过错，将身份证及房产证两项极其重要的证件交由彭松友，交行乐平支行作为善意第三人在贷款时有理由相信其就是许水才或彭松友有代理权限。（三）即使案涉合同无效，一审判决也存在错误和遗漏，根据合同无效的释明，以及九民会议纪要对合同无效法律后果的规定，在确认合同无效后，人民法院应在当事人之间合理分配责任，不能使不诚信的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获益，双务合同应同时相互返还，不应仅就当事人诉请进行审理，而应向原审原、被告释明合同无效的法律风险，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避免出现判令单方返还的结果，所以原审判决在作出信达资产公司返还许水才产权证的同时也应要求许水才返还已支付的贷款，一审判决极有可能使许水才因合同无效而获利，造成上诉人乃至国有资产的损失。根据相关程序二审期间也可释明合同无效的法律风险，若法院认定合同无效，也应依法改判。（四）案涉的债权转让协议有效，借款、抵押合同的效力不影响债权转让的效力，交行乐平支行仍享有返还财产的请求权，债权转让应为有效。（五）原审判决对诉讼时效的认定错误，许水才当庭认可在贷款第二年就知道贷款事宜，如其认为有损害，就应在两年内提出诉讼，虽然合同法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无效，但合同法规范的是实体权，诉讼时效是程序问题，没有遵守程序规定，仍然有可能不受保护。 许水才辩称，1、银行催收款项过程中许水才带工作人员到彭松友处催收，这只能说明对贷款一事是事后清楚系彭松友一人所为，并未得到许水才授权，且许水才在事后知道彭松友未经授权以其名义贷款之后，多次向银行沟通，提出了反对意见；2、许水才在2001年拿到彭松友的还款并还购房款是基于与彭松友的债权债务关系，不能以此推断为本次贷款的实际受益者；3、公安机关及检察机关仅对彭松友是否构成刑事犯罪进行了审查，而对合同民事方面的情况并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权利发表意见；4、公安机关之所以立案是基于银行方面的报案，银行之所以报案也是认为当时签订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仅系彭松友签字，而彭松友在公安侦查阶段也自认没有得到许水才授权，系自己个人签字。许水才已经有充分的理由及证据证实涉案合同的签订系彭松友个人所为；5、一审法院在认定合同效力问题上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为彭松友与许水才之间并无特殊的亲属关系，亦没有任何授权委托书，那么彭松友自然构成无权代理。合同法及民法通则对于无权代理处分有明确认识，无权代理或处分必须得到所有权人的追认，那么很明显追认就不能扩大解释为被动地接受，包括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举出的例子，是属于有特殊亲属关系的例子，跟本案是不适用的。所以未经追认的无权代理或处分自始无效，这不仅是有法条依据，在实际的法务实践中也无争议；6、关于时效问题，一审法院已作说明；7、九民纪要是2019年12月份出台的，对本案不能溯及既往，一审在2019年1月份就已经下了裁判文书。九民纪要是不能作为裁判的依据的，且九民纪要也没有否定民法通则以及合同法体系下对于有效、无效、效力待定的相关法条规定以及解释。在民法通则以及合同法框架下本案应属于效力待定且未被追认的合同，应认定为自始无效。 交行乐平支行、交行景德镇分行辩称，1、许水才无法证明其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不是本人签字，交行乐平支行基于许水才未还款，合同诈骗向公安机关报案，对彭松友的骗贷行为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持否定态度；2、本次贷款中，许水才实际受益8万元，用于支付购房款；3、许水才本人在贷款第二年及2002年已知本人权利被侵犯，该案诉讼时效已过。 彭松友未发表辩论意见。 许水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01年1月9日借款合同及借款抵押合同无效；2、确认2004年6月7日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3、依法判决被告信达资产公司返还原告乐房权证私字第××号房屋产权证；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0年11月14日，原告许水才向乐平市中法开发投资有限公司购买了一套坐落于乐平市商品房，因当时有8万元购房款没有付清，该房屋产权证一直在该公司。原告与被告彭松友系朋友关系，彭松友因经营需要，先后共向原告借款。原告向被告彭松友催收借款，被告彭松友同意先偿还8万元，将原告房产证取回，但要求原告提供身份证，以便彭松友支付购房款后取出房产证，原告便将身份证交给彭松友。被告彭松友从乐平市中法开发投资有限公司取回原告的房产证后，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原告的名义，于2001年1月9日与被告交行乐平支行签订了一份乐交银2001年贷字0109-1号借款合同及乐交银2001年抵字第0109-1号借款抵押合同，用原告的房产证作抵押，向该行借款人民币12万元。当原告向被告交行乐平支行反映后，被告交行乐平支行于2002年4月15日到被告彭松友家催收此贷款，被告彭松友因无钱偿还而外出，于是被告交行乐平支行于2003年3月7日向乐平市公安局报案，公安局以被告彭松友涉嫌贷款诈骗罪立案，因不批准逮捕而于2004年9月17日取保候审。该院审理查明的上述事实，与被告交行乐平支行到公安机关指控、被告彭松友在公安机关的当时供词一致。 另查明，2004年6月7日，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签到了一份债权转让协议，约定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将被告彭松友签署“许水才”名字的债务及抵押权转让给信达资产公司，故原告的房产他项权证现在被告信达资产公司处。为此，原告许水才认为被告彭松友采取欺诈的手段，冒充原告的名义与被告交行乐平支行签订借款合同及借款抵押合同，被告交行乐平支行未经审核，与被告彭松友签订借款合同及借款抵押合同并发放贷款，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在明知彭松友冒充原告名义骗取贷款的情况下，仍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认为被告行为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特向该院起诉要求：1、确认2001年1月9日借款合同及借款抵押合同无效；2、确认2004年6月7日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3、依法判决被告信达资产公司返还原告乐房权证私字第××号房屋产权证（经庭审确认为他项权证）；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辩解认为签订合同没有欺诈、胁迫，并且至少构成表见代理。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庭审查实、相关书证、公安机关材料予以证实，该院予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属于形成权。为了释明法律的规定，该院对形成权作出相应的释明：形成权分为单纯形成权和间接形成权，单纯形成权指依权利人单方意思表示就能使权利发生、变更、消灭，无须通过诉讼行使的形成权；间接形成权指需要通过法院或仲裁机关行使，才能使权利发生、变更、消灭，如有些撤销权。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的权利属于间接形成权，因为诉讼时效只适用于请求权，故本案根本没有诉讼时效已过或没有过之说。本案中被告彭松友没有取得原告许水才代理权与被告交行乐平支行签订乐交银2001年贷字0109-1号借款合同及乐交银2001年抵字第0109-1号借款抵押合同，并用原告的房产证作抵押，获得贷款12万元，被告彭松友与交行乐平支行没有催告原告许水才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原告许水才事后也未有追认的意思表示。被告交行乐平支行对贷款审查没有尽到相应的审慎义务，也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彭松友有表见代理行为，贷款后的还款均是彭松友自己履行的。就本案审理来看，银行当时就扣下8万元贷款的情形，那交通银行是先拿到他项权证再放款还是放款后再由彭松友领取他项权证给到交通银行的，难以确定，故被告交行乐平支行向乐平市公安局进行了控告，彭松友自认贷款是私自行为，没有原告许水才的授权。就交通银行的审查义务过失及彭松友有无代理表象来看，交通银行在贷款当时并没有审查被告彭松友与原告有无特殊关系，仅有身份证而无委托书，放款时也没有核实清楚身份事实及委托事项，故本案事实并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被告交行乐平支行本有撤销合同的权利，但未以通知的方式作出，而在公安机关立案后将债权及抵押权转让给被告信达资产公司，同时将原告许水才房屋他项权证移交给了信达资产公司。本案中借款合同、借款抵押合同是典型的效力待定合同，在未追认和无表见代理事实的情况下，在除斥期间没有撤销，故借款合同、借款抵押合同对原告不发生效力，属于无效合同。合同效力无非就是三种，有效、效力待定或者无效，合同效力待定后未被追认，就算没有欺诈、胁迫行为，也不能阻止合同为自始无效。依据合同的关联性，本案借款合同及借款抵押合同确认无效后，对原告不发生效力，根据合同的主体、内容相对性，被告交行景德镇分行与被告信达资产公司债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原告许水才的该贷款债务，当然无效，故债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原告的义务项也对原告许水才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审理的仅为合同效力确认及附随义务，为保护国有资产的流失风险，该院主持过当事人调解，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当事人可另案提出就本案合同订立中造成的损失追究有过错或有过失行为相关人员承担相应过错或缔约过失责任。从本案的事实分析，根据当事人意思表示及审查义务，被告彭松友、交行乐平支行、交行景德镇分行、信达资产公司均无证据证明系善意取得原告房产他项权证，故被告彭松友、交行乐平支行、交行景德镇分行、信达资产公司均具有返还原告许水才房屋他项权证的义务。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国有资产的合法利益，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第四条、第七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以原告许水才名义签订的乐交银2001年贷字0109-1号借款合同及乐交银2001年抵字第0109-1号借款抵押合同、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分行与被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分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原告许水才贷款债务无效；二、被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分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返还原告许水才乐房权证私字第××号房屋他项权证，被告彭松友、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乐平支行、被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分行均有协助返还原告房屋他项权证的义务。本案受理费10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0元，决定由被告彭松友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公安机关侦查查明的事实：2001年元月9日下午，彭松友持安平南路蔬菜批发市场A型24号许水才房屋他项权证和许水才身份证到交行乐平支行要求抵押贷款12万元，交行乐平支行经办人方守明、宁康明经审查同意发放贷款12万元，贷款期限为一年。贷款后，因许水才购房时欠款8万元，由于开发商在交行乐平支行贷款，被交行乐平支行扣下8万元，剩余4万元交彭松友后被彭夫妻取走。2002年4月15日，交行乐平支行找彭松友催收此笔12万元贷款，彭松友无钱偿还，逃匿外出打工。彭松友涉嫌贷款诈骗一案，由交行乐平支行控告至公安局，该局2004年9月10日向乐平市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9月17日乐平市检察院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继续侦查后没有发现彭松友新的犯罪证据，根据最高检、公安部《关于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干规定》，拟作撤案处理。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案涉《借款合同》、《借款抵押合同》系彭松友冒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本案中，交行乐平支行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彭松友有代理权，许水才事后也未有追认的意思表示。基于此，乐交银2001年贷字0109-1号《借款合同》及乐交银2001年抵字第0109-1号《借款抵押合同》并不是许水才的真实意思表示，交行乐平支行未尽审慎注意义务，未审查出冒名顶替者与许水才本人非同一人，在办理贷款业务中存在明显过错，案涉的《借款合同》、《借款抵押合同》及债权转让协议对许水才不发生效力，上诉人信达资产公司应返还许水才房屋他项权证。 综上所述，信达资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西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纯华 审判员  舒振亚 审判员  徐文生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王玲娟 书记员徐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