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2民终33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振桐，男，1927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永康，男，1949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系宋振桐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连华，女，1960年1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 上诉人宋振桐因与被上诉人邓连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2020）桂0204民初17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18日组织双方当事人对本案进行了询问。上诉人宋振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永康，被上诉人邓连华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宋振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宋振桐的诉讼请求，撤销《还（欠、借）款证明》、《声明》；2.诉讼费由邓连华承担。 事实和理由： 一、关于公平。人类社会自进入文明社会，欠债还钱就是天经地义的，这应该属于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借债分为有息与无息，本案应属于无息，故借多少还多少应是相对公平，如果给一方加上用益物权（居住权）则失去公平，这应该属于《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九十三条第四款规定的：根据己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首先因为宋振桐和邓连华的关系，导致其与儿子已反目多年，女儿也不在身边。宋振桐已九十多岁了，生活上不能自理，不能缺人照顾，脑子也不好了，小事还可以，大事上犯糊涂，在（2019）桂0204民初351号起诉及本案起诉书的证据全部是复印件，没有原件，原件是邓连华提供的，宋振桐没想到会有今天。2019年10月份在《还（欠、借）款证明》签前两个月，还在原协议有效期内，邓连华宣布“五年已到，协议已到期，你没有了居住权”。邓连华停止为宋振桐做饭，将宋振桐撵出去，宋振桐只好搬到前保姆那。邓连华的上述行为属于利用了宋振桐处于危困或弱势的行为；其次，宋振桐只因相信邓连华会为其养老送终，除原协议中的欠款外，后续的借款均没有借条，如有借条只需退还借条，无需写在收据中，在这种条件下，邓连华提出还钱，没有了居住权，宋振桐无力反抗。在社区，领导说这是私事，只是宋振桐要想好，签了字，就是表示同意了，社区都不为弱势撑腰。邓连华的上述行为有利用宋振桐危困或弱势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故意；再者，原协议第四项“老人将房屋卖给邓连华以后，邓连华必须留出一间供老人居住，不给酬金，直到老人去世”这是宋振桐的本意。邓连华将还款与放弃居住权分成两种文件，宋振桐决不会放弃其居住权。宋振桐放弃居住权是邓连华利用危困或弱势之行为的结果。最后，邓连华将还款和放弃居住权捆绑在一起，使宋振桐无力反抗，应属胁迫。宋振桐与邓连华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且儿子已经反目，如果再僵持下去，给宋振桐下毒、车祸或其它突发事件。宋振桐还想多活几年。据此，该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示公平。 根据法律规定，还款收据只要有一份就有法律效力，而本案出现两份不同版本，而法官不问为什么，认为都合理，那么是否可认为邓连华还了二次钱，多还了一份，宋振桐是否应该退还她一半，这样才公平。宋振桐之所以签了两份，恰恰证明了宋振桐的无助和无奈，就是万千百份叫宋振桐签，宋振桐也会签。这些证据在邓连华(2019)桂0204民初351号的答辩书中均有承认，而法官“另查明”只认为宋振桐没举证，对邓连华的自证视而不见。 被上诉人邓连华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宋振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还（欠、借）款证明》、《声明》；2.本案诉讼费由邓连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26日，宋振桐与邓连华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载明：“老人宋振桐与邓连华经过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邓连华愿给老人宋振桐打工照顾老人晚年生活，每月老人给她平均工资（老人生活自理与不能自理）1500元，另每年补助她生病住院费2000元。2.老人怕逆子宋永康再来威胁、纠缠和闹事，妨害自己晚年安静生活，愿将自己的房屋卖给邓连华，卖价为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整。邓连华同意，并已付给老人宋振桐壹拾叁万元，余下的壹拾贰万元作为邓连华向老人购买房屋的欠款（另有欠款条），以后在五年内用工资等还清。邓连华在五年内还款期间，如老人一旦去世，未还完部分邓必须在2-3年内设法还给老人的女儿宋某和宋某……。在此期间，如邓连华丧失照顾老人生活的能力，未还完的部分就不还了。3.在邓连华还完老人拾贰万元以后，如老人生活不能自理，其工资和存款全部由邓连华来负责管理和支出，直到老人去世为止。老人去世后剩下的少量存款归邓连华所有。4.老人将房屋卖给邓连华后，邓必须留出一间供老人居住，不给酬金，直到老人去世。5.本协议老人宋振桐、邓连华、宋某和宋某各存一份，并报十一冶社区备查。”宋振桐、邓连华均在协议上签字。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12月12日，由宋振桐书写，宋振桐与邓连华共同作出《声明》：“宋振桐于2018年12月12日与收到邓连华欠房款10万，另加上月8万元整共计人民币18万元整。从此宋振桐老人不能以任何理由在向邓连华要任何钱，另不能在住邓连华家里，一切都以结清，如违反声明，一切法律后果都由宋振桐老人自负，邓连华一律不负法律责任，另冰箱给邓连华。”同日，宋振桐、邓连华共同出具了《还（欠、借）款证明》，该证明载明：“2013年6月老人宋振桐与邓连华达成协议（见协议书），让邓连华来照顾老人晚年生活，同时老人将自己房屋便宜伍万元卖给邓连华，但过户后邓必须留一间给老人居住，直至老人去世为止。五年来协议双方均能顺利执行。现在邓连华因糖尿病情较严重照顾老人确有困难，因此她提出今后不再继续照顾老人。根据实际情况老人同意邓的意见，但邓连华还欠老人购房款壹拾贰万元，另借房屋装修费陆万元，共计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现在邓连华决定将自己原有的小房向银行抵押贷款，在社区人员的见证下，还清老人以上的欠款、借款（上月已还捌万元，现在再还拾万元）。今后老人与邓连华的欠款、借款已全部结算清楚。今后老人不能以任何理居住在邓连华家。邓连华与老人的以前协议作废，现在老人生活自行安排（老人居住已安排好）。”该证明由宋振桐书写，宋振桐、邓连华均在该证明上签字。另该证明上有“社区见证人莫主任袁负责人”字样，邓连华称以上“莫主任”、“袁负责人”字样并非社区工作人员所签，而是由宋振桐代签；宋振桐认可以上字样并非社区工作人员所签，但表示二个见证人签名中有一个并非其代签，即“袁负责人”的签名并非其代签。 一审法院又查明，2018年11月23日，邓连华从其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柳州五菱支行的账户内取现56000元。2018年12月12日，邓连华再次取现100000元。宋振桐认可邓连华已按《还（欠、借）款证明》中记载的数额向其归还了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规定，“一方或者第三人以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胁迫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以上条款已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关于受胁迫时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规定进行了覆盖，因此处理相关问题时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的上述条文规定为准。本案中，宋振桐主张其于2018年12月12日与邓连华签订的《还（欠、借）款证明》、《声明》均同时具有签订时遭受胁迫及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两种情形。对此该院予以分别讨论。 一、关于宋振桐主张其签订《还（欠、借）款证明》、《声明》时遭受胁迫的问题。 对宋振桐的主张进行归纳，其所称遭受到的胁迫，有以下两点表现：（1）邓连华要求其在《还（欠、借）款证明》、《声明》中签字，并同意解除原《协议书》，否则拒绝向其偿还欠款；（2）邓连华要求在《还（欠、借）款证明》、《声明》中将用益物权与还款写到一起，而用益物权与偿还欠款应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应在不同的文件中表述，写到一起就是用钱来解决问题，就是邓连华对宋振桐的胁迫。宋振桐还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四）项，其受胁迫的事实属于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因此无需举证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胁迫即威胁强迫，要构成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受胁迫行为，必须具备以下要件：一是须有胁迫行为；二是须有胁迫故意；三是胁迫须为非法；四是须被胁迫人因胁迫而陷于恐惧，并因恐惧而为意思表示；五是被胁迫人所作意思表示违背其真实意思。本案中，无直接证据证明邓连华在与宋振桐签订上述两份材料时对宋振桐实施了以造成损害为要挟、或以加害为威胁的胁迫行为。宋振桐所称，邓连华威胁若不签订上述两份材料，则拒绝向其还钱，该主张一是无证据予以证实，二是即便邓连华有如上表示，宋振桐完全可以通过诉讼等正当形式主张自己的债权，以常人标准判断，邓连华的如上表示不足以使宋振桐陷入恐惧并作出违背其真实意思的表示。且，《还（欠、借）款证明》、《声明》均为宋振桐亲笔所书，以外观论，该两份材料均字迹清晰，行文工整，表述明确，宋振桐为保证该两份材料的效力，甚至代书了部分见证人的签名，以上事实均难支持宋振桐是受胁迫而为民事法律行为一说。至于宋振桐另主张，将用益物权与还款写到同一文字材料中即属于胁迫，没有法律依据，亦不符合前述受胁迫行为的要件，该院不予支持。另外，宋振桐主张其受胁迫的事实属于“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属于对法律的错误理解，本案中并无哪一项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可以推定宋振桐已受到胁迫。 综上，该院对宋振桐关于其签订《还（欠、借）款证明》、《声明》时遭受胁迫的主张不予采信。 二、关于宋振桐主张《还（欠、借）款证明》、《声明》显失公平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要构成因显失公平而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具备以下要件：一是须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或弱势之行为；二是须一方有利用对方危困或弱势，牟取不正当利益之故意；三是民事法律行为之作出是利用危困或弱势之行为的结果；四是该民事法律行为于成立之时显失公平。本案中，无证据证明签订《还（欠、借）款证明》、《声明》时宋振桐处于危困状态或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本案待证事实也不属于宋振桐主张的“根据已知的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推定出的另一事实”，因此，宋振桐对其主张未能提交充足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诉讼后果。故该院对宋振桐关于《还（欠、借）款证明》、《声明》属于因显失公平而可撤销的合同之主张不予采纳。 综合一、二两点，该院对宋振桐要求撤销《还（欠、借）款证明》、《声明》的诉请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条、第一百五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宋振桐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宋振桐已预交），由宋振桐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宋振桐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邓连华在（2019）桂0204民初351号案件中提交的答辩状，拟证明在原协议有效期内邓连华宣布宋振桐已经没有了居住权，在2019年10月份的时候宋振桐已经被撵出去了。 被上诉人邓连华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质证，邓连华对宋振桐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宋振桐的证明目的。 本院对当事人提交证据的分析和认定：因邓连华对宋振桐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至于证明目的，本院认为从该证据的载明的内容并未反映出宋振桐所主张的事实，据此，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二审期间，上诉人宋振桐对一审法院认定“2018年11月23日，邓连华从其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柳州五菱支行的账户内取现56000元。2018年12月12日，邓连华再次取现100000元”表示不清楚，对其余事实没有异议。并认为一审法院遗漏查明《声明》中“另冰箱还给邓连华”是何时补充上去的，因为在另案（2019）桂0204民初351号案件中邓连华承认该句话是在签订完《声明》后另加上去的事实。 被上诉人邓连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关于邓连华取款时间及金额的问题，经本院查明，一审时邓连华提交了两份中国农业银行业务凭证对上述事实进行了佐证，故宋振桐提出的上述异议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2.关于《声明》中“另冰箱还给邓连华”是何时补充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双方认可“另冰箱还给邓连华”是事后补充，但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补充的具体时间，据此，一审判决对该项事实不予查明认定，并无不当。 据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宋振桐主张撤销其与邓连华签订的《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是否合法有据？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宋振桐主张邓连华利用其处于危困状态让其签订《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且上述材料中“邓连华向其归还借款后，其不能居住在邓连华家里”的约定具备了因乘人之危导致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故应当撤销《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本院认为，首先，从《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的签订来看，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的合同。宋振桐主张其在小事上还行，在大事上糊涂，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其次，从因显失公平而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来看，邓连华需利用宋振桐处在危困或弱势的情况，故意牟取了不正当利益，且在此情形下双方签订的《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显失公平。从本案事实来看，邓连华不再继续照顾宋振桐的原因系其自身有糖尿病，不再具备照顾宋振桐的能力，而宋振桐不住在邓连华的家里以及宋振桐要求邓连华支付尚欠的购房款等，则是双方对之前签订由邓连华照顾宋振桐以及支付尚欠购房款协议的变更。综合全案证据，并未有证据证明宋振桐在签订上述《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时处在危困或弱势的情况之下，亦未有证据证明邓连华利用了上述事由为自己牟取不正当的利益，且从《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内容来看，未有显失公平的事由，宋振桐主张签订上述《还（欠、借）款证明》及《声明》时存在胁迫及显失公平的情形，但其并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现邓连华已按照上述《还（欠、借）款证明》向宋振桐支付了18万元，履行了其支付义务。综上，宋振桐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宋振桐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上诉人宋振桐已预交），由上诉人宋振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慧冰 审 判 员 丘洪兵 审 判 员 彭 霞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童 迪 书 记 员 谭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