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终113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东旭德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望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同心路1号二楼211号。法定代表人:尤理，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严盼，北京方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赛特康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车墩镇留业路99号19栋2层-1。法定代表人:庞勇，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西安物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西南经济技术开发区泾渭新城泾勤路东段11号。法定代表人:庞雷，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红科，陕西国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图赛新能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南乐路158号1栋1层E9室。法定代表人:庞雷，董事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雷，男，汉族，1974年11月14日出生，住江苏省邳州市。原审被告:吕勤燕，女，汉族，1975年9月2日出生，住北京市。原审被告:郭荣英，女，汉族，1947年5月11日出生，江苏省邳州市。湖南东旭德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旭德来公司”）与上海赛特康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特康公司”）、西安物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华公司”）、上海图赛新能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图赛公司）、庞雷、吕勤燕、郭荣英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已由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湘01民初4287号民事判决。上诉人东旭德来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完毕。东旭德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上存在错误:1.一审法院对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认定存在错误。2017年12月24日,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签订了《业务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协议),协议约定东旭德来公司作为赛特康公司的上游供货商,代替赛特康公司从赛特康公司上游厂商直接采购赛特康公司指定所需的物资,然后再由东旭德来公司将该物资销售给赛特康公司。东旭德来公司和上游厂商执行采购合同时,东旭德来公司直接把采购款汇入上游厂商指定账户,上游厂商收到款后直接把合同标的物交付给赛特康公司,甲方不参与也不干涉合同标的物的交付。由此可知,在东旭德来公司、赛特康公司和上游厂商之间存在两个买卖合同关系,在东旭德来公司和上游厂商之间,东旭德来公司作为买方,上游厂商作为卖方,两者互负权利义务,东旭德来公司享有获取物资所有权的权利,负有支付货款的义务,上游厂商享有收取货款的权利,负有交付货物的义务;在东旭德来公司和赛特康公司之间,东旭德来公司作为卖方,赛特康公司作为买方,两者互负权利义务,东旭德来公司享有收取货款的权利,负有交付货款的义务,赛特康公司享有获取货物所有权的权利,负有支付货款的义务。根据协议的约定,当东旭德来公司完成支付货款给上游厂商的义务以后,上游厂商应当配合东旭德来公司将货物直接交付给赛特康公司,当货物交付给赛特康公司,赛特康公司将货款支付给东旭德来公司以后,以上两个买卖合同即履行完毕。2017年12月20日及2018年1月29日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签订了四份销售合同,根据协议约定,赛特康公司指定上海擎秋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宝兴县盛源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宝兴县剑锋制箔电子有限公司为上游厂商,故东旭公司与以上三家上游厂商签订了四份采购合同,在三家上游厂商处购买了赛特康公司所需货物,并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了全部价款,三家上游厂商将货物直接交付给了赛特康公司,赛特康公司出具了盖有公章的入库单给东旭公司,用于证明收到货物,但是时至今日,赛特康公司都未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上诉人提供合作协议、采购合同、销售合同、入库单、还款补充协议、担保函等用以证明赛特康公司拖欠货款的事实,其中入库单上盖有赛特康公司的公章,且以上证据全都有原件,足以证明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及赛特康公司欠款的事实。2.一审法院认为东旭德来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的认定存在错误。东旭德来公司提交的入库单,是由作为买方的赛特康公司出具的证明其已经收取货物的单据,单据盖有赛特康公司公章,这样一种自认的行为,在没有其他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应当认定货物已经实际交付。且在庭审过程中,审判长询问赛特康公司是否有收到货物时,赛特康公司明确回答有收到,审判长询问赛特康公司收到的货物在哪里时,赛特康公司明确回答收到的货物已经用于生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项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陈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第三项规定“当事人委托代理人参加诉讼的,代理人的承认视为当事人的承认。但未经特别授权的代理人对事实的承认直接导致承认对方诉讼请求的除外;当事人在场但对其代理人的承认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当事人的承认。”对于是否交货的问题,赛特康公司在庭审过程中明确表示已经收到货物,并且已经用于生产,故东旭德来公司无需对是否交货负担举证责任。物华公司答辩：一、一审认定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正确。一审法院严格审查一般货物买卖合同涉及到货物的生产厂家、货物数量、单价、总价、出厂质量标准、发货、收货、仓储、运输方式、质量验收、开具发票等一系列文书和证据，认真分析，查处多处漏洞，明显不符合真实的买卖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认定本案事实，适用法律正确。二、《业务合作协议》第一条中第8项约定：“乙方实际控制人控制的上海塞特康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西安物华新能源科技有相似分别以…土地使用权作为担保。”严重违反法律规定。1.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公司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而本案提供担保并没有经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2.中国兵器工业集团公司下属全资子公司西北工业集团有限公司、北方特种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两家国有公司在物华公司占股32.9566%，《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条国有企业为他人提供大额担保等重大事项，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的规定，不得损害出资人和债权人的权益。本案担保损害了国有资产的合法利益，也损害了国家利益和其他股东的利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的明确规定应属于无效。3.本案涉案担保物为不动产，根据《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涉案不动产没有办理抵押登记，抵押权不生效。被上诉人赛特康公司、图赛公司、吕勤燕、郭荣英、庞雷没有到庭答辩。一审原告诉讼请求：1、赛特康公司支付货款本金20606437.5元，违约金4121287.5元，违约罚息金1122943.5元。2、物华公司、图赛公司、庞雷、吕勤燕、郭荣英对上述货款本金及违约金、罚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六被告承担。原审法院查明，2017年12月24日，东旭德来公司（甲方）与上海赛特康公司（乙方）签订了《业务合作协议》，约定由甲方作为乙方的上游供货商，代替乙方从乙方上游厂商直接采购乙方指定所需的物资，然后由甲方将该物资销售给乙方。另，《业务合作协议》对货物的交付、销售价格及双方的权利义务等事项进行了明确的约定。《业务合作协议》附件1中，庞雷、吕勤燕、郭荣英承诺对因《业务合作协议》及今后可能产生的修改、补充条款中上海赛特康公司的所有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业务合作协议》附件2中，上海赛特康公司及西安物华公司出具以东旭德来公司为受益人的担保函，上海赛特康公司以沪房地松字（2015）第016124号厂房为应付货款提供担保，西安物华公司以高国用（2016）第2号土地使用权为上海赛特康公司应付给东旭德来公司的货款提供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签订后，上海赛特康公司与东旭德来公司根据该协议的约定分别于2017年12月20日和2018年1月29日签订了四份《销售合同》，约定由上海赛特康公司向东旭德来公司采购阳极箔、负箔等货物，共计货款人民币20606437.5元，并对履行方式、付款方式及产品质量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后因货款问题，东旭德来公司与上海赛特康公司于2018年1月16日签订了一份《关于业务合作协议中逾期付款违约金及罚息的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若上海赛特康公司不能按期支付东旭德来公司全部货款，则上海赛特康公司除了清偿逾期账款外，还需向东旭德来公司支付违约金和违约罚息，其中违约金的金额为销售合同金额的20%，违约罚息为逾期本金*逾期天数*0.05%。此后，东旭德来公司与上海赛特康公司、图赛公司又签订了《关于业务合作协议中逾期付款事项之补充协议》，上海赛特康公司就还款计划做出承诺，图赛公司为上海赛特康公司欠付东旭德来公司的货款及利息、违约金、罚息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东旭德来公司诉称其为履行上述四份《销售合同》，分别向上海擎秋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宝兴县盛源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宝兴县剑锋制箔电子有限公司签订了四份《采购合同》，并支付了相应货款。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东旭德来公司是否有权向上海赛特康公司主张要求其支付案涉合同欠付货款，并由西安物华公司、图赛公司、庞雷、吕勤燕、郭荣英承担相应担保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东旭德来公司主张其与上海赛特康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买卖合同作为双务有偿合同，买卖双方互负给付义务，出卖人负有向买受人交付买卖物并使其取得该物所有权的义务，买受人负有向出卖人支付价金的义务。作为卖方的东旭德来公司，其主要的合同义务为交付货物。但综合本案现有的证据，东旭德来公司未提供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其向上海赛特康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其虽提供了上海赛特康公司出具的部分《入库单》证明其已交货，但原告主张该部分《入库单》仅为履行2017年12月20日的《销售合同》，且该部分《入库单》均为连号单据，且原告亦不能提供其他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故该部分《入库单》亦不能证明东旭德来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而本案案涉货物共计数十万吨，东旭德来公司并未提供任何相应的物流凭证予以佐证，亦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上游厂商之间的对账情况，明显与常理不符。故，东旭德来公司在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交货义务的前提下，主张上海赛特康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并由西安物华公司、图赛公司、庞雷、吕勤燕、郭荣英承担相应担保责任的依据不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东旭德来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17105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176053元，由东旭德来公司承担。二审中，东旭德来公司提供了案涉合作协议和销售协议项下的160份货物销售增值税发票以证明双方之间系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物华公司对发票的合法性、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否认其关联性。对一审查明的各方签订《业务合作协议》《销售合同》《采购合同》、担保函、补充协议等、东旭德来公司向案外人付款等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对此，本院分析认为：从《业务合作协议》《销售合同》《采购合同》《入库单》、销售发票等证据的名称和部分内容来看，合同约定东旭德来公司向生产厂商采购货物销售给赛特康公司，由赛特康公司支付货款，符合货物买卖合同的表面特征，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但全面考察《业务合作协议》的实质内容和合同履行情况，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之间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而是一种借款或垫资关系。1．案涉合同标的物并不在东旭德来公司的主营范围，东旭德来公司自身并没有合同约定的货物，而是从第三方采购。且合同约定的货物并非特殊物，而是市场上任意采购的普通货物，赛特康公司没有必要通过东旭德来公司作为中间商向生产商采购，增加自身经营成本。2．合同约定甲方东旭德来公司“负责在采购环节为乙方赛特康公司垫付采购资金，一切与采购标的相关的要求（比如采购价格、品种、批次等）均由厂商和乙方协商，甲方原则上不参与，不干涉。”这明显不符合买卖合同关于标的物品种、数量、价格由双方协商一致的要求。3.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之间的“销售价格”不是一般货物销售合同的固定单价，而是其上手采购价格基础上，从其向厂家付款之日起按12%年收益率计算，合同还明确约定2017年垫资1000万元，2018年垫资2000万元，垫资周期3个月，“资金成本均以每年按12%计算”，“甲方按照年利率12%收取采购环节代垫资金的使用成本”。这完全是按借款或垫资计息方式计算合同价格。4.合同还约定“若上游厂商与乙方在交付过程中出现合同标的物A的毁损或灭失，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这也与买卖合同中出卖人对合同标的物应承担的合同责任不符。5.东旭德来公司提供了4张入库单，2017年12月27日、28日各2张，4张入库单连号，各种货物数量最少的8000㎡，最多的42000㎡。如此巨量的货物在短短的两天内入库，这明显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则。6.双方在《业务合作协议》之下有4份销售合同共5种货物，二审中东旭德来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160余份，同一种货物同一天签订两份销售合同，价格却不同；同一种货物同一天开具多张甚至几十张连号发票，明显存在异常。如，2017年12月20日双方签订2份销售合同，共5种产品，其中有两种产品在两份合同中重复出现，但价格并不相同，第一份合同上阳极箔540V非硼酸42000㎡，72.10元/㎡，阳极箔590V非硼酸33000㎡，79.31元/㎡元；第二份合同阳极箔540V非硼酸32000㎡，73.13元/㎡，阳极箔590V非硼酸28000㎡，80.34元/㎡，两份合同的供货期均为2018年3月20日前。如此大量的货物，赛特康公司在同一天签订两份合同以不同价格进行采购，且在同一期限内交货，显然有悖常理。更为异常的是，根据东旭德来公司提供的4份入库单，如此大量的货物在12月27日、28日两天内入库，也与合同约定的3个月供货期不符。还有，12月27日入库单记载入库的是两种型号的负箔75000㎡、80000㎡，两种型号的阳极箔32000㎡、28000㎡，而12月27日东旭德来公司开出的税票两种型号的负箔分为5张税票，两种型号的阳极箔分为39张税票。同一天入库的同一品种的货物分为5张和39张税票，东旭德来公司没有做出合理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东旭德来公司主张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其负有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第二款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综合以上对证据的分析，本院认为，东旭德来公司所举证据不能使本院确信其与赛特康公司之间签订的《业务合作协议》《销售合同》是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而赛特康公司、物华公司所举证据使本院认为本案待证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之事实真伪不明。因此，对于东旭德来公司主张的买卖合同之事实，本院不予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东旭德来公司与赛特康公司之间签订的《业务合作协议》《销售合同》关于买卖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系双方通谋的虚假意思表示，应当认定为无效。东旭德来公司依据虚假的买卖合同关系主张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不应支持；双方隐藏在虚假买卖合同关系之下的真实民事法律关系，可另行解决。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但一审以合同实际未履行为由判决驳回原告东旭德来公司的诉讼请求，裁判结果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之规定，本案一审裁判结果可以维持。综上所述，东旭德来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71053元由湖南东旭德来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智崇审判员  唐雨松审判员  陈梦群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梁昕昕书记员申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