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92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育龙，男，1974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程正（曾用名程征），男，1986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力，男，1984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长健，北京金诚同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茜，北京金诚同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箴懿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经营场所上海市浦东新区泥城镇新城路2号24幢C2788室。 执行事务合伙人：北京真顺投资咨询中心（有限合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前海松禾产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经营场所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 执行事务合伙人：深圳市松禾成长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原审第三人：成都明镜视觉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天府五街200号4号楼A区12楼。 法定代表人：程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长健，北京金诚同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茜，北京金诚同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育龙因与被上诉人程正、郭力、上海箴懿企业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箴懿中心）、深圳前海松禾产业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松禾合伙）、原审第三人成都明镜视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镜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75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育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沈育龙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对违法清算的客观行为要件事实，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非法清算的主观要件事实以及非法清算造成的损失及因此获得利益的事实均未予以认定。形成的公司清算方案未经股东会确认，现存的股东会决议并不是合法召开的股东会形成的，决议上签字也是伪造，故属于未成立且无效的决议。一审判决未能查明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违法清算的主观动机事实，即非法清算、核销处置成都君乾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乾公司）知识产权的动机是为了与君乾公司构成实质性竞争关系的第三人的利益。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与君乾公司、明镜公司构成关联关系，君乾公司与明镜公司形成实质性竞争关系。明镜公司恶意招录君乾公司人员，侵犯君乾公司知识产权和商业秘密。一审判决对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因非法清算造成的损失及获得的利益的事实未予查明，且错误分配举证责任。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为沈育龙请求权基础为股东对公司剩余财产的请求；清算组未经任何处置变价措施、未召开股东会确认而直接核销无形资产的行为系公司商业处置行为，是法律适用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优先清算条款”应适用于本案，系脱离本案基本事实的判断。“优先清算条款”的适用损害了公司及沈育龙的利益。本案适用优先清算权违背当事人之间立约本意，违反，民法基本的公平原则。3.一审判决保护了违法清算股东，如其生效将造成营商环境恶化的不良后果。本案事实清楚，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滥用控股地位及所谓优先清算权，非法清算，损害公司及小股东利益，一审判决裁判结论简单机械。未考虑恶劣的社会效果。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裁判结果严重违背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相统一的原则，依法应当改判。 程正、郭力共同辩称，1.君乾公司依法解散清算注销之前，受沈育龙所累长期亏损严重，几乎无任何商业价值，程正、郭力对公司投资并非基于对君乾公司无形资产的高估值，亏损不断扩大及股东丧失基本人合性是君乾公司最终走向解散的根本原因。在程正、郭力受邀成为君乾公司股东之前，沈育龙控制的君乾公司管理混乱、业绩亏损已经成为空壳公司。2.君乾公司被迫依法解散清算注销，属于正常的商事行为和公司内部自治范畴，且符合法律关于公司清算住下的程序要求，长期亏损的君乾公司清算后无剩余财产可供分配，并未损害沈育龙任何权益。3.新设的明镜公司与君乾公司无任何关系，明镜公司成立于2017年3月23日，在君乾公司决议解散之后才开始正式营业，且两公司之间的经营范围、产品、业务方向、客户群体均不同，与君乾公司无关联，未侵犯君乾公司的权益。4.沈育龙诉称的真实目的在于通过恶意诉讼勒索不当利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明镜公司的陈述意见与程正、郭力的意见一致。 箴懿中心、松禾合伙未发表答辩意见。 沈育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连带赔偿沈育龙应分得的剩余财产本金735480元（审计报告列明的所有者权益4540914.73元×沈育龙持有股权的比例16.2%）及资金占用期间利息（以73548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从2018年12月7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2．判令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赔偿因不当履行清算义务导致沈育龙损失2744520元（君乾公司市场价值3500万元×沈育龙持有股权的比例16.2%，并作适当减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16日，君乾公司成立。2016年4月，松禾合伙与君乾公司以及君乾公司全体股东沈育龙、程正、郭力签订《增资协议》，约定：1、增资价格，松禾合伙出资350万元，认购公司新增注册资本11.1111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比例10%，本次增资完成后，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111.1111万元。2、优先清算权，公司发生《公司章程》或公司法下规定的解散事由或进入清算程序……及其他清算事件，公司在按照法律规定支付完清算费用等必要费用后的全部剩余资产应先按投资人增资款本金分配给投资人后，剩余的全额在全体股东中按全体股东的持股比例进行分配。 2016年5月，箴懿中心与君乾公司以及君乾公司全体股东沈育龙、程正、郭力、松禾合伙签订《增资协议》，约定：1、增资价格，箴懿中心出资350万元，认购公司新增注册资本12.3457万元，占投后公司注册资本比例10%，本次增资完成后，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123.4568万元。2、优先清算权，公司发生《公司章程》或公司法下规定的解散事由或进入清算程序……及其他清算事件，公司在按照法律规定支付完清算费用等必要费用后的全部剩余资产应先按投资人（箴懿中心、松禾合伙）各自的增资款本金按比例分配给投资人后，剩余的全额在全体股东中按全体股东的持股比例进行分配。 经由前述增资扩股，君乾公司注册资本变更为123.4568万元；根据君乾公司2016年7月26日章程修正案，股东沈育龙、程正、郭力、松禾合伙、箴懿中心分别实缴出资17.7778万元、74.0741万元、6.9136万元、12.3456万元、12.3457万元，所持股权比例分别为14.4%、60%、5.6%、10%、10%。 2017年4月21日，君乾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并成立程正、郭力为代表的清算组，程正任清算组组长。箴懿中心、松禾合伙为此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程正代为实施清算。 2017年9月8日，四川安和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根据君乾公司委托出具《君乾公司财务清算专项审计报告》，其中“清查结果”载明，截止2017年8月31日公司资产总额为4523723.17元，负债总额-17191.56元，所有者权益合计4540914.73元。 2017年11月7日，君乾公司向松禾合伙转账支付投资款本金350万元。 2018年12月7日，君乾公司向工商机关申请注销登记，并提交注销清算报告和股东会决议，该注销清算报告有程正、郭力签名，其中载明“公司的剩余资产0万元”，该股东会决议由君乾公司全体股东表决通过，其中第2项内容为“一致通过清算小组所做的清算报告”。沈育龙对此持有异议，称股东会决议系伪造。 当日，工商机关核准君乾公司注销。另查明，君乾公司在清算时尚未取得专利权。 一审法院认为，在给出裁判意见之前，有必要说明并澄清如下问题或争议：（一）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是公司自治行为，其核心是尊重公司的商业判断，维护公司、股东依法作出的自主选择，只有当公司自治机制被滥用或失灵时，才能启动司法程序，而且从公司法的规定看，对公司行为的规制着重体现在程序上，至于解散所依据的事实是否属实、理由是否成立，则不属于司法审查的范围。（二）事物是普遍联系的，但司法关注的联系仅限于因果关系，其他诸如“有关”、“涉及”等相关性事实，甚至在当事人看来非常重要的事实，并非必然需要纳入到争议事实中解决；否则，裁判者就会陷入繁琐细碎的事件泥淖，而不能给出“旁观者清”的客观论断。（三）就个案解决而言，裁判供给的恰当选择或首要任务应是判断原告的诉讼请求在多大程度上成立，如果能够从结果入手，通过相应的证成途径，得出是否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则无需非得按照“主张成立→请求成立”这一逻辑顺序进行裁判，这是务实的选择，而非投机取巧的取舍。遵循以上处理原则或思路，一审法院对各方诉辩称所涉及的事实，按照法律要件事实进行剪裁，并作出认定。 关于沈育龙的诉讼请求，究其实质，其两项请求金额735480元、2744520元均是作为股东对公司剩余财产的分配请求，进一步而言，其诉请成立依托于君乾公司确实存在如此多的可供分配剩余财产。至于程正、郭力等提出的沈育龙未实际出资，不享有股东权利的辩解，实属罔顾事实，对此无须赘述。（一）关于优先清算权的问题。股东缴纳的出资既是构成公司财产的基础，也是股东得以向公司主张权益的合法性来源，但公司的有效经营还需要其他条件或资源，因此，对于股东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的行使，我国法律并未禁止股东内部对分配顺序、方式作出特别约定，而且这样的约定并不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亦非规避法律的行为，应属于公司股东意思自治的范畴。本案中，包括沈育龙在内的君乾公司全体股东约定对箴懿中心、松禾合伙投入的投资本金的在公司清算且有剩余财产时先行支付，正是股东内部对公司剩余财产分配所作出的特别约定。这是股东各方对各自掌握的经营资源、投入成本及预期收入进行综合判断的结果，是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也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约定，各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沈育龙对该约定提出的异议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循此而论：1、2017年11月7日，君乾公司向松禾合伙转账支付350万元，正是履行“优先清算权”约定的行为，当然不具有可责难性。2、只有在君乾公司剩余财产大于700万元的情况下，沈育龙才能实际分得公司剩余财产，也才会存在其主张的损失。（二）关于3500万元的问题。沈育龙称，根据《增资协议》关于增资价格的约定，投资人出资350万元，占10%，所以君乾公司的市场价值为3500万元。对此，有必要重申该“增资价格”约定，即“投资人出资350万元，认购公司新增注册资本11.1111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比例10%，本次增资完成后，公司的注册资本变更为111.1111万元”，按照该约定所使用词句的惯常含义理解，该10%系投资人所持股权比例，是投资人新增注册资本11.1111万元相对于公司注册资本111.1111万元而言的。沈育龙据此径行推导出君乾公司市场价值为3500万元，匪夷所思，自然不能令人信服。（三）关于2156.73万元的问题。该金额系沈育龙综合案内案外诸多因素测算而来，缺乏相应证据直接证明，一审法院殊难采信。对于沈育龙一再提及的知识产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1、当时君乾公司并未取得专利权，所谓“专利”尚停留在申请阶段，继续进行专利申请反而会增加公司支出；2、公司股东在清算时按照资本多数决的方式决定处分相关财产，甚至包括对无形资产的财务核销，仍系公司商业处置行为，亦应遵守公司自治原则；3、公司资产能否变价，不仅取决于资产本身是否具有使用价值，还取决于其交换价值，所谓“有价无市”，正是如此。综上所述，沈育龙的诉讼请求，因不具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与此同时，还需要说明的是，一审法院不支持沈育龙的诉讼请求，不等同于全面认可程正、郭力等人的辩解意见。清算作为公司有序退出的控制性程序，公正价值的考虑更甚于效率，参与各方理当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按照既定程序依法行事；唯有如此，方能实现公司清算注销→参与各方权利义务终结。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条、第一百八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沈育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沈育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明镜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沈育龙向本院提交了一份《创始人捆绑和退出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拟证明沈育龙与程正、郭力在签订协议书时达成一致意见就涉案项目共同创业，不得退出，不得同业竞争。程正、郭力通过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程序和虚假资料注销君乾公司，事实上排除了沈育龙参与共同创业项目，既违法又违约。程正、郭力、明镜公司共同质证认为沈育龙提交的协议书并非新证据。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和本案待证事实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规定：“公司自行清算的，清算方案应当报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确认；人民法院组织清算的，清算方案应当报人民法院确认。未经确认的清算方案，清算组不得执行。执行未经确认的清算方案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公司、股东或者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第二十三条规定：“清算组成员从事清算事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公司或者债权人主张其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以清算组成员有前款所述行为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公司已经清算完毕注销，上述股东参照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直接以清算组成员为被告、其他股东为第三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沈育龙二审中明确，其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主张清算组成员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依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清算组成员向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是清算组成员在从事清算事务中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因此，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在从事君乾公司清算事务中是否给君乾公司造成了损失。现分析评判如下： 君乾公司于2017年4月21日通过股东会决议解散公司并成立清算组，五位股东均为清算组成员，程正任清算组组长，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均委托程正代为实施清算。在清算过程中，君乾公司委托四川安和瑞会计师事务所进行财务清算专项审计，审计结果为截止2017年8月31日，君乾公司资产总额为4523723.17元，负债总额-17191.56元，所有者权益合计4540914.73元。该审计报告系由具有相应资质的专业机构作出，对其反映的君乾公司资产状况，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查明的事实，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均系通过增资成为君乾公司股东，各股东在《增资协议》中约定了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享有优先清算权，即君乾公司在支付完毕清算必要费用后剩余财产按增资款本金优先分配给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该约定系各股东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本案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的增资款本金合计700万元，已超出君乾公司在2017年8月31日经审计后的剩余资产总额。因此，君乾公司在清算过程中的剩余资产，尚无法满足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优先清算权的共同实现。君乾公司2018年12月7日的清算报告，载明公司剩余资产为0元，与本院查明的君乾公司在处理完毕箴懿中心和松禾合伙的优先清算权后的资产状况相符。综上，沈育龙并未举证证明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在从事清算事务中给君乾公司造成了损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沈育龙上诉主张程正、郭力、箴懿中心、松禾合伙赔偿损失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沈育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640元，由上诉人沈育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云平 审判员  史 洁 审判员  罗晓都 二〇二〇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李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