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6民终238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岳阳大道与通海路交汇处东北角东城港湾1号1层大厅、8-9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600736762622X。负责人：彭宇，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露兮，湖南五湖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日阳，湖南五湖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新生，男，1963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兰英，女，1965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爱兰，女，1969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上列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男，1966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通城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军辉，男，1979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燕，女，1984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君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军辉，系彭燕的丈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刘军辉、彭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4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日阳，被上诉人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被上诉人刘军辉并作为被上诉人彭燕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款178860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驾驶人刘军辉在事故发生后未采取任何措施，驾驶车辆离开事故现场属实。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的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因此，驾驶人在未采取措施的情况下离开现场，不管主观上是不是有离开现场的故意，只要客观上存在离开现场的行为，保险公司就不负责赔偿。一审法院认为应当考虑驾驶人的主观意愿，属于对上述条款的误解和扩大解释，应予纠正。2、上诉人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因上述条款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在保险条款中的直接引用，具有广泛性和强制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只需对该条款履行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即生效。并且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投保单原件和免责事项说明书原件、保险条款等证据，证明已履行提示义务。刘军辉对此表示认可，并表明自己知道逃逸不赔。因此，在上诉人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的情况下，只要发生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情况的，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内就不承担责任。本案驾驶人刘军辉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未采取任何措施，就驶离事故现场，属于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的保险公司不赔偿的情形之一。故一审判决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责任极不合理，上诉人不应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责任。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共同辩称，一、保险公司以中国保险行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第八条第二款规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作为上诉理由因而拒绝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该拒赔理由不成立。理由如下：1、该示范条款是保险行业内部格式条款，属于内部行业规范，不具有法律效力。2、该条款的规定显失公平，即规定不认什么情况下只要没有采取措施，驾驶员离开现场，保险公司就免责，明显不合理，严重损害了投保人的合法权益。如果驾驶员驾车离开现场抢救伤员，或者离开现场就近报案，又或者不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害怕殴打离开现场后随即报案等情况，保险公司是不应免责的。3、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而不是保险合同纠纷，保险公司与投保人的合同约定对交通事故受害人不产生法律效力。4、对于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保险公司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刘军辉有主观上离开现场的故意行为，即使刘军辉驾驶疏忽大意，不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而驾车离开现场，保险公司也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赔偿义务。5、刘军辉没有逃逸的情况。二、上诉人没有证据证实刘军辉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故意，相反刘军辉在公安交警与其联系前主动打电话报案，并没有逃避法律追究的主观故意，交警事故认定书也没有认定刘军辉有交通肇事逃逸的行为。三、刘军辉只是驾车离开了现场，但其是不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并没有逃逸的主观目的。肇事车辆已购买了交强险和责任限额为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且附加不计免赔，刘军辉没有逃逸的动机。事发在晚上，刘军辉眼睛高度近视，事发是刘军辉的小车紧跟在一辆大型货车后面，噪音较大，刘军辉认为轮子碰到了石头，这一点事故认定书中得到了印证，认定书仅认定刘军辉疏忽大意，也就是应当预见到会发生交通事故，由于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刘军辉回到家后发生车子有痕迹，怀疑发生了交通事故，随即报警。四、公安交警侦查部门没有认定刘军辉为交通肇事逃逸。刘军辉、彭燕共同辩称，不同意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军辉赔偿损失共计290860元；2、由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对刘军辉应赔偿款项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由刘军辉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9月10日20时10分许，刘军辉驾驶湘Ｆ×××××号小型普通汽车沿107国道由南往北行驶，当车行驶至岳阳县时，遇行人魏贤珍从国道西侧往东侧横过公路，因刘军辉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将魏贤珍撞倒，造成魏贤珍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刘军辉驾车离开现场，于当晚22时30分向公安机关主动投案。2019年10月8日，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岳县公交（认）字［2019］第0901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刘军辉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行人魏贤珍不负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经公安机关主持调解，死者家属代表（陈兰英）与刘军辉的哥哥刘峥嵘于2019年12月18日达成调解协议，其内容如下：1、刘军辉个人补偿死者家属现金150000元；2、刘军辉积极配合死者家属依法向保险公司理赔，保险公司理赔款直接赔付给死者家属；3、支付方式：①2019年9月11日支付60000元；②2019年12月20日支付90000元；③保险理赔款由死者家属向车辆承包的保险公司理赔，理赔款直接支付给死者家属。协议达成后，刘军辉于2019年12月19日向死者家属（即陈兰英）支付经济赔偿款共计150000元。另查明，死者魏贤珍，1943年10月21日出生，住湖南省岳阳县，生前有三个子女，即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前，彭燕于2018年12月25日在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保险期限为一年，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一审法院认为，本次交通事故致使魏贤珍当场死亡，其子女作为权利人要求侵权人予以赔偿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提出，因刘军辉在交通事故发生后离开现场，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规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故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而刘军辉认为，本次交通事故是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造成的，并非故意离开现场，也并非逃避法律责任离开现场。因此，对魏贤珍的死亡，保险公司应当依法予以赔偿。针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第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相应的证明力，但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本案中，保险公司没有提供相反的证据推翻其结论，故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关于刘军辉“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作出的结论，一审法院予以采信。第二，保险公司以《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为由，拒绝赔偿；而刘军辉认为，自己是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不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主观上没有逃逸的故意，保险公司应该履行保险赔偿义务。对于这两种不同观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保险公司只要没有证据证明刘军辉在主观上离开现场的故意行为，即使刘军辉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而驾车离开现场，保险公司也应按照保险合同约定履行赔偿义务。由此可见，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不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是不成立的，不予支持。参照《2019-2020年度湖南省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标准》，受害人应获得的赔偿计算如下：1、死亡赔偿金199210元（39842元／年×5年）；2、丧葬费36650元（73300元／12个月×6个月）；3、办理丧事的交通费、住宿费酌情处理300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并在交强险中优先赔付。上述合计288860元，此款由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178860元。刘军辉协商赔付的150000元不予抵减、退还。判决：一、由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精神损害抚慰金、死亡赔偿金等1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其他各项经济损失178860元，两项合计288860元。上述款项，限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判决生效后5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63元，减半收取2832元，由刘军辉承担。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向本院申请调取一审法院（2020）湘0621刑初47号刑事案件中关于涉案交通事故责任认定的档案资料及死者魏贤珍死亡尸检报告。本院依法向一审法院调取了以下新证据：到案经过、讯问笔录两份、询问笔录两份、现场勘查记录和勘查笔录、现场图、交通事故照片、岳平安司鉴所［2019］交鉴字第56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现本院认证如下：调取的上述新证据可以证明本案的客观事实，对此予以采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岳县公交（认）字［2019］第09010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造成事故的原因是当事人刘军辉驾车疏忽大意，未注意避让行人且事故发生后驾车离开现场，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而刘军辉驾驶离开现场的行为，是否属于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提交的《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项“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所约定的免责情形，具体应当针对个案，采取主客观要件相统一的标准，即行为人客观上未依法采取措施且驾驶或遗弃车辆离开事故现场，主观上则必须出于逃避法律责任的目的和动机。本案交通事故发生9月10日晚上8点10分，事发地点为农村偏远地区，盖然性上不具备受害人亲友对刘军辉实施殴打报复的时空条件。根据刘军辉在交警部门的讯问笔录，事发时刘军辉已感觉到车辆有晃动，以为碰到了什么动物，故其应知晓可能发生了事故。且从事故现场照片来看，刘军辉驾驶的肇事车辆右前部（含前保险杠右端、右前大灯、引擎盖右端、前挡风玻璃右端等）受损，从痕迹的部分、形态、种类、分布及痕迹形成机理等方面分析，肇事车辆系与直立状态的行人发生碰撞接触，刘军辉作为一位驾龄七年的老司机，在其车辆明显受损的情况下，亦已知晓可能发生了事故，但仍驾车离开事故现场，没有及时向公安机关或保险公司报案，并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具有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刘军辉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道路交通法律法规。刘军辉的行为，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且保险人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已就上述免责条款作了加黑处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又因该免责条款属于法律明确禁止的情形，保险人只需举证证明其已向投保人彭燕履行了提示义务即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彭燕已收到保险单、且在投保单和投保人声明进行签字确认，故保险人已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的约定已产生法律效力，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可依上述免责条款不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认为其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因其近亲属魏贤珍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288860元，由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支付保险理赔款110000元。剩余损失178860元，考虑到刘军辉事后已经先行支付150000元，且该笔款项并未明确约定系用于刑事谅解部分的赔偿，故应直接予以抵扣，刘军辉还应支付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损失28860元。综上所述，上诉人太平洋财险岳阳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欠妥，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437号民事判决；二、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岳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损失共计110000元；三、由刘军辉赔偿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损失共计28860元；四、驳回陈新生、陈兰英、陈爱兰的其他诉讼请求。此款限于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付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663元，减半收取2832元，由刘军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877元，由刘军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圣岩审判员  肖芝乐审判员  苏 洁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陈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