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9民终54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徐行宗（系受害人之父），男，1935年5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秀花（系受害人之妻），女，1976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浪（系受害人之子），男，1999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成孝，湖北锡爱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伯安，男，1964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志强，湖北仁伦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代为签收法律文书等。上诉人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因与被上诉人李伯安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孝感市孝南区人民法院（2019）鄂0902民初28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上诉请求：撤销(2019)鄂0902民初2879号判决，改判李伯安赔偿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死亡赔偿金等391464元，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都存在错误，二审应当予以纠正。一、一审对本案侵权的性质认定错误。一审判决认为“本案系物件瑕疵致人损害而引发的一般侵权责任纠纷，不属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既然是物件侵权就属特殊侵权而不是一般侵权责任纠纷。由此，李伯安应当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否则应依《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承担责任。二、一审对《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物件定义错误，一审判决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的建筑物是指在地面上建造的，能够为人们进行生产、生活及其他社会活动提供场所的房屋或场所，而本案的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家正在装修的房子，不符合建筑物的特征，且第八十五条中必须是由于物件自然脱落，坠落造成损害，故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观点本院不予支持。”首先《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列举的并非仅限于建筑物；其次，除了自然脱落，其他设施或搁置物的坠落也是损害的成因；本案事故是由李伯安的自制吊车（“土吊车”）固定在四楼高空（搁置物）进行吊沙作业时发生倾斜进而坠落酿成的事故，这完全符合物件侵权的特征或要件。可见一审判决将“物件”仅定义为“建筑物”，对损害发生的原因仅限于“自然脱落”是对法律的限缩理解。三、一审采信证据适用法律错误。《证据规定》第六十九条规定：下列证据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二）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陈某是现场负责“土吊车”操作人员，是李伯安的雇员。对于这样的一位与李伯安有重大利害关系的证人一审没有安排其到庭接受双方和法庭的发问或质询，仅通过双方当事人分别发表意见的方式对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进行质证。显然这种质证方式不可能查明事故的真实经过。四、一审对死者的过错及责任的划分明显不公。在一审过程中已经查明李伯安施工使用的吊车是三无产品，操作员陈某没有进行上岗安全培训，作为高危作业的现场没有设置任何警示标志或行人禁区，对吊车作业过程中的故障没有处置预案，特别是发生事故时没有及时、有效排除险情等。李伯安的上述行为都是对国家有关法规（《特种设备安全法》《建筑起重机械安全监督管理规定》）的直接违反。但是，一审判决对李伯安的这些重大过错没有进行评判，甚至没有提及，而仅凭三汊派出所对陈某的《询问笔录》这一纸孤证判令死者承担主要责任并承担70%的损失。作为死者家属面对如此判决实在难以感受到法律的公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物件侵权的性质，物件的范围认定错误，导致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在证据的采信上没有让唯一证人到庭接受双方质询。在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时，一审法院没有进行释明，将法律关系性质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有悖于《证据规定》第35条的规定，属程序不当。在过错认定和损失的分配方面，李伯安仅承担“受益人”的责任，并未承担作为吊车所有人、使用人、现场管理人的侵权责任，加重了死者的责任。因此，整个案件的处理没有体现公平与法益的平衡。为此，特依法上诉请二审综合全案事实，作出公正判决。李伯安辩称：一、本案不属于特殊侵权行为，纯属意外事件，李伯安不应承担过错责任，但从人道主义的角度李伯安可以考虑对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进行适当的补偿。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认为应根据《侵权法》第八十五条适用于本案，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1.《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的建筑物是指人工建造的固定在土地上，其空间用于居住、生产、生活或者存放物品设施（如住宅、写字楼、车间、仓库等）。2.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是指人工建造的，固定在土地上，建筑物以外的某些设施（如道路、桥梁、隧道、城墙、堤坝等）。3.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上的搁置物、悬挂物是指搁置、悬挂在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上，非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本身组成部分的物品（如：搁置在阳台上的花盆、悬挂在房屋天花板上的吊扇、脚手架上悬挂的建筑工具等）。4.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脱落、坠落，是指建筑物、构筑物或其他设施的某一个组成部分以及搁置物、悬挂物从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上脱落、坠落（如房屋、墙壁上的瓷砖脱落、房屋天花板坠落、吊灯坠落、屋顶瓦片滑落、房屋窗户玻璃被风刮碎坠落、阳台上放置的花盆坠落等）。5.《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的承担侵权责任的主体，即所有人、管理人、使用人。（1）所有人：是指对建筑物等设施拥有所有权的人，建筑物、构筑物等设施的所有人依法享有所有权，同时也承担维护、管理的义务，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所有人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2)管理人：是指对建筑物等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负有管理、维护义务的人。(3)使用人：一般来讲，使用人是指因租赁、借用或者其他情形使用建筑物等设施的人。综上所述，对《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理解是：建筑物、构筑物或其他设施，或者上面的搁置物、悬挂物，并且是发生的是自然坠落、自然脱落，而且一般是导致下面人员砸伤或砸死。但本案件事实是：吊机上的铁杆子在四楼高处向外移动，有可能会有危险，但不是一定，显然不是建筑物等，更不是建筑物的搁置物等，而且本案发生的并不是自然坠落和脱落，而是死者自身原因主动去拉吊机铁杆子一起掉下楼，从而发生的事故，是死者不拉铁杆子，根本就不会发生的事故。所以本案事实完全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几种情形。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理由不符合上述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上的搁置物、悬挂物的特征，而本案的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正在其四楼家中装修房屋，且《侵权责任法》中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的造成必须是物件自然脱落、坠落造成损害，故本案属于意外事件。二、本案不可能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提供劳务者受害是指提供劳务者这一方从事劳务活动过程中自身受到伤害，也就是雇员受到伤害。而本案是雇主因自身原因受到伤害。三、受害人徐元全在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本事故的全部责任。李伯安从徐元全二哥徐双全处承揽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家装修房子吊运沙子的劳务，2019年5月9日，李伯安用自己购买北京飞万达科技有限公司生产的小吊机去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家中吊运沙子，在徐行宗、周秀花、徐浪位于四楼的家中按照飞万达小吊机使用规范及机器安装与操作使用注意事项安装好吊机后，并雇请王新田在楼下装沙子并负责周边安全、陈某在四楼楼上操作小吊机，在吊运了17吊篼沙子后，正在吊运第18吊篼沙子时，已经把300多斤的连沙带篼吊运至离四楼窗台上约20—30公分时，陈某发现固定吊机铁柱向外移动，感觉到有危险，大声告之楼下操作人员及其他人员快跑，离开危险地段，但是受害人徐元全见此情形，主动跑到窗边准备拉铁杆子，在四楼的陈某及楼下的王新田及其老婆大声劝阻，让其离开。但受害人徐元全不但不听还凭一已之力拉住了300多斤重的铁杆子，导致本事故的发生。李伯安认为，按照一般的社会观念，在吊运装满沙石的吊篼发生坠落突发事件时，一般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控制300多斤连沙带吊篼的坠落，何况在四楼现场有操作人员陈某多次极力劝阻，也有楼下王新田及其老婆的多次劝阻、提醒，但受害人徐元全未像一个理性成年人在突发危险应当达到的标准，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应承担本事故的全部责任。四、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在上诉中认为是物件致害纠纷，但一直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案的侵权行为是什么、更没有提供也不可能提供物件致害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证明。五、一审法院在孝南区公安局三汊镇派出所调查的证据能证明本案事故发生的经过。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认为：“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李伯安认为，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辩解理由不能成立，公安机关针对证人制作的证言笔录，该笔录作为书面证言的一种，具备书证与证人证言的双重属性。对于证人无正当理由未出庭的，我国法律并未否定其证据力，由于在制作程序和形式上，公文书证均有较严格的程序，并具有法定的形式，因此公文书证均具有形式证据力，也就有文书成立真实，就其实质上的证明力来说，法官依照自由公证原则，进行进一步的评判，就本案来讲，现场目击证人陈某与王新田在公安机关形成的询问笔录由于是在事故发生的当日，其身份为李伯安临时雇请工作一天的雇员，与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李伯安之间没有利害关系，且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在一审质证时，对其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因此，其陈述证言内容的真实性具有较强的证明力，虽然没有其他物证予以佐证，但与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自己的陈述的部分事实能够相吻合，不存在矛盾冲突之处，因此可以作为本案的主要依据。六、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提到李伯安直接违反《特种设备安全法》《建筑起重机械安全监督管理规定》。李伯安认为对方无证据证明李伯安违反法律规定，即便违反，主要规定的是行政责任，与诉讼请求没有关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在查清案件事实基础上，依法驳回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上诉请求。徐行宗、周秀花、徐浪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李伯安赔偿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死亡赔偿金等共计425694元；2.判令李伯安负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5月9日，李伯安承包了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家装修房子吊运砂石的劳务，在吊车从地上将砂石吊运到四楼的过程中吊机出现故障，吊机上的铁杆子朝着阳台外面歪倒，正在四楼查看房屋装修情况的徐元全看到吊机铁杆子要倒就上前试图抱着铁杆子不让其坠落，在铁杆子掉出阳台外的瞬间连带徐元全一起掉出了阳台，导致徐元全坠楼不治身亡。事发后，在多方调解下李伯安已通过镇政府和村委会向徐行宗、周秀花、徐浪交付50000元，后拒绝承担赔偿责任，以致成讼。另查明，死者徐元全系农业户口，徐行宗，现年84岁，系农业户口，有六个子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物件瑕疵致人损害而引发的一般侵权责任纠纷,不属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认为本案属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的坠落物致人损害。一审法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中的建筑物是指在地面上建造的、能够为人们进行生产、生活及其他社会活动提供场所的房屋或者场所,而本案的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家正在装修的房子,不符合建筑物的特征,且第八十五条中必须是由于物件自然脱落、坠落造成损害，故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观点未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李伯安系吊机的所有人和受益人,其在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家中安装吊机从事吊沙工作并从中获取收益,本应承担吊机的管理和维修义务,但因其未尽到合理的管理和维修义务，导致吊机出现故障，李伯安对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行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死者徐元全认为能凭一己之力拉住一个几百斤重的铁杆子，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是导致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故死者徐元全应对本次事故承担主要责任，结合本案案情死者徐元全应对本次事故承担70%的责任，李伯安应对本次事故承担30%的责任。经核实，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因此次事故而造成的相关损失应包括：死亡赔偿金299560元〔（2019年度湖北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4978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11622元〔（2019年度湖北省农村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13946元/年）×5年÷6人〕、丧葬费30281元〔（2019年度湖北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60561元/年）÷2〕、精神抚慰金50000元，以上损失数额合计为391463元。由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方自行负担274024.1元（391463元×70%），由李伯安向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赔偿117438.9元（391463元×30%），李伯安已经支付的50000元，在执行中一并扣减。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李伯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徐行宗、周秀花、徐浪117438.9元；二、李伯安已支付的50000元在执行中一并扣减；三、驳回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138元，由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负担800元，李伯安负担338元。本院二审期间，徐行宗、周秀花、徐浪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李伯安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李伯安提交的证据：小吊机的合格证书，拟证明小吊机来源合法。针对李伯安提交的证据，周秀花、徐浪的质证意见：合格证书与吊机之间没有关联性。针对李伯安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该合格证书未载明系案涉小吊机的合格证书，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不予采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本案二审针对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本案应当如何定性；二、一审判决对责任划分是否正确。关于焦点问题一，1.本案死者徐元全与李伯安并非劳务关系，故本案不属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2.《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纠纷，是指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的情形，一般应指搁置物、悬挂物的脱落或坠落导致物件下方人员伤亡。本案并非因搁置物、悬挂物坠落或脱落导致物件下方人员伤亡，而是因死者徐元全试图上前帮忙拉住吊机铁杆而随吊机铁杆从4楼坠落死亡，不符合上述特殊侵权的情形。一审法院将本案定性为一般侵权，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关于焦点问题二，一审中，徐行宗、周秀花、徐浪针对孝南分区三汊派出所于2019年5月9日针对陈某的《询问笔录》进行过质证，且明确表示对于询问笔录中的大部分内容真实性无异议，故一审法院采纳该份证据并无不当。同时，徐行宗、周秀花、徐浪在起诉状中亦表示“就在死者上前帮忙时吊机突然垮塌将死者从2楼甩下导致不治身亡”，该陈述与陈某在公安机关的陈述较为吻合。死者徐元全因意外身故，令人痛惜，但其试图帮忙拉住即将往下掉的重达几百斤的铁杆子是造成此次事故的主要原因，且徐元全系该施工房屋的房主，其本身对于房屋施工现场应承担相应安全保障的义务。故一审法院综合认定徐元全承担本次事故70%的责任，符合客观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徐行宗、周秀花、徐浪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经合议庭评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38元，由上诉人徐行宗、周秀花、徐浪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石仁礼审判员  汪书力审判员  张杨玉二〇二〇年八月五日书记员  陈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