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刑终210号 原公诉机关榆林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海东，男，1994年1月16日出生于榆林市靖边县，汉族，小学文化程度，住靖边县，系务工人员，2018年8月13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17日被逮捕，现羁押于靖边县看守所。 辩护人何煦、张磊，陕西辅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榆林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海东犯故意伤害罪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秦某甲、王某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三日作出（2019）陕08刑初3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张海东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张海东与被害人秦某乙于2017年3月6日登记结婚。2018年8月11日晚，张海东因琐事与秦某乙在家中发生争吵后，张海东先用拳头、脚、晾衣架分别在秦某乙上肢、头部、腿部等部位打了几下，秦某乙负气睡在院中门台上。过了一会儿，张海东让秦某乙回屋内睡觉，秦某乙不理会，张海东就用脚将秦某乙踢下门台，并在秦某乙腿部踢打，被母亲白某某发现后制止。随后，秦某乙被白某某安置在她居住的西房。大约一小时后，白某某发现秦某乙出现大便失禁、鼻子出血、口吐白沫、昏迷等异常情况，遂告知张海东。张海东遂找人开车送秦某乙去医院救治，并拨打120求救电话。送医途中秦某乙失去生命体征。后经西安交通大学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秦某乙系患慢性全身免疫性疾病（符合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肺部重症感染致呼吸衰竭而死亡；其生前所受外伤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原有疾病的进展。上述事实有报案材料；证人秦某甲、白某某、张某甲、李某某等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照片、辨认笔录、照片、死亡证明及法医学鉴定意见；被告人张海东的供述等证据证明。据此，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张海东因琐事殴打被害人，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予惩处。被害人秦某乙被害前患慢性全身免疫性疾病（符合系统性红斑狼疮），张海东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具有坦白情节，认罪悔罪，依法可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人张海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由被告人张海东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秦某甲、王某某丧葬费35991.5元。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秦某甲、王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张海东上诉及其辩护人提出，张海东没有伤害的故意，被害人的死亡原因是自身疾病所致，与张海东殴打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原审判决定性错误；张海东有自首情节，认罪悔罪，原审判决量刑过重。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张海东殴打被害人秦某乙，致秦某乙死亡的事实是清楚、正确的，有下列经过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证明： 1、靖边县公安局110接警记录单、受案登记表等证明，2018年8月12日1时44分接到秦某甲报警称，其女儿死亡，原因不明。公安机关随即出警并立案的情况 2、证人秦某甲（被害人秦某乙的父亲）证言证明，他女儿秦某乙是经人介绍与张海东结婚的，结婚时张海东父亲给了他2.5万元的彩礼。后来秦某乙说她和婆婆及张海东关系不好，张海东经常打她。2018年8月11日晚10时许，他接到亲家打电话说秦某乙病危，他们正往医院送，让他去靖边县医院。他去医院途中亲家又打电话说人已经没了，让他直接到他家。他赶到亲家后，见只有张海东一人在家，秦某乙躺在一张折叠床上。张海东说秦某乙是从炕上跌下去。他怀疑是张海东和其母亲打的秦某乙。他女儿之前患有红斑狼疮的病，但已治好了，张海东家里人对此也知道。他不知道张海东为何要打秦某乙，他们和张家没有经济纠纷，秦某乙结婚时，张海东父亲给了他们2.5万元彩礼钱，给女子的零花钱被张家人都拿走了。张家人说秦某乙不怀孕，2017年他和张海东、他侄子带秦某乙到北京看病，检查的结果他不清楚，但这次看病的费用都是他出的。 3、证人郭某某（秦某乙的姑父）证言证明，2018年8月11日晚，他妻哥秦某甲打电话说秦某乙让婆家人打死了，他于是赶到了秦某乙家，见到秦某乙在上房炕上平放着，已经去世了。男方亲家说他们也不知道咋去世的，又追问女婿张海东到底是咋回事，张海东不说话，于是他就打电话报了警。 4、证人方某某（120急救出诊医生）证言证明，2018年8月12日凌晨0时许，他们接到靖边县XX镇XX村有人昏迷情况，就乘120急救车去接诊。途中接到病人，当时他在车上查看病人情况后，发现秦某乙瞳孔散大，已没有心跳、呼吸，进行仪器检测后，发现病人心电图已停播，血压为0，人已死亡。他们到医院后，再次进行检查，结果一样。之后医院应家属要求将秦某乙尸体送回其家里。他们检查时秦某乙头部、脸部没有外伤，但口鼻处有泡沫状分泌物，家属反映秦某乙患有红斑狼疮病史，当晚是从床上跌下后导致昏迷的。 5、证人李某某（张海东的妹夫）证言证明，2018年8月12日11时16分，他妻哥张海东打电话让他开车送秦某乙去医院。他开车赶过去后，见秦某乙人已昏迷，口吐白沫，就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张海东抱着秦某乙上了车，他开车就向县城走，走到望夏村高架桥附近，遇见120急救车，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将秦某乙接到车上检查。他们也开着车向县城医院走，到了医院得知他嫂子秦某乙已经去世。 6、证人张某乙（被告人张海东的小妹）证言证明，2018年8月11日天已经黑了，她嫂子秦某乙一个人在门台上睡觉，后听到她嫂子哭了，就和她妈到院子里查看，见她哥踢了她嫂子五六脚，将其踢到门台子下面，他哥踢完准备拿旁边的小桌子打她嫂子，被她妈拦住。她妈让她嫂子去西房睡觉，后她嫂子说她喘不上气，难受的不行，她爸就扶着她嫂子，让她妈给她嫂子喝了一碗红糖水，让她妈陪着，她和她爸回去睡觉，后来她被哭声吵醒了。 7、证人张某甲（被告人张海东的父亲）证言证明，2018年8月11日晚，他听见张海东骂秦某乙，透过窗户看到张海东用脚在踢秦某乙。他媳妇就过去将二人拉开，让秦某乙去西偏房睡觉。秦某乙回到房间里上不去炕，他就过去将其抱上炕，然后回自己房屋睡觉。过了40分钟左右，他们听见秦某乙那边有响动，就跑过去看，见秦某乙在地上侧躺着，裤子和床上有很多屎，秦某乙用头一直在碰炕栏，说她出不来气。他媳妇给秦某乙清洗后将其放到床上，这时他发现秦某乙出气声很粗，就叫张海东赶紧将其送医院。张海东让他女婿李某某开车送秦某乙去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张海东打电话说秦某乙已经死了，他让把尸体拉回来，随后给亲家打电话告知了此事。后秦某乙的父母到他家后就报警了。另他儿子结婚后才知道秦某乙患有红斑狼疮，后来还带着她到北京看过病，夫妻两人平时关系还可以。 8、证人白某某（被告人张海东的母亲）证言证明，2018年8月11日晚9时许，她听见张海东和秦某乙吵架，秦某乙嚎叫哭着，就出去查看，见秦某乙躺在院子里，张海东骂骂咧咧，用脚在秦某乙腿上踢，她将张海东拉开，让秦某乙起来去西房休息。他儿子嫌秦某乙穿的太少，怕其感冒后犯病，才和秦某乙吵架的。她跟着秦某乙进了厨房里面有炕的房间，见秦某乙跌倒在地上，就将秦某乙扶上炕，然后回自己房睡觉。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有点担心又过去看秦某乙，见秦某乙侧躺在地上，大便失禁，她抱秦某乙收拾过程中，秦某乙头部碰到火炉子上，碰得不严重，她将火炉和炉筒子拆了扔到外面，叫她丈夫过来帮忙给秦某乙清洗。开始秦某乙还有意识，眼睛睁着，洗完以后，秦某乙鼻子出了些血和白沫子，她感觉不对劲就去喊张海东。张海东就打电叫李某某开车过来送秦某乙去医院。李某某来后打了120急救电话，开车拉着他们向县城走，途中碰见救护车，就将秦某乙转到救护车上。救护车医生检查后说人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后来到了医院，医生又检查了一下，还是没有心跳和呼吸。她让把尸体拉回了家里，救护车离开后秦某乙娘家人就来了。另秦某乙嫁到他们家后，他们才知道其患有红斑狼疮好几年了，一犯病脸上皮肤发烂，而且不能生育。 9、证人张某丙（被告人张海东的祖父）证言证明，张海东和秦某乙结婚，张海东家里给秦某乙10万元，按他们当地风俗，结婚当天女方应在送人的时候把这10万元再带到男方家里，但秦某乙结婚当天家里送人时只给带过来三万元，少带了七万元。 10、现场勘验笔录、现场图证明，现场位于陕西省靖边县XX镇XX村张海东家内，张海东家门台高度为28.5CM。正房西两间入户门开在由西向东的第二间，进门西侧卧室炕上距炕头20CM、距东墙71CM处有一31CM×22CM大小的湿渍，立柜与椅子之间的地面上发现有一个变形的银白色铁丝衣架。院内西侧小房第二至第四间为厨房，厨房内通往卧室，厨房南侧卧室内在进门北墙上距地面60CM、距炕93CM处有一24CM×12CM的新鲜剐蹭痕迹，在剐蹭痕迹边缘处可见一些黄褐干痂物质。院落外围正房后面玉米地边发现一条粘有大便的粉色女式运动裤和一粘有大便的红色夹有白条纹的内裤，大门外玉米地的玉米顶部发现一2.2M×1.6M粘有大便的床单，拍照并实物提取；在猪圈后玉米地边发现两根火炉筒子。现场其余未见明显异常。 11、西安交通大学法医学司法鉴定中心意见证明，秦某乙重度肺部感染合并肺透明膜形成；慢性肾实质炎，肾小球纤维化；其余脏器主要呈淤血、水肿样改变体表多发软组织损伤；毒物检验未发现常见毒物。案情显示死者生前系患有“系统性红斑狼疮”，本质是发生于全身结缔组织的免疫性疾病，患者免疫力低下，可导致机体发生感染、肾衰等多种并发症；本例死者病变也已损害肾脏，但其肺部感染更加严重，足以导致致命性呼吸衰竭。尸检发现有外伤存在，但根据损伤的部位、范围、程度分析，这些外伤属于非致命伤，但可以加重原有疾病的进展。意见：秦某乙系慢性全身免疫性疾病（符合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肺部重症感染致呼吸衰竭而死亡，其生前所受外伤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原有疾病进展。 12、提取秦某乙在解放军总医院病历等证明，2015年、2017年秦某乙因患系统性红斑狼疮在该院治疗的情况。 13、从靖边县民政局提取的结婚登记审查表证明，被害人秦某乙与上诉人张海东于2017年3月6日登记结婚。 14、现场辨认笔录、照片证明，（1）上诉人张海东指认其所居住房间炕上及房间外水泥台阶上下是其殴打秦某乙地点，并指认殴打被害人所用的衣架是从房间内大衣柜内取得；（2）证人白某某对其儿子与秦某乙的住处及张海东殴打秦某乙的地点、秦某乙最后休息的位置、最后倒地大小便失禁及更换衣服的地点进行了指认。 15、上诉人张海东供述，他与秦某乙经人介绍于2017年2月结婚，结婚前他丈人秦某甲两次向他父亲借款9万元，结婚当日，又给他丈人3万元（其中2万元彩礼）。他丈人返回3万元，前后他丈人欠他们家7万元。按当地风俗，这7万元应是他妻子秦某乙的零花钱。2017年8月份，秦某乙看病他丈人给了8000元。他要学驾驶证通过秦某乙向他丈人要钱，他丈人答应给5000元但一直没给。2018年8月11日晚21时许，他说要报考驾驶证，对秦某乙说让她爸兑现之前承诺给他5000元。秦某乙说已经要过了她要不来，于是他俩就开始争吵、谩骂。当时秦某乙在炕上趴着，他用手在秦某乙屁股上打了两拳，用右脚在秦某乙膝盖处各踩了一脚，他又用晾衣架在秦某乙的右胳膊打了几下，又用右手在其右脸扇了一巴掌，用右拳头在右脑处打了一拳。秦某乙很生气，就拿了被褥去外面的门台上睡觉。过了二十几分钟，他去叫秦某乙回屋里睡觉，秦某乙不听，他就用右脚在秦某乙腿部踢了约五、六下，将秦某乙从门台上踢下去，这时他母亲过来将他拉住，让秦某乙站起来去母亲住的西房，他就自己回屋睡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母亲叫醒他说秦某乙昏迷了，他和他母亲擦洗了秦某乙头部和身体，发现秦某乙身体变凉，他就打电话叫妹夫李某某过来和他一起送秦某乙去医院。李某某打电话叫了120急救车。他们走到望夏村附近，碰见救护车，就将秦某乙送到车上，医生检查后说已经死亡，后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后说他妻子已死亡。秦某乙背部的圆形表皮损伤是拔火罐留下的痕迹。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海东明知被害人秦某乙患有慢性全身免疫性疾病（符合系统性红斑狼疮），却仍因琐事殴打被害人，促进被害人病情发展，导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张海东对被害人有积极救治行为，归案后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具有坦白情节，认罪悔罪，依法可从轻处罚。对于张海东及其辩护人提出的张海东不构成故意伤害罪且有自首情节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1）张海东明知被害人秦某乙患有慢性全身免疫性疾病（符合系统性红斑狼疮），因琐事对被害人拳打脚踢，促进被害人病情发展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2）张海东没有主动投案，依法不构成自首，故对此上诉理由和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对于张海东及其辩护人提出的原审判决量刑过重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张海东与被害人秦某乙系夫妻，二人关系尚可并没有较深矛盾，张海东仅因琐事与被害人发生争吵后临时起意殴打被害人，而且其行为的暴力程度并不严重，本案系家庭矛盾偶然引发案件；另张海东具有坦白情节，认罪悔罪，依照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可从轻处罚；原审判决对其量刑有重，应予改判，故对此上诉理由和辩护人的意见予以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审判程序合法，惟量刑有重，依法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二款（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陕08刑初3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人张海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上诉人张海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刑期自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8年8月13日起至2033年8月12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群 审判员 贺小娟 审判员 高 华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周亦菲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