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终57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舟山格伦赛夫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舟山港综合保税区企业服务中心303-32010室（自贸试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沈建国，该公司经理兼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胡边，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灵，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中海航集团国际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新南路21号。 法定代表人：彭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戴玉鑫，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伍健鸿，上海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寿光龙海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寿光市羊口镇全福元南居民文化活动中心15号。 法定代表人：曾方杰，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王曾，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晨翔，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舟山格伦赛夫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伦赛夫公司）因与上诉人中海航集团国际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航公司）及被上诉人寿光龙海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海公司）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格伦赛夫公司与中海航公司均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9）浙72民初1252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格伦赛夫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边、林灵，上诉人中海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伍健鸿，龙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曾参加调查质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格伦赛夫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赔偿损失4581861.74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19年6月1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至判决确定的支付日止）。诉讼中，格伦赛夫公司增加诉讼请求，要求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赔偿检测费7856元。事实与理由：格伦赛夫公司与龙海公司于2019年3月25日签订了《油品运输合同》，约定格伦赛夫公司委托龙海公司运输国VIA95#汽油，承运船舶“永跃25”轮，纠纷由合同签订地有管辖权的法院管辖等。由于“永跃25”轮存在舱壁生锈、舱底潮湿、气味较重、无涂层、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等问题，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于同年4月1日共同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保证函》，龙海公司承诺若因船舱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的，按照运输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内容承担违约责任，中海航公司承诺对上述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中海航公司作为船方于同日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承诺“永跃25”轮适合装载本航次货物，并保证货物品质不会受到船舱的影响，若因船舱清洁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自愿承担所产生的一切损失。货物在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作出上述保证后装船，但各方于同年4月11日联合取样的检测报告显示货物被污染，格伦赛夫公司为此支付了签署联合取样检测费7856元。同年4月22日，格伦赛夫公司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就涉案油品污染事故赔偿等事宜达成会议纪要，三方一致认定：1、本次事故属于中海航公司责任，中海航公司将依照法律规定予以赔付；2、各方保持积极沟通并尽量减少各方损失。嗣后，格伦赛夫公司及时补充采购合格货物交付客户，采购过程损失555842.87元。格伦赛夫公司在中海航公司要求下，通过邀请报价的方式积极处置受污染货物，贬值损失3791681.66元。在本次油品污染事故中，格伦赛夫公司还支付了差旅费9929.95元，资金被占用的利息损失为216551.26元。格伦赛夫公司认为，中海航公司违反《保证函》及《装货品质保证函》的约定和承诺，龙海公司违反《油品运输合同》和《保证函》的承诺，应连带赔偿格伦赛夫公司所受上述损失。因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就损失赔偿协商未果，故提起诉讼。 中海航公司辩称：1.根据《海商法》的相关规定，中海航公司作为“永跃25”轮的光船租船人，就涉案货损事故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赔偿限额为270540特别提款权；2.格伦赛夫公司的诉请夸大了损失范围，根据中海航公司的计算，格伦赛夫公司就涉案事故的合理损失不超过2875585元；3.因格伦赛夫公司怠于履行卸货义务，造成中海航公司的船期损失及其他相关损失不低于1029739元，该部分损失应在事故的赔偿金额中予以抵扣；4.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赔偿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龙海公司辩称：1.关于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损失和利息，同意中海航公司的答辩意见；2.因格伦赛夫公司怠于履行卸货义务，给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都造成了损失；3.龙海公司虽与中海航公司订有船舶租赁合同，但三方会议纪要明确约定事故责任由中海航公司承担，且龙海公司对格伦赛夫公司的后续货物处置、费用计算环节等均不知情，不应对货损承担赔偿责任。 根据三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确认的有效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下列事实： 2019年3月12日，格伦赛夫公司与烟台华油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油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格伦赛夫公司向华油公司购买一批95#车用汽油，数量3000吨±5%，价格6550元/吨，交货方式、地点为格伦赛夫公司到山东东营海科港自提。其后，格伦赛夫公司实际提货3148.082吨，并支付了20619937.1元货款，华油公司则向格伦赛夫公司开具了税率为16%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同年3月25日，格伦赛夫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油品运输合同，约定格伦赛夫公司委托龙海公司从东营海科港将格伦赛夫公司购买的3000吨汽油货物运至南通（未定），受载日期2019年3月30日±1天，承运船舶“永跃25”轮；并约定龙海公司在装船前必须对货舱的清洁等适货情况进行检验，若造成货物污染、毁损、灭失、变质等，由龙海公司承担所有经济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导致格伦赛夫公司向下游客户交货的违约责任等）；对于卸货港货物质量化验不合格的处理，若第三方检验机构对产品质量结果确定为不达标，检验费及相关费用与龙海公司无关，反之龙海公司将承担船运污染质量责任，承担货物贬值和损失的所有经济责任等。同年3月29日，格伦赛夫公司与龙海公司就上述运输合同达成补充协议，约定将航线更换为东营海科—广东湛江，运价215元/吨，其余条款不变。龙海公司在与格伦赛夫公司签订上述运输合同后，又与中海航公司签订运输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由中海航公司实际承运格伦赛夫公司的上述货物。 由于承运涉案货物的“永跃25”轮在商检时存在气味较重、无涂层、舱壁生锈、舱底潮湿、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等问题，为保证货物品质不受船舱影响，中海航公司作为“永跃25”轮的所有人，于2019年4月1日与龙海公司共同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保证函》，载明若因该轮船舱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的，龙海公司按照运输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内容承担违约责任，中海航公司对以上损失承担连带责任。同日，中海航公司应港方要求，单独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称本船前三载货物均为石脑油，洗舱方法为消防水冲洗两次，自然风干（海水洗舱、淡水冲洗），由于船舱存在气味较重、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情形，为保证装货顺利进行，该船声明拟装船货舱均适合装载本航次货物，并保证货物品质不会受到船舱的影响，若因船舱清洁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该轮自愿承担所产生的一切损失；若因上航次货物原因造成的货物品质问题，由船方负责，货物品质以船方与商检、货主共同封存罐样为准等。 2019年4月5日，涉案货物在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作出上述保证后装船，格伦赛夫公司于同日委托检验公司对装船后货物样品进行了检验，并支付检测费9000元。检验公司于4月6日出具检测报告，结果显示涉案货物硫含量为68.2mg/kg。发现硫含量异常后，“永跃25”轮于当日紧急停靠石岛港，格伦赛夫公司与中海航公司一同上船取样、送样检测。据山东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检验检疫技术中心于同月15日出具的检测报告，涉案货物硫含量严重超标；同月16日出具的全指标检测报告则显示除了硫含量严重超标外，辛烷值、抗爆指数等均超标。格伦赛夫公司为此支付检测费7856元。 同年4月7日，中海航公司通过微信向格伦赛夫公司发出一份通知函，称“永跃25”轮在石岛抛锚至今，为避免不合格油品继续造成货损以及对船舶安全、船期等情况继续造成损失，要求格伦赛夫公司及时安排继续承运或卸空油品，否则中海航公司不承担由此产生的责任。 同年4月22日，格伦赛夫公司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就涉案油品污染事故形成会议纪要，格伦赛夫公司要求责任方尽快赔付货方损失（包括货损和补货等其他损失），三方经磋商达成以下一致意见：1、确认此次事故确属于船方责任，船方将依照法律规定予以赔付；2、各方保持积极沟通，积极推进寻找接货意向方等三种解决方案，尽量减少各方损失等。 在后续处置货物过程中，中海航公司于2019年4月29日函商格伦赛夫公司，称为减损之目的，中海航公司认可中海博联石油化工（大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联公司）的报价是目前最优报价，同意格伦赛夫公司与该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中海航公司将就相关损失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同月30日，格伦赛夫公司与博联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将涉案被污染的货物以5360元/吨的价格出售给博联公司。上述货物在东营港交付，交货重量为3141.279吨，总价款16837255.44元，格伦赛夫公司向博联公司开具了税率为13%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2019年6月6日，格伦赛夫公司委托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向中海航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中海航公司对本次事故造成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并于同年6月13日前付清。因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就赔偿数额存在争议，三方未能通过协商解决，遂纠纷成讼。 另查明，格伦赛夫公司于2019年4月16日通过电子邮件向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发出告知函，称格伦赛夫公司已与客户方洽谈延期供货，并于2019年4月12日签订购销合同重新采购2700吨货物向客户方交货，由于油价上涨，采购此批货物单价为6690元/吨，总价为18063000元，但目前尚未找到船舶运送该批汽油。格伦赛夫公司于同月17日再次发送告知函，称其已于4月16日晚确定了送货船舶，运费为271元/吨，但尚未就延期交货的后续事宜和违约责任与客户方达成一致意见。据格伦赛夫公司提供的购销合同、运输合同及卸货计量单，其于2019年4月12日以6690元/吨的价格在东营采购了2835.933吨汽油货物，并以每吨271元的运价运至湛江，最终以6660元/吨的价格将该货物出售给张家港保税区江贸石油外轮供应有限公司。 另查明，中海航公司系“永跃25”轮的光船承租人，该轮为钢质油船，根据所有权证书和国籍证书记载，船舶总吨为2740。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格伦赛夫公司托运的货物由于船舱清洁原因受损，要求中海航公司和龙海公司予以赔偿的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根据各方的诉辩意见，对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并分析如下： （一）中海航公司和龙海公司如何承担赔偿责任 格伦赛夫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的油品运输合同合法有效，格伦赛夫公司系托运人，龙海公司系承运人，双方均应按照约定妥善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各方在庭审中确认的事实，格伦赛夫公司的货物系由于“永跃25”轮船舱清洁原因受损，龙海公司应当依约赔偿格伦赛夫公司因此受到的损失。中海航公司在涉案货物装船前，与龙海公司共同出具《保证函》，承诺对格伦赛夫公司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此后又在其单独出具的《装货品质保证函》及三方会议纪要中，再三确认中海航公司将承担货损赔偿责任，故应认定中海航公司自愿对龙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龙海公司虽辩称，三方会议纪要明确约定货损事故责任由中海航公司承担，且龙海公司对格伦赛夫公司的后续货物处置、费用计算环节等均不知情，不应对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三方会议纪要仅仅是再次确认中海航公司需对货损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约定各方应保持积极沟通，尽快处置被污染的涉案货物，格伦赛夫公司自始至终从未有过放弃对龙海公司债权的意思表示，至于龙海公司有无参与后续货物处置，并不影响其责任承担，故龙海公司上述抗辩，既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也与其作为承运人的合同地位相悖，不予采信。 （二）货损赔偿的范围和金额 格伦赛夫公司与龙海公司在运输合同中约定，若因船舱原因造成货物污染，由龙海公司承担所有经济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导致格伦赛夫公司向下游客户交货的违约责任等，该约定对各方均具有约束力。对于格伦赛夫公司货损赔偿的范围和金额，依据双方上述约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分析认定如下： 1、货物贬值损失，格伦赛夫公司主张为货物采购价与处置价之间的差额，该计算方式符合《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关于货损赔偿数额的规定，予以支持，并确认格伦赛夫公司该项损失为3782681.66元（3148.082×6550-3141.279×5360）。至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辩称格伦赛夫公司已经抵扣的增值税不应计算在该项损失内，一审法院认为，从格伦赛夫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若干购销合同来看，其采购涉案货物的目的就是转售，那么在转售的过程中，也必然会向国家税务机关缴纳增值税。换言之，对于格伦赛夫公司而言，无论涉案货物是否受损，必定要缴纳增值税，因此在确定货损金额时，无需考虑增值税问题，仅需按照《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按照货物受损前后的实际价值差额来确定。故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要求将增值税税额从货物贬值损失中扣除的抗辩，证据及理由不足，不予采信。 2、补充采购货物损失，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系补货价与原采购价之间的价差，即[（6690-6550）+（271-215）]×2835.933，为555842.868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货物运输合同的损害赔偿限于赔偿直接损失，对于间接损失不负赔偿责任。涉案运输合同虽约定龙海公司负责赔偿格伦赛夫公司向下游客户交货的违约责任，仍应受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可预见性原则的限制。本案中，格伦赛夫公司虽提供了补充采购的购销合同、运输合同等以证明其遭受补货损失，但格伦赛夫公司补货后只是完成原合同约定的义务，并获得可能产生的利润，而本案系水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在货物受损后，格伦赛夫公司未支付违约赔偿只进行补货的情况下，其损失数额即是货物贬值损失，至于重新补货所遭受的市场价格波动损失，明显超出了中海航公司与龙海公司在订立合同时能够可以合理预见的范围，也缺乏确定性，对于该项损失不予支持。 3、检测费损失，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7856元检测费系其在发现涉案货物受损后取样检测所产生，属于货损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予以保护，中海航公司要求该款还应扣除6%增值税款的抗辩，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4、差旅费损失，根据格伦赛夫公司提供的差旅费票据，参照其对差旅费所做说明，一审法院认为格伦赛夫公司主张差旅费9929.95元金额合理，且系处理涉案货损事故的必要支出，予以支持。 5、资金占用损失，格伦赛夫公司未说明该项损失的计算依据与方式，且其已另行索赔利息损失，故对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该项损失216551.26元，不予支持。 综上，格伦赛夫公司因涉案货损事故引起的损失合计3800467.61元，应由龙海公司和中海航公司予以赔偿。至于款项利息，格伦赛夫公司主张自其在律师函中指定的债务最晚履行期的次日即2019年6月1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收，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利息起算日期尚为合理，但计息利率并无依据，不予支持，酌定调整为在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 （三）格伦赛夫公司有无怠于履行卸货义务并因此造成损失 中海航公司认为，格伦赛夫公司怠于履行卸货义务，造成中海航公司的船期损失及其他相关损失不低于1029739元，应在事故的赔偿金额中予以抵扣。龙海公司也认为，格伦赛夫公司怠于履行卸货义务，给中海航公司和龙海公司都造成了损失，应当从诉请损失中扣除。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据此，合同的非违约方负有减损之义务。但从本案各方往来的函件来看，格伦赛夫公司在货损发生后，已依据中海航公司指令发出邀请报价函，积极寻找接货方，且在获取中海航公司函件认可后，于次日即与博联公司达成购销合同，将受损货物折价售出，并由“永跃25”轮直接送往东营港交货，可见格伦赛夫公司已经妥善履行了减损义务及对船方利益的维护照顾义务。本案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格伦赛夫公司存在怠于卸货行为的情况下，对于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此项抗辩，不予采纳。 （四）中海航公司能否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中海航公司还认为，根据我国《海商法》相关规定，其作为“永跃25”轮的光船租船人，就涉案货损事故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权利；龙海公司同意中海航公司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认定中海航公司在本案事故中是否依法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主要应审查其是否符合《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的“经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之情形。本案中，中海航公司作为专业的航运公司，对于油船运输中的洗舱程序和标准应当明知。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涉案货物装船之前，“永跃25”轮已存在气味较重、无涂层、舱壁生锈、舱底潮湿、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等问题，在此情况下，中海航公司与龙海公司仍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保证函》，保证货物品质不受船舱影响。同时，中海航公司还向格伦赛夫公司单独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该函虽记载了“永跃25”轮的洗舱方法，但明确备注船舱存在气味较重、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情形，为保证装货顺利进行，中海航公司仍声明拟装船货舱均适合装载涉案货物。显然，中海航公司对涉案货损事故的发生采取放任的态度，足以构成《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所规定的“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据此，中海航公司无权对本案货损事故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综上，格伦赛夫公司诉请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保护。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抗辩有理部分，予以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三百一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于2020年5月6日判决：一、龙海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格伦赛夫公司损失3800467.61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3800467.61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6月14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二、中海航公司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龙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格伦赛夫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392元，格伦赛夫公司增加诉请后为43455元，由格伦赛夫公司承担7411元，龙海公司、中海航公司共同承担36044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格伦赛夫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格伦赛夫公司根据中海航公司的指令及时进行补充采购，因此而遭受的差价损失当然是因为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的违约行为而导致的，故根据涉案《承诺函》和《装货品质保证函》的约定，中海航公司和龙海公司应当进行赔偿。2.一审未支持格伦赛夫公司在2019年6月14日之前的资金占用损失，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赔偿格伦赛夫公司损失4581861.74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以4581861.74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6月14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2.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3.判决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中海航公司答辩称：1.格伦赛夫公司的补货行为是基于商业考量，并非货损导致的直接损失，且中海航公司事先无法预见该补货损失，故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补货损失于法无据。2.格伦赛夫公司主张的资金占用损失并非法定的货损赔偿范围，且超出中海航公司的合理预见，故一审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综上，请求驳回格伦赛夫公司的上诉。 中海航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中海航公司尽管出具了《保证函》，但该保证函未经过中海航公司有权机关的决议，并非有效担保。《装货品质保证函》也是基于港方的要求出具，为行业惯例。因此，一审错误认定中海航公司自愿对龙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一审认定应以包含增值税的油品采购价和处置价的价差来计算货物贬值损失，该计算方式错误。3.2019年4月7日，中海航公司就已经要求格伦赛夫公司和龙海公司尽快卸货，但直至4月22日，三方才开始会谈。故格伦赛夫公司至少迟延了15天卸货，存在怠于履行减损义务的行为。4.中海航公司作为涉案油船的光船租船人，根据我国《海商法》的规定，可以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一审认定中海航公司丧失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存在错误。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格伦赛夫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由格伦赛夫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格伦赛夫公司答辩称：1.中海航公司系本案的船东方和实际承运人，保证函和装货品质保证函均系其公司真实意思的表示。其公司出具保证函是一种承诺，并非担保合同中的担保，无需经过公司有权机关决议。且中海航公司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也并非行业惯例。2.货物贬值损失是指因为污染造成货物价值降低的损失，应以货物实际买入与卖出的费用进行计算。故一审认定货物贬值损失正确，中海航公司主张应扣除增值税的理由毫无道理。3.三方联合检测报告于2019年4月15日作出，明确货物被污染。7天后，三方召开会议，在会议纪要中，中海航公司认可了格伦赛夫公司的处理措施，故格伦赛夫公司不存在怠于履行卸货义务的行为。4.中海航公司明知涉案油船存在不适货的情形，仍然出具了保证函和装货品质保证函。中海航公司对涉案货损事故的发生持放任态度，故中海航公司无权对本案货损事故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综上，请求驳回中海航公司的上诉。 龙海公司针对格伦赛夫公司和中海航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1.关于本案的赔偿主体。本案系由于中海航公司船舶污染导致的油品品质损失，中海航公司以《装货品质保证函》、会议纪要等形式对其应当进行相应赔偿作出了承认和说明，故中海航公司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2.龙海公司虽与格伦赛夫公司订立了运输合同，但格伦赛夫公司并未支付运费。龙海公司也未参与后续赔偿事务商谈，故本案具体赔偿金额请法院酌定。3.关于货损金额计算同意中海航公司的主张，格伦赛夫公司应扣除其已经获得的相应收益，以其实际损失为赔偿依据。4.中海航公司和龙海公司均有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二审期间，格伦赛夫公司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并申请证人来某出庭作证，欲证明格伦赛夫公司补充采购汽油的磋商过程是在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且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对补充采购汽油的相关事宜知晓且同意。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质证认为：该情况说明属于格伦赛夫公司的自述，故对该情况说明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证人出庭没有必要，对证人证言的三性亦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核认为，对情况说明和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组证据仅能证明三方曾就补充采购汽油事宜进行了磋商，但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并未明确答应承担补充采购汽油的损失。 中海航公司提交了证明函及保函，欲证明行业内船东联名证明，应码头要求由船东向托运人出具保函系北方港口油品运输行业惯例，船东出具保函的行为不足以构成我国《海商法》第209条的规定：“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格伦赛夫公司、龙海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证明函仅加盖了公章，没有相关人员签名，保函则是复印件，故对该组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核认为，证明函属于证人证言，但出具证明函的三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未出庭接受质询，其真实性难以确定，故对该证明函不予采信。保函为复印件，其真实性难以确定，故对保函亦不予采信。 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三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中海航公司是否应对龙海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格伦赛夫公司损失的组成及具体金额。三、格伦赛夫公司是否存在怠于履行卸货义务。四、中海航公司是否可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三方对本院归纳的争议焦点均无异议，对此分析如下： 关于争议焦点一，格伦赛夫公司从华油公司买入汽油后，委托龙海公司运输，运输汽油的船舶“永跃25”轮的实际所有人为中海航公司。后龙海公司又与中海航公司签订运输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由中海航公司实际承运涉案汽油。为保证汽油品质不受船舱影响，中海航公司与龙海公司于2019年4月1日共同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保证函》，约定若因该轮船舱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的，龙海公司按照运输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内容承担违约责任，中海航公司对以上损失承担连带责任。同日，中海航公司单独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称本船前三载货物均为石脑油，洗舱方法为消防水冲洗两次，自然风干（海水洗舱、淡水冲洗），由于船舱存在气味较重、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等情形，为保证装货顺利进行，该船声明拟装船货舱均适合装载本航次货物，并保证货物品质不会受到船舱的影响，若因船舱清洁原因造成货物品质污染，该轮自愿承担所产生的一切损失；若因上航次货物原因造成的货物品质问题，由船方负责，货物品质以船方与商检、货主共同封存罐样为准等。因此，从上述《保证函》和《装货品质保证函》的内容可以看出，中海航公司作为船舶所有人和实际承运人，承诺保证船舶适货，否则将愿意承担连带责任。因与格伦赛夫公司签订运输合同的相对方是龙海公司，一审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判决龙海公司赔偿格伦赛夫公司货物损失，由中海航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中海航公司就此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对于货损的具体组成及金额，双方争议共有三项，分别是货物贬值损失的计算，格伦赛夫公司补充采购货物及2019年6月14日之前的资金占用损失是否应予支持。分别分析如下：1.货物贬值损失的计算。格伦赛夫公司购买涉案汽油的目的是为了转售，事实上格伦赛夫公司也是以低于采购的价格将汽油出售给了案外人博联公司并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增值税是以商品在流转过程中产生的增值额作为计税依据而征收的一种流转税，包括进项税额和销项税额。涉案汽油在转售的过程中，也必须向国家税务机关缴纳增值税。无论涉案汽油是否受损，格伦赛夫公司必定要缴纳增值税。因此，一审按照汽油采购价与处置价之间的差额，计算货损并无不当。中海航公司上诉提出应将增值税税款从货物贬值损失中扣除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格伦赛夫公司为了履行原合同的义务而重新采购货物所遭受的市场价格波动损失，超出了双方在订立运输合同时能够合理预见的范围，故一审对该项损失不予支持并无不当。3.格伦赛夫公司主张从其2019年3月12日支付货款开始，到2019年6月14日的这一段时间的资金占用损失216551.26元。格伦赛夫公司为履行合同而采购货物必然要占用资金，一审已经支持了货物贬值损失等，格伦赛夫公司再主张该段时间的资金占用损失的依据不足，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三，经查，2019年4月6日，格伦赛夫公司委托检验公司检测发现涉案汽油含硫超标后，将涉案油船紧急停靠山东石岛港。4月16日，山东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出具检测报告证明涉案汽油各项指标超标。4月22日，三方对涉案汽油污染事故进行会谈并形成会议纪要。4月30日，格伦赛夫公司与博联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将涉案汽油低价出售给博联公司。从上述事实可知，在涉案货损事故发生后，格伦赛夫公司也是比较积极地在处理本次事故，故中海航公司上诉提出格伦赛夫公司存在怠于卸货的理由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四，根据中海航公司向格伦赛夫公司单独出具《装货品质保证函》的记载，在涉案汽油装船前，涉案油轮的船舱就已经存在无涂层、气味较重、舱壁生锈、集油槽内残留有不明液体、舱底潮湿等问题，各方均明知此事实。但中海航公司在《装货品质保证函》中仍然声明船舱适合装载涉案货物，保证货物品质不会受到船舱的影响。且中海航公司、龙海公司还共同向格伦赛夫公司出具《保证函》，保证货物品质不受船舱影响。因此，中海航公司对涉案货损事故的发生持放任的态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的规定，“经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责任人无权依照本章规定限制赔偿责任”。故中海航公司对本案货损事故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综上，本院认为，格伦赛夫公司和中海航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69元，由上诉人舟山格伦赛夫石油化工有限公司负担11614元，中海航集团国际航运有限公司负担4345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苗 青 审判员 裘剑锋 审判员 吴云辉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丁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