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80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华阳建筑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华阳街道府河路一段30号。 法定代表人：林丹，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英，四川运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跃军，男，1962年10月9日，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婷，四川蜀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华阳建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阳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罗跃军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川0192民初51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滕洁适用普通程序独任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华阳建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四川天府新区成都片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川0192民初513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华阳建筑公司不予承担罗跃军工伤待遇98182元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罗跃军与华阳建筑公司并不存在劳动关系。无论是劳动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合同关系均应当具有合同的相对性，在本案中，罗跃军系案外人宋军个人雇佣和使用，在此情况下，罗跃军要求华阳建筑公司承担工伤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从案件事实可以看出，罗跃军系宋军雇佣，一审法院在未追加宋军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的情况下，直接根据罗跃军个人陈述认定其工资标准，既缺乏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撑，也违反法定程序，导致判决不公。案涉《认定工伤决定书》及《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未经合法程序成立，华阳建筑公司也从未收到过，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罗跃军与华阳建筑公司在双方意思表示真实的基础上，对罗跃军的受伤已经签订了《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罗跃军也无权在已获得赔偿并明示放弃诉请的情形下再次向华阳建筑公司主张赔偿，且在罗跃军未以书面方式申请撤销的情形下，人民法院不应当直接撤销。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罗跃军辩称，根据工伤认定系华阳建筑公司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所以跟劳动关系无关。案外人宋华与华阳建筑公司系内部分包关系，华阳建筑公司与宋华在劳动争议案件中是知道的。对双方达成的协议，罗跃军在申请劳动仲裁时就明确表达了意思。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阳建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华阳建筑公司不予承担罗跃军工伤待遇9818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罗跃军于2018年3月18日经案外人宋华招用到华阳建筑公司承建的“景茂誉府二期”项目（以下简称案涉项目）工地上班，从事杂工工作，该工程杂工劳务系华阳建筑公司分包给宋华。2018年5月23日，罗跃军在案涉项目上班时不慎被二楼木工组施工人员甩下的钢管砸伤。 2018年6月25日，成都市双流区第一人民医院出具《成都市双流区第一人民医院出院证》，载明住院日期为2018年5月30日，出院日期为2018年6月25日，出院诊断：1.腰4椎体右侧横突骨折。出院医嘱：休息3月。据仲裁阶段查明事实，罗跃军在住院期间没有人员护理。 二、2018年8月8日，双方就罗跃军受伤事件协商一致签署《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该协议中载明：“1、甲方（华阳建筑公司）决定帮木工班组垫付乙方（罗跃军）医疗费，共计人民币：10612元；2、同时还垫付给乙方解除劳动关系之经济补偿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工资、伙食补助、医疗费、伤残津贴、生活护理费、工伤复发医疗费、后续医疗费、医疗器具费等相关一切费用，共计人民币：9388元整。甲方帮木工班组垫付给乙方人民币合计：20000.00元整，乙方自愿放弃其他请求，双方从此无涉。”。 三、2018年9月14日，罗跃军向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该局于2018年11月13日作出编号为【2018】21-021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该书上载明：“罗跃军同志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一）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现予以认定为工伤。”。 四、2019年1月22日、4月25日，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与四川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分别作出《鉴定结论书》，均鉴定罗跃军伤残等级为拾级。 五、2019年5月16日罗跃军向成都天府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该委于2019年9月12日作出成天府劳人仲委裁字（2019）第17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华阳建筑公司向罗跃军支付工伤待遇98182元并驳回罗跃军其他仲裁请求。华阳建筑公司对仲裁裁决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请如前。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工伤保险待遇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一是华阳建筑公司是否应当为罗跃军受伤的损失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二是双方签订的《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的效力。 关于争议焦点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规定,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据本案查明事实，华阳建筑公司将杂工劳务分包给自然人宋华，系非法分包，罗跃军在从事杂工业务时受伤，华阳建筑公司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关于争议焦点二，双方于2018年8月8日签订《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的效力问题。本案中，涉诉的协议签订时间为2018年8月8日，早于罗跃军第一次申请劳动能力鉴定的时间，故该份涉及处分罗跃军工伤待遇的《协议》是在未对罗跃军的工伤进行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下所签署。罗跃军的工伤伤情经两次鉴定均认定为拾级伤残，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之规定，拾级伤残可以享受按7个月本人工资计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按4个月本人工资计算的一次性工伤补助金、按6个月本人工资计算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但涉诉《协议》所约定“...垫付给乙方解除劳动关系之经济补偿金、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停工留薪工资、伙食补助、医疗费、伤残津贴、生活护理费、工伤复发医疗费、后续医疗费、医疗器具费等相关一切费用，共计人民币：9388元整。”就导致“乙方自愿放弃其他请求，双方从此无涉。”结合上述约定内容，通过对罗跃军实得赔偿金额以及法定赔偿金额的对比可见，罗跃军实际得到的工伤赔偿金额不足其法定工伤待遇金额的10%。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欠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示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诉涉《协议》形成于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做出之前所签订的事实以及约定赔偿金额与法定赔偿金额的巨大差异，导致诉涉《协议》属于显失公平的可变更、可撤销的协议。 三、关于案涉《工伤认定决定书》及《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是否经过合法程序成立并非本案审理要点，华阳建筑公司对决定书和鉴定结论书有异议可另行提起行政诉讼。 在对争议焦点厘清之后，一审法院对罗跃军工伤待遇金额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的规定，华阳建筑公司未对罗跃军的工资数额进行举证，一审法院采纳罗跃军的主张，即日工资为160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之规定，罗跃军享有停工留薪待遇，其住院治疗26天，出院证医嘱为休息3个月。故停工留薪期计4个月较为合理，停工留薪待遇为19200元（160元/日×30日×4个月）。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罗跃军应享受的工伤保险待遇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3600元（160元/日×30日/月×7个月）；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00元（5425元/月×4个月）；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550元（5425元/月×6个月）。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关于调整工伤职工就医伙食补助标准及规范市外转诊有关事项的通知》（成人社发【2016】63号）第一条之规定，罗跃军住院治疗26天，住院伙食补助费计520元（20元×26日）。综上，华阳建筑公司应当支付罗跃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3600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2170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550元、停工留薪待遇192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以上工伤待遇合计107570元，扣除华阳建筑公司已经支付的9388元，华阳建筑公司还需支付罗跃军98182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关于调整工伤职工就医伙食补助标准及规范市外转诊有关事项的通知》（成人社发【2016】63号）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华阳建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罗跃军工伤保险待遇98182元。案件受理费5元（适用简易程序，已减半收取），由华阳建筑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华阳建筑公司的上诉理由以及被上诉人罗跃军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审法院是否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工伤行政机构作出的工伤认定是否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华阳建筑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罗跃军各项工伤待遇款；华阳建筑公司与罗跃军签订的《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效力的问题。针对焦点问题，本院评判如下： 关于一审法院是否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的问题。本院认为，华阳建筑公司将劳务分包给自然人宋华，系违法分包，罗跃军在从事杂工业务时受伤。虽然华阳建筑公司与罗跃军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但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2018】21-021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罗跃军为工伤。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之规定，华阳建筑公司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宋华并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的当事人，一审法院不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华阳建筑公司主张本案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工伤行政机构作出的工伤认定是否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华阳建筑公司是否应当支付罗跃军各项工伤待遇款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工伤认定决定作为具体行政行为，未经法定程序撤销、确认无效或违法前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拘束力和公定力。民事诉讼并不审查生效的具体行政行为，华阳建筑公司在民事诉讼中以双方当事人不具有劳动关系为由，否认行政机关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2018】21-021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与四川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分别作出《鉴定结论书》、《再次鉴定结论书》应当作为认定本案案件事实的依据。根据《认定工伤决定书》、《鉴定结论书》、《再次鉴定结论书》认定的用人单位为华阳建筑公司，罗跃军的伤残等级为十级，华阳建筑公司应当支付罗跃军各项工伤待遇款。华阳建筑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华阳建筑公司与罗跃军签订的《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效力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罗跃军的各项工伤待遇法定赔偿金额为107570元，而华阳建筑公司在基于罗跃军在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形下，与罗跃军签订的《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约定支付罗跃军的各项工伤待遇款仅为9388元，致使该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之时起便存在显失公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欠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示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从罗跃军提起仲裁申请主张华阳建筑公司赔偿其各项工伤待遇的行为，能够表明罗跃军并不认可《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并在仲裁庭审中主张撤销该协议的意思表示，《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并非罗跃军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可撤销的协议。华阳建筑公司主张依据与罗跃军签订的《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罗跃军无权在已获得赔偿的前提并明确表示放弃诉请的情形下，再次主张赔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成都华阳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成都华阳建筑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成都华阳建筑股份有限公司预缴纳案件受理费20元，对其多缴纳的10元案件受理费，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滕洁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日 书记员  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