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834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美能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郭茹，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武连戈，济南槐荫北晨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全，男，1987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赵县。上诉人山东美能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能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全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2020）鲁0104民初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7日立案后，依法由法官一人独任，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美能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李全承担35410元的70%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美能达公司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事实有异议。通过一审的庭审调查，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赔偿的数额和范围。具体理由如下：一、案外人郗某某车辆因保养受损，完全由李全个人过错造成。才由李全个人和案外人郗某某于2019年8月26日签订了赔偿《协议书》。协议书明确了赔偿的义务人为李全，若赔偿的义务人为美能达公司，则同去的维修站站长井洪元也会在该《协议书》上签字。因李全无力赔偿，美能达公司只是履行了代偿义务。因此，一审判决认为“美能达公司认可其为协议的相对方”是错误的。二、因李全的过错给美能达公司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为35140元，一审判决赔偿5000元过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山东省企业工资支付规定》为单位向员工主张赔偿，提供了良好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在结合李全的过错行为、工资收入、工作风险等客观因素的同时，更应当考虑李全在发生上述错误后的行为和态度，而事实是：李全不是用于总结自己的错误并承担相应的责任，而是采取一走了之的态度。置双方的劳动合同和对公司的损害而不顾。李全的行为完全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严重的失信行为。一审判决忽略了个人过错、改正错误的行为和态度，过分强调了对劳动者的保护，明显对李全判决赔偿数额过低。在此情况下，判决由李全承担35140元的70%比较适当。综上所述，美能达公司为维护其合法权益,特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李全辩称，美能达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裁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美能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全返还35410元；2.本案诉讼费由李全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16日，美能达公司作为甲方（用人单位），李全作为乙方（劳动者），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合同约定，本合同为固定期限，自2018年11月16日起至2020年11月16日止。乙方根据甲方工作需要，从事维修岗位（工种）工作。乙方工资标准为3500元/月，绩效（奖金）根据乙方的工作业绩、劳动成果和实际贡献按照内部分配办法考核确定。甲方建立健全操作规程、工作规范和劳动安全卫生、职业危害防护制度，并对乙方进行必要的培训。乙方在劳动过程中应严格遵守各项制度规范和操作流程。乙方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给甲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乙方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违约金，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李全于2018年11月16日入职美能达公司，后期升职为主管。2019年5月1日起，李全的工资为每月3500元加提成。李全于2019年8月底离职。2019年8月13日，案外人郗某某到美能达公司修车，美能达公司为郗某某提供了更换变速箱油、更换轮胎、赠送洗车服务，在提供服务的过程中使用了福斯变速箱油、福斯迅拓齿轮油、马斯特轮胎等，郗某某为此支付修车费用2860元。《易捷美能达客济南88站出厂结算单》载明修车时施工人员为李全。郗某某将车辆开走后，行驶到聊城时车辆出现故障，便在聊城修车，花费维修费用15410元。后期查明车辆故障原因为分动箱油没有加。2019年8月26日，郗某某作为甲方，李全作为乙方，双方签订《协议书》。《协议书》载明，甲方郗某某，车牌号码鲁XXX，于2019年8月13日-14日于乙方处进行保养维修，更换变速度箱、差速箱、分动箱油。由于乙方操作失误，分动箱油未加，导致车辆于2019年8月15日正常行驶中分动箱破损，经协商，双方达成如下协议：1.乙方负责车辆维修一切费用，含维修费、拖运费及产生的其他检查费用等，包括由于该次事故导致的车辆相关部件或维修的费用。2.乙方一次性赔付20000元（此处有改动）给甲方，该费用含一切经济损失，再无其他费用。三个工作日内付清。3.维修完毕送4S店检查，保证维修件原厂新装，车辆整体性能良好。2019年9月2日，美能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郭茹分两次向郗某某转账20000元、15140元，并分别注明车辆维修经济损失费、车辆维修费。同日，郗某某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8.26签订协议书车辆经济损失费20000元。2019年9月21日，聊城市东昌府区汇众汽车维修服务中心为郗某某开具《山东增值税普通发票》两张，载明鲁XXX劳务配件及维修费用为6140元、9000元。美能达公司在本案诉讼中陈述，车辆出现问题后车主找其协商，其查明是李全个人原因，李全当时没钱，是其先行支付的。李全说自己去处理，赔偿的钱不够，其先给垫上，从李全工资里扣。李全是带班班长，是李全操作失误，车辆维修已经结束了。2019年8月底，李全请假回家凑钱，假期到了后就没回来，后来听说李全去其他单位工作了。由于分动箱没有加油，造成了车辆多处损坏，必须大修，使车辆进行了贬值，相当于车辆变成事故车。当时车主想一次性处理完，包含了车辆已经产生及可能产生的后续经济损失。车辆正常保养是李全一个人负责，李全当时属于车间主管，工作就是负责派工及技术支持，是有岗位补贴的。涉案车辆发生损害后，井某某、李全、杨某某到现场救援。因车辆维修，井某某、杨某某、李全又去了聊城一次，到车主指定的修车厂与车主协商赔偿事宜和维修，井某某和杨某某负责车辆技术检验，李全确认赔偿细节，并签协议书。李全在诉讼中陈述，涉案车辆是由两个人负责维修，另外一个人是修理学徒，两人都参与了维修。其在美能达公司工作前从事修车工作五六年，全都是国产车，其没修过进口车。其对分动箱不是很了解，修了涉案车辆之后才知道。维修涉案车辆时技术总监杨某某让先把分动箱的油放出来，看看颜色，然后其就放完了分动箱的油。因厂里没有分动箱的油就没有加油。第二天维修的车辆很多很忙，当时厂里为其配发了变速箱油和分动箱油，该两种油是不同的油类。因其对该车不了解，看着像分动箱的螺丝就拧开了，其就将分动箱油加到变速箱了。其当时不知道加油口是变速箱的，变速箱的加油口和分动箱的加油口是挨着的。当时修理完毕后，其试车没事，客户就开走了。其与店长、杨某某、车主在聊城修理厂谈的赔偿问题。店长让其在协议书上签字，但称钱由公司付，其当时有点懵，让签就签了。签协议时没说让其赔偿，之后到8月底，主管副总找其谈话，让其赔钱。其当时说回家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走了不干了，8月31日公司找其签赔偿协议，将其堵在了办公室，之后其走了就没干。其认为，赔偿数额问题应根据双方劳动合同或单位规章制度的规定，根据过错大小、损害程度参照劳动者的工资收入水平确定应赔偿的数额。如无合同约定或规章制度规定，则劳动者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其根据公司的约定，与受害人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赔偿的所有损失为2万元，该2万元包含一切经济损失，再无其他费用，美能达公司主张返还35140元没有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法律之所以如此规定，系因单位均由自然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组合而成，单位的意思表示和具体法律行为均由具体的自然人对外作出，自然人的行为代表单位，单位自然要承担相应的经营风险。该法律规定适用于侵权行为主客体之间，但不适用于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的内部归责问题。单位对外承担责任后，是否有权向劳动者追偿，系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争议的焦点问题。如上所述，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应当由其自行承担，在劳动者正常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失的，用人单位无权在内部要求劳动承担赔偿责任，否则必然产生风险转嫁的道德风险，影响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在劳动者在执行工作任务时，因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单位产生损失的追偿或赔偿问题，我国在法律层面尚未有明确法律规定。但如劳动者对相关损失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其行为已经超过了正常执行工作任务的范畴，如不对劳动者的过错进行规制，则会对用人单位的正常经营和管理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同时也不利于劳动者谨慎、勤勉的完成其工作任务，导致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权利义务的失衡，有违基本的公平原则。同时，对赔偿责任的承担应从严认定，保证劳动者劳动报酬与劳动风险之间的合理性和适当性。基于此，《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但每月扣除的部分不得超过劳动者当月工资的20%。若扣除后的剩余工资部分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则按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山东省企业工资支付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因劳动者原因造成企业经济损失需要赔偿的，企业可以从劳动者工资中扣除，但扣除后的剩余部分不得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上规章中的劳动者本人原因应为劳动者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原因。参照上述两项规章规定，在劳动合同对赔偿方式、标准进行了约定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可以按照合同约定要求劳动者赔偿。在劳动合同未进行约定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亦可要求劳动者进行一定的赔偿。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没有关于李全工作失误造成损失需要赔偿的约定，但如李全执行工作任务时存在故意或过失导致单位经济损失的，其应承担赔偿责任。李全在诉讼中辩称，车辆由两人负责维修，另一维修人员为修理学徒，美能达公司未对其进行过专业培训，其没有维修资质，亦没有修过进口车。美能达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只有李全一人负责维修。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均提交的《易捷美能达客济南88站出厂结算单》仅记载了李全为实际的维修人员，并未显示美能达公司还派工给其他员工，一审法院对李全的该陈述不予采信。即便按李全陈述，涉案车辆由两人维修，但另一维修人员为修理学徒，其亦系该车辆维修的主责任人。李全在对车辆修理过程中，将应当加入车辆分动箱的分动箱油错误的加入变速箱内，导致车辆损坏。对于李全的该行为，美能达公司无证据证明系李全故意为之，但该行为是否构成重大过失，应当结合车辆的维修难度以及李全的技术水平综合判断。本案中导致车辆受损的唯一原因即分动箱油加油错误导致。从李全的陈述看，其在加油前已经将车辆分动箱内的旧油排空，其对涉案车辆存在分动箱且需要更换新分动箱油是明知的。更换油品前，美能达公司也向李全拨发了变数箱油和分动箱油两种油品，且李全对该两种油品并非同一种类亦为明知。在此情况下，李全仅需将相应的油品加入相应的汽车组件中即可，该操作并不需要专业的高难度的维修技术。李全作为从事汽车维修工作五六年，即便美能达公司没有对其进行专业培训，其作为熟练维修工人在维修车辆时应时刻保持认真细致的工作态度，尤其是维修其没有修过的进口车辆更应审慎为之。但因其疏忽大意，而非技术不足的原因，导致油品更换错误，造成了车辆的损失，其该行为构成工作中的重大失误，应当向美能达公司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美能达公司要求赔偿的金额为车辆维修费15410元及美能达公司支付给车主的20000元赔偿金，其理由为《协议书》签订的合同主体为李全和车主，按照该协议的约定，上述35410元均应由李全自己承担。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并没有明确的由李全承担赔偿责任的意思表示，相反，协议约定的内容中含有车辆“于乙方处进行保养维修”表述，而维修保养的相对方为美能达公司而非李全个人，且在签订该协议后，美能达公司按照该协议直接赔偿了车主，表明美能达公司认可应该其为该协议的相对方。美能达公司也未就其所称的，其与李全达成了由其赔偿后再向李全全额追偿的事实提交证据。因此，美能达公司无权以该协议的存在，要求李全全额赔偿其35410元。一审法院认为，即使用人单位因劳动者重大失误产生经济损失，此损失亦为单位正常经营风险的范畴，是可尽量防范但不可完全避免的客观规律，不可将该风险全部转嫁予劳动者。在双方未对赔偿标准及范围进行约定的情况下，应当结合具体工作的工作难度，单位管理的规范性，劳动者的过错程度，劳动者从事该工作的工资报酬，产生损失的性质、大小等因素综合进行判断。该赔偿的目的在于惩罚劳动者过错并使得劳动者在后续工作中提高警惕，引以为戒，弥补用人单位的部分损失，而非简单的侵权赔偿。如上所述，李全的过错在于疏忽大意，过错明显，但汽车属于可高速行驶，具有一定危险性交通工具，对其维修检测应当通过技术和制度的安排，最大限度地保证车辆维修后的安全性。从本案看，美能达公司涉案车辆交由李全一人进行多项保养维修，并由李全本人对车辆维修后的状态进行试车，不利于发现维修工作中的失误。按照车辆维修保养的一般规范，在单位向维修工下发维修配件或油品后，维修工应将更换的配件或已使用油品包装盒交换单位并登记，以保证车辆实际进行了维修保养。但美能达公司在向李全拨发了分动箱油和变速箱油两种油品，而李全仅使用了分动箱油，未使用变速箱油的情况下，美能达公司并未发现拨发的变速箱油未使用。因此，美能达公司在维修保养工作中的监督管理制度存有一定的缺陷，对相关损失的产生，美能达公司亦有一定责任。关于损失，其中的15410元为车辆维修的直接损失，该损失应认定为李全应赔偿损失的范围。另外20000元，系美能达公司与车主之间协商确定的金额，而非依照法定损失的种类及赔偿标准核算得出，损失性质不明。但因李全参与了赔偿的协商过程并代表美能达公司签订了协议，其对自己的过失亦应明知，故在无其他证据的情况下，该损失可列入确定李全赔偿金额的参考因素。李全的工资报酬仅为每月3500元加提成，其工作中的风险还应当考虑对其生活的影响，保障其生存权。综上，结合上述事实的存在及赔偿的主要目的并非完全弥补用人单位的损失，一审法院酌定，李全向美能达公司赔偿5000元。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参照《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山东省企业工资支付规定》第三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李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山东美能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赔偿损失5000元；二、驳回山东美能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李全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美能达公司与李全之间的劳动争议。本案中，李全对涉案车辆的维修行为系履行美能达公司工作的职务行为，且双方劳动合同对因劳动者本人职务行为的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责任承担并无约定，美能达公司要求李全承担70%责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山东美能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许海涛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刘秋月书 记 员 王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