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922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盛，男，1972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军，山东中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雪，山东中诚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公交集团隧道巴士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江西路86号。 法定代表人：班治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华，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园园，山东中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盛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公交集团隧道巴士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隧道巴士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2民初3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盛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恢复潘盛与隧道巴士公司之间劳动合同关系，并补发自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至恢复劳动合同之日的工资78168元(计算至2020年6月)；2、依法判令隧道巴士公司补发潘盛克扣的工资18483.66元；3、隧道巴士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对隧道巴士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内容的合法性合理性进行审查。1、隧道巴士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一审法院未对其内容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对于造成用人单位经济损失而解除劳动合同的唯一法律依据是《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可见法律是将“严重失职，营私舞弊”行为规定为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然而隧道巴士公司仅根据发生意外造成损害的数额制定规章制度，不区分劳动者行为是否属于严重失职或徇私舞弊，该规章制度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规定。2、隧道巴士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严重不合理，一审法院未审查。本案中，公交集团的规章制度的相关规定违背劳动法精神，将本应由企业承担的经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劳动者被苛以过重职责。潘盛的行为并无重大过错，甚至并无过错，却被加以严重的处罚，隧道巴士公司的规章制度明显不合理。一审法院对于规章制度的合理性没有全面审查。二、一审法院认定“隧道巴士公司因潘盛行为造成损失”违反法律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客运经营者、危险货物运输经营者应当分别为旅客或者危险货物投保承运人责任险。可见，为乘客投保承运人责任险是隧道巴士公司的法定义务。隧道巴士公司不能将因未履行足额投保的法定义务而产生的责任归咎于潘盛，并因此克扣其工资、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的交通意外造成的损失通过保险公司承担后，将不会给隧道巴士公司造成任何经济损失。因此，一审判决对于潘盛给隧道巴士公司造成损失的认定是错误的。三、潘盛请求隧道巴士公司补发自2018年4月起克扣工资18483.66元理由充分，一审判决未予支持是适用法律错误。隧道巴士公司自2018年4月起每月克扣潘盛工资的行为违反《劳动法》第五十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克扣工资或无故拖欠工资。交通意外通过保险赔付后并未对隧道巴士公司造成任何损失，潘盛对该意外并无责任。在不存在交警的责任认定，生效判决书也未进行责任认定的情况下，隧道巴士公司克扣潘盛工资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对潘盛补发被克扣工资的请求未予支持适用法律错误。四、隧道巴士公司对潘盛的处罚违背了一事不再罚原则，一审法院未对该原则进行审查违背法律精神。为了防止用人单位对劳动者进行任意处罚，司法实践中要求对劳动者违反规章制度的同一行为，用人单位不得以同一事实和依据给予两次以上的处罚，即用人单位在行使处罚权的时候应当借鉴适用一事不再罚的原则。潘盛因交通意外的行为既受到了克扣工资的处罚，又受到了对其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隧道巴士公司的双重处罚行为明显违背了一事不再罚的原则。 隧道巴士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潘盛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潘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隧道巴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决定，恢复劳动合同；2、判令隧道巴士公司补发潘盛2019年6月24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至恢复劳动关系之日的工资26056元；3、判令隧道巴士公司补发潘盛自2018年4月起克扣的工资18483.66元；4、隧道巴士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潘盛原先与青岛公交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公交集团）存在劳动关系，2017年度潘盛、隧道巴士公司与公交集团签订《三方协议书》，约定公交集团与潘盛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公交集团权利义务由隧道巴士公司承继，原劳动合同权利义务保持不变，潘盛与隧道巴士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三方认可潘盛接受培训、学习的原规章制度对其仍有效。原劳动合同到期后，潘盛与隧道巴士公司于2018年10月1日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8年10月1日至2022年9月30日，潘盛在隧道巴士公司从事驾驶员岗位。隧道巴士公司自2017年5月至2019年6月为潘盛缴纳社会保险，工资发放至2019年6月。双方在仲裁阶段确认解除劳动合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6514元。 2018年3月29日，潘盛驾驶鲁B19911D号公交车行驶至华阳路时，紧急刹车导致乘客孙美珍倒地受伤。事故发生后，乘客孙美珍诉至一审法院，请求隧道巴士公司赔偿。经一审法院审理并作出（2018）鲁0202民初60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隧道巴士公司赔偿孙美珍医疗费、后续治疗费等费用共237243.18元，负担诉讼费4601元，并确认隧道巴士公司已垫付152367.84元，共计394212.02元。判决生效后，隧道巴士公司已赔付完毕。 潘盛于2019年6月30日离职，2019年7月2日，隧道巴士公司为其出具《解除劳动合同报告书》，记载解除劳动合同原因系企业解除劳动合同，解除时间为2019年6月30日。 后双方发生劳动争议，潘盛于2019年8月15日向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1、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决定，恢复劳动合同关系；2、隧道巴士公司支付潘盛2019年6月24日起的工资5940.73元；3、隧道巴士公司支付潘盛2018年4月起克扣工资25843.09元；4、隧道巴士公司报销医疗费用5958.22元。2019年9月10日，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19]第1094号裁决书，裁决：1、隧道巴士公司支付潘盛2019年1月工资差额60元；2、驳回潘盛其他仲裁请求。潘盛不服，诉至一审法院。 对有异议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潘盛提交住院费用明细，证明隧道巴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时，潘盛正处于医疗期。隧道巴士公司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但票据显示潘盛住院时间系2019年7月1日至2019年7月23日，双方劳动合同于2019年6月30日解除。一审法院认为，隧道巴士公司对该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该组证据法院予以采纳。该组证据显示，潘盛在2019年7月1日至2019年7月23日期间因病住院。 隧道巴士公司提交《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青公交[2015]177号文件）、民主制定程序、安全培训记录三份，《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青公交隧道〔2018〕18号）、安全培训签到表，证明：一、隧道巴士公司已经合法程序制定关于行车事故的管理规定，青公交[2015]177号文件第二十七条第三项第1点规定，发生单方车内伤人事故的，按照事故全部费用20%的比例承担事故费用；第二十七条第五项第2点规定，发生一次责任承担费用25万元的，解除劳动合同；第三十条规定，本规定所称的“责任承担费用”是指事故费用总额按照责任划分后，由企业、肇事驾驶员及保险公司应当承担部分的总和；用于考量事故的性质和程度，与企业实际经济损失、保险赔付部分无关；二、潘盛参加制度学习会议并签到；三、隧道巴士公司于2018年4月1日起实施《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该制度第二十五条第三、1规定“发生单方车内（车门）伤人事故的，驾驶员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按照事故全部费用20%的比例进行经济赔偿，最高赔偿限额为20000元”；第二十五条第六项规定，责任承担费用达到30万元的，解除劳动合同。潘盛质证称对两份规章制度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不予认可；对安全培训记录和安全培训签到表的签名记不清是否系其本人签名，但能证明隧道巴士公司对安全培训流于形式，隧道巴士公司作为交通运输企业，不可能在一天内让所有员工停工培训；《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第二十五条第六项违反《劳动合同法》规定，对职工的处罚亦不合理。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依法建立和完善劳动规章制度，保障劳动者享有劳动权利、履行劳动义务。用人单位在制定、修改或者决定有关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劳动安全卫生、保险福利、职工培训、劳动纪律以及劳动定额管理等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或者重大事项时，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者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在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实施过程中，工会或者职工认为不适当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通过协商予以修改完善。用人单位应当将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和重大事项决定公示，或者告知劳动者。”综合隧道巴士公司该组证据，其制定《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及《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两份管理规定，已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并向包括潘盛在内的职工进行培训告知，内容及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潘盛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该组证据予以采纳。 隧道巴士公司提交《解除职工劳动合同审批表》、隧道巴士公司发文稿纸、《关于给予潘盛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青公交隧道[2019]30号）、《解除劳动合同报告书》、EMS快递单及回执，证明隧道巴士公司于2019年6月30日解除与潘盛劳动合同，该解除劳动合同决定已提前告知工会，程序合法，潘盛于2019年7月23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材料。潘盛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隧道巴士公司的解除合同决定已告知工会并通知潘盛本人，程序合法，潘盛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法院对该组证据予以采纳。 隧道巴士公司提交2018年4月至2019年6月工资表，证明已按时足额发放潘盛工资，其每月事故扣款系基于合法有效的规章制度执行，事故扣款金额不超过法定限额。潘盛质证称对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潘盛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交相反证据证明，对该组证据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认为，潘盛请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决定，恢复劳动合同。首先，《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隧道巴士公司制定《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及《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两份规定，经职工代表大会讨论，并向包括潘盛在内的职工进行培训告知，内容及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潘盛应当遵守管理规定，注意谨慎驾驶，审慎履行工作职责。其次，《行车安全事故管理规定实施细则》第二十五条第六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解除劳动合同：……2、发生一次责任承担费用达到30万元的。”（2018）鲁0202民初6090号民事判决书已判决隧道巴士公司赔偿孙美珍各项费用共计394212.02元，对于其中隧道巴士公司为孙美珍垫付的152367.84元，潘盛虽不予认可，但该费用业已发生且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潘盛主张隧道巴士公司可就本次交通事故获得保险理赔，一审法院认为，隧道巴士公司购买交强险、商业保险系其经营活动中转移风险的行为，该行为不影响隧道巴士公司因潘盛行为造成损失的事实。隧道巴士公司据此研究决定解除与潘盛的劳动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且依法履行了请示工会、告知潘盛等法定程序。再次，潘盛虽主张隧道巴士公司系在其医疗期内解除劳动合同违法，但潘盛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如上所述，隧道巴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于法有据。潘盛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决定，恢复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潘盛请求补发2019年6月24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至恢复劳动关系之日的工资26056元，因一审法院已对潘盛恢复劳动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且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隧道巴士公司已支付潘盛2019年6月工资，潘盛该项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潘盛请求补发自2018年4月起克扣工资18483.66元，一审法院认为，《青岛市企业工资支付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用人单位可以按照劳动合同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以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但每月扣除部分不得超过劳动者当月工资的20%，扣除后的剩余部分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隧道巴士公司提交2018年4月至2019年6月期间工资表记载，只有2019年1月“事故扣款”1184.34元，超出当月工资5628.2元的20%，多扣除58.7元，其余月份事故扣款均未超过当月工资的20%。故一审法院对潘盛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青劳人仲案字[2019]第1094号裁决书第一项裁决隧道巴士公司支付潘盛2019年1月工资差额60元，隧道巴士公司未就此项仲裁裁决提起诉讼，视为对该项裁决认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故隧道巴士公司应支付潘盛2019年1月工资差额60元。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隧道巴士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潘盛2019年1月工资差额60元；二、驳回潘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潘盛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潘盛于2018年4月3日书写的检查中载明，其出现车内伤人事故主要是因其思想麻痹、精力不集中。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隧道巴士公司解除与潘盛之间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违法。根据本案查明事实，隧道巴士公司因潘盛在驾驶过程中的紧急刹车行为导致乘客受伤而向受伤乘客赔偿了39万余元，潘盛在事故之后的书面检查中也承认自己存在思想麻痹、精力不集中的过错，隧道巴士公司根据其规章制度做出了扣发潘盛部分工资以及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潘盛对此有异议，称隧道巴士公司的规章制度内容不合法、不合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根据《劳动法》第四条之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因隧道巴士公司的规章制度经民主程序制定，已向包含潘盛在内的劳动者进行培训，且其内容并未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故隧道巴士公司有权根据其规章制度对职工进行管理。根据规章制度的规定及潘盛的行为造成的后果，隧道巴士公司有权扣除潘盛每月不超过20%的工资并与其解除劳动合同。潘盛上诉主张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由隧道巴士公司补发其工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潘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潘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晓静 审判员  刘昭阳 审判员  李 蕾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 恬 书记员  王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