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03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建工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玉沙路123号。 法定代表人：彭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颖，四川安序律师事务所律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丹，四川安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杰，女，1974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凤丽，四川天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洪林，男，1983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露，四川蜀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建工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杰、王洪林买卖合同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177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3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本案适用独任制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杰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杰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于合同主体的事实认定存在错误。一建公司从未与张杰签订购销合同，与张杰签订合同的系王洪林。一建公司从未在《产品购销协议》、发货单、结算书上加盖公章。2.一审法院关于王洪林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认定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王洪林的行为并不符合构成表见代理的情形。张杰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包括协议、结算书等，均仅有王洪林的签字，均未加盖一建公司的印章也未加盖项目章，不能证明证明王洪林有权代一建公司对外签订合同，王洪林的行为并无构成表见代理的表象。在协议签订后至张杰与王洪林签订结算，有长达5年多的时间，在该时间里张杰从未找到一建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效力和对账，由此看出张杰在签订协议和履行协议过程中所认定的合同相对人为王洪林并非一建公司。张杰主观上不属于善意且无过失，王洪林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王洪林时任一建公司派驻案涉项目的项目负责人。根据张杰提交的《目标管理责任书》第五条第八款显示：项目材料采购按公司和成都建工集团的管理办法和程序进行。而在张杰主张的合同签订时间内，一建公司执行的公司关于材料采购的管理办法(《关于印发的通知)第二条规定：公司各单位在外签建筑主材采购合同前，必须通过公司材料科交给成都建工物资公司审批备案，未经备案自行采购的建筑主材将不得输入材料管理系统，且公司不予付款，其后果由采购责任人自行承担。王洪林行使职权超越公司赋予的权限，应由其个人承担责任与一建公司无关。3.一审法院遗漏了本案涉嫌虚假诉讼的事实。一审庭审时，一建公司对于案涉交易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认本次诉讼涉嫌虚假诉讼。原审法院对这一争议焦点的认定仅用“项目是否竣工并不是张杰所能知晓的”一笔带过，并未审查上诉人提出的有关虚假诉讼的问题。在本案发生后，由王洪林作为项目负责人的项目亦有多起所谓的供应商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一建公司支付货款的案件，情况基本与本案类似：均为一建公司事前不知晓，也未签订合同，全部资料均由王洪林签字形成，均是供货后长时间未结算，却在2019年内由第三人签订结算协议，同时也出现了所谓的借条。根据上述情况及前述分析，一建公司完全有理由认为本案及其他类似案件均系王洪林联合所谓供应商炮制的虚假诉讼。4.一审法院认定一建公司应当承担违约金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该违约金金额过高。 被上诉人张杰答辩称，1.以王洪林为代表的一建公司与张杰签订了《产品购销协议》，张杰与一建公司存在合法有效之合同关系，现张杰已按合同约定向一建公司交付货物，一建公司应当按约付款。2.张杰有理由相信王洪林有权代表一建公司对外订立合同。王洪林向张杰出示了由一建公司法定代表人雷文利向其出具的《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责任书第三条载明王洪林为案涉项目的项目负责人，对项目全方位负责，第五条载明王洪林负责项目材料采购。一建公司在上诉状中提到的内部材料采购管理办法，其作为内部规定，只能约束内部的职务行为，不能对第三方产生约束力。案涉货物按合同约定，送货地点为一建公司“双流迎春三期”项目部，货物也实际使用于案涉项目并由合同指定收料员王永良进行签收。张杰作为一个普通的材料供应商，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在结合案涉货物的送货地址、指定收货人员等相关因素的情况下，有理由相信王洪林有权代表一建公司对外订立合同，案涉货物由一建公司采购并使用。3.一建公司所称张杰长时间未催收款项不合理没有事实依据。合同订立于2014年，但截止至2015年7月才陆续完成货物的实际交付，且《产品购销合同》第八条第2款明确约定：“双方结算完毕后5日内，需方向供方支付全部未付款。”，张杰供货完毕后，多次要求办理结算，但是一建公司项目负责人王洪林一直到2019年1月才同意配合办理结算书。在取得结算书收款未果后，张杰便向青羊区人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可见张杰一直都在积极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4.一建公司在上诉状中称“案涉交易合同的金额和实际结算金额居然完全一致，不符合施工实际情况”，因此怀疑张杰存在虚假诉讼的可能性。没有事实依据。张杰向一建公司供应的货物为电缆，建设方采购前一般会先做材料预算，按预算数量采购，实际使用的材料可能多于或少于采购量，如少于，会追加采购数量。如多余，在略多的情况下一般也不会作退换，因为电缆都是按固定米数成捆买卖，剩一截卖方也无法二次销售；假设剩余的数量非常多，也需要供应商同意才能退换。本案中的项目显然就是属于实际使用的数量与预算差距不大的情况，因此结算金额与合同金额一致。其次，张杰作为供货人不可能知道一建公司的竣工期限并且竣工期限与履行买卖合同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一建公司从张杰处购买电缆后可以用于迎春三期项目也可以用于其他的项目，甚至自行转卖。综上，一审人民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 王洪林答辩称，1.王洪林作为一建公司案涉项目的项目负责人这一事实得到一审判决的认定以及一建公司的认可，虽然一审中所涉及的项目目标责任书系复印件也没有加盖一建公司的公章，但该材料的真实性一建公司予以认可，案涉项目也客观存在。因此《产品购销协议》合同相对人应当是张杰与一建公司，王洪林并非合同相对方，合同的相应后果应当约束一建公司；2.《产品购销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张杰供货义务已经完成，且已经办理结算。一建公司作为合同的相对方应当履行支付货款以及承担相应违约金的责任；3.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最终由一建公司实际使用。一建公司的是买卖合同标的物的实际收益人和实际使用人。从这个角度来讲，一建公司也应当承担相应的给付货款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 张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一建公司向张杰支付材料款449733元；2．一建公司向张杰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449733元为基数，按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自2019年2月4日起计算至一建公司实际清偿之日，暂计算至起诉之日为104338元）；3．一建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8日，张杰（供方）与一建公司（需方）签订《产品购销协议》约定张杰向一建公司供应铜芯电缆，并对产品的品牌、规格、数量、价格进行了约定，暂估金额为499733元，最终以双方签订的结算书为准。供方负责运输至需方工地现场指定位置（双流迎春三期项目部），需方指定收料人员为王永良、李志强；结算以供方（或其授权代表）和需方（或其授权代表）的签字确认为准。进度款在供方已经完成供货的部分，向需方申请后，需方在5日内支付；双方结算完毕后5日内，需方向供方支付全部未付款（即：结算金额—已付进度款）。若需方未按时足额付款，则除应继续足额付款外，还应向供方承担逾期之日始，应付未付款千分之三每天的违约金，直至付清全部应付款之日止。落款处供方有张杰签字确认，需方有王洪林作为委托代理人签字。 2019年1月29日，张杰与王洪林签订《双流迎春三期项目材料费结算书》，载明总结算金额499733元，已借支金额50000元，余额支付金额449733元。同日，张杰与王洪林签订《材料费结算单》载明，应付款金额为449733元。 另查明，迎春三期保障性安置房建设工程于2014年12月31日竣工验收，并出具了《竣工验收报告》。 2018年9月19日成都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变更名称为成都建工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并办理了工商登记。 一审审理过程中，1．张杰还提交了以下证据：⑴送货单及送货清单，用于证明张杰已经履行合同义务，一建公司应当按约付款。⑵《借条》，用于证明张杰向一建公司出具借条，并承诺该款项在结算时扣除。一建公司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借条没有加盖公司公章，且一建公司从未向张杰支付过任何一笔款项。⑶《成都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用于证明王洪林是项目负责人，张杰有理由相信其有权代表一建公司，其在结算书上的签字认可代表一建公司作出认可的意思表示。一建公司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一建公司并未授权王洪林有对外签订材料的权利。 2．一建公司提交《成都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文件》，拟证明王洪林无权代表一建公司签订采购合同，公司也从未赋予王洪林对外签订材料合同的权利。张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意义，但对关联性不予认可，张杰在与王洪林签订合同时，查看了王洪林提交的《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并核实了在该期间“雷文利”为一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张杰有理由相信王洪林代表一建公司，且内部文件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 3．一建公司陈述王洪林系案涉工程的项目管理负责人。 一审法院认为，《产品购销协议》、《双流迎春三期项目材料费结算书》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均为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履行其给付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洪林签订《产品购销协议》、《双流迎春三期项目材料费结算书》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对此作如下评析：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本案中，虽然王洪林与张杰签订的协议及结算书没有一建公司的公章，但根据王洪林向张杰提供的《项目管理责任书》，张杰有理由相信王洪林系代表一建公司。虽然一建公司抗辩该《项目管理责任书》系复印件，但张杰已经尽到其的审查义务，故对于一建公司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其次，一建公司抗辩称案涉项目已经于2014年12月31日竣工，张杰在案涉项目竣工验收后仍在向王洪林供货，不符合惯常交易习惯。一审法院认为，张杰向王洪林供货的前提系其相信王洪林为一建公司的项目负责人，项目是否竣工并不是张杰所能知晓的，因此对一建公司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第三，张杰在审理中自认其收到的50000元借款应当在结算款中扣除，系其对自己权利义务的处分，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基于上述分析，王洪林代表一建公司与张杰签订协议与结算书系一建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现张杰主张要求一建公司支付材料款449733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违约金问题。因一建公司未按约定履行其给付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之规定，一建公司应向张杰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虽然双方在《产品购销协议》中约定，违约金按照供货总额的每日千分之三计算，但一建公司抗辩该违约金过高，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认为，违约金的设置应以补偿为主，惩罚为辅，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结合本案的实际履行情况，本院酌定将违约金调整为45000元。 综上，对于张杰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缺席判决：一、一建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杰支付材料款449733元、违约金45000元，共计494733元；二、驳回张杰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40元，减半收取4670元，由一建公司承担4170元，张杰承担500元。 本案二审期间，一建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案件受理通知书（原告陈鹏、第三人王洪林）、起诉状、传票及原告（陈鹏）证据；2.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案件受理通知书（金牛区四辉建材经营部、第三人王洪林）、起诉状、传票。拟证明：在本案发生后，由王洪林作为项目负责人的项目有多起所谓的供应商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上诉人支付货款的案件，情况基本上与本案类似。本案及其他类似案件均系第三人联合所谓供应商炮制的虚假诉讼。 张杰质证称，对一建公司提交的证据中关于人民法院出具的文书的真实性认可，恰恰证明王洪林作为一建公司的员工和项目负责人对外代表一建公司采购材料是其内部的常规操作，案涉项目为一个大型的筑建项目，有供应商通过诉讼催收款项属于正常现象。有诉讼不能直接推导出供应商在炮制虚假诉讼的结论。 王洪林质证称，对人民法院发出的文书真实性认可，但不能达到一建公司的证明目的。 本院认为，一建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张杰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系虚假诉讼，本院不作为本案证据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2014年9月8日，王洪林以一建公司名义与张杰签订《产品购销协议》，约定张杰向一建公司供应铜芯电缆，暂估金额为499733元，最终以双方签订的结算书为准。 一建公司在二审中陈述，王洪林系一建公司员工，一建公司承建了案涉双流县迎春三期保障安置房建设工程项目，王洪林为该项目的负责人。一建公司与王洪林签订了多份《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洪林系一建公司员工，且为一建公司承建的双流县迎春三期保障安置房建设工程项目负责人。王洪林以一建公司的名义向张杰采购电缆电线，在订立合同过程中为证明具有代表一建公司的权利，向王洪林出示一建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的《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该文件载明了王洪林为一建公司项目负责人，且具有项目材料采购的义务。王洪林与张杰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系履行其作为项目负责人的职务行为。虽然《工程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第五条第（八）项关于项目材料采购条款中有“按公司和成都建集团的管理办法和程序进行。项目应把好材料的价格关、质量关、数量关，按合同约定即使支付材料采购款，不得由于材料影响工程的整体目标”的表述。但张杰作为一般的出卖方，不可能知晓一建公司公司内部管理的具体办法和程序。张杰供货后，王洪林代表一建公司与其进行结算，确认供货价款，经审查，结算价款与送货单载明的价款一致。关于一建公司提出怀疑张杰与王洪林进行虚假诉讼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一建公司事实上承建了双流县迎春三期保障安置房建设工程项目，二审中，一建公司也确认该项目建设需要使用电线、电缆等材料。虽然一建公司向本院陈述上述材料由其向其他供应商购买，但在本院反复询问的情况下，一建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项事实，也未陈述自行购买材料的详细情况。在无直接证据证实张杰存在虚假诉讼的行为的情况下，仅凭一建公司的主观推断，不能作为否定其有支付货款义务的合理理由。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的违约金，双方在《产品购销协议》第八条约定了付款时间为双方结算后5日内支付。2019年1月29日，王洪林已代表一建公司与张杰进行了结算。一建公司至今未支付材料款，已构成违约。鉴于《产品购销协议》中关于违约金计算标准的约定过高，一审法院酌情调整违约金为45000元，并无明显不当。一建公司上诉认为不应当支付违约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成都建工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40元，由上诉人成都建工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冷雪 二〇二〇年八月七日 书记员  唐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