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鲁01民终683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支行，住所地山东省商河县。负责人：王宁，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邱莹莹，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贾佳，山东环周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爱绒，女，1979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富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玉亮，山东修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富胜，男，1980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镇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玉亮，山东修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裕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王庚业，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支行(以下简称商河建行)因与被上诉人张爱绒、张富胜、山东裕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都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商河县人民法院（2020）鲁0126民初81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2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独任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商河建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指令商河县人民法院审理本案；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等由张爱绒、张富胜、裕都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将涉案借款合同与涉嫌犯罪事实混为一谈，错误适用“先刑后民”原则，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1.商河建行与借款人张爱绒的借贷法律关系真实明确、合法有效。本案系因借款人张爱绒未能向商河建行归还到期借款而引发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借款人张爱绒与商河建行借款合同关系清楚明确。在业务办理中签订了《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和《保证合同》，商河建行依约发放了贷款，形成借贷法律关系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商河建行业务办理合法合规，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即使本案存在裕都公司涉嫌骗取贷款的可能，但商河建行与债务人的借贷法律事实是非常明确的，在此情况下商河建行也属于被欺诈的一方，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商河建行对涉案借款合同享有撤销权，但商河建行并未主张撤销，故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同时，因担保合同系借款合同的从合同，亦为有效合同。综上，商河建行与借款人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非常明确，至于借款人如何使用借款以及以何种方式归还借款，均不影响借贷法律关系的认定。一审法院将法律关系已经非常明确的借贷事实与涉嫌刑事犯罪事实相混淆，以无法确定借款人是否构成骗取贷款罪的共同犯罪以及涉案合同效力无法认定为由，驳回商河建行的起诉，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2.本案不适用“先刑后民”原则，一审法院应对本案继续审理，而非驳回商河建行起诉。首先，“先刑后民”原则应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区分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由此可见，对于案件涉及经济纠纷与经济犯罪的处理，应以“刑民分开、分别审理”为原则，“先刑后民”并不适用于所有民刑交叉案件。第二，适用“先刑后民”需要有两个前提：一是涉嫌的经济犯罪与民商事纠纷属于同一法律事实或同一法律关系，二是人民法院认为确有经济犯罪嫌疑。本案中是裕都公司涉嫌骗取银行贷款，而非借款人张爱绒及担保人张富胜涉嫌犯罪，故行为主体不一致，不属于同一事实和同一法律关系，不适用“先刑后民”原则。此外，《九民会议纪要》第128条规定：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主要有下列情形：(5)：“受害人请求涉嫌刑事犯罪的行为人之外的其他主体承担民事责任的。”据此，本案与刑事案件应该分别审理。综上，裕都公司是否存在骗贷行为并不影响本案民事诉讼的审理，也不影响债务人所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本案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二、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商河建行起诉，系适用法律错误。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从上述规定来看，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二是有经济犯罪嫌疑。这两个条件是相对独立、互相印证的，缺一不可。本案是典型的因金融借款合同履行争议而引发的经济纠纷，不符合前述《规定》中驳回起诉的条件。三、如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嫌经济犯罪，也应对本案中止审理。对于民刑交叉案件的审理问题，在前述《规定》颁布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以及《九民会议纪要》相关条款均有明确规定，与《规定》一脉相承。根据《九民会议纪要》第130条“【民刑交叉案件中民商事案件中止审理的条件】人民法院在审理民商事案件时，如果民商事案件必须以相关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应当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50条第5项的规定裁定中止诉讼。待刑事案件审结后，再恢复民商事案件的审理。如果民商事案件不是必须以相关的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则民商事案件应当继续审理”之规定，即便裕都公司涉嫌骗取银行贷款，本案需以刑事案件结果为依据的亦应中止审理，而非驳回商河建行起诉。四、从最高人民法院在多起案件中对民刑交叉问题的裁审思路中亦明确了民、刑分属不同法律事实的民、刑并行处理原则。在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的中国信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中铁二十三局集团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案号：(2019)最高法民终625号】，最高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规定》第十条和第十一条规定，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涉及“同一事实”的，原则上应通过刑事诉讼方式解决。关键在于何为“同一事实”，其认定通常从行为主体、相对人以及行为本身三个方面进行审查。于本案而言，从主体上看，保证人裕都公司虽然涉嫌骗取贷款罪，但并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借款人涉及刑事案件。从法律关系和事实看，本案系由商河建行与借款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引发的争议，裕都公司涉嫌骗取贷款的行为与事实虽与之有关，但二者并非同一法律关系及同一事实。退一步讲，即便裕都公司能确认为骗取贷款，但其犯罪行为与本案借款合同法律行为亦应区别对待，不应混为一谈。据此，本案应继续审理。综上，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驳回商河建行起诉，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张爱绒、张富胜辩称，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理由如下：一、商河县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裕都公司涉嫌骗取贷款罪案件，与本案涉及“同一事实”，应通过刑事诉讼方式解决。刑民交叉案件分别审理的前提是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而本案不存在分别发生不同事实的情形，不应当分别审理。本案事实是：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商品房销售合同、借款合同并不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并非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裕都公司和临沂红树湾投资有限公司以给张爱绒、张富胜增加资产的名义，欺骗张爱绒、张富胜到商河签订商品房销售合同和借款合同，其目的就是为了骗取银行贷款，裕都公司当初答应不让张爱绒、张富胜买房，也不用还贷款，等有人购买涉案房屋时，再把张爱绒、张富胜替换出来。整个买房、借款的经过均是由裕都公司和临沂红树湾投资有限公司组织、策划、实施，涉案借款也直接汇入了裕都公司帐户，也全部由裕都公司使用。所以说，裕都公司办理商品房销售假按揭套取商河建行借款是本案的同一事实，是一个连贯的过程，并不存在不同的法律事实。本案审理的金融借款涉嫌经济犯罪，并且裕都公司涉嫌构成骗取贷款罪案件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本案审理必须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正确。二、刑事诉讼程序更有利于查明案件事实，也更有利于保护商河建行的权利。刑事诉讼程序的侦查措施相比较于民事诉讼程序有更有力的手段，更有利于查明案件事实，如果追究裕都公司的刑事责任，也更有利于查明涉案借款的去向，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追回涉案借款，更有利于上诉人的权益实现。三、商河建行在审查发放贷款和贷后管理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商河建行的工作人员是否存在伙同裕都公司骗取贷款，是否获得非法利益，都应由侦查机关查明事实后判定借款合同的效力，如果存在商河建行工作人员与裕都公司串通欺骗张爱绒、张富胜的情形，应该承担相应责任。涉案项目位于商河县玉皇庙镇，从商河县人民法院受理的共50多起相同的案件中，买房人绝大多数是位于临沂、黑龙江、陕西等偏远地区的农民，收入证明和工作单位也是裕都公司造假，作为理性的市场主体，其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对贷款主体的资信进行必要的审查和调查，并且发放贷款时，涉案项目已经烂尾，难道就这么容易上当，不免让人存在疑问。并且根据《济南市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督管理办法》第七条“商品房预售监管资金应全部存入专用账户。购房人申请贷款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应将专用账户提供给贷款银行，作为贷款到账账户，贷款银行应将贷款直接存入专用账户。”商河建行作为商河本地的金融机构，对涉案项目贷款监管是很容易的事，是商河建行不想管还是不愿意管，才导致如此后果，只有通过刑事侦查手段才能查清，单靠民事诉讼无法查清。商河建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爱绒立即偿还商河建行贷款本金655855.54元，截止到2020年1月3日的利息7632.52元、利息罚息76.65元、本金罚息53.94元，自2020年1月4日起至清偿之日止的利息、罚息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计算；2.判令张爱绒赔付商河建行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公告费等所有费用；3.判令张富胜、裕都公司对上述第一项与第二项诉讼请求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判令商河建行有权对鲁（2016）商河县不动产证明第0000750号不动产证明中记载的张爱绒抵押的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该院共受理该类案件57件，经审查上述案件存在以下问题：1.经查询购房人的首付款缴纳账户，除有少数案件的首付款系由案外人许诺转入购房人账户外首付款均由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账户转入购房人账户，再由购房人账户转入裕都公司账户,裕都公司收到首付款后再转入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或许诺的账户循环转账。2.经查询购房人的按揭贷款还款账户，多数购房人账户偿还的前几期按揭贷款大多存在许诺支付宝账户转入的情形，还存在多个购房人之间交叉转款偿还按揭贷款的情形，之后多笔贷款系通过ATM现金存入，存入地点多为商河营业厅，与借款人系外地人的身份相悖。3.另查明，裕都公司成立于2010年1月28日，法定代表人现为王庚业（变更时间为2014年4月9日），公司股东为赵立峰、王庚业、王丽丽。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2月26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许重寅，该公司成立时的股东包括许重寅、王庚业，2014年8月1日，公司股东变更为许重寅、许诺。济南裕都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成立于2011年4月29日，公司现在的法定代表人为许重寅，公司股东为裕都公司。4.经查，裕都公司开发的三期房屋，借款人按揭贷款的断供时间绝大多数为2019年9月30日。多个购房人在同一时间断供有悖常理。5.部分当事人陈述其虽与裕都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及与商河建行签订《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但并没有购房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是经中介介绍想通过买房虚构名下资产以方便办理贷款，并且办理按揭贷款需提交的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均是虚假的也非本人提供，购房的首付款及按揭贷款也并非本人支付。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该院在审理上述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过程中发现裕都公司涉嫌以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欺骗手段,取得银行贷款，多名借款人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对于借款人是否构成骗取贷款的共同犯罪以及商河建行是否存在违法发放贷款情形，现在无法查清；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及《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的合同效力亦无法认定。因此,本案应当驳回商河建行的起诉,待本案涉及的刑事案件审理终结之后,商河建行可另行主张权利。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支行的起诉。案件保全费3970元，由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支行负担。本院二审中，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与质证。商河建行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商河县公安局立案告知书。拟证明涉案刑事立案系对王飞明控告裕都公司销售人员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的立案侦查，并非对包括本案在内的57名借款人和上诉人涉嫌犯罪行为的立案侦查。证据2.商河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的工作说明。拟证明商河建行在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中并不存在违法犯罪行为。证据3.王洪波向贷款购房人出具的收到条（复印件），拟证明贷款人宋海梅购房意思表示真实，因办理退房向裕都销售王洪波支付违约金，宋海梅为57个案件之一当事人，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购房人无真实购房意思表示，与事实不符。证据4.中止裁定书一份，拟证明一审法院现已对57起案件中的43起裁定中止诉讼，但事实上57起案件系各自独立，情况不尽相同。证据5.一审庭审笔录七份，拟证明已开庭审理的7起案件中，借款人对商河建行所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证据6.最高院（2013）民二终字第39号、（2019）最高法民终625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本案应立案受理。证据7.裕都温泉花园项目贷款明细表一份，拟证明裕都温泉花园项目向商河建行贷款362户，贷款大多数已经结清。张爱绒、张富胜对上述证据的证明效力提出异议。经审核，本院认为，证据1、2系公安机关出具，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证据3为复印件，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证据4、5系一审法院的裁判文书与庭审笔录，证据6为最高院裁判文书，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7汇总了裕都公司温泉花园项目向商河建行借款的所有明细，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本院查明：2018年9月4日，商河县公安局向王飞明出具立案告知书，载明：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一案，已达到立案追诉标准，符合立案条件，现“立为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侦查”，王洪波为裕都公司销售人员。2020年7月2日，商河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工作说明，载明：截至目前，经侦大队在侦办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中未发现商河建行存在违法犯罪行为。本院认为，本案焦点是：本案应否由人民法院立案审理。(一)本案并非个案，一审法院共受理商河建行起诉购房人、裕都公司的金融借款合同诉讼案共57件。从购房人缴纳首付款的流程分析，大部分案件首付款并非由购房人支付给裕都公司，而是由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转给购房人，再由购房人转给裕都公司,裕都公司收到首付款后再转入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或指定账户，购房首付款存在循环使用的情形，首付款的支付流程与购房人正常购买房产存在明显不同，并且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裕都公司与山东兆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故不能排除第三方假借借款人名义以签订购房合同为由骗取贷款的可能性。（二）王洪波系裕都公司销售人员，商河县公安局已经对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立案侦查，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与包括本案在内的57件金融借款合同诉讼案存在关联性。虽然商河县经侦大队出具证明证实在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中未发现商河建行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但王洪波涉嫌骗取贷款案尚未有定论，该案的处理结果是否对本案民事法律关系产生影响现在无法确定。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应当驳回商河建行起诉,待本案涉及的刑事案件审理终结之后,商河建行可另行主张权利，该认定并无不妥，更有利于公平保护当事人的民事权利，本院应予维持。综上，商河建行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员 李平公二〇二〇年八月三日法官助理 葛保玉书 记 员 高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