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黔民终126号上诉人（一审原告）：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毕节市织金县城关镇安居街2号。法定代表人：唐俊林，该公司执行董事。上诉人（一审原告）：贵州未来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织金县城关镇。法定代表人：赵金明，该公司执行董事。二上诉人的共同诉讼代理人：王磊，贵州贵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二上诉人的共同诉讼代理人：殷爱华，贵州贵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叶龙，男，1958年9月16日出生，汉族，贵州省织金县人，住贵州省织金县。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高丽军，男，1963年4月17日出生，汉族，贵州省贵阳市人，住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叶豹，男，1961年2月23日出生，汉族，贵州省织金县人，住贵州省织金县。三被上诉人的共同诉讼代理人：张厚军，贵州圣谋律师事务所律师。三被上诉人的共同诉讼代理人：夏玉敏，贵州圣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汇公司”）、贵州未来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未来公司”）与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05民初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金汇公司、未来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判决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即依法判决三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立即连带返还抽逃的对金汇公司的出资本金75万元，并连带支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自抽逃之日（2010年9月30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暂计算至2016年9月20日为283,745.42元；三、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叶龙、叶豹、高丽军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三被上诉人存在从金汇公司抽逃出资75万元的事实，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二、一审判决认定“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意志客观上已经转化为公司意志。”“金汇公司对三被上诉人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持放任、同意态度。”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1、金汇公司系依法登记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后，股东对公司的出资即转化为公司的法人财产，独立于股东的个人财产，股东不得抽逃、挪用。2、自2006年成立时起至2010年三被上诉人转让股权之前，三被上诉人虽然是总计持有金汇公司100%股权的股东，但是，抽回75万元出资，并非以金汇公司《股东会决议》或者“决定文件”形式作出，而是三被上诉人的个人行为。股东会行使权力，应当以书面形式作出，形成《股东会决议》或者“决定文件”，非经股东会决议决定通过的股东个人行为，不管其在公司持有股权比例是多少，均不能代表公司意志。3、自2006年成立时起至2010年三被上诉人转让股权之前，三被上诉人虽然是总计持有金汇公司100%股权的股东，在此期间，金汇公司的股东、管理者均是三被上诉人，三被上诉人当然不会向自己主张抽逃出资后返还出资本息的权利。金汇公司的权益虽然被三被上诉人损害，但是在持有公司100%股权的股东抽逃出资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况下，金汇公司实质上没有办法向抽逃出资的股东主张权利，不能据此就认定金汇公司对股东抽逃出资的违法行为持放任、同意态度。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返还出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就是为了防止本案中，100%股权股东抽逃出资，损害公司或者受让股权的股东权益的情况发生。三、一审判决认定“股权瑕疵因素，未超出未来公司对受让股权的价值评估范畴，不影响未来公司是否同意以与第一次协议同等的价格受让股权。”“依据未来公司签订2010、2012年协议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认定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对未来公司权益的损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1、生效的（2016）黔民终347号民事判决已经正确认定，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第2项载明“双方确认，截止2010年9月末，金汇公司账面实收资本金额为225万元，与注册资本300万元差额75万元，三被上诉人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承担出资责任。”充分证明，未来公司同意按照280万元价格受让金汇公司100%股权的前提是，三被上诉人按照《公司法》约定，返还其抽逃的75万元注册资本。股权瑕疵因素，是未来公司受让股权对价的重要影响因素！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后，在没有返还其抽逃出资金额的情况下，向未来公司承诺按照《公司法》规定返还抽逃的75万元，将其持有的金汇公司100%股权转让给了未来公司，未来公司将有可能因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行为，而对金汇公司的债权人承担连带责任，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行为对未来公司权益的损害当然存在。四、一审判决认定“金汇公司与未来公司在对外意思表示上存在意志混同，金汇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实质上是执行未来公司意志的行为。”“在金汇公司明知且放任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而受让瑕疵股权系未来公司依据真实意思‘主动为之’的情况下，二上诉人诉请三被上诉人承担出资补足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且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依法应予驳回。”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1、金汇公司作为三被上诉人抽逃资金的公司，未来公司作为金汇公司的股东，有权以自己名义向三被上诉人主张补足出资本息的权利。无论提起本案诉讼，是金汇公司意志，还是未来公司意志，或者是金汇公司、未来公司的共同意志，均不影响三被上诉人承担补足出资本息的义务。2、金汇公司不仅没有放任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行为，反而，在三被上诉人转让金汇公司股权后，积极向三被上诉人主张补足出资本息；而未来公司以280万元价格受让金汇公司100%股权的前提是三被上诉人补足出资本息，无论是金汇公司还是未来公司，都从来没有放任过三被上诉人抽逃出资的违法行为，也从来没有放弃向三被上诉人主张返还出资本息的权利。3、本案系公司、股东诉请抽逃出资股东承担返还出资本息的抽逃出资纠纷，《公司法》没有要求公司、股东向抽逃出资股东主张返还出资本息的前提是善意无过错，而是，只要股东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公司或者其他股东就可以向其主张返还出资本息。综上，请求人民法院改判并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未作答辩。原告金汇公司、未来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三被告叶龙、高丽军、叶豹立即连带返还抽逃的对金汇公司的出资本金75万元，并连带支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自抽逃之日（2010年9月30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暂计算至2016年9月20日为283,745.42元；2.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一审判决查明：三被告叶龙、高丽军、叶豹于2005年11月16日共同制定《金汇公司章程》，章程载明：公司经登记机关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公司出资总额与注册资本为300万元，其中货币出资100万元，实物出资200万元；公司由股东叶龙、高丽军、叶豹出资设立。2006年1月12日，毕节北辰会计师事务所对叶龙、高丽军、叶豹的出资进行验资并出具《报告书》（毕北辰织验字﹝2016﹞01号），报告书载明：截至2006年1月12日止，金汇公司已收到股东货币资金100万元，实物资产200万元。金汇公司于2006年2月24日登记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注册资本为300万元，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原告未来公司系贵肥公司的子公司。2010年，贵肥公司委托鲁中公司代未来公司以鲁中公司的名义（乙方)与三被告(甲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三被告）将其持有的金汇公司（丙方）10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乙方（鲁中公司），股权转让总价款为280万元。协议第二条约定股权转让价款支付方式为：（1）乙方（鲁中公司）自本协议生效、资产交接完毕之日起五个工作日内向甲方（三被告）支付转让价款200万元；（2）办理完毕相关证照、股权转让手续（即在原登记的工商行政部门履行完相关变更手续）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乙方（鲁中公司）向甲方（三被告）支付50万；（3）余款作为履行本协议的承诺保证金，自股权转让手续变更完成之日起6个月内，甲方（三被告）按照约定的保证和承诺完全履行义务，则乙方（鲁中公司）全额支付该笔款项。协议第四条第2项载明：双方确认，截至2010年9月末，丙方（金汇公司）账面实收注册资本金额为225万元，与注册资本300万元差额75万元，甲方（三被告）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承担出资责任。协议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2011年1月18日，鲁中公司受肥矿公司的委托，代原告未来公司支付了三被告股权转让款200万元。2012年10月18日，三被告叶龙、叶豹、高丽军作为甲方与原告未来公司作为乙方、金汇公司作为丙方签订《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以下简称：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协议内容为：第一条股权转让的价格、期限及支付方式：1.甲方（三被告）将持有的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100%股权转让价格为280万元。2.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被转让之股权转移至乙方（未来公司），乙方（未来公司）拥有丙方（金汇公司）100%股权。甲方（三被告）保证配合协助乙方（未来公司）提供股权变更工商登记备案以及其他报批手续所需乙方（未来公司）提供的必要文件。3.本协议生效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乙方（未来公司）向甲方（三被告）支付转让价款200万元，剩余款项于2013年12月31日前付清。甲方（三被告）应当出具有效凭证或发票给乙方（未来公司）。第二条甲方（三被告）保证对其拟转让的股权拥有完全、有效的处分权，保证该股权没有质押、并免遭第三人追索，否则应由甲方（三被告）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第三条本协议生效后，乙方（未来公司）应当按照新的股权比例履行股东权利和义务（股权转让前丙方的债权债务由甲方承担连带责任）。第四条、税费及费用承担。1.本次转让有关税费，甲、乙双方按照国家相关法律、法规之规定由甲乙双方各自承担。2.转让过程中发生的与转让有关的费用（如工商变更、审计)由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承担。第五条、甲方保证协助乙方积极履行股东义务，努力营造良好高效的投资环境，协助甲方妥善处理与织金县政府及其相关国土、环境、交通、林业、地灾处理等主管部门的关系，稳妥处理农事关系。协议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三被告与原告未来公司于2013年5月16日办理了公司证照及股权工商变更登记。2015年，叶龙、叶豹、高丽军以未来公司拖欠股权转让款为由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6年3月25日作出（2015）黔毕中民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判令未来公司自该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5日内，支付叶龙、高丽军、叶豹股权转让款80万元及迟延履行金（迟延履行金为该80万元股权转让款自2014年1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利随本清）。后未来公司不服，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15日作出（2016）黔民终3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未来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黔民终347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双方当事人于2012年10月18日重新签订的《金汇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已对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进行了变更，因此，应按照2012年10月18日签订《金汇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处理本案”。另查明，《金汇公司章程》（2012年10月19日）载明: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300万元。股东为未来公司，其认缴出资数额为300万元，出资方式为货币；设立（截止变更登记申请日）时其实际缴付出资数额为300万元、出资时间为2012年10月15日。金汇公司2006年度至2009年度年检报告书载明：金汇公司2006年实收资本300万元，2007年至2009年的三年间，公司实收资本225万元。在此期间，金汇公司不具有法定减资情形。还查明，截至二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之日，金汇公司实收资本金仍尚未补足。一审法院认为，1.三被告是否存在从金汇公司抽逃出资75万元的事实；2.三被告是否应当向金汇公司返还抽逃出资款及其利息。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公司资本是公司得以维系的核心，亦是公司对外承担责任的基础。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股东抽逃出资，是指公司依法成立、完成实缴注册资本后，股东将其所缴纳的注册资本金，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利用关联交易等形式从公司转出，而仍保留股东原有出资数额的欺诈性违法行为。因抽逃出资的实质是股东滥用股权和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利益，违反公司资本制度，故为法律所禁止。具体到本案，三被告于2006年2月24日注册设立金汇公司，公司章程载明，公司由股东叶龙、高丽军、叶豹出资设立，公司注册资本为300万元。章程规定的注册资本的实缴情况，经毕节北辰会计师事务所验资并出具报告核实确认。在案《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所附“资产负债表”载明，2007年至2009年期间，金汇公司实收资本均为225万元，与“资产负债表”记载的2006年度公司实收资本300万元相较，减少75万元。二原告据此主张三被告存在抽逃出资行为。对此，三被告主要以验资机构于2006年出具验资报告，确认三被告的出资款已全额缴纳以及因公司财务人员工作失误，致《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所附“资产负债表”记录错误，“资产负债表”记载内容与事实不符为由，对二原告所诉抽逃出资事实予以否认。一审法院审查认为，抽逃出资与虚假出资均属于公司法明令禁止的违法出资行为，但二者在行为发生时间、行为表现形态等方面存在差异，不能等同。抽逃出资发生在公司成立之后而虚假出资发生在公司成立之前；抽逃出资的股东原已履行出资，其后采取违法手段将所缴出资全部或者部分撤回。虚假出资的股东则自始至终未足额缴纳出资。本案中，验资机构于2006年出具的验资报告，只能反映公司成立之时的注册资本缴纳情况；而反映公司财务状况的“资产负债表”记载的2006—2009年度实收资本情况，与公司章程、验资报告记载的注册资本、实缴资本之间的差额，反映的是股东存在抽逃出资而非虚假出资行为。故此，三被告以验资报告抗辩不具有抽逃出资情形，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至于三被告所称因工作人员失误导致“资产负债表”记载错误，因缺乏充分证据证明，亦不予采信。在金汇公司未经法定程序进行减资且实收资本金至今尚未补足的情况下，二原告主张三被告抽逃出资款75万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之规定，应予以确认。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本案事实、证据，三被告不应当向二被告支付出资本息。理由详述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规定：“股东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返还出资本息、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懂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法律之所以赋予公司或者其他股东有权向抽逃出资的股东主张出资本息返还责任，本意在于保护因股东抽逃出资，而遭受利益损失的股东所属公司及其善意股东。对于抽逃出资股东是否对公司、受让股东承担出资本息返还责任，应当根据个案实际情况认定。就本案而言，一方面，公司年检制度是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依法按年度对公司进行检查，确认公司继续经营资格的法定制度。公司报送年检报告书和其他相关材料，是公司申报年检的基本程序。本案中，《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是金汇公司以自身名义向工商登记部门报送的年检材料，则报告书所附“资产负债表”等文件系依据金汇公司意志制作。由此观之，金汇公司至迟在2007年即知晓三被告抽逃出资75万元一事。自2007年起至三被告于2012年将其所持股权全部转让给未来公司期间，金汇公司对于三被告实施的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持放任、同意态度。事实上，在金汇公司全体股东通谋抽逃出资的情况下，三被告抽逃出资的意志客观上已经转化为公司意志，此点从《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记载的公司2007年至2009年期间的实收注册资本金得以体现。另一方面，生效判决业已确认，贵肥公司委托其子公司鲁中公司代未来公司与三被告签订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双方在该次协议第四条第2项中确认了如下内容：截至2010年9月末，丙方（金汇公司）账面实收注册资本金额为225万元，与注册资本300万元差额75万元，甲方（三被告）应当按照公司法的规定承担出资责任。虽然前述协议签订后，原、被告双方重新签订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在保留第一次股权转让协议确认的转让标的、转让金额等核心内容之外，删除了双方在前次协议第四条第2项中确认的出资补足责任条款，但由此亦可推知，作为受让股权一方的未来公司，至迟在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前，就已明确知晓三被告抽逃出资、其所受让的股权为瑕疵股权的事实。一审法院审查认为，相较而言，三被告就出资补足责任条款从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中删除的原因所作的如下解释：“协议（2010年）签订后，鲁中公司要求答辩人出资补足75万元……就该问题，答辩人认为协议有问题，不同意履行过户。后经过多次协商，双方重新签订2012年协议，协议中未再约定出资补足责任问题”，更为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和商事交易常理。综合全案事实，一审法院有理由相信，未来公司在交易前已经知晓受让股权存在瑕疵，而双方最终未将要求三被告承担出资补足责任的相关条款，载入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表明股权瑕疵因素，未超出未来公司对受让股权的价值评估范畴，不影响未来公司是否同意以与第一次协议同等的价格受让股权。故此，依据未来公司签订2010年、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之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认定三被告抽逃出资构成对未来公司权益的损害。再者，形式上看，公司人格独立，公司意志遵循资本多数决原则。但本案中，未来公司向三被告受让金汇公司100%的股权，始成为公司唯一股东，金汇公司实质上已变更为只有一个法人股东即未来公司的一人有限公司，金汇公司与未来公司在对外意思表示上存在意志混同，金汇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实质是执行未来公司意志的行为。依据前述分析，在金汇公司明知且放任三被告抽逃出资，而受让瑕疵股权系未来公司依据真实意思“主动为之”的情况下，二原告诉请三被告承担出资补足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且有违诚实信用责任，依法应予驳回。至于二原告所称，未来公司与三被告签订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时，达成了以未来公司不再向三被告支付股权转让尾款为对价，未来公司放弃向三被告主张出资款补足责任的口头协议，因该诉讼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且被告不予认可，加之相关生效判决已判令未来公司向三被告支付股权转让尾款、实质上否定了未来公司关于双方订立有口头协议的事实主张，故对于二原告提出的既然三被告违反口头协议、诉请法院判令未来公司支付转让尾款，则三被告亦当向未来公司承担出资款补足责任的诉讼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同时，二原告关于未来公司承继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的债权，得以依据该次协议向三被告主张出资款补足责任的主张，与生效判决确认的2012年股权转让协议变更了2010年股权转让协议，二者之间构成合同变更的事实不符，故该项诉讼意见亦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综上，原告金汇公司、未来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织金县金汇矿业公司、贵州未来矿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0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原告织金县金汇矿业公司、贵州未来矿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二审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一审法院以二上诉人金汇公司、未来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三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在金汇公司成立后存在《公司法》第十二条规定的（一）至（四）项抽逃出资行为，判决驳回金汇公司、未来公司要求叶龙、叶豹、高丽军立即连带返还抽逃的对金汇公司的出资本金75万元及利息诉讼请求。金汇公司、未来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黔民终54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黔05民初第185号判决；二、本案发回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发回重审的理由为：《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中资产负债表显示，金汇公司2006年实收资本为300万元，2007年至2009年为225万元，与工商登记的注册资本300万元不符。该种不符的基础事实，金汇公司原股东叶龙、高丽军、叶豹是否对资本不足部分进行补缴或是否依据相应的法律程序进行减资以及金汇公司在2010年后至本案诉讼时是否仍存在实收资本不足等事实及原因不清。另查明：《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2006年12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显示的实收资本为300万元，2007年12月31日至2009年12月31日的资产负债表显示的实收资本均为225万元。在此期间，金汇公司不具有法定减资情形。截至金汇公司、未来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之日即2016年9月20日，金汇公司实收资本金仍尚未补足。另查明：未来公司在（2015）黔毕中民初字第113号案件中针对叶龙、叶豹、高丽军要求其支付股权转让款80万元的诉请作出的答辩意见为：叶龙、叶豹、高丽军未实缴出资75万元，未移交财务账、银行开户证等，给未来公司造成较大的经济损失，是未来公司不能依约付款的主要原因，请求驳回叶龙、叶豹、高丽军的诉讼请求。（2015）黔毕中民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黔民终347号民事判决书中均认定，叶龙、叶豹、高丽军未实缴出资75万元；两判决书均提出，若金汇公司、未来公司有证据证明叶龙、叶豹、高丽军出资差额75万元的问题，可另行由金汇公司按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向叶龙、叶豹、高丽军主张出资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是否应当向金汇公司返还抽逃出资款及其利息。本院认为，公司资本制度是公司法的核心制度，公司资本是公司进行经营活动的基本物质条件，是承担财产责任的基本保障，不仅关系公司的发展经营和股东的权益，也关系不特定公司债权人利益的保护。公司资本维持原则、资本不变原则是公司资本制度的核心原则，公司在其存续过程中，应经常保持与其资本额相当的财产，公司资本一旦确定，即不得随意改变，如需增减，必须严格按照法定程序进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围绕以公司资本维持原则、资本不变原则为核心的公司资本制度，制定了一系列规定，如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这些规定均是强制性规定，关系公司经营管理秩序和多方主体的权益保护，股东只要实施违反这些强制性规定的行为效力均归于无效，就要承担由此产生的相应责任，这不以公司、其他股东的意思和主观心态为转移。本案中，叶龙、叶豹、高丽军抽逃出资，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将出资款项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转出；（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四）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五）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第十四条“股东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返还出资本息、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叶龙、叶豹、高丽军应就其抽逃出资，不当转移公司财产的侵害行为，对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抽逃出资行为，如前所述，侵犯了公司经营管理秩序，股东的权益，也侵犯了不特定公司债权人的利益，这一责任的承担，不以公司和其他股东的意思和主观心态为转移，公司和其他股东即使明知叶龙、叶豹、高丽军实施的抽逃出资行为，也不意味着公司和其他股东失去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的规定，请求抽逃出资股东承担返还出资本息责任的权利。何况，在本案中，金汇公司和作为股东的未来公司也并没有认可叶龙、叶豹、高丽军对自身权益的损害。首先，叶龙、叶豹、高丽军抽逃出资是其自身实施的侵犯公司权益的行为，未经金汇公司股东大会或董事会形成公司决议，不是公司意志，不代表当时的金汇公司认可这一抽逃行为，不存在金汇公司自己侵犯自己的权益，也并不代表金汇公司放弃追究叶龙、叶豹、高丽军返还出资本息的责任，金汇公司完全有权利追究其抽逃出资责任，要求其返还投资款本金和利息。其次，未来公司在关联案件（2015）黔毕中民初字第113号案中，针对叶龙、叶豹、高丽军要求其支付股权转让款80万元的诉请作出的答辩意见：叶龙、叶豹、高丽军未实缴出资75万元，未移交财务账、银行开户证等，给未来公司造成较大的经济损失，是未来公司不能依约付款的主要原因，请求驳回叶龙、叶豹、高丽军的诉讼请求。（2015）黔毕中民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书和（2016）黔民终347号民事判决书中均认定叶龙、叶豹、高丽军未实缴出资75万元，均认定，若金汇公司有证据证明叶龙、叶豹、高丽军出资差额75万元的问题，可另行由金汇公司按照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向叶龙、叶豹、高丽军主张出资责任。可见，未来公司没有认可叶龙、叶豹、高丽军对自身权益的损害，没有放弃对叶龙、叶豹、高丽军侵权行为责任的追究，在关联案件中至始至终主张相应权利，得不到支持后，才提起本案诉讼。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的规定，金汇公司、未来公司要求叶龙、叶豹、高丽军连带返还出资本金75万元及利息的诉求，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叶龙、叶豹、高丽军抽逃出资，这一认定正确，但以金汇公司和未来公司明知和认可抽逃出资行为，认定叶龙、叶豹、高丽军不承担返还出资本息的责任，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关于利息的计算问题。金汇公司、未来公司要求支付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因未超出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对于计息的起算时间，应从抽逃出资行为发生之日起计算。虽然从《金汇公司年检报告书》中的2007年12月31日出具的资产负债表看，实收资本为225万元，故抽逃出资发生之日为2007年12月31日，计息时间应从2007年12月31日（抽逃之日）起计算至支付完毕之日止，但2010年，贵州肥矿能源有限公司委托贵州鲁中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代未来公司以鲁中公司的名义与叶龙、叶豹、高丽军签订的《贵州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第四条第2项载明：双方确认，截至2010年9月末，丙方（金汇公司）账面实收注册资本金额为225万元，与注册资本300万元差额75万元，而金汇公司和未来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是，判令叶龙、高丽军、叶豹立即连带返还抽逃的对金汇公司的出资本金75万元，并连带支付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自抽逃之日（2010年9月30日）起至偿清之日止，故其认可返还抽逃出资利息起算时间为2010年9月30日，这是当事人对自身权益的处分，本院从其自愿，故利息计算方式为：以75万元为基数，从2010年9月3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至2019年8月19日。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应以此利率作为贷款利率的基本标准，因此，从2019年8月20日起，以75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综上所述，上诉人金汇公司、未来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金汇公司、未来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当，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黔05民初110号民事判决；二、由被上诉人叶龙、叶豹、高丽军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返还上诉人织金县金汇矿业有限公司抽逃出资额75万元，并连带支付该笔款的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75万元为基数，从2010年9月3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至2019年8月19日。从2019年8月20日起，以75万元为基数，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410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3208元，由叶龙、叶豹、高丽军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传毅审判员  干秋晗审判员  谭董新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二日书记员  姜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