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11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夏克文，男，1963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晓聪，女，1967年5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梦，上海浩信（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思德，男，1994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美峰，浙江浙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黄岩区新前街道双丰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新前街道双丰村。 负责人：林恩昌。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颖芳，浙江桔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再辉，浙江桔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市黄岩锦源精密模具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北城开发区锦川路18号。 法定代表人：李元辉。 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上诉人方思德因与被上诉人台州市黄岩区新前街道双丰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双丰村委会）、台州市黄岩锦源精密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源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黄岩区人民法院（2019）浙1003民初66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克文、魏晓聪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共同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合计1350203.82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无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该项认定不符合客观事实，系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被侵权人夏念锦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1、在本案一审时，上诉人就将相关证据提交给一审法院，在证据第28、29页（事发现场图），可清晰地看到该涉案水池是用人工水泥砌成的，明显是经过人工管理和加工的，而一审法院在判决时却认定该水池是自然形成的，就简略带过。再加上，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急忙将该水池予以填埋，说明其对该水池所带来的弊端和危险性也是十分清楚的。2、从涉案水池的图片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该水池离四周高度至少在一米以上，总深度至少有2米。该水池又存在大量淤泥，所以人一旦掉进去只会越陷越深，无法脱离。再从涉案水池的周围，也能明显反映出该水池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包括防护栏、警示牌、照明；最后从该水池的周边我们可以发现（经过实地走访），通向涉案水池的路四通八达，并非只有一条，其更应该做好安全防护措施。3、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水池系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地界内，系该村村民灌溉所用，不能苛求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采取“架设防护栏、警示牌、照明灯”等措施帮助偷摘农作物者防范安全风险。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该项认定系法律关系认定错误。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已经说明，被侵权人的死亡与其偷摘桃子行为是两个法律关系，因为该涉案水池针对的是不特定的人群，那么任何人在同样的时间、地点、环境中路过这条路时均会受到人身损害的威胁；所以被侵权人摘完桃子以后不从这条路通过就不会造成其死亡的后果。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从上述3点能够说明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在整个案件中存在重大过错，应当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 二、被上诉人锦源公司应当与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共同赔偿上诉人1350203.82元（1656336.2-306132.38）。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锦源公司管理并无瑕疵，对受害人的死亡没有过错，无须承担赔偿责任。但是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向被上诉人公司发问“你们的请假制度是否完善”，其称“完善”，上诉人又问“被侵权人离岗，你们是否知晓”，其称“不知晓”，如果请假制度完善，又怎么会不知晓，这是其一。其二，值夜班相对于白班来说本身危险系数要高，那么在工作管理上更应当尽到完善的管理义务。对于一审法院由方思德赔偿上诉人306132.38元没有异议。 三、上诉人虽未达到60周岁的退休年龄，但是真实年龄也已分别57岁、53岁，再加上诉人均患有疾病，平时靠休养为主，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年老以后不能承受继续看病、吃药、生活带来的经济压力，且两个上诉人仅有这个儿子。 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相关规定，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方思德上诉请求：1、撤销（×××19）浙1003民初66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判决，并改判为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应赔偿夏克文、魏晓聪各项损失238905.9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死者夏念锦过错明显，应按80%的比例承担主要责任，由双丰村委会承担20%民事责任。另外，本案一审认定的赔偿项目中精神抚慰金以确定为10000元为宜。 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无过错且不承担赔偿责任，该项认定完全是错误的，应予以纠正。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夏念锦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理由有：1、见一审原告提交的证据第28页“现场图”，案发水池四周均是人为浇灌的水泥池墙壁，如图所示高度至少一米以上、呈垂直90度角。这足以导致落水人员无法伸手触摸到着力点、无法进行自救。为此，案发水池的设计，大大加大了水池的危险性，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理应尽到防护义务，至少应在四周围上防护网（栏）。但是，一审法院并没有注意到该项事实，做出错误判断。2、根据现场以及公安笔录，案发水池内水质非常肮脏，淤泥沉积，因为本案死者夏念锦是会游泳的，但正是陷入如此污浊的淤泥中，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无法看到（或听到）上诉人方思德进行救援递送的木棍，最终越挣扎越陷入淤泥中，导致溺死。综上事实，可以证明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存在怠于管理水池的情形，平常根本没有进行及时的排污、排淤，水池的危险性显著加大。本案的发生，完全是死者夏念锦的不慎、结合案发水池的危险性（双丰村委会不合理设计、怠于管理）而造成的，双丰村委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原审被告锦源公司对夏念锦的死亡无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不持异议。 三、上诉人没有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1、从上诉人和死者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前往案发地点偷桃子，完全是死者夏念锦主导的。上诉人仅仅是消极地参与。其中微信（1）（2）（3）中，×××19年7月5日死者夏念锦自称刚偷了些桃子，并向上诉人炫耀，还怂恿上诉人去偷桃子，上诉人回复称“没胆”；其中微信×××19年7月17日凌晨，死者夏念锦联系上诉人出去兜风（并没有说清楚去偷摘农作物的），上诉人回复说“那算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显然上诉人确实是在死者的多次鼓动之下，才被动参与的，上诉人主观上也没有盗窃的意图。2、案发现场有桃树，可以采摘，死者之前早已去过现场。而本案上诉人是第一次陪同前往，对地形非常不熟悉。案发时，上诉人尽其所能采取了救助措施，包括向死者递送木棍、包括大声呼叫、最后打110电话报警。一审法院判定上诉人承担25%的赔偿责任，确实有失公正、公平原则。 四、上诉人是一位农村孩子，一穷二白，且自己又是一位普通的打工人员，只能自给自足，根本无法承担30万元的巨额赔偿。而反观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毕竟是集体经济组织，有一定的财力物力。一审判决将本案的相关赔偿责任全部判归给上诉人一人承担，使得判决根本无法得以执行。从这个层面上讲，一审判决有失公平公正，恳请中院查实案情，并予以改判。 双丰村委会辩称，夏克文、方思德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锦源公司辩称，夏克文、方思德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夏克文、魏晓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方思德共同赔偿原告各项损失计1656336.2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夏克文、魏晓聪系夏念锦的父母。夏念锦系被告锦源公司的员工，与被告方思德系朋友关系。×××19年7月17日凌晨，夏念锦与被告方思德相约去偷桃子。两人在黄岩区新前街道双丰村菜地盗窃桃子、生姜等农作物时，夏念锦不慎坠入菜地中央的池塘（系双丰村村民汲水灌溉农田之用，周围未设有防护栏、警示牌和路灯，事发后已被填埋）里。被告方思德施救无果下，于同日凌晨1时18分46秒，报警求助。警员赶到时，夏念锦已经溺水身亡。原告向三被告索赔未果，故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原告夏克文、魏晓聪因本次事故造成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受害人夏念锦近年来在被告锦源公司处工作，其主要收入来源不依赖于农业生产，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对待。原告主张1111480元，符合标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丧葬费：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公司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原告主张30549.50元，符合标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3、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抚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夏念锦的父母夏克文、魏晓聪均系成年人，且未丧失劳动能力，原告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4、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结合本案实际，一审法院酌定为2500元。以上金额共计1144529.50元。 一审法院认为，夏念锦因偷摘农作物不慎滑落水塘溺亡，事实清楚。夏念锦作为心智成熟且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实施的是违法行为，没有充分预见“半夜无照明视线不清、雨后路滑、环境不熟悉”等危险因素，也没有小心谨慎确保自身的生命安全，故夏念锦应对自身死亡的后果承担主要责任。被告双丰村委会、方思德、锦源公司是否需要对夏念锦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取决于三被告在事故中是否负有过错。夏念锦溺亡的水塘是自然形成，该水塘位于被告双丰村地界内，系该村村民灌溉所用，被告双丰村委会作为水塘所有者和管理者应负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但该义务仅限于在对水塘资源的正当合理用途之内，不能苛求村委会采取“架设防护栏、警示牌、照明灯”等措施帮助偷摘农作物者防范安全风险。故被告双丰村委会并未违反安全保障义务，对夏念锦的死亡没有过错，无须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方思德作为和夏念锦一起偷摘农作物的同伙，未充分预见到实施偷盗行为存在的危险因素，未劝阻夏念锦实施危险的违法行为。在夏念锦滑落水塘后，也未第一时间采取行之有效的救助措施，故其对夏念锦的死亡负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结合过错程度和事故发生的经过，一审法院酌情确定被告方思德承担夏念锦的死亡造成损失的25%，即286132.38元为宜。 夏念锦在本案事故中死亡，两原告在精神上受到一定的损害，根据本案实际，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被告方思德赔偿精神抚慰金20000元为宜。被告锦源公司是夏念锦工作的企业，但夏念锦在工作期间未经批准擅自离岗外出，被告锦源公司无法限制夏念锦的人身自由，也无法提前预知夏念锦外出后可能从事危险的活动，事故也发生在被告锦源公司管理区域之外，故被告锦源公司并无管理瑕疵，对夏念锦的死亡没有过错，无须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告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原告要求无过错的被告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方思德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夏克文、魏晓聪各项损失共计306132.38元。二、驳回原告夏克文、魏晓聪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682元，减半收取4341元，由原告夏克文、魏晓聪负担3539元，由被告方思德负担802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方思德提交了两组证据：1、水池现场图一张。系从现场拍摄取得的照片。拟证明：案涉水池设计不合理、危险性极高、双丰村委会怠于管理等事实。2、微信聊天记录。来源于上诉人方思德的手机。拟证明：受害人夏念锦主导前往案发地，方思德是消极陪同；死者不止一次去现场。经质证，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认为：方思德提供的两组证据不是一审之后的新证据，对第一组证据，双丰村委会砌上水泥是为了蓄水，不能因此认定就不是天然的。对第二组证据，方思德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拒绝的义务。经质证，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认为：从第一组证据（图片）中明显看出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加工形成，失去了天然性质。第二组证据不符合证据的三性，方思德作为成年人不应被强迫的；当时公安问他你们当时是否呼喊，方思德述称因为我当时是偷东西故没有喊。方思德没有履行积极救助义务，方思德明显有过错责任，双丰村委会也明显有过错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可归纳如下：1、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是否须对本案事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2、上诉人方思德对本案事故负有多少过错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1，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锦源公司是否须对本案事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主张，案涉水池离四周高度至少在一米以上，总深度至少有2米，又存在大量淤泥。任何人在同样的时间、地点、环境中路过这条路时均会受到人身损害的威胁，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被侵权人夏念锦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上诉人方思德与受害人夏念锦夜间（凌晨1点钟前后）行窃时夏念锦不慎落入水池引发案涉事故。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在农用地中间设置水池用于灌溉，由于水池四周系当地农户耕种的田地、而非游玩观赏景点，亦非对不特定公众开放的公共场所，故双丰村委会没有在此处设置防护围栏等安全设施的强制性义务。受害人夏念锦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实施违法行为时勿视夜间在农用地里、灌溉水池边行走的危险性，况且受害人夏念锦在本案事故发生之前已去过现场附近，故本案的损害后果与双丰村委会的建池行为无关。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称案涉水池设计不合理、危险性极高，双丰村委会怠于管理等，要求由被上诉人双丰村委会承担赔偿责任，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被上诉人锦源公司是夏念锦就业的单位，夏念锦在深夜休息期间擅自外出，被上诉人锦源公司无法限制夏念锦的人身自由，也无法提前预知夏念锦外出后可能从事危险的活动，本案事故发生在被上诉人锦源公司管理区域之外，故被上诉人锦源公司并无管理瑕疵，对夏念锦的死亡事故没有过错。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要求由锦源公司对夏念锦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未予支持，亦无不当。 对于争议焦点2，上诉人方思德对本案事故负有多少过错责任？本院认为，上诉人方思德作为和夏念锦一起偷盗农作物的同伙，未充分预见到实施偷盗行为存在的危险因素，对夏念锦未加劝阻。在夏念锦滑落水池后，也未在第一时间采取行之有效的救助措施，故其对夏念锦的死亡负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结合本案事故发生的经过，一审法院酌情确定方思德承担夏念锦死亡造成损失额的25%（即286132.38元），并无不当。上诉人方思德以其系第一次陪同夏念锦前往偷盗农作物和对地形非常不熟悉为由，要求减轻民事责任，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夏念锦在本案所涉事故中死亡，上诉人方思德对此负有过错，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作为夏念锦的父母在精神上受到一定的损害，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由方思德赔偿精神抚慰金20000元，并无不当；上诉人方思德上诉请求将精神抚慰金数额降为10000元，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夏克文、魏晓聪和方思德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82元，由上诉人夏克文、魏晓聪负担4341元，由上诉人方思德负担434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贤和 审 判 员 陈永领 审 判 员 陈 茜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 代书记员 张 跃 12-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