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636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女，1995年3月15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荆，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某（上诉人张某1之母），1968年7月6日出生。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2，男，1967年3月5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宁，北京市京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3，男，1963年1月2日出生。上诉人张某1因与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遗赠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8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某1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8333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张某1继承北京市×××42号房屋三分之二的份额；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被继承人张某4于2015年2月11日所立的公证遗嘱未被撤销，其具有法律效力，故根据公证遗嘱的内容，张某1应继承诉争房屋三分之二的份额；2.继承人张某2、张某3应尊重立遗嘱人张某4的真实意思表示；3.张某1尽到了对被继承人张某4的主要赡养义务；4.对于属于被上诉人张某2的六分之一房屋份额，张某1可以折价补偿。张某2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上诉请求和理由。1.处分房屋的行为虽然被认定无效，但是不能说明没有买卖行为，更没有说明张某4没有重新处分房产的事实，通过买卖合同过户才是我父亲的真实意思表示；2.张某42016年8月22日去世，继承从被继承人去世开始，但继承开始前案涉房屋因为买卖合同行为已经灭失；3.张某1没有在两个月内接受遗赠，应该视为自动放弃接受遗赠；4.张某1以实际行动表明其只接受通过买卖方式获得的房产，而不接受通过遗赠的方式获得的房产；5.公证遗嘱前，我父亲多次报警，证明张某1、张某3、庞某殴打、虐待我父亲，逼迫我父亲做公证遗嘱。张某3向本院提交书面意见称，我父亲张某4通过公证遗嘱的方式，将其名下的房屋中自己的份额和继承我母亲的份额都遗赠给张某1，公证遗嘱一直有效。无论是买卖还是遗嘱的方式，我父亲张某4的目的没有改变，就是将房子给张某1。张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张某1继承北京市×××42号房屋三分之二的份额。2.诉讼费用由张某2、张某3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张某4与王某系夫妻关系，二人共生育二子，即张某2、张某3，张某1系张某3之女。王某于2004年1月死亡。张某4于2016年8月22日死亡。张某4与王某婚后购买位于北京市×××42号房屋（建筑面积54.30平方米），2001年12月11日张某4取得该房《房屋所有权证》，该房属于张某4与王某的夫妻共同财产。2015年2月11日，张某4至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立公证遗嘱一份，内容为：“立遗嘱人：张某4，男，1934年11月6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住址：北京市×××42号。遗嘱内容：本人张某4，于1934年11月6日出生，老伴王某于2004年1月20日去世。立遗嘱如下：我名下有房产一处，在北京市×××42号（房屋所有权证编号：京房权证西私字第XXXX号），建筑面积：54.3平方米，我愿意在我百年后将这套房产中属于我的份额以及我应继承老伴的份额都留给我的孙女张某1（公民身份号码：×××）一人继承，不作为她将来的夫妻共有财产。遗嘱人：张某4，2015年2月11日。”公证人员与张某4的谈话笔录记载公证人员称：“如果您上面提到的财产在您生前就全部或部分处分了，那今天所立的遗嘱就会无效或部分无效了。”张某4表示清楚了。2016年4月14日，张某4（卖房人）与张某1（买房人）就北京市×××42号房屋签署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张某4将上述房屋出售给张某1，成交价格为人民币10元。2016年4月18日，该房登记至张某1名下。另查，张某2曾起诉张某1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2016年11月21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京0102民初2792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张某4与张某1于二○一六年四月十四日签署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合同编号：×××）无效。该判决已于2016年12月16日发生法律效力。后张某2至法院起诉北京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委员会房屋权属行政登记一案，一审判决撤销市规土委于2016年4月18日颁发的被诉产权证。张某1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17年10月30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市规土委应张某4与张某1的申请，为其二人办理案涉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并向张某1核发被诉产权证这一房屋权属行政登记行为的主要事实依据，系张某4与张某1就上述房屋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合同编号×××），而该《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已经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生效民事判决确认无效。据此，市规土委所作被诉房屋权属转移登记行为及该机关向张某1核发的被诉产权证的主要事实基础已不存在。一审判决结合案涉房屋原产权人张某4已去世，案涉房屋权属无法恢复到张某4名下的客观事实，判决撤销市规土委向张某1颁发的被诉产权证并驳回张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是正确的，法院应予维持，并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继承法的相关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指定由法定继承人的一人或者数人继承。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遗嘱人生前的行为与遗嘱的意思表示相反，而使遗嘱处分的财产在继承开始前灭失、部分灭失或所有权转移、部分转移的，遗嘱视为被撤销或部分被撤销。2015年2月11日张某4所立公证遗嘱虽写明诉争房屋属于张某4的份额由张某1继承，但此后张某4又与张某1就诉争房屋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于2016年4月18日将该房过户至张某1名下，张某4对诉争房屋的处分行为应认定为对原公证遗嘱的撤销，因此张某1依据公证遗嘱请求继承北京市×××42号房屋三分之二份额之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张某1之诉讼请求。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根据张某1所提交的（2017）京方正内民证字第07252号公证书可知，2016年10月17日，张某1在北京方正公证处作出声明，表示愿意接受张某4的遗赠。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相同，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某4生前所立公证遗嘱是否有效的问题。一、张某4生前对案涉房屋的处分行为未构成对公证遗嘱的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将导致该合同自始无效。自始无效，是指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将溯及既往，从合同成立之时就无效，而不是从确认无效时或者被撤销之时起无效。本案中，张某4与张某1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成交版、合同编号：×××）将案涉房屋以10元的价格出售给张某1，房屋权属变更登记为张某1所有，后生效的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2民初27925号民事判决，确认了上述《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据此，因债权的原因行为已不存在，继而物权的处分行为自当无效。案涉房屋状态应溯及至合同签订履行前状态，张某4处分案涉房屋的行为自始无效，故张某4通过房屋买卖合同对案涉房屋的处分行为不能构成对公证遗嘱效力的阻却，案涉房屋实际恢复为张某4与王某共同共有财产。二、张某4生前对案涉房屋的处分行为与公证遗嘱内容所载意思表示相一致。张某2称，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九条之规定：“遗嘱人生前的行为与遗嘱的意思表示相反，而使遗嘱处分的财产在继承开始前灭失，部分灭失或所有权转移、部分转移的，遗嘱视为被撤销或部分被撤销。”，张某4生前所立公证遗嘱已被撤销，故张某1不能依据公证遗嘱内容继承案涉房屋的三分之二。对此，本院认为，张某4生前对案涉房屋的处分行为与公证遗嘱内容所载意思表示相一致，不符合前述法律规定的对公证遗嘱撤销的情形，具体分析如下：第一，张某4有权处分自己所有的产权份额。案涉房屋原登记在张某4名下，系张某4与王某的夫妻共同财产，案涉房屋作为张某4与王某共同共有财产的基础为双方婚姻关系的存续，在王某去世后，双方共同共有的基础已丧失，双方对房屋的共有关系业已结束，张某4有权处分自己所享有的产权份额。第二，张某4处分案涉房屋的行为“名为买卖，实为赠与”。根据查明的事实，张某4虽然与张某1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但约定的房屋价格仅为10元，而双方却依旧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双方之房屋交易情况明显违背一般房屋买卖的情形，据此可以认定张某4与张某1之间的房屋买卖系虚假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虽然双方买卖房屋的意思表示为虚假，但该虚假意思表示背后是否隐藏其他民事法律行为，隐藏何种法律行为以及该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如何仍应作进一步分析。具体而言，张某4与张某1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的房屋价格远远低于市场价格，即便在如此之低价的情况下，张某4依然配合将案涉房屋产权变更为张某1。依据上述情况可知，张某4的真实意思表示系将案涉房屋全部或其中属于自己的份额无偿转移给张某1。本院对张某1关于处分案涉房屋的行为系隐藏的赠与行为的主张予以采信。第三，关于隐藏的房屋赠与行为是否有效。本案中，房屋买卖行为当然无效，但是隐藏的赠与行为并不当然无效，尚需进行认定。鉴于案涉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证》已被本院作出的（2017）京02行终1271号行政判决撤销，且案涉房屋中尚有其他法定继承人的份额，故对于隐藏的赠与行为是否有效，本院不予处理。三、张某4生前所立公证遗嘱应依法生效。受遗赠人应当在知道受遗赠后两个月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到期没有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经查，张某4去世前，张某1在知晓公证遗嘱内容的前提下与其共同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应当视其为默示的接受遗赠。且张某1在张某4去世两个月内，因与张某2发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为避免张某4遗嘱意愿无法实现，于公证处作出声明，表示愿意接受张某4的遗赠，应当认定其为明示的接受遗赠。故被上诉人张某2关于张某1未在两个月内接受遗赠，应当视为自动放弃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证书编号为（2015）京方正内民证字第11113号公证遗嘱真实有效，本院予以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二十六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故在王某去世后，案涉房屋中的一半产权份额应系张某4的个人财产，案涉房屋另一半产权份额作为王某的遗产由张某4、张某2、张某3按照法定继承办理。考量到张某4已将自己份额遗赠与张某1的情况，本院确认对于案涉房屋，张某1享有三分之二的份额，张某2、张某3共同享有三分之一的份额。鉴于张某1的起诉主张系依据张某4生前所立公证遗嘱继承案涉房屋三分之二的份额，且张某2、张某3未直接主张继承案涉房屋的份额，故本案仅对张某1主张的份额予以确认。另，张某2称张某1未尽到赡养老人的义务且经常打骂虐待被继承人张某4，其不应获得张某4遗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七条第三款规定，继承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三）遗弃被继承人的，或者虐待被继承人情节严重的。本案中，张某1非张某4的法定继承人，其通过遗赠获得张某4遗产，不符合前述法律规定的法定继承人丧失继承权的情形。故张某2关于因张某1虐待张某4而不应获得遗赠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张某1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七条、第十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8333号民事判决书；二、位于北京市×××42号房屋由张某1继承三分之二的份额。一审案件受理费14574元，由张某2、张某3各负担7287元（均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4574元，由张某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广辉审 判 员 宋 光审 判 员 张 鹏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崔 宁书 记 员 毕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