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2民终495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法定代表人：王振坤，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俊，上海虑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有志，男，1982年6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坚，上海恒洋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魏均保，男，1984年10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山东省。上诉人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本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有志、原审第三人魏均保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9)沪0101民初21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本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四项，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黄有志一审诉讼请求第3项。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本森公司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经营者，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本森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为“汽车租赁(不得从事金融租赁)、二手车销售、婚庆服务”等，从经营范围来看，本森公司具有租赁业务经营者和二手车销售经营者的不同身份(事实上，本森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租赁业务)。本森公司是独立法人主体，以某种经营活动而存在于社会中，当其从事租赁业务时，是租赁业务经营者角色；当其为赚取差价而进行二手车买卖时，是二手车销售经营者角色。本森公司一审中提供的租赁合同等证据能够证明本森公司购买涉案车辆的目的是为了出租，即用于租赁业务；涉案车辆购入价格是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800，000元，出售价格为1，860，000元，扣除保险、保养费用，也能够证明本森公司出售涉案车辆并非赚取差价，因此本森公司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经营者。黄有志提供的签购单中记载商户名称为“本森超级跑车租赁中心”，证明黄有志明知本森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租赁业务，涉案车辆为本森公司自用的出租车辆。一审法院以“涉案车辆系经营用车”为由，确认“对其的买卖亦是经营行为”，属判断错误。依此逻辑，所有公司出售其自用设备的行为均可被认定为经营行为，如工厂出售旧设备、超市出售货车等，显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精神。(2)本森公司没有欺诈的故意，不构成欺诈。首先，本森公司没有故意隐瞒涉案车辆的真实情况。本森公司购买涉案车辆时曾带经验丰富的人员验车，也曾向4S店了解涉案车辆有无事故记录，还曾通过常用网络平台查询事故情况，竭尽所能仍未获知涉案车辆曾发生事故。本森公司已经尽到了谨慎注意义务，未获知真实情况应归于过失范畴，而不能认定为故意。本森公司的行为仅构成买卖合同项下的违约行为，而不构成欺诈。其次，黄有志购买涉案车辆时，本森公司已经提示黄有志谨慎检查车辆。事实上，黄有志也对涉案车辆进行了检查。黄有志于2016年12月11日支付首笔款项后曾将车辆开出本森公司进行过全面检查，后于2016年12月13日支付余款。双方签订的《汽车购销协议》中也载明“买方当面验收车辆”。一审法院认定“无论买进还是卖出涉案车辆，其均未适当检查及提示买方检查”，属错误陈述。再者，本森公司基于自用目的购入涉案车辆，基于处理自用车目的出售涉案车辆，注意义务应有别于二手车销售业务，不应以推定方式认定“故意”这一欺诈要件。即便是对二手车销售经营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也未要求其应聘请专业检测机构对车况进行检查，一审法院认定本森公司未进行适当检查实为对本森公司的苛刻要求。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根据法律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自2016年12月16日涉案车辆过户登记至黄有志名下，至2019年8月23日黄有志提起本案诉讼，时隔两年零九个月，远超一年。故黄有志行使撤销权是否超出除斥期间应成为本案审理重点之一。一审法院仅以黄有志的单方陈述确认撤销权并未消灭，事实并未查清。黄有志在诉状中陈述“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屡次出现问题，经检测，车辆在出售给黄有志之前曾遭受过重大事故。后经向涉案车辆投保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了解，涉案车辆曾经发生事故”。那么涉案车辆是何时出现问题；黄有志是何时检测；检测时是否发现车辆曾经发生事故；如果检测发现车辆曾经发生事故，那么发现时间距离起诉之日是否超过一年；黄有志是何时向保险公司了解车辆事故情况，距离起诉之日是否超过一年……对于以上种种影响撤销权行使的事实，一审法院均未查明，一审判决依据不足。3．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退而言之，即便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因涉案车辆系二手车，增加赔偿的金额也应以本森公司所获利益为基数计算。涉案车辆购入价格是1，800，000元，出售价格为1，860，000元，即便不扣除40，000余元的保险费用，本森公司所获利益也仅为60，000元，一审法院至多以60，000元为基数计算增加赔偿的金额，而不应以1，860，000元为基数计算。对二手车销售中增加赔偿金额的计算基数，已有判例。4．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有误。涉案车辆具体维修部位不能确定，是否发生事故存在疑问。黄有志在一审中仅提供涉案车辆的维修报价单，未提供相应维修记录，仅依据维修报价单不能确认合同约定的部位曾发生事故。该部分属于黄有志举证责任范畴，黄有志应提供维修记录，或者对涉案车辆进行鉴定。被上诉人黄有志辩称：不同意本森公司的上诉请求。1．本森公司的名称是“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而不是“汽车租赁公司”，且本森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包括汽车租赁和二手车销售，换言之，二手车销售属于本森公司的经营范围。尽管本森公司在一审中提供多份租赁合同，但本森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租赁合同不足以证明本森公司不从事二手车销售业务，故该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2．本森公司作为从事汽车服务的企业，对车况的掌握度，应高于普通消费者。本森公司在购入涉案车辆时应进行适当检查，且涉案车辆的价值较高，4S店的配套服务相对完善，本森公司也可以向保险公司了解车辆事故情况，相关信息都可以获取。本森公司是主观上不作为，并非客观上没有能力了解。3．本森公司提出的增加赔偿金额计算基数没有法律依据。法律明确规定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价款的三倍，本森公司的上诉主张与法律规定不符。4．虽然涉案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屡次出现问题，但黄有志并没有想到是因为曾经发生事故，之后偶然得知可以通过“车厘子车况报告APP”查询车辆维修和出险情况。因“车厘子车况报告APP”并非权威检测机构，黄有志在一审中持调查令向保险公司调取涉案车辆的维修理赔记录。保险公司已将涉案车辆的全部出险材料提供给黄有志，黄有志也将从保险公司处取得的材料全部提供给一审法院。黄有志未提供相应维修记录是因客观上无法取得。如果本森公司认为保险公司提供的维修理赔记录与实际维修情况有出入，应提供证据证明，且本森公司该推断亦与常理不符。原审第三人魏均保未作述称。黄有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黄有志与本森公司签订的《汽车购销协议》；2．判令黄有志向本森公司退还车辆品牌为兰博基尼牌、发动机号为CEH004885的机动车，本森公司向黄有志返还购车款1，860，000元；3．判令本森公司增加赔偿黄有志购车款损失5，580，000元；4．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本森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1日，买方黄有志与卖方本森公司签订《汽车购销协议》，约定：车主名称为本森公司，厂牌型号为兰博基尼LP-570-4；双方议定该车车价款为1，860，000元，买方支付定金200，000元，剩余尾款1，660，000元，该车不包含上海牌照；卖方承诺所售车辆无重大事故，车辆发动机、变速箱、执行器、车大架无事故，整车无泡水，若实际车况与此条款不相符则买方有权要求退款退车。2016年12月15日，买方黄有志与卖方本森公司另行签订《汽车购销协议》，记载：“买方于2016年11月15日前提档过户(已全款付清)，付款方式由秦敬实业有限公司代收……”《二手车销售统一发票》记载：车价合计1，860，000元。一审法院审理中，各方当事人一致确认：黄有志已向本森公司支付了购车款1，860，000元。涉案车辆的车辆品牌为兰博基尼牌、车辆识别代号为ZHWGE81J5BLA11125、发动机号为CEH004885，其所有人于2016年12月16日由魏均保转移登记至黄有志。一审法院审理中，黄有志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对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调查涉案车辆的维修理赔记录，一审法院予以准许，持令所调取的机动车保险赔款／费用计算书、机动车保险车辆损失情况确认书及维修报价单、维修工时清单、配件项目清单显示：涉案车辆分别于2014年3月28日、2014年8月23日出险，定损合计金额分别为74，500元、650，000元；维修工时清单中的维修项目包括更换左侧前围(大梁)、左前大灯支架、前横梁等，配件项目清单中的配件名称包括左侧前围(大梁)、左前钢圈、前保险杠等。黄有志与本森公司一致确认：维修报价单中所列的项目符合《汽车购销协议》约定车大架无事故的范围。一审法院审理中，黄有志与本森公司一致确认：涉案车辆的现值约1，000，000元。一审法院另查明，本森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包括汽车租赁(不得从事金融租赁)、二手车销售、婚庆服务等。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受法律保护。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中，黄有志与本森公司所签订的《汽车购销协议》具备缔约人、意思表示一致及标的，一审法院认定《汽车购销协议》依法成立。本案争议焦点为：第一，本森公司是否构成欺诈，而黄有志是否有权请求撤销《汽车购销协议》；第二，若本森公司构成欺诈，则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一审法院对此分别评判如下：一、本森公司是否构成欺诈，而黄有志是否有权请求撤销《汽车购销协议》。黄有志诉称本森公司构成欺诈，本森公司辩称本森公司并非经营者，既无欺诈的故意，又无欺诈的行为，不构成欺诈。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本森公司出售涉案车辆给黄有志，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的范畴。经营者，是指从事商品生产、经营或者提供服务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在本森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中包括二手车销售，本森公司辩称主营业务为跑车租赁，购买涉案车辆后仅自用于出租。如此，涉案车辆系经营用车，对其的买卖亦是经营行为。从《汽车购销协议》形式来看，亦可以佐证本森公司销售涉案车辆系从事经营。其次，本森公司符合不作为的欺诈。欺诈，是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本森公司系从事汽车服务的企业，相较于普通消费者，理应对机动车相关业务更为熟悉，买卖二手车时，应更为谨慎。本森公司在购入涉案车辆时，应对车况进行专业的检查，其辩称已竭尽所能仍无法获知涉案车辆曾发生事故，一审法院对此难以采信。本森公司在售出涉案车辆时，应负有掌握及告知涉案车辆的真实情况之义务，却不作为，属于欺诈行为。再者，本森公司买卖涉案车辆具有欺诈的故意。如上所述，本森公司应当知道买卖机动车应对车况进行专业的检查，而据其辩称，无论买进还是卖出涉案车辆，其均未适当检查及提示买方检查，放任买方轻率购买涉案车辆，显然有违常理及交易惯例。本森公司辩称不知晓事故，事故发生于其购买涉案车辆前，其在签订合同时存在疏忽大意，无欺诈的故意，一审法院对此难以采信。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不得以非合同一方的行为，对抗合同相对方，本森公司可以另行向案外人主张权利。最后，黄有志因受欺诈而陷于错误判断，基于错误判断而为意思表示。双方约定卖方承诺所售车辆无重大事故，车大架等无事故，整车无泡水，若实际车况与此不相符则买方有权要求退款退车。黄有志基于此承诺确信购买的涉案车辆不存在质量问题，事实上，涉案车辆曾发生保险事故，本森公司自认维修报价单中所列的项目符合《汽车购销协议》约定车大架无事故的范围，而其辩称维修报价单中所列的项目与保险人定损的项目不一致，不能证明涉案车辆的实际受损部位，却未予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涉案车辆是否发生上述保险事故，足以影响黄有志判断是否购买涉案车辆，而黄有志因受本森公司不作为的欺诈而陷于错误认识，并基于此作出订立买卖合同的意思表示。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因此，黄有志有权请求撤销《汽车购销协议》。此外，黄有志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涉案车辆存在保险事故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撤销权并未消灭。二、若本森公司构成欺诈，则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如上所述，本森公司构成欺诈，黄有志有权请求撤销《汽车购销协议》。双方约定若实际车况与有关条款不相符则买方有权要求退款退车。本森公司辩称即便应退款退车，也应扣除折旧。一审法院认为，双务合同被撤销后，双方因该合同取得财产的，应当相互返还。应予返还的财产相对于合同约定价款出现贬值的，应综合考虑市场因素、受让人的行为与财产贬值之间的关联性，在当事人之间合理分配或者分担，避免一方因合同被撤销而获益。本案中，黄有志与本森公司应相互返还涉案车辆和购车款。关于返还涉案车辆，鉴于机动车为特殊动产，除交付之外，还应办理转移登记。关于返还购车款，机动车正常使用，亦会逐年贬值。黄有志与本森公司的行为对涉案车辆的自然贬值均无过错，涉案车辆现值与合同约定购车款之间的差额，应在黄有志与本森公司之间合理分担。一审法院审理中，黄有志与本森公司一致确认涉案车辆的现值约1，000，000元，于法不悖，一审法院亦予以确认。由此，一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酌情确定涉案车辆的现值与合同约定购车款之间的差额为860，000元，由黄有志与本森公司各自分担50％，即430，000元，本森公司应返还黄有志购车款1，430，000元。再者，关于请求增加赔偿损失，如上所述，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的范畴。一审法院认为，合同被撤销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经营者提供商品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的三倍。本案中，本森公司构成欺诈，黄有志请求以购车款1，860，000元的三倍，即5，580，000元，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并无不当，予以支持。综上所述，黄有志现提出撤销《汽车购销协议》、相互返还涉案车辆和购车款、增加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黄有志与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签订的《汽车购销协议》；二、黄有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车辆品牌为兰博基尼牌、车辆识别代号为ZHWGE81J5BLA11125、发动机号为CEH004885的机动车，并配合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魏均保办理该机动车的转移登记；三、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黄有志购车款1，430，000元；四、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增加赔偿黄有志损失5，580，00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称意见及各自提交的证据对本案的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做出一审判决，合法合理，理由阐述充分，本院对其观点予以认可。现本森公司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四项，但在二审中没有提出新的事实和理由，也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认可一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及对相关法律法规的理解适用，故对本森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本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860元，由上诉人上海本森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周刘金审判员  刘海邑审判员  徐 庆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书记员  蔡剑燕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