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40民终9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1，男，汉族，2002年11月28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县。 法定代理人：李某2（系李某1的父亲），男，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绪东，新疆弓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伊宁县第四中学，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县友谊路4号。 法定代表人：张宏博，该中学党支部副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亮，新疆长信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仕伟，男，汉族，1986年5月10日出生，伊宁县第四中学教师，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县。 上诉人李某1因与被上诉人伊宁县第四中学（以下简称县四中）、赵仕伟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伊宁县人民法院（2019）新4021民初1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涉及未成年人个人隐私，于2020年7月17日不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某1的法定代理人李某2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绪东、被上诉人县四中法定代表人张宏博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亮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赵仕伟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县四中和赵仕伟共同赔偿其各项损失115,709.8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赵仕伟殴打体罚李某1属实，李某1在当天即出现精神不适症状，后经医院诊断确诊为精神疾病。由此可以看出，赵仕伟的殴打体罚行为与其患病的时间顺序看，两行为衔接紧密，表明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两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与事实不符。2.其受体罚后第一次住院治疗后并没有治愈，并且其以后多次治疗均还是治疗前次的精神疾病，一审判决认定其前次住院后精神疾病已治愈，认定错误。其第一次住院治疗后，仅仅是急性应激症状得到缓解，出院诊断为适应障碍。而适应障碍是精神类疾病的表现形式，仅是精神疾病的休眠状态，并非疾病治愈；并且首次出院的医嘱为“按时服药、按照复查、门诊随诊”，亦表明其精神疾病并没有治愈。另外，医嘱确认的药物，均是主治精神分裂症、躁狂发作的药物，这与第二次住院诊断的病症完全吻合。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我国法律和司法解释均没有规定必须通过司法鉴定程序才能证明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一审判决以没有对因果关系进行鉴定为由，否认本案中赵仕伟的体罚与其精神疾病的因果关系，适用法律错误。 县四中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李某1的疾病与赵仕伟的体罚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一审法院经过委托司法鉴定，但无法作出存在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事发后，其学校对李某1进行了心理辅导，并垫付了李某1的全部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费用，尽到人文关怀责任，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 赵仕伟未出庭应诉，亦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李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包括医疗费43,353.85元、交通费10,197.2元、住宿费28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628元、营养费1891.75元、护理费6020元、误工费33,7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7日，因李某1不服从县四中对住宿生的管理，赵仕伟出于管理、教育目的对李某1进行了体罚。2016年2月25日，乌鲁木齐市第四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第四医院）诊断李某1为因急性应激反应住院治疗，住院治疗18天。李某1于2016年3月14日治愈出院，出院诊断为：适应障碍，出院医嘱为：按时服药、按时复查、门诊随访。后李某1遵照医嘱，期间数次到医院进行复查，均无异常。2018年3月13日，李某1精神病复发，再次送往第四医院住院治疗16天，于2018年3月29日出院，诊断：躁狂状态。此次住院期间的医疗费9637.96元。2018年3月30日，李某1前往北京安定医院就医，经门诊初步诊断：1躁狂状态；2妄想状态；3锥体外系综合症。县四中支付了李某1自2016年1月14日至2017年1月10日期间所有的住院治疗及门诊治疗、门诊复查等医疗费用23,447.76元、交通费598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及住宿费993元，合计30,425.76元。2018年3月26日，经伊宁县信访局调解，李某1向县四中借款20，000元，用于支付住院医疗费用。本案在审理期间，李某1向一审法院申请对赵仕伟体罚行为与李某1患病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新疆精卫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以不能提供完整充分的鉴定材料为由，决定不予受理。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人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各方当事人对于李某1受到赵仕伟体罚的事实均无异议。但赵仕伟的体罚是否是造成李某1患病直接原因，或是间接原因，即便是体罚所致，其关联程度，是否存有其他原因，均不能确定。即没有医学证明，也没有其他事实证明李某1患病是因体罚所致，在既没有医学权威部门认定，也没有司法鉴定基础上，认定李某1患病是因赵仕伟体罚行为所致，并不为法律所允许。李某1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法院不予支持，故本应驳回李某1所有诉讼请求。但伊宁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月6日作出（2018）新4021民初568号民事判决，以不能排除体罚行为与李某1病情存在因果关系为由，认定县四中赔偿李某1（医疗费23,447.7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93元、护理费11,160元、交通费5985元），各项损失41,585.76元，已支付30,425.76元，尚欠11,160元，并判决县四中赔偿李某1各项损失11,160元，此款从李某1向县四中借款20,000元中折抵。宣判后，李某1不服提起上诉，县四中未提起上诉，故一审法院认为县四中虽无过错，但自愿补偿李某1各项损失41,585.76元，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县四中补偿李某1各项损失计11,160元（从李某1向县四中借款中折抵）；二、驳回李某1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李某1于2016年3月中旬自第四医院出院后休学在家，并于2016年9月重新入校学习，直至2018年3月再次去第四医院治疗。2018年3月31日，李某1在北京安定医院就医，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躁狂发作；锥体外系综合症”，李某1家人支付医药费及诊疗费共计5315.74元。自2017年4月至2019年9月，李某1家人通过在药店、网购等方式购买奥氮平片、丙戊酸钠缓释片、脑灵片、槟榔十三味丸等治疗精神疾病类药物共计9982.4元。 本院认为，本案是因李某1在学校负管理责任的校舍，由于学校老师管理方面行为，造成其遭受人身损害引发的纠纷，因此本案案由应当为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健康权纠纷，法律定性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本案各方争议的焦点为：一、李某1于2016年3月住院疾病及2018年3月再次住院疾病与赵仕伟体罚行为是否均存在因果关系；二、李某1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首先，本案赵仕伟和县四中在对李某1的宿舍管理活动中存在明显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工应当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教育部制订的《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第三条规定：“教师应当关爱学生。关心爱护全体学生，尊重学生人格，平等公正对待学生。对学生严慈相济，做学生良师益友。保护学生安全，关心学生健康，维护学生权益。不讽刺、挖苦、歧视学生，不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本案中，赵仕伟作为县四中教师，在履行住宿生管理职责过程中，未充分考虑未成年学生的心理承受能力，亦未充分尊重学生的人格尊严和身心健康，言语不当并对李某1实施体罚行为，其管理行为简单粗暴，既有违教师教书育人的职业道德，亦于法相悖，存在严重过错行为。 其次，关于李某1二次因病入院治疗行为与体罚行为的因果关系问题。（一）李某1遭受体罚后一个多月即因精神情绪问题于2016年3月进入第四医院治疗，诊断为适应障碍，并在住院治疗后治愈出院。李某1受体罚时正值青春期，处于性格塑造的关键时期，赵仕伟的体罚行为势必给李某1心理造成强烈刺激，而两行为之间间隔时间较短，故赵仕伟的体罚应当认定为系李某1发生适应障碍疾病的直接因素，两者之间可以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一审判决以未进行司法鉴定为由而简单认定李某1所有疾病与体罚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李某1在2018年3月住院诊断的疾病与体罚行为的因果关系。李某1体罚后第一次住院病情诊断为适应障碍，该病是由于生活或环境明显变化时所产生的短期或轻度的情绪失调，但并不出现精神病性症状。而躁狂等精神疾病是一组病因复杂的精神疾病，其发病原因多与社会心理因素、生物因素或遗传因素有关，一些情感应激因素是导致发作的直接因素。目前并无任何资料证实适应障碍与躁狂症之间存在病理上的前后并发关系。李某1遭受体罚时间为2016年1月，而其第二次发病住院时间为2018年3月，距离体罚及第一次出院时间已间隔2年有余；并且，亦并没有证据显示李某1在上述2年间隔期内曾因原先的适应障碍疾病再次复发入院治疗的重大疾病变化。因此，本院认为李某1于2018年3月后住院诊断治疗的躁狂等其他疾病，与赵仕伟的体罚行为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李某1关于其在2018年3月后所患疾病与体罚存在因果关系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李某1体罚后第一次住院产生的各项合理损失本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23,447.76元，有票据为证，且各方均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2.住院伙食补助费合理数额应当为2160元（18天×120元/天）；3.护理费合理数额应当为3187元（18天×64,630元÷365天）；4.交通费合理数额，依法酌定为5985元；5.营养费，因并无相关医院医嘱，本院不予认定；6.李某1主张误工费33,740元，因李某1住院时尚系未成年人，并且生病前系学生并无劳动能力，因此李某1主张误工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7.住宿费，根据李某1家人在李某1住院期间陪护需要在外住宿，本院酌定为250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因赵仕伟的体罚行为造成李某1严重精神情绪疾病导致其心理严重受到刺激伤害，故本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元依法予以认定。综上，李某1的各项合理损失共计45,279.76元，本院依法予以认定。因赵仕伟实施体罚行为时系在执行县四中宿舍管理职务过程中，系履行学校的职务行为，故其造成侵权行为责任，依法应当由县四中承担。县四中已前期垫付李某1各项损失30,425.76元，扣除上述垫付款项，还应向李某1赔偿各项损失14,854元（45,279.76元-30,425.76元）。 综上所述，李某1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八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伊宁县人民法院（2019）新4021民初1596号民事判决； 二、伊宁县第四中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某1各项损失45,279.76元，扣除已垫付30,425.76元，还应赔偿李某1损失14,854元； 三、驳回李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14元，依法予以免交。二审案件受理费2614元，由伊宁县第四中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政 审判员 马 丽 审判员 刘云龙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王雪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