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4民特535号申请人：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住所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马坡岭省杂交水稻研究中心。法定代表人：李桃，总经理。申请人：李桃，男，1968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汨罗市。上述两位申请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日，湖南天恒健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两位申请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霍宏昌，湖南天恒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常州赛富高新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常州市新北区高新科技园3号楼E座402-2室。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超，北京安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瀚文，北京安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仲裁被申请人：**，女，1969年1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仲裁被申请人：刘洋，男，1977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安阳市文峰区。仲裁被申请人：尚英，女，1970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仲裁被申请人：罗继宏，男，1967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申请人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丰惠公司）、李桃与被申请人常州赛富高新创业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常州赛富）、仲裁被申请人**、刘洋、尚英、罗继宏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7月30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湖南丰惠公司、李桃称，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北京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北仲）作出的（2020）京仲裁字第1234号仲裁裁决书，申请费由常州赛富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北仲作出的仲裁裁决程序违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四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一条等规定，没有仲裁协议，仲裁机构不得行使管辖权。北仲行使管辖权是因常州赛富提交的《关于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但本案原仲裁被申请人**未在《投资协议》上签字，事后亦未追认，并且**就《投资协议》上的签字是否为其本人书写向北仲申请笔迹鉴定。即使**曾为公司工商手续的经办人，在工商局办理所需相关材料，但在工商局所备案的材料中，并没有包含仲裁协议，不能因此推定**对仲裁协议是知晓且认可的。仲裁机构行使仲裁权的唯一依据是存在有效的仲裁协议，若**未在《投资协议》上签字，对仲裁协议并不清楚，事后也未达成补充协议，且常州赛富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与其存在仲裁条款的情况下，仲裁协议对**自始不发生效力，北仲不应当审理**与常州赛富之间的投资协议纠纷。没有仲裁协议或仲裁协议无效，仲裁机构均不得受理、行使管辖权，否则，仲裁机构管辖权的行使将失去正当性、合法性，由此产生的仲裁裁决书效力应当被否定，故应予以撤销。二、《投资协议》中约定的对赌条款对湖南丰惠公司无效，即使有效，湖南丰惠公司亦不应承担回购股权连带责任。1.《投资协议》约定湖南丰惠公司对赌失败后向常州赛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损害了公司利益、公司股东和债权人利益。常州赛富通过对湖南丰惠公司的增资并经工商登记程序，是湖南丰惠公司的正式股东，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只能依照其持股比例享受公司相应利润分配。对常州赛富进行股权回购不仅损害了公司利益，同时损害了其他股东利益和公司债权人利益，违反了《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之规定。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的规定。《投资协议》第5.2条湖南丰惠公司与常州赛富之间的对赌条款，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对赌条款使常州赛富不论湖南丰惠公司经营状况如何都能获得固定收益，该收益脱离了湖南丰惠公司的经营业绩，损害了公司利益、公司股东和债权人利益。2.常州赛富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违反“资本维持”原则。关于对赌条款的效力认定不仅受《合同法》等一般民事法律规范的调整，还受《公司法》等商事法律法规的规制，因此，对赌协议的效力亦应当遵守《公司法》有关公司资本维持原则的规定，资本维持原则要求湖南丰惠公司要维持相对于资本额的财产。公司债权人可以在与公司交易中得到最低限度的担保，从而实现对其利益的保护。常州赛富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对股权回购承担连带责任，意味着弱化公司的债务清偿能力，必将不当减少公司资产，损害公司及债权人的利益。因此常州赛富对湖南丰惠公司进行增资后,成为湖南丰惠公司的股东，作为湖南丰惠公司的股东之一的投资方，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回购其持有的公司股份，不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违反资本维持原则。3.对赌协议中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的条款具有保底性质，违反投资领域“风险共担”的原则。投资的根本特征在于收益与风险并存，收益不能固定，只能是一种预期。常州赛富设定的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的价款加上固定的回报率计算实际利息，构成事实上的“保底条款”，等于常州赛富的投资在获得固定收益的同时无需承担公司经营风险，该对赌条款完全排除了常州赛富的投资风险，违反了公司法关于股东共担风险的原则和合同法的公平原则，从根本上违反了商业投资的基本原理。4.约定湖南丰惠公司对赌失败后回购投资方持有的股权，不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请求公司回购其股权的条件有严格规定，并未包括目标公司对赌失败后回购投资方持有的目标公司股权的情形，该约定属于将投资风险转嫁给被投资企业的行为，违背投资原则。在公司有效存续期间，根据公司资本维持和法人独立财产的原则，常州赛富基于其投资可以从湖南丰惠公司获得财产的途径只能是依法从湖南丰惠公司分配利润或者通过减资程序退出湖南丰惠公司，而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东股权必须基于法定情形并经法定程序。常州赛富提交的《投资协议》关于若湖南丰惠公司未能于本次投资完成日后的四年内实现合格IPO，湖南丰惠公司就赎回价款的支付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是让常州赛富作为股东在不具备法定回购股权的情形以及不需要经过法定程序的情况下，直接由湖南丰惠公司对支付对价承担连带责任而取得财产，实质是常州赛富可以不承担公司经营风险而即当然获得约定利益。5.常州赛富增资入股目标公司，其作为股东与公司间的权利义务相对于公司的债权人与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在法律性质上存在不同。常州赛富依法应以其认缴的投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且应遵守公司章程以及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及公司债权人合法利益，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的约定已超出股东正当权利的行使范围。常州赛富有权要求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的约定，系湖南丰惠公司以其资产为一方股东对于另一方股东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种约定依法必须经公司股东大会决议通过。即便对赌协议已取得湖南丰惠公司股东的确认，但该协议造成目标公司责任资产的不当减少，使得投资方可以脱离湖南丰惠公司经营风险获得固定投资收益，损害湖南丰惠公司债权人利益。三、湖南丰惠公司回购公司股权，应当完成减资程序，且满足公司法第35条和142条的规定，否则，应当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仲裁协议对**不发生效力，北仲对**无管辖权，仲裁机构管辖权的行使将失去正当性、合法性，由此产生的仲裁裁决书效力应当被否定。另股权对赌协议对湖南丰惠公司无效，即使有效，湖南丰惠公司亦不符合回购股权的各项条件，因此，北仲作出的仲裁裁决书应当予以撤销。常州赛富称，一、李桃、湖南丰惠公司提出的第一项撤裁理由不能成立。1．案涉仲裁条款符合《仲裁法》第十六条规定的仲裁条款要件，不存在无效情形，北仲对本案有管辖权。2．**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和管辖权异议均不能成立。2019年7月8日，**向北仲提交《笔迹鉴定申请书》，请求对《投资协议》中“**”的签字是否为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2019年10月21日，**再次提交《笔迹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常州赛富在仲裁案中提交的2014年2月17日、2014年11月10日、2015年7月6日、2015年10月23日、2016年7月26日五份股东会决定中的“**”是否为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针对**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常州赛富先后于2019年8月26日、2019年11月25日向仲裁庭提交了《申请人关于第三被申请人笔迹鉴定申请的异议》以及《申请人对第三被申请人第二次的异议》。仲裁庭充分审查和考虑了双方意见后，在《裁决书》第21-22页论述称，“根据本案现有相关证据，已足以对本案的事实情况及常州赛富的仲裁请求作出裁定。因此仲裁庭不同意被申请人三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针对**以非本人签字为由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仲裁庭在《裁决书》中作出了详尽的回应，认为北仲对常州赛富就**提起的仲裁请求拥有管辖权。具体理由包括：一、无论协议上是**签章还是他人替其签字，鉴于**作为湖南丰惠公司的监事和财务负责人，并且曾担任湖南丰惠公司负责办理工商手续的经办人，**对协议的存在及相关内容应视为是知晓的，且其从未提出异议；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因此，常州赛富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协议上**的签章或签字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据此，仲裁庭认定案涉协议上**的签章或签字可以认定为其真实意思表示，**应该受仲裁条款的约束。3.虽然仲裁庭认为**应受仲裁条款约束，但仲裁庭最终并未裁决**承担责任。基于上述理由，李桃、湖南丰惠公司以北仲对**没有管辖权为请求撤销仲裁裁决的理由不能成立。二、有关湖南丰惠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问题属于实体问题，依法不能作为撤裁理由。本案是李桃和湖南丰惠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其在《撤销仲裁裁决申请书》中花费诸多笔墨论述湖南丰惠公司不应承担责任，而根据法律规定，有关湖南丰惠公司是否应该承担责任的问题属于仲裁庭的实体审理范围，不属于法定的撤裁理由。三、事实上，仲裁庭并未裁决湖南丰惠公司直接承担回购义务，而是对李桃等人支付回购价款的义务承担担保责任。常州赛富在仲裁中并未主张由湖南丰惠公司直接承担回购义务，而是主张根据协议约定，湖南丰惠公司应对李桃等人支付回购价款的义务承担担保责任。仲裁庭经审查后亦认为，协议第5.1条（业绩调整条款）以及5.2条（赎回权条款）均不存在无效或未生效的情形，且协议第5.2.1条约定：“[湖南丰惠公司]承诺，对前述[李桃等]赎回价款的支付义务向[常州赛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上述条款明确湖南丰惠公司并非直接承担赎回的责任的主体，而是承诺就李桃等人的赎回价款支付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且湖南丰惠公司的主要实际控制人（即李桃）和原股东均在协议上签字，其进行连带保证的意思表示真实，湖南丰惠公司亦已通过股东会决议予以确认，符合《合同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不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的规定，对湖南丰惠公司的公司资本维持亦无影响。因此，李桃、湖南丰惠公司称仲裁裁决湖南丰惠公司承担回购股权的责任、并据此仲裁裁决应予以撤裁的主张完全没有依据。综上所述，常州赛富认为，李桃、湖南丰惠公司提起本案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拖延执行裁决书，其请求不应得到法庭的支持，请求法院驳回其撤裁申请。经本院审查查明，2019年，北仲根据常州赛富向该会提交的仲裁申请以及常州赛富与李桃、湖南丰惠公司、**、刘洋、尚英、罗继宏及其他案外合同各方签订的《关于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中仲裁条款的约定及有关法律的规定，受理了常州赛富与李桃、湖南丰惠公司、**、刘洋、尚英、罗继宏之间因上述协议产生的争议仲裁案。该案适用自2015年4月1日起施行的《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普通程序的规定。2019年7月8日，**向北仲提交《笔迹鉴定申请书》，请求对《投资协议》中“**”的签字是否为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2019年10月21日，**再次提交《笔迹鉴定申请书》，申请对常州赛富在仲裁案中提交的2014年2月17日、2014年11月10日、2015年7月6日、2015年10月23日、2016年7月26日五份股东会决定中的“**”是否为本人书写进行笔迹鉴定。仲裁庭审查后认为，根据本案现有相关证据，已足以对本案的事实情况及常州赛富的仲裁请求作出裁定。因此仲裁庭不同意**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2019年10月12日，**提出《管辖异议申请书》，以**未在本案合同上签字或盖章为由，认为**和赛富高新公司之间没有仲裁条款，为此请求确认北仲对赛富高新和**的投资协议纠纷没有管辖权。仲裁庭认为，一、无论协议上是**签章还是他人替其签字，鉴于**作为湖南丰惠公司的监事和财务负责人，并且曾担任湖南丰惠公司负责办理工商手续的经办人，**对协议的存在及相关内容应视为是知晓的，且其从未提出异议；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因此，常州赛富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协议上**的签章或签字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据此，仲裁庭认定案涉协议上**的签章或签字可以认定为其真实意思表示，**应该受仲裁条款的约束。2020年6月28日，北仲作出（2020）京仲裁字第1234号裁决。本院认为，本案是当事人申请撤销国内仲裁裁决案件，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国内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本院根据上述规定，对湖南丰惠公司、李桃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事由论述意见如下：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湖南丰惠公司、李桃未能举证证明涉案仲裁裁决存在程序违法情形，对其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二、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主体应当系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投资协议》中约定有仲裁协议，湖南丰惠公司、李桃、常州赛富均在《投资协议》上签字盖章，三方之间存在仲裁协议，且不受**与常州赛富之间是否存在仲裁协议的影响，因此，无论**与常州赛富之间是否存在仲裁协议，均与湖南丰惠公司、李桃没有直接利害关系，湖南丰惠公司、李桃无权以此为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三、湖南丰惠公司、李桃称《投资协议》中约定的对赌条款对湖南丰惠公司无效，即使有效，湖南丰惠公司亦不应承担回购股权连带责任，以及湖南丰惠公司回购股权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等具体事宜，系仲裁庭裁量权范围，不属于撤销仲裁裁决司法审查范围，本院不予审查。综上，湖南丰惠公司、李桃的申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李桃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湖南丰惠肥业有限公司、李桃负担（已交纳）。审 判 长 于颖颖审 判 员 贾丽英审 判 员 朱秋菱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法官助理 张丽同书 记 员 龙思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