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157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桂明，男，1974年10月19日出生，住北京市石景山区。上诉人（原审被告)：时必顺，男，1968年9月3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嵇小勤，女，1976年1月27日出生，住江苏省江都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波，女，1999年12月9日出生，住江苏省江都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江林，男，1945年8月15日出生，住江苏省江都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俞兆妹，女，1954年4月4日出生，住江苏省江都市。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小军，北京京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桂明、时必顺因与被上诉人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7民初30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桂明、时必顺，被上诉人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小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桂明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某某作为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和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大量饮酒可能造成的损害后果应当具备清楚的认识，其应当自行承担责任，陈桂明作为被邀约人对于于某某的醉酒驾驶机动车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者过失心态，不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于某某的死亡是由其故意造成的，陈桂明不应承担责任。时必顺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某某作为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和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大量饮酒可能造成的损害后果应当具备清楚的认识，其应当自行承担责任，时必顺作为被邀约人对于于某某的醉酒驾驶机动车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者过失心态，不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于某某的死亡是由其故意造成的，时必顺不应承担责任。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陈桂明、时必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陈桂明作为于某某的老板，与于某某一起吃饭饮酒，当时的出行工具也是陈桂明购买并提供的，在饭局中，陈桂明与时必顺未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陈桂明、时必顺对嵇小勤丈夫于某某的死亡赔偿负25%的赔偿责任（陈桂明、时必顺之间的责任比例由法院依法认定），即赔偿392349.25元，（包括于某某死亡赔偿金1248120元、丧葬费50802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16315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交通费1248元、住宿费2220元，抢救费692元，以上共计1569397元，陈桂明、时必顺负25%即应赔偿392349.25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于江林、俞兆妹系于某某父母，于江林、俞兆妹育有两子，嵇小勤系于某某之妻子，于波系于某某之女儿。2018年7月29日晚，于某某、陈桂明、时必顺相约至北京市石景山区八角东街中国兰州传统牛肉面饭店喝酒吃饭。席间，三人共同饮酒。饭后，三人至八角东街游乐园西门歌厅唱歌，期间，三人再次共同饮酒。后，于某某骑电动车回家。2018年7月30日零时25分，在北京市朝阳区马家湾湿地公园黄厂站10kv长青路020号灯杆处，赵某某驾驶×××号“奇瑞”牌小型轿车由东向西行驶时，于某某驾驶无号牌二轮摩托车由西向东行驶，赵某某车左前部与于某某车前部相撞，于某某连人带车倒地。事故造成两车损坏，于某某当场死亡。2018年10月22日，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朝阳交通支队出具京公交（朝）重认字【2018】第084-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确定赵某某为同等责任，于某某为同等责任。现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以陈桂明、时必顺作为聚会的同饮者明知于某某已醉酒仍放任其驾车，造成于某某死亡为由，诉至法院。庭审中，陈桂明、时必顺表示于某某系聚会的组织者，认可三人在聚会结束后各自骑车回家，陈桂明认可酒是其带来的。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主张于某某系陈桂明雇员，陈桂明不予认可。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主张支出亲属来京交通费1248元、住宿费2220元，抢救费692元，并提交相应票据予以佐证。陈桂明、时必顺予以认可，但认为其不应当承担责任。另查，本案诉讼中，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支出公告费460元，陈桂明支出公告费300元。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于某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于大量饮酒可能造成的损害后果，其应当有清楚的认识，亦应当意识到酒后驾驶机动车具有高度危险性。在此情况下仍然大量饮酒，并于酒后驾驶电动车并发生交通事故，其过于自信放任事故发生，于某某应当对自己死亡结果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陈桂明、时必顺作为共同饮酒者，应当意识到酒后驾驶摩托车是一项危险活动，其明知于某某过量饮酒而未能劝阻、提醒、制止或护送，并放任其在过量饮酒的状态下驾驶摩托车回家，违反善良风俗和道德要求，对于于某某的死亡后果陈桂明、时必顺在主观上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适当的次要责任。鉴于在交通事故中，于某某与赵某某承担同等责任，对于陈桂明、时必顺的责任份额，法院根据个人的过错情况酌情确定为各自承担责任比例为2.5%。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于某某已经死亡，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系患者的近亲属，依法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至于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提出的各赔偿项目的计算问题，法院分析如下：关于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受诉地法院的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标准，按20年计算，金额为1248120元。关于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的标准，按6个月计算，金额为50802元；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二款规定：被抚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未能举证证明于某某近亲属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对其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法院不予支持。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主张的交通费1248元、住宿费2220元、抢救费692元有票据为证，金额适当，法院予以支持。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确定为5万元。综上，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主张的各项损失法院确认为1353082元，依据上述认定，陈桂明承担2.5%，金额为33827.05元，时必顺承担2.5%，金额为33827.05元。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款、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陈桂明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住宿费、抢救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33827.05元；二、被告时必顺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住宿费、抢救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33827.05元；三、驳回原告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陈桂明、时必顺是否应当对于某某酒后驾驶电动车并发生交通事故导致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民事法律责任。共同饮酒行为是一种自由情谊行为，参与饮酒人在清醒状态下对自身是否应当饮酒以及饮酒量的多少有完全的判断力和控制力，不具有受法律约束的意思，因此共同饮酒行为通常情况下不应纳入法律调整范畴。但是在共同饮酒人的行为导致饮酒人处于危险状态时，纯粹的情谊行为可能转化为情谊侵权行为，此时共同饮酒人需就其先行行为负有消除危险或救助陷入危险之人的作为义务。共同饮酒可能导致的情谊侵权行为的具体表现为：强迫性劝酒；明知饮酒人已经因酒量达到失去自控力和判断力极限仍进行劝酒；醉酒致不能自理并危及生命者不予及时求助；参与、放任醉酒者进行可预见的危险活动而不予阻止。本案判定陈桂明、时必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主要看是否符合上述第四种情形以及该情形是否构成认定共同饮酒人侵权的法定要件。本院分析如下：首先，于某某酒后驾驶机动车与第三方发生交通事故导致于某某死亡，陈桂明、时必顺作为共同饮酒人认可在饮酒活动结束后，对于某某酒后驾驶机动车的行为没有进行阻止，符合放任醉酒者进行可预见的危险活动而不予阻止的情形。其次，陈桂明、时必顺未阻止于某某酒后驾驶机动车是否有违法定义务而应承担责任。酒后驾驶机动车是一种违法行为，受国家公权力予以调整。公民对违法行为进行干预、阻止是一种社会道德义务，值得提倡和鼓励，社会道德义务的履行，受公民文化素质、道德修养、认知水平等自身因素所决定，不能形成社会统一标准，故并不是公民的法定义务。于某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酒后驾驶机动车是违法行为，其自行触动启发的酒后驾车违法行为，应当自行承担法律后果，陈桂明、时必顺作为情谊好友，对于某某的违法行为在道德、友情层面确有劝告、阻止的义务，但该义务不属陈桂明、时必顺作为公民的法定义务。最后，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陈桂明、时必顺在明知于某某酒后驾驶机动车而未予劝阻，主观上是对朋友或他人可能出现的危害的一种漠视，应当承担社会道德意义上和公众舆论的谴责。但是陈桂明、时必顺对生命的漠视行为不是违反法定义务的行为，并未达到法律上的过错行为，从严格法律责任的角度，违法行为人自己应当负担的违法成本，不应由未参与违法行为的他人分担。综上，陈桂明、时必顺不存在法律上的过错行为，故对于某某酒后驾驶电动车并发生交通事故导致死亡的损害后果不承担民事法律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需明确指出，道德与法律同为治理国家、维护社会秩序的重要手段，法治是标，道治为本，道德是促进社会发展向上向善的价值规范，社会正当秩序的维护，需要在法律的基础上更重视道德。虽然单纯从法律上陈桂明、时必顺不承担法律责任，但对其与生俱来所负有的社会道德义务而言，因对他人生命健康的漠视行为，会带来更为不利的道义缺失的负面影响，不为社会共同遵循的善良价值观所认可。综上所述，陈桂明、时必顺的上诉请求成立，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的诉讼请求不能获得法律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7民初3024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185元，由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负担（已交纳3593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292元，由嵇小勤、于波、于江林、俞兆妹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公告费760元（嵇小勤预交460元，陈桂明预交300元），由时必顺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直接分别给付嵇小勤460元，给付陈桂明3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永钢审 判 员 陈 伟审 判 员 丁少芃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孙雅丹书 记 员 邓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