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40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太兴，男，1970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利春，男，1970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系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大孤山街道小孤山村民委员会推荐公民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众创昌盛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沧州市黄河东路76号1313室。 法定代表人：高功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时长春，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晨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辽阳市太子河区荣兴路120号。 法定代表人：吕嘉，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杨太兴因与被上诉人河北众创昌盛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创公司）、被上诉人中晨宏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晨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新华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2民初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太兴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沧州市新华区人民法院（2020）冀0902民初346号民事判决。二、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重新判决。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二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河北众创昌盛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创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违法，其法律后果是该合同的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和《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均明确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就应该确定被上诉人众创公司存在过错，众创公司作为一家有资质的建筑工程承包单位，应该知晓将该工程分包给没有资质自然人杨太兴是违法的，且杨太兴只是一个包工头，不知晓其建筑工程施工所需的资质，才与其签订合同的，河北众创公司明知与杨太兴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是违法的，无效的，应承担全部的责任。其次，该工程是燃气管道铺设，作为总承包方中晨宏远工程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晨公司）与分包方众创公司，应有人对施工的质量、施工人员、施工安全、施工进度等进行监管。焊工霍俊岭在该工地施工那么久，众创公司和中晨公司应该知道其施工人员有哪些。而且一般工地施工中施工人员是不得进入的，所以众创公司与中晨公司未尽到日常的安全管理义务。众创公司明知与杨太兴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是违法的，违背了相关法律规定，该合同内容全部无效，其内容对杨太兴也没有约束力；其次众创公司与中晨公司对施工人的监管不利，也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因此应该有众创公司与中晨公司对霍俊岭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众创公司明知杨太兴没有建筑施工相应的证件，且杨太兴也不知道从众创公司分包的工程需要相应的施工证件，才能签订工程的分包合同和建筑施工，还与之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合同》，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该合同内容全部无效，对杨太兴也没有约束力。其次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七条与第九十八条的规定，该合同只有工程价款的结算条款与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有效力，其余的条款无效。而一审法院认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其他条款的效力，认定杨太兴存在大量的违约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该合同自始无效，其内容对杨太兴也没有约束力，所以杨太兴不存在违约行为。三、一审法院明显违背国家立法的精神，由具备用人单位资格的承包人承担工伤责任，有利于保护职工合法权益，遏制建筑承包过程中的不规范现象。建筑行业是高风险职业，工人经常出现伤亡，承建单位为降低成本和规避风险，将承包的工程违法转包、分包现象屡禁不止，明显违反了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国家之所以要求承建建筑工程必须具有相应的资质，就在于这种资质不仅意味着其有实力完成一定标准的工程建设，而且有能力对在施工过程中发生的事故进行处理和承担责任，有利于防止把只有企业才有能力承担的风险转嫁给不具备资质能力的自然人，有利于实现社会整体公平。四、上诉人杨太兴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先行垫付霍俊岭的赔偿款，霍俊岭死亡后，其家属到县政府办公大楼前披麻戴孝地跪着，长达一周左右，后由政府出面调解要求众创公司和中晨公司进行赔偿，这两家公司找到杨太兴要求杨太兴先行垫付，再有杨太兴拿着霍俊岭的赔偿协议和打款凭证到公司报销。杨太兴与死者的家属协商达成赔偿金额68万元，杨太兴把钱打给霍俊岭的家属后，拿着赔偿偿协议和打款凭证到众创公司和中晨公司，但两家公司都不给报销，无奈才起诉到法院。其次杨太兴和蒋涛无适格的用人主体资格，应由众创公司与中晨公司承担霍俊岭的死亡赔偿责任。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众创公司明知杨太兴无建筑施工资质，仍与上诉人杨太兴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存在明显的违法行为，因此该合同除了和工程价款结算及有关争议解决的条款外，其他合同内容不得做为作为审判的依据。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对本案依法改判。 众创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原判。具体事实理由和法律依据如下：1.合同无效并不必然导致施工人员死亡、上诉人杨太兴的损失。2.上诉人主张的所谓损失，完全是因上诉人违背合同的约定，没有将雇佣的工人的名字报给我司造成的。上诉人私自雇佣的工人没有和我司签订劳动合同，未上工伤保险，完全是上诉人私自雇佣和我公司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上诉人自己私自雇佣的人员不受我公司的管理，我公司也不向其支付劳动报酬，跟我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发生任何事故均应由上诉人自己承担后果。3.上诉人依据上诉人与死者家属签订的调解协议要求我公司予以赔偿，没有法律依据。调解协议是上诉人和死者家属达成的，我公司不知情。调解协议不约束我司，和我司没有任何关系，且调解协议中明确规定了上诉人垫付赔偿款后依法向承揽人蒋涛追偿，和我司没有关系。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并不影响合同中有关结算与清理条款的效力。上诉人已经依据协议约定，将工程结算款全部领取，就应当依据协议清理条款（清理条款即是如何确定责任的条款）的约定，自己承担赔偿责任。5.《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而上诉人所谓的损失，并非因合同无效而导致，而是由上诉人为了自己的私利私自雇佣工人、隐瞒用人事实、不交工伤保险费用导致，与合同是否有效没有任何关系。上诉人自愿赔偿他自己私自雇佣的工人的损失和我公司没有关系，我公司没有任何过错，所以我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责任。6.一审法院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依法维护了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利。上诉人违背和我公司的合同约定，为了自己的私利瞒着我公司私自雇佣工人，导致该工人未签劳动合同，没有入工伤保险，发生事故后上诉人就应当对自己违约和违法的行为承担赔偿责任。7.上诉人与死者家属达成的调解协议系自愿行为，如果上诉人认为系胁迫签订，应当立案另案提起撤销之诉，与我司和本案都没有任何关系。8.上诉人个人具有用工主体资格，个人可以雇佣工人，即使没有用工主体资格，上诉人也应对自己非法用工的违法行为承担赔偿责任和法律后果。对违法行为予以惩戒，这才是我国立法目的之一。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以示公正。 中晨公司未到庭，未答辩。 杨太兴向一审法院提出起诉请求：1、判令二被告连带偿付原告垫付赔偿款68万元及利息6.8万元，合计74.8万元；2、诉讼费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1日，被告中晨公司将其在河北省廊坊市大城县的天然气管道安装工程中提供劳务服务部分项目分包给被告众创公司，双方签订劳务分包合同，同年5月17日，被告众创公司又与原告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由被告众创公司负责工程劳务项目的实施，原告按照内部经营承包方式负责具体劳务的施工与管理，合同的第三条第8项约定：“甲方（被告众创公司）有义务为乙方（原告）团队人员购买工伤等社会保险及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上述保险费用由乙方负责承担，因乙方未支付相关保险费用而造成的一切经济纠纷和损失责任均由乙方独立承担。”第四条第2项约定：“乙方从甲方经营承包的工程项目……雇佣劳务人员必须按照甲方的规定签订劳动合同，明确报酬计价方式和工资支付方式，并按月提供劳务施工人员的工资表、考勤单、任务单（工程料确认单），不得欠发工资，如未按照甲方要求执行，出现一切责任由乙方全部承担，同时此合同自动终止，乙方也无权结算。”第四条第5项约定：“乙方对团队人员及施工过程应严格管理，乙方在施工过程中前必须填写安全技术交底表、班前安全教育记录表，并确定已经为参加施工人员购买了工伤保险后，方可安排进场正式施工。若因无安全技术交底、人员未进行安全教育也未签订合同购买保险安排施工的，甲方可以单方面终止合同，发生的一切责任和损失由乙方承担全部承担。”第四条第9项约定：“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在承包经营过程中不得使用甲方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承诺等，也没有权利将承包的工程转包他人经营，也严禁与他人合伙经营，如发现上述行为甲方有权终止合同。”第四条第10项约定：“乙方在承包经营过程中，招用现场施工人员必须经过甲方书面同意并与甲方签订劳动合同，如乙方擅自招用人员造成的全部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第五条第4项约定：“乙方在承包经营过程中发生安全质量事故的，要在第一时间向甲方及承包方、监理方汇报，并积极配合事故调查、积极主动处理及善后工作，并承担全部民事责任。……”原告在协议落款处签字并捺手印，被告众创公司在落款处加盖合同专用章与法定代表人手章。2017年7月30日，工人霍俊岭在工程施工过程中受伤后医治无效死亡，关于对死者的赔偿事宜，2017年8月27日，原告与死者的继承人签订《霍俊岭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其中部分内容为：“……甲方（原告）与蒋涛系承揽关系，由蒋涛承揽杨家口村部分庭院燃气管道入户工程的工作。由蒋涛雇佣霍俊岭在工作中，因操作不当不慎摔伤，致使头部重创，经大城县医院抢救无效身亡。因蒋涛作为雇主雇佣霍俊岭，发生意外死亡后，蒋涛不告逃离。杨太兴作为甲方发包方无奈情况下，先期垫付赔偿款，赔偿给霍俊岭的合法继承人，甲方杨太兴先期垫付赔偿款后依法向承揽人蒋涛追偿赔偿款……”经协商，原告共计赔偿死者继承人66万元及抢救费、住宿费等。协议签订当日，原告向死者家属王瑞云账户转款66万元，由死者家属王瑞云为原告出具收条一张。原告认为，二被告作为总承包方与上级分包方应当与死者之间形成劳动合同关系，死者的赔偿款应由二被告连带偿还，故原告就其向死者的赔偿款向二被告追偿，二被告拒不给付，经协商未果，原告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原告与被告众创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该合同作为原、被告双方有关各自权利义务的内部约定，其中明确约定，原告在承包经营过程中招用施工人员必须经过被告众创公司的书面同意并与被告众创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否则造成的损失由原告自行承担，另外，原告雇佣劳务人员也必须按照被告众创公司的规定签订劳动合同，并按被告众创公司的规定按月提供施工人员的工资表、考勤单等，同时，还约定原告在施工过程中必须在确定已为施工人购买工伤保险后方可安排施工。本案中，根据原告作为证据提交的其与霍俊岭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书，其中明确载明霍俊岭系由蒋涛雇佣，原告与蒋涛之间为承揽关系，在庭审中原告又改称其与蒋涛之间系合伙关系，故可认定原告的合伙对象蒋涛私自雇佣霍俊岭施工并造成了其死亡的后果，而原告却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将其雇佣工人霍俊岭上报给被告众创公司，并经过了被告众创公司的书面同意；同时，由于原告或其合伙人蒋涛的私自雇佣行为，导致被告众创公司未与霍俊岭之间签订劳动合同并缴纳相应的保险；另，《内部承包经营合同》中也明确禁止原告将该工程进行转包、分包以及与他人合伙经营，而原告却与他人合伙经营。综合以上事实，可知原告在履行其与被告众创公司之间的《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过程中存在多处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根据合同约定由此所产生的损失由应原告承担，因此，原告就其赔偿死者霍俊岭家属的赔偿金向二被告追偿，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与证据支撑，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据此条款可认定原告与被告众创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经营合同》为无效合同，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即便合同无效，但并不影响合同中有关结算与清理条款的效力，根据原告在履行《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过程中的行为，其存在大量明知违约而为之的行为，故其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此外，通过原告提交的《霍俊岭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其中仅有原告与死者家属及相应见证人的签字，并无二被告的签字，原告虽称二被告实际参与了对死者的赔偿过程，但其却无证据对此事实予以证明，对于赔偿金66万元的构成与计算方式，在协议书中也并无体现，原告亦无证据证明二被告对该数额进行了确定并认可，因此，原告以其个人与死者家属确定的赔偿数额而签订的协议并基于此向协议之外的第三人进行追偿的主张，缺乏相应的法律依据；另外，在《霍俊岭一次性赔偿协议书》中，原告也明确表明“垫付赔偿款后依法向承揽人蒋涛追偿”，因此，现原告向被告众创公司追偿并要求被告中晨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亦缺乏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原告杨太兴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640元，由原告杨太兴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案由系追偿权纠纷，本案焦点系上诉人向二被上诉人追偿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2017年4月1日，被上诉人中晨公司将其在河北省廊坊市大城县的天然气管道安装工程中提供劳务服务部分项目分包给被上诉人众创公司，双方签订《劳务分包合同》。同年5月17日，被上诉人众创公司又与上诉人签订《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该合同约定由被上诉人众创公司负责工程劳务项目的实施，上诉人按照内部经营承包方式负责具体劳务的施工与管理。上诉人在承包经营过程中招用施工人员必须经过被上诉人众创公司的书面同意并与被上诉人众创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否则造成的损失由上诉人自行承担。案涉工程在施工过程中，上诉人工人霍俊岭因操作不当不慎摔伤，经抢救无效死亡。上诉人与死者家属达成了一次性赔偿协议书，一次性支付死者家属赔偿金66万元并支付了2万元抢救费、住宿费。该赔偿协议书中明确记载死者霍俊岭系由蒋涛雇佣，上诉人与蒋涛之间为承揽关系，在原审庭审中上诉人又主张其与蒋涛之间系合伙关系，故能够认定上诉人的合伙人蒋涛私自雇佣霍俊岭施工并造成了其死亡的后果。该赔偿协议书仅有上诉人与死者家属及相应见证人的签字，并无二被上诉人的签字盖章，二被上诉人亦不予认可。且在该赔偿协议书中明确载明“上诉人先期垫付赔偿款后依法向承揽人蒋涛追偿赔偿款”。故，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众创公司把工程发包给没有资质的上诉人，被上诉人中晨公司作为总承包单位，没有尽到监管责任，请求二被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以其与死者家属达成的一次性赔偿协议书向二被上诉人追偿，缺乏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上诉人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40元，由上诉人杨太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位海珍 审 判 员 高 娜 审 判 员 葛淑红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 坤 书 记 员 王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