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116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三益祥锅炉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知春路罗庄东里20号。法定代表人：赵玲香，经理、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毛鹏，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明，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梅所屯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梅所屯村。法定代表人：肖月强，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德利，北京市京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三益祥锅炉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益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梅所屯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梅所屯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453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三益祥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梅所屯村委会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梅所屯村委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对两份合同签订时间的认定错误。原审法院认定三十年承包合同因经过公证，属于后签订的合同，这种推论无依据。涉案的公证处仅公证承包期三十年，但公证后双方又签订了五十年的书面合同，五十年承包合同也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有效合同。2.原审法院认定的合同修改没有事实依据，没有证据证明两份合同的先后顺序。3.原审法院未查明案涉土地性质，涉案土地性质的不同对梅所屯村委会是否是合格诉讼主体影响重大。原土地权利人为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土地性质为国有土地，如果认定梅所屯村委会是合法权利人，则上述土地须是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判决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民事证据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三十年承包合同虽经过公证，却不能证明是在五十年承包合同之后签订的，也证明不了五十年承包合同是违法的，因此不能认定三十年承包合同效力高于五十年承包合同。2.原审法院认为公证机关只同意对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公证三十年，“体现了当时相关部门对农村土地承包政策的把握”，属于法律理解和适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林地承包期最长可以达到七十年。首先，原审法院未查明公证机关无法对超过三十年的土地承包合同进行公证，仅是该公证机关无法操作，还是全北京所有公证处均无法操作。其次，原审法院未查明公证机关当时无法对超过三十年的土地承包合同进行公证的依据是什么。再次，即便公证机关当时无法对超过三十年的土地承包合同进行公证，并不表明五十年承包合同就属于无效合同。本案所涉土地属林地性质，且并未超出规定的林地承包期的上限。此外，涉案土地在委托承包经营前是果园，委托承包后，流转期限并未超出承包期剩余期限，符合《上庄镇农资办关于开展农村集体问题合同整改工作的通知》要求，因此属于上庄镇农资办认可的有效合同范畴内。三、原判决认定涉案的五十年承包合同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梅所屯村委会请求确认五十年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需要提供证据，但梅所屯村委会没有提供相应证据。2.梅所屯村委会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合同具体违反了什么法律规定而无效，梅所屯村委会没有提供。梅所屯村委会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梅所屯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关于承包期限为50年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无效（租金合计170万元）；2.诉讼费由三益祥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10月19日，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甲方）与三益祥公司（乙方）签订《果园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主要内容：“第一条承包项目：果园220亩……第二条承包期限为三十年，自1998年1月1日起至2027年12月31日止。第三条承包费为人民币三万四千元/年，每5年递增承包费的5%……第七条合同的终止：本合同如与国家的有关法规、专业管理办法有抵触时即应修改，应以国家有关法规、政策、专业管理办法为准；难以执行本合同时，按无主要责任方终止本合同。合同期满后，不动产归甲方所有。合同期满乙方有优先承包该土地的权利。第八条附则……5、本合同一式六份，甲乙双方各执三份，每份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需公证或鉴证，应送公证或鉴证机关一份。”1999年11月15日，北京市海淀区公证处针对上述《果园土地承包合同》的签署情况出具（99）海证经字第0122号《公证书》：“兹证明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的代表人胡景亮与北京三益祥锅炉安装有限公司的代表人呼某于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日签订了前面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经查，上述双方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上双方当事人的印鉴、签名均属实。”2019年1月22日，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人民政府出具《证明》：“依据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关于上庄乡村委会建制改革的批复》（海政发[2000]170号）文件规定，经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政府批准，同意撤销东马坊、上庄村、白水洼、前章村四个村委会的行政建制，组建以自然村为基础的20个村委会。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与北京三益祥锅炉安装有限公司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中的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已被撤销，原权利义务由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梅所屯村民委员会享有和承担。”一审庭审中，三益祥公司提供了双方于1999年10月19日签署的另一份《果园土地承包合同》（以下简称“五十年承包合同”）。该份合同除以下条款外，其他内容与前述《果园土地承包合同》（以下简称“三十年承包合同”）基本一致：“第二条承包期限为五十年，自1998年1月1日起至2047年12月31日止……第八条附则……5、本合同一式六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每份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需公证或鉴证，应送公证或鉴证机关一份。”梅所屯村委会一审述称：“2018年市农委要求所有的土地对外承包租赁进行整改，我方和被告租赁期超过法定20年，要求被告跟我方重新签订协议，但是对方提出双方还有一份50年的合同……所以我方起诉要求确认50年的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该案中，梅所屯村委会因发现存在两份不同承包期限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而要求确认其中的“五十年承包合同”无效；承包人三益祥公司认为该“五十年承包合同”才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认定有效。就此争议，该院简要分析如下。1.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年8月修订）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与三益祥公司于1999年10月19日签订《果园土地承包合同》，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但在案展现的两份《果园土地承包合同》，因承包期限不同而不能同时有效。2.签订时间。关于该两份承包合同的签订时间，双方均未能提举其他证据证明哪一份签订在先。合同文本显示，“五十年承包合同”第八条“附则”第5项写明：“本合同一式六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每份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需公证或鉴证，应送公证或鉴证机关一份”；“三十年承包合同”第八条“附则”第5项写明：“本合同一式六份，甲乙双方各执三份，每份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需公证或鉴证，应送公证或鉴证机关一份”。因“三十年承包合同”系当事人在公证机关签署的合同，如该合同签署在先，根本无需“如需公证或鉴证，应送公证或鉴证机关一份”的表述；只有在“五十年承包合同”签署在先、“三十年承包合同”沿用“五十年承包合同”的合同文本的情况下，出现上述合同条款方属合理。因而该院认定，“五十年承包合同”签署在先，双方在后签署的“三十年承包合同”实质性地修改了承包期限。3.合同修改。依据合同法，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涉案两份承包合同第七条均写明，“本合同如与国家的有关法规、专业管理办法有抵触时即应修改，应以国家有关法规、政策、专业管理办法为准”。一审法庭上，三益祥公司述称，当时因“公证处不同意公证50年的，于是双方按照30年的做了公证。”应当认为，公证机关的意见，体现了当时相关部门对农村土地承包政策的把握，涉案合同当事人按照公证机关的意见重新签订合同，符合当时、当地的土地承包政策，亦符合双方在承包合同第七条所作上述约定的精神。4.合同公证。民事证据规定第七十七条在“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的认定规则中明确规定，经过公证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该案中，“三十年承包合同”系经过公证的合同，该合同文本的证明力大于“五十年承包合同”。该院认可经过公证的承包期限为三十年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的有效性。综上，梅所屯村委会所提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年8月修订）第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七十七条第一款、民事证据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梅所屯村委会（当时签约主体为“北京市西郊农场梅所屯第一农工商合作社”）与三益祥公司于1999年10月19日签订的承包期限为五十年的《果园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二审中三益祥公司申请证人呼某出庭作证，证明本案合同的签订过程。证人呼某出庭发表证言，证明其原是三益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涉案五十年承包合同是其经办并签订的，真实有效。梅所屯村委会认可证人身份，对证言真实性、合法性以及证明效力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呼某作为三益祥公司的股东，与本案的裁判结果存在利害关系，因此上述证据不能支持三益祥公司之上诉主张，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上述事实，还有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的陈述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五十年承包合同是否真实有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条件之一。无论两份合同的签订顺序如何，合同是否修改，三益祥公司上诉主张成立的前提都是“五十年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梅所屯村委会提交的公证书显示，公证机关确认了双方签订“三十年承包合同”的行为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按照理性人的逻辑判断，双方当事人对于在案展现的两份合同中约定的承包期限只可能有一种真实意思表示，而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无需再由当事人举证证明，即“三十年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三益祥公司如未提交足以推翻公证文书证明事实的相反证据，则其主张不能被支持，本案中三益祥公司提交的证据没有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不能推翻公证文书证明的事实。因此，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五十年承包合同”意思表示真实，因此一审法院关于案涉五十年承包合同无效的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三益祥公司提出的案涉土地性质、林地承包期限以及一审法院采信公证机关意见属于法律理解和适用错误等上诉主张，均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三益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三益祥锅炉安装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杜卫红审 判 员 刘 慧审 判 员 邵 普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习亚伟法官助理 德 智书 记 员 王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