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辽民终28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韩国亮，男，满族，1974年12月28日出生，住辽宁省东港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作斌，辽宁方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惠兰，女，汉族，1969年11月11日出生，住辽宁省庄河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颖，女，汉族，1991年9月2日出生，住辽宁省庄河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修国凤，女，汉族，1936年3月16日出生，住辽宁省庄河市。以上被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景共，辽宁蓝月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彭守军，男，汉族，1965年6月7日出生，住辽宁省丹东市振兴区。上诉人韩国亮因与被上诉人范惠兰、林颖、修国凤海上、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19）辽72民初5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韩国亮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作斌，范惠兰和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景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韩国亮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对林长彬死亡的赔偿金应当按大连地区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18103年计算；对林长彬的死亡赔偿金应按50%比例划分责任。事实和理由：1.林长彬生前的身份信息证明其系农村户口，被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生前居住在城镇，林长彬生前在渔船上从事船员工作，其收入来源并不是在城镇上班工作所得，其赔偿标准应按农村居民的标准计算赔偿金。2.韩国亮雇佣林长彬期间，为防止发生意外事故，减轻赔偿责任，出资给船员投保了团体意外伤害险，被上诉人己领取保险赔偿款40万元，林长彬受伤后韩国亮也积极送其去医院救治，对此应当适度减轻赔偿责任，原审判令全额赔偿金显失公平，应当以赔偿50%较为合理。范惠兰、林颖、修国凤辩称，林长彬经常居住地属于城镇，保险理赔金属被上诉人所有，韩国亮不具有减轻赔偿情节，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被告彭守军接到开庭传票后，未出庭、未答辩。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一审诉讼请求：判令韩国亮、彭守军连带给付人身损害赔偿各项损失共计993092.5元,后于一审庭审时变更为1006378.5元。一审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1月11日，彭守军与案外人张俊声签订船舶买卖合同，双方约定彭守军将其所有的“丹渔捕1043”号渔船以2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案外人张俊声，协议签订后双方对渔船进行交接。其后，案外人张俊声将“丹渔捕1043”号渔船又出卖给了韩国亮，至林长彬死亡事故发生时该船一直由韩国亮经营管理。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系林长彬(已罹难)的近亲属。林长彬生前受韩国亮雇佣在其经营的“丹渔捕1043”号渔船上任船员。2018年12月13日，林长彬在随船作业过程中受伤，并于同年12月15日因医治无效死亡。修国凤共育有四名子女，林长彬生前与其妻范惠兰长期居住于庄河市新华街道办事处徐岭社区，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城乡分类，徐岭社区属城镇区域。大连市2018年度统计数据中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550元，农村常住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为11226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林长彬生前与韩国亮间的船员劳务合同关系依法成立。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作为林长彬的近亲属，向韩国亮主张民事赔偿权利符合法律规定。林长彬在为韩国亮提供劳务期间死亡，韩国亮作为雇主应负赔偿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范惠兰、林颖、修国凤各项诉讼请求的金额是否符合法律规定；2.对于林长彬的死亡能否减轻或免除韩国亮的赔偿责任；3.彭守军对于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损失是否应承担连带给付责任。关于争议焦点1，林长彬生前与其妻范惠兰经常居住地属城镇地区，故应参照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而修国凤系农村常住居民，其被扶养人生活费标准则应参照农村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范惠兰、林颖、修国凤因其近亲属林长彬的死亡产生死亡赔偿金损失，金额为43550元/年×20年＝8710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修国凤因其近亲属林长彬死亡产生被扶养人生活费损失，修国凤在林长彬死亡时为82岁,其被扶养人生活费损失为11226元/年×5年÷4＝14032.5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主张因林长彬死亡产生的丧葬费损失为31272.5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而其诉请的尸体冷藏费应属丧葬费的一部分，范惠兰、林颖、修国凤无权另行主张,故对于范惠兰、林颖、修国凤关于尸体冷藏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主张其交通费损失为2000元，住宿费损失为3576元，但其提交的证据中只有高铁票及增值税发票部分可以确认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而高铁票及增值税发票总金额远远小于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主张的金额，考虑到处理林长彬死亡相关事宜必定会产生交通费、食宿费等相关合理费用，故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参照路途、人员等综合因素，酌定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交通费、住宿费损失共计为2000元。范惠兰、林颖、修国凤上述各项损失合计918305元。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韩国亮为林长彬办理了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此类保险的受益人为林长彬的近亲属而非作为雇主的韩国亮，韩国亮作为雇主仅在林长彬的行为对于事故的发生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方可减轻或免除其赔偿责任。因此，韩国亮的关于应减轻其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3,彭守军虽为涉案“丹渔捕1043”号渔船的船舶登记所有权人，但该渔船已完成了实际交付，船舶物权业已发生了多次转移，彭守军既非林长彬生前雇主，亦非实际侵权人，故其对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损失不承担法律责任。综上所述，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部分诉讼请求及所依据的事实及理由部分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韩国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死亡赔偿金885032.5元（原告修国凤的被扶养人生活费14032.5元已计入）；二、被告韩国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丧葬费31272.5元；三、被告韩国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交通费及食宿费2000元；四、驳回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对被告彭守军的诉讼请求；五、驳回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57元，由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负担1213元，由被告韩国亮负担12644元；保全费152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韩国亮负担，被告韩国亮负担的部分同上述款项一并给付原告范惠兰、原告林颖、原告修国凤。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原审认定事实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韩国亮曾为其林长彬支付保险费，办理了人身意外伤害险。林长彬身故后，其近亲属领取了40万元保险理赔款。上述事实，有韩国亮、范惠兰、林颖、修国凤的当庭陈述在卷佐证，足以认定。本院认为：本案属于船员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根据当事人二审的主张，本案的焦点是原判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妥当。林长彬生前的身份信息虽其系农村户口，但其与妻子范惠兰经常居住地属城镇地区，故原审适用城镇标准计算赔偿款并无不当。林长彬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死亡，韩国亮不能证明林长彬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韩国亮主张承担50%的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计算范惠兰、林颖、修国凤各项损失合计918305元依法有据，予以支持。韩国亮为降低用工风险，为林长彬支付保险费，办理了人身意外伤害险，林长彬身故后，其近亲属得到40万元理赔款，原审认为此款不应抵扣韩国亮的赔偿数额，本院认识与之不同。理由如下：首先，雇员人身损害责任纠纷属于侵权纠纷，填补损害是赔偿的宗旨，也是对雇员权益的最大保护，据此，无论从哪种渠道获取赔偿款，只要合法，即应得到支持，所以雇主出资替雇员购买商业保险降低用工风险、提高赔偿能力具有积极意义。其次，抵扣具有正当性，既没有损害雇员的利益，又符合雇主订立保险合同的目的，是雇主真实意思的表示。保险合同受益人是谁与投保人能否通过投保令被保险人受益而在受益范围内免除投保人本该对被保险人承担的侵权责任是两个不同的命题。前者解决的是保险合同利益“归谁所有”的问题，后者解决的是保险合同利益“为谁所用”的问题。如果雇员自己支付保险费为自己投保，雇主与该保险合同无关，当然不能因此获得利益；而雇主为雇员投保，支付保险费，在雇员或其近亲属取得保险合同的利益后，仍不能间接受益，有失公允。从因果联系分析，雇员取得的保险利益缘于雇主为其投保，也就是说，雇主为雇员投保的行为是因，雇员取得保险利益是果，两者具有因果关系，故从道德角度评判，在不影响雇员如数获得赔偿的基础上，雇主合法减轻负担、间接受益具有正当性，不应被否定。第三，立法未禁止雇主作为间接受益人。从立法背景和历史沿革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这是2009年修订时对2002年保险法第六十一条原文予以保留的基础上增设的内容，缘于“旧保险法施行过程中，逐渐暴露出一个问题，雇主以雇员为被保险人投保人身保险时，经常利用其与劳动者的不平等地位，迫使雇员作出同意雇主为受益人的意思表示，并且据此指定雇主为受益人。在保险合同成立之后，保险事故一旦发生，保险人因劳动者生命健康受到损害而给付的保险金却往往被雇主所获得，雇主将上述保险金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作为雇主承担责任的资金给付劳动者，以此变相逃避雇主责任，甚至克扣保险金并因此获利”。可见，立法的初衷是为切实保护劳动者权益，防止雇主牟利，并杜绝道德风险，确保保险合同利益直接归雇员或劳动者所有，而非有意禁止雇主从保险合同中间接受益。第四，从经济学角度评判，允许雇主成为间接受益人，不仅分担了雇主责任，提升了雇主抵御用工风险的能力，而且能促进雇员及时获得足额赔偿，进一步保障雇员的利益，还能有利于保险业务的开展，具有多赢效果。而如果不允许雇主成为间接受益人，虽然个案上少数雇员获得了更大的利益，但是雇主徒增支出而未受益，此后必然不再为雇员投保，而一旦雇员受到人身损害，雇主的赔偿能力显然低于投保后的能力，大多数雇员的利益反而缺乏保障，如长此恶性循环，将不利于个体经济的良性发展，不利于雇员整体利益的保障，不利于社会稳定和发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鉴于以上认识，本院将韩国亮向林长彬近亲属给付赔偿款数额调整为518305元（885032.5＋31272.5＋2000－400000）。综上，韩国亮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大连海事法院（2019）辽72民初56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三、四、五判项；二、变更大连海事法院（2019）辽72民初569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判项为：上诉人韩国亮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范惠兰、林颖、修国凤赔偿金485032.5元（修国凤的被扶养人生活费14032.5元已计入）；韩国亮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13857元，由韩国亮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岩松审判员  贺立春审判员  刘善超二〇二〇年八月五日法官助理张曈书记员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