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082民初751号 原告：吴立成，男，汉族，1965年6月12日出生，住江苏省阜宁县。 被告：张志荣，男，汉族，1989年10月24日出生，住江苏省滨海县。 原告吴立成与被告张志荣劳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2月1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立成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张志荣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吴立成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补足原告路费（年底春运）1000元及工日单价差额11550元（105天×110元/日），合计12550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次诉讼的全部费用及给原告因此造成的损失。诉讼过程中，原告未能提供离开荣成工地时的交通费单据。经本院释明后，原告自愿撤回要求被告支付年底春运路费1000元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告与被告在南京工地认识，被告主动拉近关系。2019年9月24日，被告把在家的原告招至荣成新三中工地（江苏中南建筑产业集团山东公司项目）。被告在电话中承诺原告的待遇包路费和工资300元/日，至2020年1月10日，原告合计出勤工日105个。因次日工地停工放假，被告按240元/日结算原告工资，仅承担当时到工地的路费，还欺骗原告说其他工人张某、郁海成也是这样结算的，而且说他们提前讨要工资可能是原告挑唆的。基于被告克扣承诺工人的工资，还克扣了上级老板一贯报销的两趟（来去）路费中一趟，故原告诉至法院。 被告张志荣未到庭参加诉讼，在庭后本院致电调查时，被告张志荣辩称：“虽然我打电话找吴立成到荣成新三中工地干活，但吴立成当时自称能干管工这样的大工，我也说了如果真是这样就能给到300元/日。但到工地后，吴立成实际干的也就是小工的活，根本干不了管工的活，即使干也是手慢，别人一天能完，吴立成要干两天，干个支架也要别人操心，而且经常有返工的活。当时工地上最好的手是单小山，这个人才能拿到350元/日，吴立成与单小山根本没法比。张某也是活没干完，且存在返工问题。所以我只同意给张某260元/日，但张某要280元/日，最后闹到项目部，我看着项目经理的面子才同意按270元/日结算。而梁某的活好，管道、电焊等活都能干，干什么都不用操心，所以我才同意按300元/日结算，现在还欠一部分未清。2019年10月份时，吴立成确实说过要走，意思是别的地方有给更高工码的，我认为吴立成当时实际是想找借口抬价，所以我和吴立成在餐厅谈过话，当时我的意思是吴立成干的时间挺短的，希望他别走，只要他好好干，工码就有可能提高到350元/日，吴立成也没吱声，但实际上按吴立成干活那个水平不可能达到350元/日的工码。年底结账时，吴立成干了3个月左右，差不多105个工。我认为吴立成的工码就值240元/日，所以只同意按240元/日结算。而且发包给我的上手一直没给我钱，这些工资款都是我垫付的。关于路费报销的事，吴立成来的车票是我给他买的。回去的路费是当时算账的时候我给吴立成往高里凑整了，也差不多按大巴票价即七八十元左右补给吴立成了，可能达不到吴立成内心的报价，但我只能按最低标准报销路费，不可能坐飞机我也给你报吧。”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 对于当事人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对于双方争议的问题，本院查明： 原告系外地农民工，其与被告于2019年在南京工地认识。相识后，被告于2019年9月21日致电原告，邀请原告随其到山东工地干活，当时约定干活的待遇为工码300元/日，包住宿和来回路费。原告同意后，乘坐被告为其购买的9月23日火车卧铺票，于9月24日到达威海火车站，后又乘坐汽车到达荣成汽车站。后被告将原告接到荣成新三中工地。原告于9月26日开始正式干活。2019年10月初，原告以其他地方给出更高工码为由欲向被告辞行。被告在吃饭时与原告谈话并表示挽留。后原告继续留在新三中工地干活，一直干到2020年1月，共计出勤105个工日。干活期间，工程总承包方曾经在施工工地上张贴公示过农民工的工资情况，当时其上记载原告吴立成的工资标准为240元/日。 2020年1月10日，因临近春节放假，被告开始为原告等工人结算工资。当时被告认为原告干活表现不值当时约定的工码300元/日，仅同意按240元/日结算工资，原告以被告违反承诺为由不同意。经协商，被告按240元/日标准计算出原告工资，并在核对施工期间已付款情况后就剩余未付工资向原告出具了欠条。该欠条载明：“张志荣欠吴立成壹万伍仟圆整，答应元月2020年前给清，以微信转账为准，（付款后）本欠条自动作废。春节前不给清工资，双倍支付欠款人：张志荣（被告本人签字）日期：2020.1.10身份证号：电话：134××××8429”。该欠条现由原告持有。2020年春节前，被告按承诺通过两次微信转账向原告付清了剩余工资欠款15000元。 庭审中，原告吴立成为证实2019年10月初其想离开时张志荣曾答应给其350元/日工码的事实，向本院申请张某、梁某出庭作证。其中张某作证称：“我干管工，自己能够拿着图纸领着一帮人干。张志荣走了之后，我还留在新三中工地上，直接跟着承包方江苏中南建筑产业集团山东分公司干，不再跟着包工头干，我们都与公司直接签订劳务合同。公司给我的工码是300元/日。我跟原告以前不认识，到荣成工地干活后才认识。我是10月初来的，干了没几天，我和梁某到食堂打饭就听到吴立成跟张志荣说工钱的事，听到吴立成工钱是350元一天，张志荣让吴立成好好干活，不要到处乱说，不要跟着起哄，每人的工钱都是他单独商量的。我们当时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路过他俩身边的时候听到的。干活期间，公司曾经张贴过农民工工资情况，上面吴立成的工钱最高，我们都低于240元/日。当初张志荣找我来干时答应给我300元/日，但我要走时他实际仅按260元/日结算，我不同意就到城建局、信访局等部门去告，后来项目经理出面协调才最终给我按280元/日结算，我拿到现钱后就走了。张志荣现在还欠好多工人的工钱，也就几个人承认亏点结清了。我在要钱的人里面算是比较强势的，有些不敢去闹的还没有拿到钱。” 梁某作证称：“我和吴立成干一样的工种，都是一个大工带2个小工，这样就是一个小组，不过不在一个小组内，我们都是拿着图纸领着一帮人干。张志荣走后，我还留在新三中工地上，直接跟着承包方江苏中南建筑产业集团山东分公司干，不再跟着包工头干，我们都与公司直接签订劳务合同。我们都与公司直接签订劳务合同。公司给我的工码是300元/日。我跟原告以前不认识，到荣成工地干活后才认识的。我是10月份下旬从其他工地转过来的，干了没几天就到11月份了。我到食堂打饭就听到吴立成跟张志荣说工钱的事，听到吴立成工钱是350元一天，张志荣让吴立成不要到处乱说，不要起哄，每人的工钱都是他单独商量的。我路过他俩身边的时候听到聊工钱的事，就故意停了一下，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我认为是老板嫌工人干得慢，所以就各个找，工钱也各个商量。当时都在议论工钱的事，如果低了话就要去找老板说道说道。张志荣还欠我1.2万元没清，但给我出具了欠条，我与张志荣之间没有劳资纠纷。张志荣确实欠其他工人的工钱，但具体欠多少人的不清楚，因为我们互相都不了解，只是有时听别人说起有的按承诺结清了，有的没有按承诺结清。” 此外，原告吴立成还向本院提交了被告张志荣招用其到山东干活时的通话录音，以及2020年1月10日双方争论结算工码的谈话录音。该录音中双方谈话使用的均为江苏方言，无法听懂。但根据原告吴立成自行整理的谈话对照材料显示：原告吴立成认为被告张志荣招用其干活时答应工码300元/日，中间阻拦其离开时又提高工码至350元/日，而现在被告仅同意按240元/日结算，违反了当时的约定。虽然公司在工地上张榜公示工资时自己的工码被确定为240元/日，但农民工不是公司招的，不能真的按照240元/日结算工资。被告张志荣则反复表示，吴立成实际没有干出当初约定的高工码活，仅值工码240元/日，要么按240元/日结算，要么分文不付，吴立成可以去找项目部等任何部门。吴立成最终称“那就按240元结吧，看看剩的怎么弄”，这时张志荣给吴立成出具了涉案欠条，并载明承诺春节前付清，否则双倍支付。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的陈述、证人陈述、欠条、录音及整理材料等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被告张志荣在施工期间及结算后的付款情况，原告称“干活期间经我索要张志荣一共给了我2200元，其中有饭卡500元、网络职业考试费500元和微信转账1200元。2020年1月10日我与张志荣结算时，张志荣说上面2200元不算，再按每月2000元给我4个月生活费共计8000元，张志荣于10日当天就将该8000元微信转给我了。剩下15000元在10日给我打的欠条。春节前分两次一次10000元、一次5000元打给我了”。经计算核实，按原告主张计算的被告付款情况与按工码240元/日计算的报酬数额相一致。 对于原告持有张志荣出具欠条的情况，原告称结算工资时，张志荣找来一些身强体壮的人陪着，扬言谁不同意按其给的工码结算，就分文不付，争辩的话就要挨打，其提交的欠条仅是张志荣一厢情愿自己写的，并非双方协商的结果。当时原告本意并不想按240元/日结算，但旁人有的说拿了欠条也不代表以后就不能要差额了，不然欠条上这些钱也拿不到，于是其只好先接受欠条进行结算。对于上述胁迫情况，被告张志荣不予认可，原告也未举证证实。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其中意思表示真实是有效民事法律行为的核心因素。而意思表示不真实在学理上区分两种，即真意保留与虚伪表示。真意保留，又称单方虚伪表示，指一方行为人故意隐瞒其真意，而表示与其真意不同之意思的意思表示。在这种情况下，立法者基于交易安全的考虑，以保护信赖表意人表示之相对人，避免表意人任意主张内心有不同之意思，而企图不遵守外表之意思表示可能产生的法律效果，因此规定表意人外表的意思表示虽为虚伪，但仍为有效，而其内心的意思虽为真正，则不应发生效力。除非相对人对表意人不一致的意思表示存在明知。对于因侵害一方的单方虚假表示导致另一方的权益受损，受损害人有权选择撤销合同或继续履行合同，以维护自身利益。比如欺诈情形。虚伪表示，又称双方虚伪行为，指表意人与相对人通谋而为虚假的意思表示。只有双方虚伪行为的存在，才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之规定。 本案中，从原、被告的陈述以及原告提供的录音材料看，被告在招用原告时确曾允诺原告工码为300元/日。结合证人张某、梁某的陈述，也可以认定在干活期间被告为阻拦原告离开还曾答应将工码增加至350元/日。但在年底结算时，被告以原告实际工作表现达不到起初约定的高工码为由，又明确提出仅同意按工码240元/日结算原告工资，若原告不同意则分文不付。在这种情况下，虽被告表现强势，但其对实际按240元/日工码结算工资的意思作出了真实表示，至于是否合理以及符合约定的问题，则另当别论。根据原告最终接受被告按工码240元/日结算工资后出具的欠条，且双方按欠条记载于春节前结清了欠条款项的事实，可以认定原告在知晓被告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仍向被告作出了同意按工码240元/日结算工资的外在意思表示。这点从原告自行整理的结算当日双方谈话录音材料中也能够体现。现原告主张其当时接受欠条并非同意欠条内容，而是出于避免一分钱拿不到以及减少损失等动机才保留了内心不同意按工码240元/日结算工资的真实意思，换言之，原告在接受欠条时内心真实意思与其对外作出的意思表示不一致。故本案争议焦点为如何认定原告主张之单方真意保留行为的效力问题。 首先，结算当时原告是否确实存在真意保留事实的问题，应当由原告负担举证责任。但原告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自己在接受欠条时系真意保留，以及被告张志荣知悉其真意。 其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与分析，即使原告事实上作出了单方真意保留行为，在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亦不影响其对外意思表示行为的成立，也因此不影响原、被告之间形成的以欠条为载体的债权债务关系。而且从保护交易安全和信赖保护的法理出发，亦应当认定本案中欠条有效。 再者，虽被告实际给付的工码达不到招用以及阻拦原告离开时口头允诺的工码水平，但对个中缘由，原、被告陈述不一，而双方均未提供有效证据证实自己的主张。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诉讼原则，依据现有证据，本院无法认定原告主张的被告胁迫其接受欠条之事实成立。 最后，在知晓被告提出的要么按工码240元/日结算，要么分文不付的真实意思后，若原告认为被告有违约嫌疑，其应当采取诉讼等正当维权手段，而不应以真意保留的不真实表示进行不当的自力救济。 综上，应当认定原、被告就劳务报酬问题达成了以欠条内容为准的合意，该合意内容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现被告已付清欠条款项，完成了合意内容，原告要求被告额外增加支付按工码350元/日计算的差额报酬，缺乏事实根据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吴立成的本案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14元，减半收取计57元，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慈方铭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书记员  连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