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6民终238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定王台街道芙蓉中路二段88号定王大厦30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102MA4QYLN4XA。负责人：王晓茂，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根，该公司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治国，湖南同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中机，男，1973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用香，女，196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男，1966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通城县，系由岳阳县中洲乡三江村村民委员会推荐。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龚锐，男，199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上诉人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中机、高用香、龚锐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5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治国，被上诉人李中机、高用香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被上诉人龚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中机、高用香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龚锐在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车逃离事故现场，明显系交通肇事逃逸，意图逃避法律追究，一审法院对该事实未予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事发当晚，龚锐并没有第一时间拨打120急救电话抢救伤者，也未立即处理事故、保护现场以及迅速报告执勤的交警部门，而是为了逃避法律追究逃离事故现场，并打电话给其父亲龚小兵顶包，龚锐的行为系交通肇事逃逸。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在对本起道路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后，作出事故认定书，已明确认定龚锐事故发生后驾车逃离现场，构成交通肇事逃逸行为，但一审法院却视而不见。而所谓“事后报了警”也是在事发时隔七个小时后的当日8点36分，即使是其顶包的父亲龚小兵报警的电话也是在事发三个小时以后才拨打，一审法院认为龚锐主观上没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意图实属非常荒谬的论断，确属认定事实严重错误。另，事故认定书记载龚小兵到达办案区后承认自己是顶包代替的驾驶人，而一审法院认为龚小兵称交通肇事司机是其自己，但在回办案区途中龚小兵主动承认司机是其儿子龚锐，随后办案民警将龚锐带至办案区调查，上述明显矛盾的内容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一审法院在认定案件事实时明显违背公安机关在处理事故中的客观事实；第二，公安机关是将龚锐带回办案区而非龚锐投案自首。试问，如果龚小兵不承认是替儿子龚锐顶包，公安机关又如何随后将龚锐带回办案区调查呢？一审法院存在刻意偏袒龚锐的行为。因此，依据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的约定，上诉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两份所谓报警录音文件（顶包人龚小兵是事发后3小时拨打、实际肇事人龚锐是事发后7个小时拨打），对事故认定书不予采信，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即使两份报警的录音文件的来源和真实性没有问题，客观上无法作为相反的证据推翻事故认定书所记载的客观事实。一审法院不判决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仅判决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又判决侵权人承担诉讼费，上诉人认为这样的判决，显然适用法律错误。另，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撤回第三点、第四点上诉理由。李中机、高用香共同辩称，1、龚锐在报警后离开现场的行为不属于交通肇事逃逸。2、只有行为人主观上有逃避法律的主观意图才能认定为逃逸，交通肇事逃逸是刑事犯罪，如果行为人离开事故现场，但没有逃避法律责任的主观意图的证据，并不当然构成交通肇事逃逸犯罪。3、肇事车辆在上诉人处购买了保险，上诉人应在保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4、上诉人引用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的规定不妥，该示范条款是保险公司内部的行业规范，属于签订保险合同时损害投保人利益的格式条款，没有法律效力。龚锐辩称，1、答辩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并没有驾车离开，事故车辆一直停在原地没动，答辩人因年轻，一下撞死人，心中极度恐惧，在事故车上发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父亲龚小兵，说车子撞死了人，叫他快到事故现场来处理。龚小兵一到现场就打电话报警。龚小兵见答辩人极度恐惧，爱子心切，同时也怕家属到场殴打答辩人，且事故现场离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就叫答辩人先回家稳定情绪，自己留在现场等交警处理。答辩人的人和车都没有离开现场就报警，明明采取了措施才离开。2、答辩人的行为不属于交通肇事逃逸。答辩人在事故现场就报了警，回到家后不放心，又主动打电话报警。3、龚小兵录音报警资料中说“我们这里撞死了人，并没有说我撞死了人”，所以龚小兵报警没有顶包，龚锐也无须制止。事故认定书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事故发生时在凌晨近2时，龚小兵一到现场4时38分就报警，两父子在一起，由父亲打电话报警应认定答辩人的报警，法律上并没有规定必须肇事司机本人打电话报警，也没有规定肇事司机亲属不能代为报警。至于多久才是及时报警，法律上并没有明确界定。一般来讲在24小时内，在公安警察第一次传唤肇事司机前，肇事司机主动报警的均应认定为及时报警。事故认定书是一个证据，其效力必须由人民法院依法审查没有错误才能确认，如果经审查确有错误，有证据推翻的话就不能确认其效力，法院应不予采纳。4、上诉状说龚小兵顶包，但又不能说明充足理由，事实上本案中没有顶包行为。公安机关向法院提供的报警电话录音中都没有说龚小兵是肇事司机，至于答辩人离开后龚小兵说他是司机，此时答辩人已经离开现场并不知情，只能认定龚小兵的个人行为。所以本案中，由于答辩人没有要人顶包的主观意图，至于其他人的行为与答辩人无关，所以本案没有顶包行为。5、答辩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逃避法律追究，事故发生时还有几个同伴看到，想逃也逃不了，应由答辩人承担的责任，答辩人一定承担。李中机、高用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龚锐赔偿各项损失888490元；2、判令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由龚锐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12日凌晨1时40分许，龚锐驾驶湘Ｆ×××××号小型普通客车由岳阳县中洲乡宝塔村往中洲乡三江村方向行驶，当车行驶至字渠路段时，遇行人李左桥相对行走，因龚锐在大雾天气中驾车视线模糊，操作不当，疏忽大意，将行人李左桥撞倒，造成李左桥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龚锐由于极度恐惧，在肇事车内发呆一个小时后打电话叫其父亲龚小兵过来现场，并坐在事故现场肇事车辆内等其父亲。龚小兵到达事故现场后于凌晨4点38分用手机打电话报了警，然后叫龚锐回家，自己在现场等交警来。凌晨5点10分龚小兵见交警迟迟没有来，又一次打电话报警，希望交警尽快到现场处理。龚小兵在报警电话中没有说自己是司机，只说“我们这里撞死了人”，交警到现场后，龚小兵称交通肇事司机是其自己，但在回办案区途中龚小兵主动承认司机是其儿子龚锐。同日8点36分，岳阳县公安局110报警中心打电话到交通事故122办案中心，说有个叫龚锐的人（龚锐的报警电话：156××××4352）报警说其在中洲乡三江村路段开车压死了人，要求交警122出警处理。尔后，122交警打电话给龚锐，叫其在家里等交警，然后122交警在勘察完现场后到龚锐家里将龚锐带回交警办案区，龚锐主动供述了自己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经过。2020年1月14日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岳县公交（认）字第0101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龚锐交通肇事逃逸，负事故全部责任，行人李左桥不负责任。龚锐在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为其湘Ｆ×××××号小车购买了交强险及保险责任限额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且附加不计免赔。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收到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后，以交警部门认定了司机龚锐交通肇事逃逸为由，向龚锐邮寄了交通事故拒赔通知书。另查明，龚锐未婚，与其父母同住没有分家，父子财产处于混合状态。交通事故死者李左桥未结过婚，无子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均已亡故，近亲属只有同胞哥哥李中机、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高用香。受害人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796840元（39842元／年×20年），丧葬费366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883490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交通事故造成李左桥死亡，其近亲属即本案李中机、高用香请求龚锐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应予以支持。龚锐由于年轻、涉世不深，交通事故发生后极度恐惧，在车内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打电话给其父亲龚小兵，龚小兵到场后，两次打电话报警，希望交警尽快赶到现场处理，叫其儿子龚锐回家，自己留在车内等交警来处理。交警到现场后虽谎称自己是肇事司机，但在被带至交警办案区的途中主动交代了龚锐是肇事司机，龚小兵被带至交警办案区后，岳阳县公安局110报警中心转来龚锐的报警电话。通过公安机关提供的龚小兵及龚锐的报警电话录音及庭审查明的事实，龚锐在事故发生后报了警，主观上没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意图，不应认定为交通肇事逃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之规定。据此，一审法院对岳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龚锐交通肇事逃逸不予采信，故李中机、高用香请求龚锐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及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辩称因龚锐交通肇事逃逸，其不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李中机、高用香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龚锐依法赔偿。龚锐为肇事车辆湘Ｆ×××××号车在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的商业三者险，故李中机、高用香的损失先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不足部分由龚锐承担。判决：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李中机、高用香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883490元。以上赔偿款项限赔偿义务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履行。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600元，减半收取6300元，由龚锐负担。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提交了投保单、保险单、投保人声明、《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拟证明其已对投保人龚锐尽到提示义务。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对上述证据的认证在本院认为中一并予以阐述。另查明，事故发生后，当事人在岳阳县中洲乡三江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签订《李左桥交通肇事死亡的调处协议》，龚锐已按上述协议支付李中机、高用香赔偿款430000元。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认定商业三者险免责情形，应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认定书的除外。本案中，龚锐虽对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有异议，但其并未依法向上一级公安机关申请复核，其提交的报警录音资料以及岳阳县公安局出具的两份证明，并不足以推翻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交通事故认定书已清楚详细地记载了事故发生经过：“2020年1月11日10时许，龚锐与朋友在岳阳县中洲乡宝塔村宵夜至2020年1月12日1时许”、“事故发生后，龚锐未及时报警，一直待在车内，于3时许打电话到其父亲龚小兵”、“龚小兵到达现场后，要龚锐先行回家，同时打电话至110报警中心，谎称其本人是造成事故的小车驾驶人”、“报警时，龚锐在龚小兵身边，听到其父亲打电话报警，称自己为肇事小车驾驶人，但龚锐并未制止，且默许龚小兵的行为，随后龚锐离开现场”、“岳阳县公安局交警大队民警到达现场后，龚小兵向办案民警谎称，其是驾驶人”、“龚小兵到达办案区后承认自己是顶包代替的驾驶人”。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在凌晨1时40分，事故发生在偏远地区，盖然性上不具备受害人亲友对龚锐实施殴打报复的时空条件。作为一种法定义务或者是先行为引发的后义务，龚锐应立即实施对受害人李左桥的救助义务，并及时报警。遗憾的是龚锐事故发生后却一直坐在车内，未及时报警及救援，直到事故发生1个多小时后才打电话通知其父亲龚小兵，致使李左桥失去了获救的可能性及最佳时机。龚小兵赶到现场后虽报警，但未向交警部门表明实际驾驶人员，对此情形龚锐是知晓的，龚锐在龚小兵第一次报警后便离开了事故现场。龚锐直到事故发生后7小时左右后才向交警部门投案自首，导致交警部门对事故的性质无法认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事故责任的认定。即使如龚锐所主张的其对龚小兵的顶包行为不知情，但龚锐明知交通事故的发生，没有及时向公安机关或保险公司报案，并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在其父亲龚小兵报警时亦并未主动表明身份便离开了事故现场，具有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龚锐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道路交通法律法规。龚锐的上述行为，符合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的免责情形即“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已就上述免责条款作了加黑处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又因该免责条款属于法律明确禁止的情形，保险人只需举证证明其已向投保人龚锐履行了提示义务即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龚锐虽否认投保单及投保人声明系其签字，但其确认已收到保险单及保险条款，故保险人已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的约定已产生法律效力，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可依上述免责条款不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因此，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保险单、保险条款本院予以采信，可以达到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认定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认为其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李中机、高用香因其近亲属李左桥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883490元，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支付保险理赔款110000元。剩余损失773490元由龚锐赔偿，扣除其已先行支付的430000元，龚锐还应支付李中机、高用香损失343490元。综上所述，上诉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欠妥，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542号民事判决；二、由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李中机、高用香损失110000元；三、由龚锐赔偿李中机、高用香损失343490元；四、驳回李中机、高用香其他诉讼请求。此款限于本判决书送达后十日内付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600元，减半收取6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635元，均由龚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圣岩审判员  肖芝乐审判员  苏 洁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二日书记员  陈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