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皖03民终208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雪冰，男，1981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练红，女，1980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上列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瑞，安徽国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如跃，男，1979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上诉人刘雪冰、陈练红因与被上诉人余如跃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人民法院（2020）皖0311民初7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雪冰、陈练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房屋买卖合同》《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两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通过法庭调查和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因上诉人刘雪冰与被上诉人余如跃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是为借贷提供担保，房屋买卖系虚假的意思表示。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行为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的规定，本案中，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关于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并非真实的意思表示，属于虚假的意思表示。因此，案涉的房屋买卖合同应认定为无效合同，被上诉人应向两上诉人返还案涉房产，并协助办理过户登记手续。两上诉人要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并要求被上诉人应向两上诉人返还涉案房产，并协助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诉求，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明显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二、本案中不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下称九民会纪要】第71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与债权人订立合同，约定将财产形式上转让至债权人名下，债务人到期清偿债务，债权人将该财产返还给债务人或第三人，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债权人可以对财产拍卖、变卖、折价偿还债权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合同如果约定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部分约定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当事人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已经完成财产权利变动的公示方式转让至债权人名下，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债权人请求确认财产归其所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请求参照法律关于担保物权的规定对财产拍卖、变卖、折价优先偿还其债权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债务人因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请求对该财产拍卖、变卖、折价偿还所欠债权人合同项下债务的，人民法院亦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并没签订合同约定将涉案房产形式上转让至被上诉人名下，到期清偿债务，被上诉人将该财产返还给两上诉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被上诉人可以对财产拍卖、变卖、折价偿还债权。实质要件上，两上诉人并没有与被上诉人作出让与担保的相关内容的约定；形式要件上，案涉房产是在债务期限届满后（借款期限：2018年3月28日起至2019年3月28日）过户到被上诉人名下（过户时间：2020年1月21日）。因此，本案并不符合让与担保合同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原审法院认定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让与担保合同关系，明显没有法律依据。且根据会议纪要的规定，即使让与担保合同关系存在，如果合同约定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人民法院也应当认定该部分约定无效，被上诉人也不能取得房产的所有权，只能请求参照法律关于担保物权的规定，以财产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本案中，被上诉人在债务到期后且未得到完全清偿的情形下，将涉案房产过户到其名下，也不符合会议纪要的规定。三、关于让与担保产生的效力问题。让与担保是指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将标的物转移给他人，于债务不履行时，该他人可就标的物受偿的一种非典型担保。本案即使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将案涉房产过户到其名下，取得的也只是担保物权，标的物虽然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但被上诉人并不享有所有权，并不能转移对涉案房产的占有。两上诉人可以据此要求被上诉人返还涉案房产。因此，本案中即使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被上诉人也应当将涉案房产返还给两上诉人。两上诉人要求返还案涉房产，并要求被上诉人协助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诉请，应当予以支持。被上诉人应当在确定债权数额后，申请对涉案房产拍卖、变卖、折价优先偿还其债权。四、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没有转移案涉房产的意思表示，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是为借贷提供抵押担保。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刘雪冰提供借款时，双方合意是将案涉房产以抵押担保的形式向上诉人提供抵押，因案涉房产有银行贷款未还清，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在此背景下，双方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被上诉人在原审法庭调查以及答辩时也认可了两被上诉人同意以房子抵押，被上诉人才同意提供借款的事实。因此，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是为借贷提供抵押担保，并没有转移案涉房产的意思表示，也没有成立让与担保合同的意思表示。五、原审法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理解有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该规定中表述的“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应当是指上诉人刘雪冰与被上诉人余如跃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对于借贷关系的效力，依据有关法律规定处理。但是，原审法院认为“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让与担保的行为。原审法院一方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虚假的意思表示，对双方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另一方面又认为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系让与担保的形式要件，从而认定其有效，这种对同一民事法律行为的双重认定，本身就是个悖论。六、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违反了物权法定原则。物权法定原则，又称物权法定主义，即物权的种类及内容只能由法律规定，而本案中原审法院引用的“让与担保”的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九民会纪要第71条规定，该会议纪要不属于司法解释，更不属于法律规定，因此，让与担保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担保形式，也不能产生担保物权的效力。综上，本案并不存在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原审法院在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错误，案涉《房屋买卖合同》《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两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余如跃辩称：1.合同公证是根据上诉人的要求进行的，上诉人在公证的时候说：“房子就卖给你了，你还担心什么”。2.公证买卖合同系双方自愿办理的。3.房产证已登记在我名下，上诉人也知道。刘雪冰、陈练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两原告与被告于2018年3月2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确认委托代理人朱世芳与被告于2020年1月21日签订的《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3.判令被告向两原告返还位于蚌埠市淮上区上河时代花园第16幢1单元13层01131室的房产，并协助两原告办理房产过户登记手续;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23日，原告刘雪冰开始陆续向被告余如跃借款。2018年3月28日，双方签订借款协议，载明借款金额25万元，借款期限自2018年3月28日起至2019年3月28日，借款利息约定月利率2%。同年4月6日，原告刘雪冰又向被告余如跃借款，并出具借款金额为10万元的借条一张。为担保借款合同履行，双方协商以刘雪冰、陈练红（刘雪冰妻子）所有的蚌埠市上河时代花园16号楼1单元13层01131号房屋进行担保。为此，2018年3月26日原告刘雪冰、陈练红与余如跃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刘雪冰、陈练红将以51万元的价格将上述房屋出售给余如跃。同日，刘雪冰、陈练红出具了委托书，委托朱世芳办理房屋买卖合同中的房屋银行贷款归还、结清、注销抵押登记、房屋过户登记等事宜。上述房屋买卖合同、承诺书、委托书等三份文书均在安徽省蚌埠市众信公证处公证，安徽省蚌埠市众信公证处于2018年4月2日出具了公证书。刘雪冰、陈练红、余如跃均认可签订上述房屋买卖合同及委托书等行为的目的是为了担保余如跃向刘雪冰借款安全而签订。因原告刘雪冰未能按约清偿借款，2020年1月21日，朱世芳代两原告与被告签订《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将房屋过户至被告余如跃名下。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以及当事人的起诉请求及陈述，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签订的背景及真实目的，系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为担保被告债务的履行，由被告将其所有房屋以买卖名义过户至原告名下，由原告作为登记权利人的形式进行担保。原告与被告之间虽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但并无房屋买卖合意，房屋买卖系虚假的意思表示，双方的真实意思系通过买卖形式将所涉房屋登记至原告名下作为被告履行债务的担保，在原告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被告可就案涉房屋处置后所得价款受偿。对此，双方当事人明知且均不持异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据此，本案原、被告之间关于房屋买卖的意思表示并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虚假的意思表示，对双方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但是，双方之间以买卖合同为名,并通过买卖合同以形式上转让所有权的方式设定担保的意思表示并不当然无效，应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认定其效力。本案中原、被告之间成立借贷法律关系后另行以《房屋买卖合同》办理案涉房屋过户登记之行为，实质构成让与担保合同法律关系。让与担保系指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将担保标的物转移给担保权人，于债务不履行时，担保权人可就担保标的物受偿的一种非典型担保。让与担保系担保人通过转移担保物的所有权为债务人履行债务提供担保，在让与担保法律关系中，一方面存在设立让与担保的合同行为，一般表现为让渡担保物所有权的房屋买卖等合同行为，另一方面亦存在转移担保物所有权的物权行为。虽然就转移担保物所有权的物权行为而言，债权人与债务人双方因缺乏让渡担保物所有权的真实合意，债权人不得基此主张享有担保物的所有权，但在通过买卖过户这种形式使债权人名义上让渡所有权，是让与担保关系应有之义，也是让与担保法律关系成立要件。只有如此，才能使债权人在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可以通过法定程序对标的物进行处置，并凭借其对标的物形式上的所有权对抗第三人，从而取得对标的物的优先受偿。让与担保虽非物权法规定的有名担保，但现行法律并未明确规定禁止该类型担保方式。承认让与担保的担保物权效力，否认债权人的所有权人地位，支持债权人将担保物拍卖、变卖、折价所得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可以充分实现双方利益衡平，既系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亦未对债务人之其他债权人利益造成损害。2019年11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九民会纪要明确了让与担保概念和效力，认可了让与担保的法律效力。纪要第71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订立合同，约定将财产形式上转让至债权人名下，债务人到期清偿债务，债权人将该财产返还给债务人或第三人，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债权人可以对财产拍卖、变卖、折价偿还债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如果合同约定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部分约定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效力。综上，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系为担保借贷法律关系履行而产生的从合同，名为房屋买卖实为设立让与担保合同。原被告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方式为双方之间的借贷法律关系设立担保的民事法律行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在让与担保成立情形下，形式上转移所有权是让与担保应有之义，被告将案涉房屋过户至个人名下，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违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020年1月21日，在原告刘雪冰未能完全履行清偿借款义务时，朱世芳根据两原告委托与被告签订《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将房屋过户至被告余如跃名下，也只是为了进一步成就让与担保成立要件，实现原、被告双方让与担保的意思表示。因此，原告要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蚌埠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并要求被告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诉求，有悖双方意思自治和诚信原则，有违双方合法权益的平等保护，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九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刘雪冰、陈练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计5900元，由原告刘雪冰、陈练红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诉争的法律关系性质。二、一审判决驳回两上诉人的诉请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本院综合评析如下：关于争议焦点一。让与担保是我国现行法律未明确规定而在经济活动中广泛存在的一种非典型担保。参照九民会纪要第71条规定的精神，债务人或者第三人订立合同，约定将财产形式上转让至债权人名下，债务人到期清偿债务，债权人将该财产返还给债务人或第三人，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债权人可以对财产拍卖、变卖、折价偿还债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如果合同约定债务人到期没有清偿债务，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部分约定无效，但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效力。本案中，刘雪冰、陈练红与余如跃在案涉借款还款期限届满前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刘雪冰、陈练红向余如跃出售案涉房屋，但余如跃并未实际支付购房款。刘雪冰、陈练红、余如跃均认可签订该《房屋买卖合同》的真实目的不是买卖房屋，而是为民间借贷提供担保。因此，该《房屋买卖合同》具有担保功能，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让与担保的法律特征。至于朱世芳在刘雪冰未能完全履行到期债务的情况下，根据两上诉人授权与余如跃签订《蚌埠市存量商品房买卖合同》，将案涉房屋过户到余如跃名下，实质上仅系进一步强化担保功能的行为，并不发生案涉房屋所有权变动的效力，故亦不影响本案让与担保法律关系的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二。承上所述，刘雪冰、陈练红与余如跃通过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的担保，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余如跃在刘雪冰、陈练红不履行到期债务的情况下，依法可以与刘雪冰、陈练红协议以案涉房屋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现刘雪冰、陈练红以其与余如跃之间并无房屋买卖合意为由，请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蚌埠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判令余如跃返还案涉房屋并协助其办理房产过户登记手续，既有违诚信原则，也将导致余如跃与刘雪冰、陈练红双方之间合法有效的让与担保意思表示一并无效；且一旦将案涉房屋过户到刘雪冰、陈练红名下，将致使借款债权的清偿缺乏相应担保，不利于债权人余如跃合法利益的保护，有失公平。综上，刘雪冰、陈练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已预交），由刘雪冰、陈练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洪增余审判员  罗正环审判员  耿 杰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梅莹书记员孟昕亚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