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44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鑫宜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华林路257号福侨大厦主楼第十三层A室。 法定代表人：方良武，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紫翎，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淑娟，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启德，男，1970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原审第三人：陈莺，女，1971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朝模，福建诺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照妹，福建诺鲁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福建鑫宜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宜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启德、原审第三人陈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4民初5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宜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鑫宜信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林启德与陈莺在离婚协议中将夫妻唯一共同房产约定归陈莺所有，不足以构成林启德无偿放弃财产份额，是错误的。1.从林启德与陈莺离婚协议的内容来看，均是将财产归陈莺所有，且原一审庭审过程中陈莺当庭承认案涉房产属于其与林启德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唯一共同房产。2.陈莺不能举证证明其取得案涉房产份额的同时有向林启德支付合理对价，林启德构成无偿转让。第一，离婚协议约定案涉房屋归陈莺所有，房屋贷款属陈莺个人债务，在离婚协议被撤销之前，该贷款债务应由陈莺个人偿还，故陈莺在离婚后偿还贷款的行为不能等同于向林启德支付合理对价。第二，陈莺关于其与林启德离婚前形成的与陈仕金、陈凤平、林启德欠付亲戚的债务、刘瑞琼、陈清的债务问题，根据相应证据可以证明属于陈莺与林启德夫妻共同债务，应由陈莺共同偿还，故不存在陈莺代林启德偿还债务作为取得案涉房产对价的情形。第三，陈莺与林启德离婚后形成的债务，以及陈莺与陈凤平、陈清形成的新的债务，都属于陈莺的个人债务，故也不存在陈莺代林启德承担更大经济责任的问题。第四，陈莺一审提交的关于信用卡账单的相关证据，属于离婚前形成的夫妻共同债务，离婚后的信用卡债务属于陈莺的个人消费债务，故也不存在陈莺个人承担家庭债务的情形。第五，根据离婚协议中关于各自债务各自承担的约定，陈莺在离婚后也不存在为林启德承担债务的情形。3.一审判决未查明林启德对陈仕金享有的300多万元债权是否真实存在，且离婚协议中并未涉及林启德对陈仕金享有的债权的分割，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林启德未将该债权分配给陈莺是错误的。二、离婚协议中当事人自愿离婚的意思表示及子女抚养的约定属于夫妻和子女身份关系，不能适用合同法规定，但财产及债务处理部分是夫妻双方在协商基础上对夫妻财产及债务的处理约定，对夫妻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本质上属于平等主体意思自治的范畴，应当受合同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制，一审法院片面认定离婚协议属于因身份关系变化而形成的协议，不适用合同法规定，是错误的。三、（2018）闽0102民再5号民事判决结果虽然将夫妻共同债务改判为林启德个人债务，但该债务成立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即2016年6月29日，2016年8月3日林启德与陈莺协议离婚时，林启德尚未对鑫宜信公司清偿债务，但林启德在离婚协议中将案涉房产及车辆全部分割给陈莺一人，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的约定有逃避债务的嫌疑，损害了鑫宜信公司作为债权人对林启德享有的2911646.16元及利息损失的实现，鑫宜信公司依法可以请求撤销债务人的财产处分行为。四、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六条关于“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的规定，鑫宜信公司为行使撤销权支付律师费6万元，应由林启德承担。 陈莺辩称，一、一审判决综合全案证据，认为鑫宜信公司的诉请不符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林启德未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将涉案财产分割给陈莺，陈莺更未以不合理低价分得涉案财产。陈莺承担了林启德未用于家庭生活、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巨额债务，保守估计为其承担了2411580.47元的债务本金。离婚时，林启德享有的债权仍归其所有。2.陈莺不具有主观恶意，并未给鑫宜信公司造成损害。3.陈莺与林启德离婚时并不知道案涉债务的存在。二、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是有区别于《合同法》上的财产转让协议，一审判决认为本案不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适用法律正确。三、《离婚协议书》在民政部门已备案登记，应确认为合法有效。四、负担个人债务的夫妻一方在离婚协议放弃登记在对方名下的共同财产份额，金钱债权人在其离婚后诉讼，不能对该财产行权。五、夫妻之间基于离婚协议关于财产分割约定形成的债权，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应享有的债权，但能够对抗普通债权人的债权。鑫宜信公司对林启德享有的是金钱债权，系普通债权人的债权，陈莺与林启德离婚协议关于讼争财产分割约定的效力，足以否定和对抗鑫宜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林启德未作答辩。 鑫宜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林启德与陈莺2016年8月3日签订离婚协议时关于将双方的夫妻共同财产：位于福州市仓山区女方名下一辆途锐小型越野小轿车（闽Ａ×××××）归女方所有的行为；2.林启德承担鑫宜信公司为行使撤销权支付的律师费6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林启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19日，林启德与交行福建分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5351322029100013），约定：贷款金额300万，借款一年，自放款日起计算，贷款本息按期支付，每期末月的21日为还款日，以月为一期的，即为每月的21日；合同约定贷款利率6.885%，逾期利率上浮50%，并约定了还款账户及收取贷款账户。同日，鑫宜信公司与交行福建分行签订《保证合同》（合同编号：2015351322029100013），约定：债务人或保证人有到期应付的债务时，债权人有权扣划保证人在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所有分支机构开立的任一账户中的资金用于清偿。上述合同签订后，交行福建分行于2015年6月26日向双方约定的账户支付贷款3000000元。因借款到期后,林启德未清偿借款本息，交行福建分行于2016年6月29日依约从鑫宜信公司保证金账户中扣划了上述借款本息,总计2911646.16元。鑫宜信公司履行了保证责任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关于“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故鑫宜信公司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7年3月2日，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0102民初5277号民事判决书。鑫宜信公司申请执行过程中，陈莺申请再审。2019年4月23日，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闽0102民再5号民事判决，确认2013年9月4日，案外人黄巧秀（系鑫宜信公司职员）向林启德转账3325000元。2013年9月5日，林启德与陈仕金签订借据，约定陈仕金向林启德借款3500000元，陈仕金实际收到3150000元；及前述鑫宜信公司、林启德与交行福建分行间《个人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合同编号：2015351322029100013）的相关事实。并判决林启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鑫宜信公司代偿款2911646.16元及利息，并承担相关的诉讼费等。 在陈莺申请再审过程中，鑫宜信公司于2017年11月29日调阅了林启德与陈莺的离婚协议书，林启德与陈莺于2016年8月3日办理的离婚协议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处理为：1.存款：各自归各自所有；2.房屋：女方名下位于福州市仓山区房屋归女方所有；3.车辆:女方名下一辆车子归女方所有；4.债务的处理：双方确认在婚姻存续期间没有任何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由负债方自行承担。因此，认为协议书的财产分割林启德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应分配份额，由其一人承担对鑫宜信公司的债务，该条款影响了鑫宜信公司追偿权的实现，对鑫宜信公司造成损害，故鑫宜信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上述离婚协议的第2、3条房屋和车辆分配条款。 一审法院认为，鑫宜信公司主张，林启德与陈莺于2016年8月3日办理的离婚协议体现，林启德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应分配份额，由其一人承担对鑫宜信公司的债务，该财产分割条款影响了鑫宜信公司追偿权的实现，对鑫宜信公司造成损害。因此，鑫宜信公司认为，法院应依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林启德与陈莺2016年8月3日签订离婚协议时关于将双方的夫妻共同财产：位于福州市仓山区女方名下一辆途锐小型越野小轿车（闽Ａ×××××）归女方所有的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林启德与陈莺于2016年8月3日办理的离婚协议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处理为：1.存款：各自归各自所有；2.房屋：女方名下位于福州市仓山区房屋归女方所有；3.车辆:女方名下一辆车子归女方所有；4.债务的处理：双方确认在婚姻存续期间没有任何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由负债方自行承担。基于此鑫宜信公司便简单推断出林启德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应分配份额。因从该财产分配协议，我们无从知道在林启德和陈莺名下的存款分别是多少，各自对外的负债是多少，但是，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有一点可以体现，林启德对陈仕金的三百多万债权，在林启德名下，未分配给陈莺，而仓山区金山中天金海岸金爵苑5栋2单元1003房屋尚有大量按揭贷款未归还，离婚后一直由陈莺负责归还，在此基础上，鑫宜信公司认为林启德应该分配的财产份额是多少，一定是房子、车子全部一分为二才叫已经分配相应财产份额吗？显然不能这么简单理解。同时，鑫宜信公司依据《合同法》七十四条所请求撤销的既不是财产转让协议，也不是放弃到期债权协议，而是一份因解除婚姻关系而形成的特殊主体之间对共同财产进行处分的离婚协议，系基于身份关系发生变化而形成的协议，该协议的形成背景和基础是《婚姻法》，而非《合同法》。《合同法》的原则是公平交易、等价有偿。而《婚姻法》的原则是保护妇女、儿童和老人的合法权益。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由此可见，鑫宜信公司所诉的离婚协议相关条款，正是该法条第二款所排除的“婚姻、…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因此，鑫宜信公司依据《合同法》七十四条请求撤销林启德与陈莺签订的离婚协议相关条款，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鑫宜信公司对其主张，亦未提供其他依据，故鑫宜信公司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林启德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福建鑫宜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785元，由福建鑫宜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陈莺向本院提交借条、收款证明、银行流水、判决书、委托书、转账凭证等材料，拟证明本应由林启德承担的部分债务，已转由陈莺独自承担，陈莺并非无偿分得讼争房屋，且林启德对外享有债权，鑫宜信公司可通过代位权方式求偿。针对陈莺提交的上述材料，本院将对其证明力进行综合认定。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根据该项规定,撤销权的构成要件包括:一、以债务人所为的有害于债权人的行为作为撤销权的对象;二、以财产行为为撤销标的;三、对债务人以有偿方式处分其财产时,债务人与受益人都具有恶意。本案中,鑫宜信公司对林启德的债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鑫宜信公司能否作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撤销林启德与陈莺离婚协议中对讼争房产、车辆的处理。本院经审查认为，2016年8月3日，林启德与陈莺办理的离婚协议，内容为：......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二、夫妻共同财产处理：1.存款：各自归各自所有；2.房屋：女方名下位于福州市仓山区房屋归女方所有；3.车辆:女方名下一辆车子归女方所有；4.债务的处理：双方确认在婚姻存续期间没有任何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由负债方自行承担。...鑫宜信公司提起撤销权诉讼，其应举证证明林启德无偿或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案涉房产，陈莺系恶意及对其债权造成损害的事实，综合本案查明的事实，鑫宜信公司的主张不应得到支持，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离婚协议书》是林启德与陈莺自愿离婚的意思表示以及对子女抚养、财产及债务处理等事项协商一致而达成的协议或者意见。林启德与陈莺基于离婚、子女抚养等问题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的约定,不仅涉及房产如何分配、债务如何处理,还涉及夫妻感情、父母子女感情等人身关系的处理,与单纯的“无偿转移财产”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其次,离婚时,夫妻的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林启德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基于情感等各项因素在离婚时自愿对自己的财产进行处分,经双方自愿协商将讼争房产及车辆约定给陈莺一人所有，此种做法在一定程度上会削弱林启德的资产能力,但纵观本案全过程,林启德并无通过此举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且目前林启德作为鑫宜信公司的债务人并未丧失偿还债务的劳动能力和收入能力,鑫宜信公司作为债权人,其债权并不必然受到损害。 再次,林启德与陈莺在签订《离婚协议书》时,鑫宜信公司对林启德的债权尚未通过诉讼确定,现亦无证据证明陈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知晓林启德对鑫宜信公司负有债务,故不能认定林启德在签订《离婚协议书》时主观上具有逃避债务的恶意或陈莺与林启德存在恶意串通的情节。 综上，鑫宜信公司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785元，由上诉人福建鑫宜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陈雁兰 审 判 员 符海燕 二〇二〇年八月五日 法官助理 龚 蓉 书 记 员 林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