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17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凤城大道与春水路交叉口东北角。 法定代表人：段随灿，理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盛金方，男，1951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淑秀，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睢县西陵信用社，住所地河南省睢县西陵寺镇。 负责人：李忠民。 上诉人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睢县信用联社）因与被上诉人盛金方及原审被告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睢县西陵信用社（以下简称睢县西陵信用社）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40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日立案后，经阅卷，决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睢县信用联社上诉请求：请求判令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盛金方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讼争储蓄存款合同未成立。（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徐海涛对外许诺高息，盛金方在存款后也已获得12万元利息，且存款后也根据约定从未查询或挂失。从浙江省到河南省睢县找一个农信社存入巨款，其后不做任何查询，显然违反常理，可以推定盛金方明知款项的真实流向，并非存储于信用社。故案涉500万元款项，并非合意储蓄。2.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该条规定适用于相对人对行为人的行为不知情，为善意签订合同的情形，本案中，盛金方签订合同是为了获取高息，其对于款项非储蓄于金融机构的情形是明知且认可的，故本案不应适用上述司法解释。3.本案实质系利用金融机构公共利益为非法集资犯罪兜底的违法行为，一审法院支持被上诉人诉求，与生效刑事判决违背，且将影响司法的正义性。4.本案案由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存单纠纷案件的若干规》第四条规定，本案应由被告住所地或合同履行地、或出具存款合同的金融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故本案应由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管辖。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盛金方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1.关于讼争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睢县信用联社认为合同未成立的理由是：（1）利率既有存单约定利率，又有额外贴息，以此说明储蓄存款合同不存在；（2）盛金方从浙江到睢县西陵信用社存入巨款，其后又不作查询，违反常理，故而推定盛金方明知款项为徐海涛所用，参与非法集资。该两点理由均不能成立。第一，利率如何约定不影响合同的存在。盛金方持有西陵信用社出具的存单，根据《储蓄管理条例》第3条规定，存单就是证明储户存款以及储户据以取款的书面凭证。第二，银行给大额客户一定贴息以达揽储目的的现象不止一地存在，盛金方因朋友介绍西陵信用社存款额外有贴息，故从浙江到河南睢县陵信用社存款，基于对银行的信赖，储户拿了存单后未作查询十分正常，并不有违常理。盛金方拿贴息和从浙江去睢县存款以及取得存单后未对存款作查询，无法推定盛金方与徐海涛达成非法集资的合意。2.一审适用法律正确。第一，睢县信用联社上诉称“可以推定被上诉人非讼争储蓄合同的善意相对人”，此结论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以及逻辑性。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是对有关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效力之规定，针对的是没有加盖法人的印章而由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自己名义对外签订的合同，而本案中储蓄存款合同是西陵信用社订立的合同，存单上加盖有西陵信用社的印章，非“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订立的合同”，不适用该规定。第三，本案符合最高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的情形。徐海涛等人的犯罪行为以及盛金方所存资金去向等均不影响西陵信用社承担储蓄存款合同项下的法律责任。3.关于盛金方是否应当通过刑事追赃退赔程序的问题。（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载明“被害人为睢县信用合作联社”，睢县信用联社称刑事判决已认定盛金方系徐海涛案被害人，显然与事实不符。根据“九民纪要”第129条规定，只有当西陵信用社及睢县信用联社是刑事案件的被告人，而又因同一事实作为民事案件的被告时，受害人的民事权利保护才应当通过刑事案件中追赃退赔方式解决。显然本案不属于此种情形。4.关于本案是否应驳回盛金方起诉的问题。盛金方的存款介绍人盛新苗目前并未被刑事立案侦查，即使盛新苗被刑事立案侦查，根据“九民纪要”第128、129、130条之规定本民事案件也仍应继续审理，不应驳回起诉。首先，徐海涛刑事案件已查明其犯罪事实，盛金方未参与犯罪，盛新苗等中介人是否被刑事立案侦查，与本案并无直接的关联性，本案审理无须以盛新苗等人的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其次，根据九民纪要规定，只有民事案件被告与刑事案件被告为同一人时，才属于“同一事实”而不予受理，本案民事法律关系是盛金方与睢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均未被刑事立案侦查。本案事实不属于九民纪要第129条规定的应不予受理的民事诉讼的“同一事实”，而属于第128条规定的应分别审理的不同事实的情形。5.有关管辖。管辖的程序问题，已经管辖权异议一、二审程序予以确定一审法院有管辖权。二审作出的驳回管辖权异议的裁定早已生效，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不应在本案中再次上诉。 盛金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变更后）：要求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向盛金方支付存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该500万元本金自2015年2月11日起至2015年5月11日止的利息35250元，以及自2015年5月12日起至款清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扣除已收取的12万元贴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1日，盛金方经案外人介绍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办理500万元的整存整取业务，存期为3个月。由盛金方先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办理金燕借记卡一张，并将500万元存入卡内，再办理取款、存款业务，盛金方从而取得编号为豫NO140003767015的河南省农村信用社（商业银行）（个人整存整取）储蓄存单一份，该存单载明，户名为盛金方，币种为人民币，金额为500万元，存入日为2015年2月11日，存期3个月，利率2.82%，起息日为2015年2月11日，到期日为2015年5月11日，到期利息35250元，支取方式为凭密码，不转存。然，睢县西陵信用社原主任徐海涛等人并未将盛金方转存的500万元存入上述存单，而是直接转入了徐海涛事先开设的其他账户内，并将变造后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交于盛金方。本次存款业务项下，盛金方从案外介绍人处取得额外的贴息12万元。 徐海涛、孟亚楠、李明中等人经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2017）豫1422刑初67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如下集资诈骗犯罪事实：徐海涛、孟亚楠在合伙经营生意背负巨额债务无力偿还的情况下，商议以徐海涛所在睢县西陵信用社为平台，以孟亚楠系建筑商为贷款方，对中介人宣称为完成信用社的存、贷比例，让中介人介绍客户到睢县西陵信用社存款，同时许诺除按照国家正常的存款利率支付储户利息外，另外再给予储户、中介人一定的贴息款和中介费为诱饵，吸收客户资金。徐海涛、孟亚楠为了掌控所吸收的存款，由徐海涛利用其身份，采取先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在睢县西陵信用社存入100元至2000元不等的存款金额先行开户，套取空白存单，待中介人介绍储户到营业厅办理存款手续时，徐海涛、李梦来（睢县西陵信用社原职工）等人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户的账户内，然后由李明中等人将储户的相关信息传递给史本报，让史本报用徐海涛先前套出的空白存单，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公章和柜员的私章交于储户，隐瞒所吸收资金的真实去向。同时判决确认：“一、被告人徐海涛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5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决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5万元；犯变造金融票证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30万元……；四、被告人徐海涛、孟亚男、李明中的非法所得依法追缴，发还被害人；五、公安机关查封、扣押、冻结及追回的涉案款物依法处置，发还被害人；对未追缴的部分，继续追缴，发还被害人。”后徐海涛等人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后该院作出（2018）豫14刑终328号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另查明，睢县西陵信用社系睢县信用联社的分支机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存在以下争议焦点：一、关于刑民交叉的问题。盛金方曾在河南省睢县人民法院以睢县信用联社为被告提起过储蓄存款合同纠纷的诉讼，该案一审驳回起诉、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当时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尚未有定论，但目前而言，徐海涛等人刑事案件的判决书已经作出，且已发生法律效力，同时也无证据或线索显示盛金方就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存在犯罪嫌疑，故该院可以就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件进行进一步审理。二、关于讼争储蓄存款合同的效力。根据目前查明的事实，盛金方在作为金融机构的睢县西陵信用社柜台办理了存款等一系列正常操作，睢县西陵信用社员工徐海涛、李梦来等人犯罪行为均发生在柜台内部，盛金方并不知情，且盛金方收到了盖有睢县西陵信用社公章的存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该院认为，讼争储蓄存款合同成立并生效，盛金方有权要求合同相对人睢县西陵信用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睢县西陵信用社工作人员是否违法、犯罪及盛金方所存资金去向均不影响睢县西陵信用社应当承担的储蓄存款合同项下义务。三、具体的责任范围。目前而言，讼争储蓄合同约定的存款期限已经届满，睢县西陵信用社负有向盛金方兑付存款并支付约定利息的义务。根据盛金方提供的存单记载，睢县西陵信用社现应向盛金方兑付存款本金500万元，支付三个月存款期限内利息35250元。至于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息，盛金方主张按照贷款利率赔付；而存单约定为“不转存”，正常情况下，存款期限届满后的利率应当以活期存款利率计算；但本案系因徐海涛等人犯罪的原因，导致盛金方的存款未能及时兑付，故该院认为，可以继续按照存单约定的年利率2.82%继续计算存款利息。盛金方自认存单项下已经收到额外贴息12万元，并认可在应收利息中予以扣除，该院予以照准。经计算，截止2016年2月11日的利息为141000元，扣除盛金方已领取的贴息，故截止2016年2月11日睢县西陵信用社应当支付的利息为21000元。另，讼争储蓄存款合同虽然发生于盛金方与睢县陵信用社之间，但睢县西陵信用社属金融机构且系睢县信用联社依法设立的单独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故睢县信用联社亦应承担相应责任。 综上，对盛金方要求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兑付500万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对利息部分以存单约定利率计算。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可作缺席判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睢县西陵信用社、睢县信用联社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兑付给盛金方存款500万元、截至2016年2月11日止的存款利息21000元，并支付上述存款自2016年2月12日起至实际款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82%计算的存款利息；二、驳回盛金方的其余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本案是否存在刑民交叉问题，是否应通过刑事追赃退赔程序处理；二是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有效，睢县信用联社是否应承担合同项下的义务。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睢县信用联社上诉主张盛金方系徐海涛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之一，其应通过刑事追赃退赔程序挽回损失，且盛金方对徐海涛刑事犯罪的过程存在过错，具有恶意。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睢县信用联社并无任何证据证明盛金方的行为涉嫌犯罪，且已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其次，徐海涛等人以高额存款贴息为诱饵进行揽储，盛金方经人介绍为获取存款高息远赴河南睢县陵信用社存款，也符合民众日常认知，并不能据此推断出其存在配合徐海涛刑事犯罪的故意。最后，刑事退赃不是本案案件审理的前置程序，如有退赃款可以分配领取，可以从本案确定的付款义务中予以扣减处置。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根据刑事案件查明的事实，徐海涛、李梦来等人实施犯罪行为，以睢县西陵信用社名义对外揽储，套取空白存单，将储户转存的现金直接转入徐海涛事先开户的账号内，利用电脑和打印机变造出信用社账上没有实际存款人存款的等额存单后，再由徐海涛等人加盖睢县西陵信用社的公章和柜员私章交由储户。盛金方所办理的存款等一系列操作均系正常的储户行为，其并不知情徐海涛、李梦来等人所实施的犯罪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在整个存款过程中存在过错，其完成了存款且已取得加盖公章的存单。故案涉储蓄存款合同依法成立且有效，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认为睢县西陵信用社应承担合同项下的义务，于法有据。又因睢县西陵信用社属金融机构且系睢县信用联社依法设立的单独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故睢县信用联社亦应承担相应责任。另，关于管辖权问题。睢县信用联社在一审期间已提出管辖权异议，经一、二审法院审查，裁定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现睢县信用联社又将管辖权问题作为其上诉理由之一，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睢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947元，由睢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单卫东 审 判 员 孙世光 审 判 员 王晗莉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孙禾允 书 记 员 虞悦悦 ?*MERGEFORMAT?12? ?*MERGEFORMAT?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