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苏09民终161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万丰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杨高北路2001号1幢4部位三层333室。法定代表人：吴锦华，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林，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彦辛，上海尊源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响水县陈家港化工集中区。法定代表人：周竞雄，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江苏漫修（江阴）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志坚，江苏漫修（江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万某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明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响水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1民初36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万某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错误判决；二、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即判决大明公司返还占有设备期间的不当得利款人民币26712007.74元（2016年6月至2018年4月计22个月，参照双方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租金计算）及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计算，期间从2018年4月计算至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三、本案相关的诉讼费用由大明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基本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将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以下简称“调解书”）载明事项与本案混为一谈，仅仅认为本案是生效调解书如何履行的问题。事实上，调解书载明事项已经处理完毕，本案为另一事项，并非对生效调解书的履行。（一）万某公司对大明公司的债权已经破产重整程序处理完毕。2015年6月8日，大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破产重整申请；2015年6月25日，法院裁定大明公司进行破产重整，故大明公司对调解书载明义务实际并未履行。大明公司重整过程中，万某公司作为债权人向某公司申报债权2700余万元。根据《盐城大明化工有限公司债权清偿明细》第4项显示，大明公司实际向万某公司仅偿还38万元，该金额为重整程序中万某公司作为债权人按比例分配所得，清偿率仅仅为3%。2016年6月，大明公司破产重整完毕。这标志大明公司的上述重整计划已经执行完毕。大明公司向万某公司偿还38万元就使其对万某公司的债务归于消灭。而本次万某公司起诉，是针对大明公司重整完毕后仍继续占有并使用涉案租赁设备，与调解书已经毫无关系。（二）在破产重整后，大明公司发生了根本变化。2016年6月重整程序结束之后，大明公司不仅变更了法定代表人、股东及主要负责人，连投资主体、股权结构、公司治理模式、经营方式等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也就是说，破产重整后的大明公司是一个全新的“主体”，在没有与万某公司签订新的合同的情况下，其继续使用租赁设备构成无权处分，应当赔偿无权占有使用期间的租金损失。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属于非给付型不当得利纠纷，目的在于保护权益归属。本案法院认为万某公司未受损害且主张不当得利将获得双重利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万某公司为涉案租赁设备的所有权人，对设备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可完全排除他人的干涉。大明公司占有并使用涉案租赁设备，严重侵害了万某公司的所有权，无论从哪种角度均不能认定万某公司未受损害。（二）万某公司与大明公司之间申报的近三千万元的债权经过破产重整程序以38万元了结，万某公司亏损严重。《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管理人第二阶段执行职务情况的报告》【（2015）盐明破管某第0007号】表三显示；万某公司最终债权确认数额仅有12733671.38元，该债权仅包括《融资租赁合同》项下11-23期及24期（2015年8月30日），可见根本未按调解书计算至2020年5月9日。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竟然还认为万某公司获得了“双重利益”，实属不妥。（三）本案与调解书载明事项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事项，调解书涉及的是万某公司与大明公司之前的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本案涉及的是万某公司与重整后的大明公司之间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从这个角度看，不存在双重利益的问题。（四）万某公司主张以租金为标准要求大明公司返还不当得利款，并非是填补损失者所受损害，而是要求大明公司返还其无法律上原因所受利益。本案中，占有本身就是一种财产性利益，大明化工对案涉设备的占有使其得以继续正常经营，租金标准可视为大明公司所受的利益。大明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1.上诉人诉讼的请求权基础为不当得利，但是上诉人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可以证明不当得利的请求权基础成立，所谓不当得利是以没有法律的原因占有物品或者收益，而关于该部分融资租赁设备我方是基于（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而占有该融资租赁设备，基于法律上生效的法律文书占有不构成不当得利。2.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争议是如何返还融资租赁设备，那么对于如何返还的，上诉人应当通过执行程序进行主张，而不是再行提起诉讼。3.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在（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中已经得到全部的处理。在该份调解书中，明确被上诉人返还或者支付截止2020年5月9日前的全部未付租金及相应的利息，那么上诉人在已经拥有了调解书确认的租金的情况下，又提起占有使用费，本次上诉对同样的事情进行两种不同诉讼，所以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而且关于租赁的期限，在该调解书中也已经约定清楚，从2015年8月10日至2020年5月9日，包含在整个的上诉人的起诉的期间中。综上两点，上诉人系重复起诉。4.大明公司重整之后主体并未改变也没有消灭，不存在新主体的问题；大明公司在重整之后与被上诉人也没有达成新的协议，在法院的调查中已经明确，所以不存在新的法律事实的情况。万某公司一审时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被告返还占有设备期间的不当得利款人民币26712007.74元及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标准计算，期间从2018年4月计算至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2.被告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等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16日，原告万某公司与被告大明公司签订编号为2013016的《融资租赁合同》及附件，约定：万某公司根据大明公司的要求，购买《融资租赁合同》附件一所列合同价为4000万元的罗茨水环真空机组等设备，再出租给大明公司使用；租赁期限3年，自2013年9月26日至2016年9月25日；租金总额为45343891.57元，自2013年10月20日起，按月分36期支付；租赁保证金480万元；租赁期满租赁设备名义货价1000元。《融资租赁合同》第十六条违约救济第16.1若大明公司预期违约或根本违约，万某公司有权采取下列一种或多种救济方式：（1）提前终止本合同，向某公司追索本合同项下大明公司应付的所有到期未付租金、罚息、违约金、全部未到期租金的本金和其他应付款项……（2）提前终止本合同，无须经司法程序即取回或禁止大明公司使用租赁设备，并要求大明公司赔偿万某公司因此而受到的全部损失……。2014年8月，大明公司开始拖欠租金。2015年2月，万丰公司以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为由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5月14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载明：“……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被告确认，本案《融资租赁合同》项下截至2015年5月14日的全部债权债务金额为27267727.3元，并经法院主持调解，原、被告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万某公司与大明公司2013年9月16日签订的编号为2013016的《融资租赁合同》继续履行，租赁期限及租金支付予以调解，自2015年8月10日起的应付总租金为人民币31330669.54元，大明公司应按下表所列时间（2015年8月10日起至2020年5月9日）及金额将款项支付至万某公司指定账户……五、如果大明公司未按本协议第一至四项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则本案《融资租赁合同》自大明公司应付款而未付之次日解除，万某公司有权收回《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全部租赁物，大明公司应于《融资租赁合同》解除之日起十日内向万某公司返还租赁物，并向万某公司支付以本协议全部未付款项及其逾期利息计算的损失（逾期利息计算方式为：以本协议全部未付款项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六的利率，自逾期未付之次日起计算至实际偿付之日止）……”。达成调解后，因大明公司未按（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调解书履行义务，万丰公司于2015年7月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事项为返还设备，并支付欠付的租金，执行案号为（2015）浦执字第13149号。2016年2月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破字第00001-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书载明：“批准大明公司重整计划；终止大明公司重整程序。”2016年7月25日，万某公司向某公司发送律师函，律师函载明：“……然而你方并未履行调解书义务。后你方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至今仅向万某公司偿还人民币38万元，并仍在持续使用涉案租赁设备……现要求你方尽快与万某公司沟通支付租金事宜，并停止使用、妥善保管涉案租赁设备。”后原、被告多次就涉案融资租赁设备的处置方案进行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2017年6月9日，万某公司向某公司再次发送律师函，要求大明公司：一、收到本函后7个工作日内向万某公司送还被贵公司占用的融资租赁设备并支付占用期间的设备使用费人民币10000000元（壹仟万元整）。二、立即停止使用所占用的融资租赁设备。同年7月11日，万某公司向某公司发送律师函称：一、万某公司将于近期前往贵司处对融资租赁设备进行拆卸，贵司须予以配合；二、立即停止使用所占有的万某公司的设备；三、支付占用期间的设备使用费。同年7月17日，大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万某公司立即取回租赁设备，并支付场地占有使用费。后因万某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该案移送至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审理，该院于2018年9月29日作出（2018）沪0115民初1146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大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的功能在于使受益人返还其无法律上原因所受利益，其目的在于使受益人返还所受利益，而非填补损失者所受损害。不当得利依其类型可分为给付型不当得利与非给付型不当得利。“非给付型不当得利”是基于受损人给付行为以外事由而产生的不当得利。本案原告主张在双方融资租赁合同解除后，2016年6月至2018年4月期间被告占有使用租赁设备的不当得利，原告的主张属于因权益受到侵害的非给付型不当得利，该类型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一、受有利益；二、侵害权益归属内容致他人受损害；三、无法律上的原因。判断一个法律行为是否符合上述构成要件应从整体上进行分析，如果将整体和部分割裂开来，仅就某一阶段来分析其构成要件，则有损于不当得利功能与目的的实现。本案原被告因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于2015年5月14日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达成调解，约定双方的《融资租赁合同》继续履行，租赁期限调整为2015年8月10日起至2020年5月9日，并约定了合同自大明公司应付款而未付之次日解除，万某公司有权收回租赁物，并向某公司主张支付全部未付租金。本案原告主张被告占用设备的不当得利期间已包含在生效调解书载明的全部未付租金期间中，即截止2020年5月9日前的全部未付租金及返还租赁的设备已经生效调解书确认，再行主张该期间的不当得利将获得双重利益，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综上所述，对原告主张被告返还占有使用租赁设备期间的不当得利款及利息的诉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遂作出判决：驳回原告万某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期间，万某公司提交大明公司债权清偿明细表3页以及重整债权审核汇总10页。证明目的：申报债权总金额接近3000万元，确认债权12733671.38元，租金仅仅结算到2015年8月30日，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大明公司质证后认为，明细表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从提出的材料可以看出，万某公司提出的申报债权的金额，是依据调解书确认的金额，也就是计算到2020年5月8日，而不是计算到2015年8月30日。对于万某公司提出的汇总表，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但是通过该汇总表的明细可以看出，即使最终破产管理人审核的金额有所扣减，万某公司也应当向破产管理人提出抗辩，而不是接受该金额后重新向我们再提起诉讼，明显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本院二审中查明，万某公司以案涉调解书中确认的债权数额向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进行了申报，后经破产管理人确认债权数额为12733671.38元，租金计算到2015年8月30日。本院二审又查明，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中载明的当事人为：原告万某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被告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被告江苏大明科技有限公司、被告禄丰江达磷化学有限公司、被告江苏百纳环境工程有限公司、被告潘某1等8名自然人，原告的诉求为：1、解除原告与被告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2013016《融资租赁合同》；2、被告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支付原告租赁物回购价款28，209，445.25元及自2015年1月30日起至实际清偿日的罚息；3、被告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补偿原告支出的律师费20万元和保全担保服务费2万元；4、被告江苏大明科技有限公司、禄丰江达磷化学有限公司、江苏百纳环境工程有限公司、潘某1对盐城市大明化工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5、原告有权对被告潘某2等人抵押给原告的房屋行使抵押权。还查明，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5民初11465号民事判决书中载明，万某公司于2015年7月向该院申请执行（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执行案号为（2015）浦执字第13149号，该案已执行终结。本院庭审中，万某公司陈述，该执行案件中对于担保人的财产已执行部分钱款，对保证人仍在继续执行中，因为大明化工申请破产，对于大明化工以38万元了结了。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审法院以万某公司的主张存在“双重受益”为由，从而判决驳回其诉求是否具有依据。本院认为，万某公司在诉讼中主张，其提起本案诉讼是针对大明公司重整完毕后仍继续占有并使用涉案租赁设备，应当赔偿无权占有、使用设备期间的租金损失，所主张的内容与案涉民事调解书毫无关系，万某公司不存在“双重受益”和“重复诉讼”问题。大明化工抗辩认为，万某公司的请求在案涉民事调解书中已经得到全部的处理，在已经拥有了民事调解书确认的租金权利情况下，又提起占有使用费诉讼是对同样的事情进行两次不同诉讼，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而且关于租赁的期限，在该民事调解书中也已经约定清楚，从2015年8月10日至2020年5月9日，包含在万某公司本起诉讼主张的期间中。经查，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浦民六（商）初字第1299号民事调解书中，案涉双方已就争议租赁物的收回、返还条件及期限和应付款项及利息损失计算标准作出了约定，有关该事项内容的履行问题，万丰公司亦已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执行申请中也包含了案涉设备的返还的请求。虽然一审法院在大明化工破产重整程序中已就万某公司申报的债权进行了处理，但一审法院对万某公司、大明化工之间就案涉民事调解书中的设备处置问题并未予以理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结合已查明事实，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事项属于对原生效民事调解书相关条款的履行所引发的问题，万某公司将已生效法律文书中确定的履行内容作为新的争议提起本案诉讼，本质上属于重复起诉，依法应裁定驳回起诉。一审法院以万某公司的主张存在“双重受益”为由，从而判决驳回其诉求，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据此，万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响水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1民初367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万丰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75360元，退回万丰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万丰融资租赁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75360元予以退回。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岳维群审判员  张振福审判员  林洪全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书记员  孙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