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辽02民终36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并案原告）〕：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镇江市大港经济开发区港韩路。 法定代表人：LANLEPETIT，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同强，北京大成（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轩，北京大成（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并案被告）〕：周作博，男，1985年1月13日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羽佳，辽宁宪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道达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作博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2019）辽0203民初34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道达尔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上诉人不向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25,175.03元；2.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返还办公笔记本电脑。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程序违法，应予以纠正。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工作期间，多次存在差旅费报销作假的行为，根据上诉人处的规章制度，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并不违法，并不需要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被上诉人虚假报销的违纪事实，通过其提交的报销发票就能明显证实，并不存在上诉人“未查实”或“草率”决定的情形。根据上诉人一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可知，被上诉人在报销中明显存在四方面的问题，即：报销票据存在时间上的重合冲突；报销餐费时，不同的饭店却使用同一格式的点餐单且笔迹相同；同一顿餐费却使用不同饭店的定额发票；在公司已经给其报销了私车公用及出租车等相关出行费用的情况下又另行报销了大量的公交卡充值费用却未列明行程。被上诉人的上述相关报销单可以充分证明被上诉人在报销时存在弄虚作假的行为。关于“弄虚作假”的证据判断，由于公司不是具有公权力、具有对外调查权的部门，因此不能取得类似刑事案件的证据。对于劳动类案件，相关法律没有要求用人单位对所有的主张均需提供“明确、切实、充分”的证据，更何况“法律事实”本来就不必然是“客观事实”。因此，在本案中，公司主张的任何一个足以被证据证明的弄虚作假的事实，均可以成为其解除合同的充分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仅凭被上诉人的口头不合常理的解释，在被上诉人未提交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认为其解释合理，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理应予以纠正。2.原审法院并未合理分配举证责任，程序存在瑕疵。对于被上诉人在报销中存在弄虚作假行为这一事实，其在劳动仲裁阶段并未提交任何证据，在一审中仅是提交客户出具的所谓《证明》以证明其提供票据的正当性。但是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明》仅是证明其曾与客户就餐，并不能证明其一次就餐为何提供了两家不同饭店的定额发票，也不能证明其在不同饭店就餐却使用了同一个饭店的点餐单的合理性。对于报销票据存在时间上的矛盾冲突事宜，被上诉人也仅是做了口头说明，并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其解释明显不符合基本常识且明显缺乏合理性，但原审法院却在未要求被上诉人提供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解释合理，属于没有依法合理分配举证责任的程序瑕疵，必将导致本案关键事实无法查清，应予以纠正。3.上诉人在审批流程中对于被上诉人的费用予以报销的行为，并不能视为对于被上诉人弄虚作假行为的认可，更不存在原审判决认定的上诉人存在“推卸内部责任，也不符合财务制度”的情形。就本案而言，如果在实际工作过程中真的出现了无法取得票据或取得的票据存在瑕疵的情况，被上诉人也应该在提出报销申请时就向部门领导如实说明。如果履行过这样的说明和部门领导审批的程序然后再予以报销，其行为才能被视为上诉人同意的报销行为。4.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在报销过程中“苛求”被上诉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正是由于本案员工的这种油类工程师的销售管理工作方式存在不确定性、工作弹性大、出差较多等情况，上诉人每月给予被上诉人较高的费用报销限额（每月6,000元），被上诉人根据相应的费用限额适当调整具体的工作安排并在每月提交报销单。被上诉人经常出差到各地拜访客户，并不必然会导致部分车费、餐费票据不符合标准，且其在长达8年多的工作期间内从未向上诉人反映过这种票据不符合标准的情况。原审判决竟然在被上诉人于仲裁和一审过程中均没有提交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根据被上诉人的岗位得出“而被告对此亦是明知”的观点，明显错误。5.被上诉人在离职后理应返还公司为其办公而配置的笔记本电脑，该项事宜属于解除劳动合同的具体程序之一，上诉人给被上诉人配发的办公用笔记本电脑，应判令返还，该诉讼请求与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应当合并审理。 周作博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针对上诉人提出的报销弄虚作假一事，被上诉人是完全按照公司的报销流程和制度提交的，并且已经经过上诉人多层级审核，审核后给予了报销款，因此被上诉人的全部报销均是合法有效的。且对于上诉人针对报销问题提出的质疑，被上诉人已作出了合理的解释并进行了相应举证。路程上是否合理并不是判断票据是否真实合法或者弄虚作假的依据，针对上诉人单位报销的审批流程，对于被上诉人提交的要求报销的比如招待客户、招待了哪个客户、选择了什么样的餐馆都是上诉人单位授权给被上诉人来处理的。2.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报销存在弄虚作假，是在上诉人已经取得报销款很长一段时间后，相当于被上诉人拿到报销款两年以后，而这些票据在报销开始就一直保存在上诉人处，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是在2019年审核时才发现的情形，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属违法解除。3.关于返还电脑一节，返还电脑与本案争议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并不属于同一劳动争议的请求范围，不具有不可分性，因此鉴于上诉人就返还电脑一节并未提出劳动仲裁不应在一审时一并审理，一审法院未予审理符合法律规定。 周作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道达尔公司支付周作博报销款27,030.15元；2.道达尔公司支付周作博2018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4,607.8元。 道达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道达尔公司不向周作博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64,911.8元；2.周作博返还道达尔公司配置的办公笔记本电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1日，原告与上海市对外服务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被派遣到被告处从事市场协销推广代表工作，具体内容为销售工作，期限自2009年6月1日至2011年5月31日止。2011年3月27日，原告递交辞职信，辞去原市场部市场推广员的职位。2011年3月28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工作内容为管理经销商，期限自2011年3月28日至2014年3月27日止。劳动合同期满后，双方续签劳动合同。2017年3月28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原告的工作地点在大连，工作岗位为车用油销售工程师。由于被告在大连未设立分支机构，原告工作方式为在家办公及出差办公。2017年4月7日，被告制定《员工手册》，《员工手册》第17页年休假结转中b条款规定“如果员工在12月31日之前未休完当年享有的年假，未休的年假可转到下一年4月30日。”《员工手册》第29页解除劳动合同关系中规定“员工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属严重违纪，公司有权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且不支付任何经济补偿金。同时，员工的违纪行为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公司将依法追究员工的赔偿责任：任何欺骗、欺诈或不诚实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篡改、伪造、隐瞒或提供虚假资料、记录、单据、票据、证明（如虚假病假证明）、签名或个人虚假信息等。在费用报销或其他工作中有弄虚作假行为或其他欺诈行为的。”被告工会委员会同意人力资源部于2017年4月7日提交讨论的员工手册征求意见稿的全部内容。2017年7月18日，原告在《员工手册确认函》上签字。2019年3月27日，被告通过电子邮件方式通知原告于3月29日到被告的上海办公场所面谈。在2019年3月29日的面谈过程中，被告提出2018年4月至2018年12月期间，原告报销中存在四个方面的问题：第一，报销公交卡充值费用1,950元但没有列出出行明细；第二，2018年9月30日一餐使用两个单位发票；第三，2018年4月至12月存在三张格式相近的用餐明细；第四，2018年5月16日的住宿时间与5月17日上高速的出租车发票冲突。原告要求解释并对部分问题进行核实，被告拒绝，并于当日作出《违纪处罚通知》，处罚原因为“内控在常规例行检查中，发现原告在个人报销中存在作假行为。该行为违反了《员工手册》第13.（3）条该行为属于严重违纪，根据公司相关规章制度的规定及劳动合同法第39条的规定，公司决定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且不支付任何经济补偿金。”同日，被告作出“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以原告严重违反《员工手册》及《行为准则》为由，与原告解除劳动合同。随后，被告以书面形式通知工会主席，工会于当日收悉。原告解除劳动合同前12个月平均工资为13,245.59元。另查，被告处的费用报销流程为：原告提出报销申请（其中餐费报销需同时提供发票及点餐明细），经原告的直属领导审批和Budgeholder审批后通知原告打印报销单，由原告将报销单和票据邮寄给ssc（财务档案组）审核，ssc审核通过后将报销费用支付到原告账户。被告在本案中提到有疑问的报销款项均已经过被告公司审核，并向原告支付了报销费用，报销金额均未超过被告规定的报销限额。原告另向被告寄送了需要报销的款项及票据共计27,030.15元，被告未审核完毕，未予以报销。原告2018年度应休年休假5天，被告在2018年9月安排原告休年休假1天，在2019年2月11日至15日安排原告休年休假5天，在2019年2月18日、19日安排原告休年休假2天，在2019年3月6日至8日安排原告休年休假3天。2019年4月12日，原告向大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被告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64,911.8元、报销款27,030.15元、2018年带薪年休假工资6,089.93元。仲裁委作出大劳人仲裁字〔2019〕第67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被告支付原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64,911.8元，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原、被告均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本院。诉讼中，被告追加了2016年至2018年期间认为原告报销违规的情况，主要涉及：餐费明细单缺失、高速过路时间与出租车时间不符、住宿费水单与发票金额不符、公交卡充值费过高、行程单记录不全。原告提供了客户出具的《证明》用以说明餐费实际发生、为工作提前离开住宿地后补发票，并认为：小餐馆无法提供餐费明细单、外出乘车有出租车拼车等情况、住宿费确实发生、公交卡充值在公司报销允许范围内、被告所述“行程单”实际仅要求记录私车公用情况。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用人单位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应当负举证责任。被告以原告严重违反《员工手册》的报销规定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则被告应当首先证明原告违规行为属实，其次证明该行为违反单位的规章制度。本案中，被告的解除行为存在以下问题：首先，被告并未查实原告行为作假，或发票虚假。2019年3月29日的面谈及随后的诉讼中，被告均以推论认定原告违规，并未进行实地调查或核实。而原告对被告提出的质疑均进行了解释，所述亦合理。同时，被告在3月29日面谈质疑当日，即解除了劳动合同，随后在诉讼中不断扩大对原告的怀疑范围，足见被告解除劳动合同当时，并未查证原告是否有违规行为，其解除决定的作出过于草率。其次，从审批流程来看，被告已经认可了原告的工作内容及报销费用。被告列举的原告的“作假”行为，均已经过被告逐级审批，审批通过后已实际付款，而被告辩称两级领导审核及财务审核均属于形式审查，既推卸内部审批责任，也不符合财务制度，本院不予采信。其三，原告的工作性质弹性较大，报销票据不宜苛求标准票据。原告需要通过出差各地拜访客户，导致部分餐费、车费的报销票据未符合标准规范，而被告对此亦是明知，并以设定报销费用上限进行总体管理，被告在原告报销结束后，又以诸多细节问责劳动者，不予采信。综上，被告解除劳动合同所依据的事实不明确，属于违法解除劳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应当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对于原告工作年限的计算，由于原告系从上海市对外服务有限公司主动辞职，且原告与被告建立劳动关系后，工作内容变更，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故原告的工作年限，应当自2011年3月28日计算至2019年3月29日，已满8年不满8年半，故被告应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25,175.03元（13,245.59元×8.5个月×2倍）。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报销款27,030.15元一节，因被告当庭已经明确表示正在审核过程中，且将在本次诉讼后审核完毕，则原告可在本次诉讼后另行起诉，由于本案无法确认被告即将完成的审核是否存在过错，故该款项不予处理。关于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带薪年休假工资一节，因原告2018年度应休年休假5天，被告在2018年9月已安排原告休年休假1天，在2019年2月为原告安排补休2018年度年休假5天，故对原告的该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被告要求原告返还电脑一节，因未经过仲裁前置程序，不予处理。综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五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被告（并案原告）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并案被告）周作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225,175.03元；二、驳回原告（并案被告）周作博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并案原告）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元（原、被告各预交10元），由被告（并案原告）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查，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焦点问题主要就是对上诉人是否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认定，而此焦点问题涉及上诉人主张的被上诉人存在差旅费报销作假行为的待证事实是否足以认定。首先，上诉人虽主张被上诉人存在报销作假行为，但上诉人并未进行实地调查或核实以证明被上诉人行为作假或票据虚假，而是均以推定方式认定被上诉人违规，而被上诉人在庭审中针对上诉人提出的质疑均进行了解释或围绕其解释进行了相应举证，被上诉人所作解释并非明显不合理，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被上诉人报销的基础事实虚假或报销票据虚假，即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确实发生了《员工手册》规定的“任何欺骗、欺诈或不诚实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篡改、伪造、隐瞒或提供虚假资料、记录、单据、票据、证明（如虚假病假证明）、签名或个人虚假信息等；在费用报销或其他工作中有弄虚作假行为或其他欺诈行为的”的严重违纪行为。况且，上诉人在本案中提到有疑问的报销款项均已经过公司审核并向被上诉人支付了报销费用，报销金额未超过上诉人规定的报销限额；而且被上诉人的工作性质弹性较大，需要通过出差各地拜访客户，即使部分餐费、车费的报销票据未符合标准规范，据此推定被上诉人弄虚作假的依据并不确实、充分。经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所举证据，在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对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对全案证据进行综合审查判断的基础上，一审法院确信被上诉人提出的不存在报销行为弄虚作假的待证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并对该节事实予以认定，并对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存在差旅费报销作假行为的待证事实不予认定，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零八条及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关于举证责任、法官审查判断证据的原则、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及优势证据规则的规定，并无不当，在此认定基础上认定上诉人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应向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25,175.03元亦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至于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返还电脑一节，因与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即上诉人是否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具有可分性，一审法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并无不妥，本院亦予以确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道达尔润滑油（中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学超 审判员  林荣峰 审判员  宁 宁 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苏 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