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8民终45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英翔，男，1987年9月27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无业，住荆门市掇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雄英，荆门市东宝区象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东斌，男，1971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湖北金龙非织造布有限公司员工，住荆门市东宝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迪，湖北维思德（荆门）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唐平，男，1970年1月21日出生，汉族，荆门市人，无业，住荆门市掇刀区。上诉人王英翔因与被上诉人范东斌、原审被告唐平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2019）鄂0804民初10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7月14日、8月6日进行了询问。上诉人王英翔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雄英，被上诉人范东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迪，原审被告唐平到庭参加询问。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英翔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范东斌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范东斌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在无证据证明荆门满鑫商务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鑫公司）与湖北账合会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账合公司）之间委托合同内容的情形下，一审法院认定满鑫公司股东会委托账合公司办理公司注销登记，与事实不符。唐平委托账合公司办理公司注销登记，系其个人行为，并未经股东会决议。况且，唐平的授权范围仅为代办程序性事务，不包含代做决议，注销登记资料中的清算报告和股东会决议均不是王英翔本人签字，其也未委托他人代签，故在满鑫公司注销登记中未通知债权人，王英翔没有任何过错。2、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十三条规定，认定王英翔、唐平作为清算组成员未尽告知义务，是错误的。王英翔对公司注销毫不知情，更未参与股东会议，账合公司提交给工商部门的股东会决议是伪造的，应属自始无效，王英翔对此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错，故无需承担赔偿责任。3、本案系清算责任纠纷，属公司法调整范畴，王英翔即使承担责任也应当在公司注册资金范围内按照出资比例承担责任。范东斌答辩称，一、王英翔作为满鑫公司的股东，若没有参与决策注销公司，公司无法完成注销。王英翔称委托账合公司注销公司系唐平的个人行为，但事实上如没有股东会决议，即使委托第三方公司操作工商注销手续，也不可能注销公司。唐平、王英翔作为公司股东，依据公司法的规定，在公司注销前负有清算义务，此法定职责不可能因对外委托其他公司代办注销手续而转移到被委托的公司。接受委托的账合公司仅是办理注销登记手续，对公司实质的清算都是由清算组完成的，王英翔以未参与委托账合公司办理注销登记手续为由主张不承担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王英翔是满鑫公司的重要股东，且在清算程序中未尽到清算组成员的义务，恶意逃避债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1、满鑫公司注销前仅两名股东，其中王英翔持股30%，一审中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确未参与公司经营，因此其主张不承担责任没有事实依据。2、王英翔在2017年6月21日、2017年8月20日的两份股东会决议上均有签字，且在公司注销后分配剩余财产6万元，此情形下，其主张对公司经营情况、注销程序均不知情，显然无法让人信服。3、王英翔作为清算组成员，未将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在公司注销后应当赔偿由此给范东斌造成的损失。4、满鑫公司清算时，未对公司主要资产进行评估并纳入清算范围，且在明知公司存在债务的情况下，提供虚假的清算报告以瓜分公司剩余资产，属于恶意处置公司资产，其清算程序违法，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其股东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赔偿责任。5、如王英翔认为自己没有过错，可在对债权人赔偿后向有过错的清算义务人进行追偿。三、王英翔承担的责任不以其出资范围为限。清算赔偿是侵权责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范围确实应当限制在因其行为造成损失的范围内，或者说应当以依法清算下债权人应得金额为限。但清算义务人侵权所造成的损失往往需要经过鉴定才能确定。本案中，因王英翔、唐平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客观上造成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的事实，并且恶意处置公司资产造成范东斌的损失无法确定，根据诚信原则和股东对公司情况知情的优势地位，举证责任应由清算义务人承担。鉴于满鑫公司已经注销，王英翔也无法提供公司账册，清算义务人对债权人无法明确其清偿数额和比例存在重大过错，参照一般的司法实践，法院依照债权人主张的损失认定赔偿金额是正当且公正的，王英翔主张以其对满鑫公司的出资为限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四、与本案案情基本一致的另案判决已经生效。在一审法院同日立案、开庭审理的（2019）鄂0804民初1016号杜鹃诉王英翔、唐平清算责任纠纷案件与本案的案情基本一致，判决内容也基本一致，现1016号判决已经生效，并进入执行程序。同样关乎王英翔的权利，但其未选择对1016号判决上诉。因此，基于同案同判的原则，也应当驳回王英翔的上诉请求。综上，王英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正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唐平述称，其对王英翔的上诉没有异议，同意其上诉意见。范东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唐平、王英翔共同赔偿范东斌损失人民币72万元；2、要求唐平、王英翔共同赔偿范东斌利息损失129600元（以72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6%计算，自2016年6月30日至本金清偿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6月30日，利息为1296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唐平、王英翔承担。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3月24日，范东斌与满鑫公司因投资协议发生纠纷，向荆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庭主持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解，作出荆裁（2016）16号裁决书，内容有：“1、满鑫公司欠付范东斌本金60万元，利息12万元，合计72万元；2、满鑫公司于2016年6月30日前支付所欠款项10%，即72000元；于2016年7月1日起至2017年6月30日止按季度分4次支付余下的90%，即2016年9月30日前支付162000元，2016年12月30日前支付162000元，2017年3月30日前支付162000元，2017年6月30日前支付162000元；4、满鑫公司未按时支付上述协议款项的，以逾期支付款项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支付利息。”裁决生效后，范东斌于2018年3月向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范东斌陈述法院工作人员告知其因满鑫公司已注销，无法执行。满鑫公司于2017年8月24日向荆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注销，工商登记资料显示收到满鑫公司的材料有：工商注销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确认清算报告的文件、依法刊登公告的报纸样张、清算组成员备案通知书。清算报告显示公司清算组已于清算组成立之日起10日内通知了共同的全体债权人，并于2017年7月4日在湖北日报上发布了公告，具体的债权债务的清理情况有：公司库存资产20万元，公司收回债权5万元，公司偿还债务5万元，公司剩余净资产20万元（均为货币资产），根据各股东协商，对公司剩余资产分配方案如下：唐平按出资比例分配14万元，王英翔按出资比例分配6万元，自本清算报告出具之日，公司已清算完毕。清算组成员签字上有“唐平”及“王英翔”签字，并加盖有满鑫公司的公章。2017年6月21日作出的满鑫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公司成立清算组，清算组由唐平、王英翔组成，唐平为清算组组长。该股东会决议亦有唐平及王英翔的签字，加盖了满鑫公司的公章。王英翔表示注销资料上所有签字均非本人所签。2017年8月24日，工商行政部门准予满鑫公司注销工商登记。范东斌表示，满鑫公司办理注销时并没有通知其登记债权等相关事宜。另一审法院审理（2019）鄂0804民初93号案件时，唐平提交了一份账合公司的情况说明，以证明满鑫公司的注销登记系账合公司代为办理。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虽无证据显示满鑫公司与账合公司委托合同的内容，但从工商部门注销资料的内容分析，公司注销相关文件均以公司股东会或公司清算组名义作出，且均加盖了公司印章，故从公司注销登记资料可确定满鑫公司股东会委托账合公司进行注销登记的事实。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范东斌与满鑫公司的纠纷于2016年经荆门仲裁委调解解决，范东斌应为满鑫公司已知债权人。根据上述规定，满鑫公司清算组应将公司清算事宜书面通知范东斌，但清算组并未尽到该义务。公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三条规定：“清算组成员从事清算事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给公司或者债权人造成损失，公司或者债权人主张其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据此，清算组违反规定未书面通知已知债权人范东斌，导致其合法债权未受清偿，清算组成员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荆门仲裁委员会荆裁（2016）17号裁决系已生效的法律文书，清算组成员应按该法律文书的内容赔偿范东斌损失。关于计算的本金基数及利息标准，因仲裁裁决确认满鑫公司欠付范东斌本金60万元及利息12万元，故应以72万元为本金基数，因仲裁裁决书载明逾期未支付的，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利息，利息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计算。关于王英翔抗辩称其对整个满鑫公司注销流程并没有签字确认，不应承担责任的意见。因注销登记以满鑫公司的名义完成，其中由清算组负责资产、债权及债务的清算，在清算报告上签字是清算组内部事务，王英翔不能以非本人签字对外对抗善意债权人，故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唐平、王英翔共同返还范东斌投资本金72万元；二、唐平、王英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共同赔偿范东斌利息损失，第一笔以72000元为本金自2016年7月1日付至72000元清偿之日止；第二笔以162000元为本金自2016年10月1日付至162000元清偿之日止；第三笔以162000元为本金自2016年12月31日付至162000元清偿之日止；第四笔以162000元为本金自2017年3月31日付至162000元清偿之日止；第五笔以162000元为本金自2017年7月1日付至162000元清偿之日止；三、驳回范东斌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判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履行，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296元，范东斌负担600元，唐平、王英翔共同负担11696元。二审中，事实方面的争议为，满鑫公司注销登记前是否自行办理过清算。唐平称，2014年春节后满鑫公司未再经营，为免继续报税，其通过网上搜索找到账合公司并委托其代办公司注销手续。办理注销时，其不清楚注销程序，也未能联系上王英翔，没有决议解散公司也没有对公司进行清算。二审唐平补充提交证据一份：账合公司出具的“关于荆门满鑫商务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委托办理公司注销的情况说明”，以证明其主张。范东斌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其认为即使是委托第三方公司办理注销登记，也不能免除唐平和王英翔作为公司股东在公司清算时的清算责任。王英翔则质证称，其对清算不知情，对清算报告上记载的清算利润及涉及的资金也不清楚，其未在清算报告上签字确认，也未参与分配。该情况说明已注明清算报告系账合公司为方便注销满鑫公司而自行编写，与王英翔无关。对该项争议，经审查，范东斌一审主张满鑫公司办理过清算，是基于自荆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满鑫公司办理注销时的股东会决议及清算报告。鉴于1、唐平、王英翔均明确表示股东会决议、清算报告并非二人签字，公司注销前没有清算；2、账合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记载，为顺利办理注销手续，将清算报告上满鑫公司的净资产额填写了20万元人民币，并按照股东持股比例填写了股东的分配情况，在办理满鑫公司注销事宜时，其并不清楚满鑫公司的真实资产情况及股东分配情况。这一陈述表明，满鑫公司委托账合公司办理注销登记时，并没有向账合公司说明公司清算的情况，此也可印证满鑫公司实际未办理清算。3、在清算报告形成之前，范东斌对满鑫公司享有的债权已经仲裁确认且未受清偿，但清算报告中却未涉及该笔债权，基于此，也可以确认清算报告并非基于真实的清算作出。基于上述事实，可认定满鑫公司注销前实际未进行清算。二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补充查明，满鑫公司于2017年8月24日办理工商注销登记前，实际未进行清算，账合公司为代办注销登记向登记部门提交的清算报告是虚假的。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为，1、王英翔应否对范东斌承担赔偿责任；2、如应承担赔偿责任，责任范围如何确定。（一）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王英翔称其在满鑫公司的注销中没有履行股东及清算人责任，也没有在任何登记表及股东会决议上签字，满鑫公司注销由账合公司代为办理，其不应承担清算责任。范东斌则认为，工商注销资料显示满鑫公司注销登记前已进行清算，唐平、王英翔在清算时故意不通知债权人，属恶意逃债。即便注销登记前，唐平、王英翔对满鑫公司未实际进行清算，唐平、王英翔作为股东怠于行使股东职权，恶意处置公司财产，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办理注销登记，依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其也应承担赔偿责任。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满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唐平委托账合公司办理注销登记，账合公司向登记部门提交的清算报告，经本院审查确认是虚假的。而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规定，清算报告是公司申请注销登记时应当提交的文件之一。满鑫公司既已委托账合公司办理注销登记，则提交满鑫公司清算报告应属委托范围内之事项，据此，账合公司提交清算报告之后果应归属于满鑫公司。现已查明，满鑫公司提交的清算报告是虚假的，由此可认定满鑫公司未经依法清算，仅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导致范东斌的债权落空，依据上述规定，范东斌有权向公司股东王英翔主张赔偿责任。王英翔为满鑫公司登记股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其在满鑫公司注销前负有法定清算义务，其不履行该义务即已存在违反法律规定之过错。其是否实际参与公司经营、是否参与清算，对于赔偿责任的承担，均不构成影响。（二）赔偿责任范围王英翔上诉主张，本案系清算责任纠纷，其即使承担责任也只应当在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范东斌不予认可，其认为因王英翔、唐平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客观上造成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的事实，并且二人恶意处置公司资产造成范东斌的损失无法确定，清算义务人对债权人无法明确其清偿数额和比例存在重大过错，因此义务人应对其全部损失予以赔偿。二审中，范东斌明确其要求唐平、王英翔承担赔偿责任是基于公司法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该条规定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的，公司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于赔偿责任范围如何确定，则未予明确。公司法上设立清算制度的目的之一在于清理公司的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如公司股东依法对公司进行清算，则仅以公司财产对外清偿债务，不涉及股东个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注销，导致注销前的公司财产状况不明，债权人可得受偿的数额也无法确定。同时基于公司应清算而未清算，可推定公司财产已由股东接收，又鉴于股东未举证证明公司注销前的财产状况，因此，只能推定股东接收的公司财产大于或等于债权。此情形下，对公司股东赔偿责任的范围应以全部债权而为认定。王英翔主张在其出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对其该项上诉请求，不能予以支持。王英翔上诉还要求对股东会决议和清算报告上的签名进行鉴定，并确认其无效，请求撤销公司注销登记。1、就笔迹鉴定申请，前已有述，满鑫公司注销前未经清算而以虚假的清算报告办理注销登记，王英翔因此应承担赔偿责任。此情形下，上述文件上的签名真实与否，于王英翔应承担之法律责任无实质性影响，本案无鉴定之必要，故对其鉴定申请不予准许。2、就其主张上述文件无效，并请求撤销登记。该请求是与公司债权人之外的其他主体之间的民事争议和行政争议，与本案处理不具关联性。王英翔要求于本案中处理撤销注销登记，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在满鑫公司未依法清算的情形下，王英翔的上诉主张亦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法院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实体处理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296元，由上诉人王英翔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俊审判员 马晶晶审判员 王小云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九日法官助理孙亚芬书记员刘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