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34民终71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胡昌恒，男，1978年9月出生，汉族，四川省西昌市人，居民，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鸥，四川雄泰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彭琳，男，1967年4月出生，汉族，四川省资阳县人，居民，户籍地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现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德聪，四川世大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胡昌恒因与被上诉人彭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9)川3401民初3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胡昌恒上诉请求:1.依法判令撤销(2019)川3401民初3165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请求退还合同款30万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自2014年12月30日至付清之日止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合同无效属合同效力审查问题,认定无效后应当依据合同无效的后果作出判令。本案中,并未发生实际经营支出,被上诉人抗辩款项消耗已不存在,但是提供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此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由其向上诉人返还已收取的金额。1.因上诉人从未持有案涉合同10%的股权,且股权的所有者凉山州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对被上诉人的行为不确认也不予追认，本案的股权转让行为系被上诉人的个人行为,且案涉合同违反《矿产资源法》、《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的规定，即案涉合同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自始无效，被上诉人应当依照《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予以返还。上诉人分别于2014年12月20日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通过西昌市金信村镇银行转款9万元给被上诉人，签订协议的当天,通过凉山州商业银行转款101，000.00元给被上诉人。2.一审法院认为退还的金额应当除去各自承担的实际经营支出后的金额与客观事实不符。被上诉人一审提交支出账目证实其支出金额，一审法院未予采信,该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中,即便上诉人主张的30万元金额与提交的证据相差109，000.00元,上诉人应当是对差额部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但不应当承担全案举证不能的后果。提交证据部分的金额应当依法判令予以返还。对无效合同只能审查合同无效的过错原因,不应当考虑无效合同的履行问题。综上,一审中上诉人主张的返还金额仅有部分转账依据未提供,上诉人对差额部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至于本案中的过错责任应归咎于被上诉人的无权转让行为所致。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彭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理应维持。理由如下:《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未取得行政审批手续,主体不适格而无效,因此,一审考虑合同实际履行情况进行处理,合情合理、合法。1.对因主体资格不合格而导致合同无效,但合同已经全部履行或者部分履行完毕的,应当按有效的原则进行处理。原因在于主体资格的无效与合同履行后果的损失并无因果关系。类似的情况大量发生于建设施工合同中,因违法分包、转包后,实际施工方虽然无资质,但工程质量合格等,均认定合同无效,但根据合同实际履行情况进行结算,施工方依然可以取得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2.本案合同无效并不涉及欺诈、胁迫等情况,仅仅是主体不合格,违反国家对矿产资源的管理秩序,该合同损害的其实是国家利益。上诉人所谓的损失事实上是投资的风险负担,与答辩人签订的合同并无因果关系。而且答辩人在一审中已经举证证明存在实际投资经营矿洞的事实,只是在具体投入资金的多少存在举证瑕疵。因此,一审法院考虑无效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进行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答辩人在实际经营后是否还存在向上诉人退还款项的事实依据及退还款项的具体金额,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答辩人在实际经营后是否还存在向上诉人退还款项的事实依据及退还款项的具体金额。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风险。三、上诉人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即使答辩人负有返还款项义务,上诉人已丧失胜诉权。《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于2014年12月30日,协议第一条:乙方已充分了解甲方欲转让的铅锌矿相关权益情况,地理位置目前的经营状况。再结合上诉人在上诉状中自认,在签订协议前后去过矿山几次。因此,上诉人在签订协议后到矿山查看就应当知道自己权益被侵害,即其相应的诉讼时效应当于2015年开始计算。但起诉书显示,其提起诉讼的时间为2019年,上诉也人未提交证据证明存在诉讼时效终止、中断的事由,故上诉人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即使答辩人负有返还上诉人款项义务，上诉人已丧失胜诉权。当庭补充事实理由：现在的矿山以及在当时签订合同时，都没有采矿证只有探矿证，说明当时在开采时没有详查报告作为指引，全凭经验和运气，这种投资是高风险的博彩行为。打进去有矿就是数十倍的回报，没有矿就是血本无归，遗憾的是这次投资行为是后者。上诉人将投资风险以合同无效转嫁给答辩人，明显有违公平原则。 一审原告胡昌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于201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判令被告向原告退还合同款300，000.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自2014年12月30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胡昌恒与彭琳经人介绍认识后，分别作为乙方和甲方在2014年12月30日签订了主要内容为：“甲方于2014年7月23日从彭敏承包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处取得宁南县老屋沟一区16号洞铅锌矿经营权，双方自愿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已充分了解甲方欲转让的铅锌矿相关权益情况，地理位置目前经营状况；二、甲方目前占有老屋沟一区16号洞一口铅锌矿40%的股权，现将其中的10%的股权以300，000.00元价格转让给乙方，乙方自本协议签字之旦起，将该款以银行转账方式打入甲方账户；三、股权转让后，甲乙双方按股权比例分纯利润，并承担经营风险，并且乙方不参与经营管理；四、今后经营情况所需流动资金由甲乙双方按股权比例追加；五、因履行本协议发生的争议，双方协商解决；六、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自乙方付款后生效。”的《股权转让协议》。在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胡昌恒曾于2014年12月20日通过西昌金信村镇银行转款90，000.00元给彭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当天，胡昌恒通过凉山州商业银行转款101，000.00元给彭琳，但备注汇款用途为购货款。胡昌恒与彭琳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发生纠纷，协商未果，现胡昌恒以彭琳应承担法律责任为由提起诉讼。 另查明，胡昌恒与彭琳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所涉到的老屋沟一区16号洞的经营权属凉山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所有。凉山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将老屋沟一区16号洞承包给彭敏，彭敏又与彭琳签订有约定彭琳占40%经营权的《股权转让协议》。凉山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未参与胡昌恒、彭琳关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协商、款项支付及履行过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存在两个争议焦点，焦点1，原告胡昌恒、被告彭琳共同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无效；焦点2，本案中的被告是否应当承担法律责任以及责任范围问题。 焦点1，在庭审中查明，胡昌恒与彭琳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所涉到的老屋沟一区16号洞的经营权属凉山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所有，胡昌恒与彭琳所约定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是源于元珩公司将老屋沟一区16号洞承包给彭敏，但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矿产资源勘查工作区范围和开采矿区范围，以经纬度划分的区块为基本单位。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地质矿产主管部门制定。”因胡昌恒与彭琳均未取得相应的行政许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法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结合胡昌恒与彭琳在庭审中的陈述，因此，胡昌恒与彭琳在201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焦点2，虽然胡昌恒与彭琳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事实上存在胡昌恒向彭琳支付款项后，彭琳进行投资经营的行为，因此，彭琳即使按照合同无效的法律规定需向胡昌恒退还款项，其退还的款项金额应是按照双方过错，除去各自应当承担的实际经营支出后的金额。而在庭审中，胡昌恒与彭琳均未提交双方对实际发生的经营支出进行结算的证据。对彭琳提交的支出账目，因账目中存在较多未有正式票据的支出项目，因此，该院对彭琳主张的支出金额不予采信，仅对发生经营的事实予以确认。同时，胡昌恒所提交的证据发生的支付金额也与其主张的金额差距较大，所以，该院无法确认彭琳是否应当向胡昌恒退还款项以及退还款项的具体金额。而胡昌恒作为诉讼请求的主张一方，对此负有举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胡昌恒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风险，对胡昌恒要求彭琳退还合同款300，000.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对胡昌恒要求确认其与彭琳在201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胡昌恒要求彭琳向原告退还合同款300，000.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结合前述焦点2的陈述，该院对胡昌恒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1.原告胡昌恒与被告彭琳在201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驳回原告胡昌恒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00元，减半后收取2，900.00元，由原告胡昌恒、被告彭琳各自负担1，45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中，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同时，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补充认定如下：案涉宁南县老屋沟一区16号矿洞的探矿权属凉山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2014年4月25日，彭琳作为乙方与其妹彭敏作为甲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现在甲方承包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宁南矿山，老屋沟一区16号铅锌矿洞股权转让给乙方的经营权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将老屋沟一区16号铅锌矿洞股权转让给乙方40%的经营权。二、乙方必须遵守甲方和元珩投资有限责任公司的合同条款，遵守元珩公司的规章制度。三、矿山由乙方开采和管理。四、甲方负责销售矿石，亏赢按双方股权比例分成。五、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持一份，双方签字生效。”被上诉人彭琳与上诉人胡昌恒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中所载明的彭琳所享有的案涉矿洞的经营权，就是依据上述与其妹彭敏签订的协议所获。案涉矿洞未探采到矿石，现处于停止作业状态。 二审中，被上诉人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并按照无效合同履行抗辩，要求上诉人返还案涉矿洞10%的股权，和按照双方约定的比例赔偿其案涉矿洞的投资损失。 另查明，被上诉人确认收到上诉人支付的两笔转让款，共计191，000.00元。对双方约定转让的10%的股权，被上诉人述称只是一种权益，未进行登记。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1.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是否受诉讼时效制度的约束；2.被上诉人彭琳是否应当退还上诉人胡昌恒案涉转让款并支付利息；3.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案涉矿洞10%的股权；4.上诉人是否应当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比例赔偿被上诉人案涉矿洞的投资损失。 关于本案是否受诉讼时效制度的约束，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诉讼时效制度所针对的是债权请求权，本案上诉人提起的是确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系确认之诉，实质上主张的是形成权，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应当退还上诉人案涉转让款并支付利息及具体金额为多少，以及上诉人是否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案涉矿洞10%的股权和是否应当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比例赔偿被上诉人案涉矿洞的投资损失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胡昌恒与彭琳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的规定无效，双方均予认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造成《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双方均有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责任。”之规定，首先，被上诉人应当返还上诉人所支付的股权转让款。上诉人主张金额为300，000.00元，但其所举证据仅为191，000.00元，被上诉人也仅认可收到此金额，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其300，000.00元的上诉请求，证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但对其有证据证实并经被上诉人确认的已付转让款，被上诉人应予返还，一审判决以双方均未提交对实际经营支出进行结算的证据，以及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发生的支付金额与其主张的金额差距较大，无法确认彭琳是否应当向胡昌恒退还款项以及退还款项的具体金额为由，对上诉人该项主张均未支持不当，应予纠正。被上诉人应返还上诉人的转让款应为191，000.00元。其次，双方所转让的10%的股权，并未实际存在，自始未予以履行，不存在返还的问题。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10%的股权的抗辩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再次，对上诉人而言，其损失即为所支付转让款的资金占用利息。案涉协议无效，双方负有同等的过错责任，对案涉协议造成的损失，双方应各自承担。上诉人提出由被上诉人支付其资金占用利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被上诉人而言，其损失为进行案涉矿山开采所进行的投资。一方面，被上诉人未举示有效证据证实其实际投资的金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另一方面，前面已述案涉协议无效双方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所受损失。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按照合同约定的比例赔偿其投资损失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胡昌恒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9）川3401民初31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原告胡昌恒与被告彭琳在2014年12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二、撤销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9）川3401民初3165号民事判决条二项，即驳回原告胡昌恒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由被上诉人彭琳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上诉人胡昌恒股权转让款191，000.00元； 四、驳回原审原告胡昌恒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分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00元，由上诉人胡昌恒负担2，900.00元，由被上诉人彭琳负担2，9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舒 涛 审判员 杨发蓉 审判员 刘志涛 二〇二〇年八月九日 书记员 唐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