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苏01民终19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建湖县人民印刷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盐城市建湖经济开发区上海路666号。法定代表人：孙建中，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建中，男，1971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建湖县。上诉人（原审被告）：邵秀萍，女，1972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建湖县。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大中，江苏泽夫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达尔通财务咨询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建宁路61号2幢810室。法定代表人：周树亮，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浩，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建湖县人民印刷有限责任公司（简称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与被上诉人南京达尔通财务咨询管理有限公司（简称达尔通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6民初7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达尔通公司的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处理，或全面查清借款事实按照有关职业放贷人的法律规定作出判决。事实与理由：1.本案债权债务是达尔通公司按照套路贷方式设计出来的一个表面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实际上是原始借贷关系的翻新。原始借贷关系套路方式就是以借款没有利息的方式出具格式化借条，不约定利息，只约定短期借款时间和逾期后高额违约金承担以及各项费用承担。实际操作按照月息5%(协商时部分可优惠到4%)每月优先收取，待借款到期发生逾期时，通过过桥资金虚假还清前笔借款再重新办理借款，掩盖以前非法获利的事实，或者直接增加借款额度维持上诉人高利息的支付能力。而实际收取高息从来不通过达尔通公司账户，而是通过暗中指定个人账户收取，以此规避收取高息的事实，达到攫取上诉人财产的非法目的。上述借贷设计的必然后果是上诉人还款不能以及达尔通公司在诉讼时将高息“合法”转换为本金。2.达尔通公司不仅对上诉人放贷，而且对南京考越教育文化有限公司等主体放贷。仅一年多就向上诉人放贷29笔，金额达700多万元（初步统计)，达尔通公司系职业放贷人，其非法获利应依法予以处理。被上诉人达尔通公司辩称，案涉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达尔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建湖印刷公司偿还达尔通公司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以4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12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6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6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建湖印刷公司承担律师费3万元；3.孙建中、邵秀萍对上述建湖印刷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连带承担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11月6日，达尔通公司（甲方、出借方）、建湖印刷公司（乙方、借款方）与孙建中、邵秀萍（丙方、担保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60万元，借期1年，自2018年11月6日至2019年11月5日；如到期不能偿还，乙方每天按欠款额的5‰支付违约金，并承担律师费、诉讼费、执行费等费用；丙方自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限为两年，保证范围包括债权债务及其纠纷、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当日，达尔通公司向建湖印刷公司汇款60万元，建湖印刷公司出具了收条。2018年11月12日，达尔通公司（甲方、出借方）、建湖印刷公司（乙方、借款方）与孙建中、邵秀萍（丙方、担保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40万元，借期6个月，自2018年11月12日至2019年5月11日；如到期不能偿还，乙方每天按欠款额的5‰支付违约金，并承担律师费、诉讼费、执行费等费用；丙方自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限为两年，保证范围包括债权债务及其纠纷、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费用。当日，达尔通公司向建湖印刷公司汇款40万元，建湖印刷公司出具了收条。2019年5月27日，达尔通公司与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委托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处理达尔通公司与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借款合同纠纷一审、二审、执行等事宜，并支付律师费3万元。一审审理中，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就其辩称意见提交了以下证据：1.建湖印刷公司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该公司与达尔通公司之间存在多笔款项往来：其中2018年11月14日达尔通公司向建湖印刷公司汇款30万元后，建湖印刷公司随即向达尔通公司转账30万元并备注“货款”，后达尔通公司立即又向建湖印刷公司账户汇款30万元，后建湖印刷公司将该30万元转入案外人李丽账户并备注“货款”；2018年11月21日达尔通公司向建湖印刷公司汇款30万元；建湖印刷公司在2018年11月26日向达尔通公司汇款27万元和3万元，在2018年12月4日向达尔通公司汇款30万元。2.孙建中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2017年至2018年期间，孙建中与周树亮（达尔通公司法人）、龚艳、周树伟之间存在多次款项往来，其中2018年11月6日和12日，孙建中向周树伟转账3万元和2.4万元，孙建中辩称3万元是支付案涉60万元借款的一个月利息，2.4万元中的1.6万元是支付案涉40万元借款的一个月利息。3.孙建中自行制作的款项往来统计表，结合证据1、2用以证明孙建中、建湖印刷公司与达尔通公司、周树亮之间存在多次款项往来，所有借款本金和利息均已经支付至达尔通公司、周树亮、龚艳、周树伟等银行账户。达尔通公司认为证据3系孙建中自行制作，故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并就此提交了以下证据：4.中国工商银行转账凭证若干，转账凭证的“摘要”一栏中均备注了款项用途，其中2018年11月14日的两份汇款凭证，第一份30万元备注为借款，第二份30万元备注为退回货款，用以证明2018年11月14日建湖印刷公司向达尔通公司转账的30万元是汇错的货款，不是还款；其余汇款凭证均备注为借款，用以证明建湖印刷公司还分别于2018年6月19日、6月29日、11月2日和11月21日向达尔通公司借款15万元、30万元、10万元和30万元，这些借款已经全部归还；结合上述证据1，2018年11月26日建湖印刷公司向达尔通公司汇款的27万元和3万元是用于归还2018年11月14日的30万元借款本金，2018年12月4日建湖印刷公司向达尔通公司汇款的30万元是用于归还2018年11月21日的30万元借款本金。5.2018年6月14日借款协议和转账凭证，用以证明孙建中于2018年6月14日向周树亮借款20万元，上述证据2所涉3万元和2.4万元均是用于归还该笔借款的本金。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对证据4、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证明目的。一审法院对于上述证据分析认定如下：证据3系孙建中自行制作，且其内容实际已包含在证据1、2中，一审法院将在证据1、2的分析中予以认定；对于证据1、2、4、5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结合证据1和证据4，可以证明2018年11月14日建湖印刷公司汇给达尔通公司的30万元性质为货款，且达尔通公司已经退还；结合证据2和证据5，可以证明孙建中和周树亮个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就证据2中3万元和2.4万元与本案的关联性，达尔通公司予以否认，而建湖印刷公司和孙建中亦未能进一步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于该3万元和2.4万元系归还案涉借款利息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证据1中的2018年11月26日的27万元和3万元、2018年12月4日的30万元，建湖印刷公司主张是归还本案所涉借款本金，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且本案的两笔借款均约定了借款期限，结合证据4、5和当事人陈述，建湖印刷公司有多笔未还借款且部分借款的还款期限早于本案借款，在这种情况下，将该两笔大额款项用于归还本案借款，明显与常理不符，而达尔通公司关于该两笔款项是用于归还2018年11月14日和11月21日两笔借款的陈述具有高度可能性和合理性，故一审法院对于达尔通公司的该项主张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达尔通公司主张建湖印刷公司向其借款共计100万元，提交了借款协议、转账凭证等证据证明，建湖印刷公司对此不持异议，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建湖印刷公司辩称已经归还全部借款，如上所述，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2018年11月6日的60万元借款，虽借款期限尚未届满，但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已明确表示没有偿还能力，故达尔通公司要求建湖印刷公司提前归还该笔借款本息，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借款利息。建湖印刷公司辩称60万元借款约定月利率5%，40万元借款约定月利率4%，且均支付了第一个月利息，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达尔通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主张两笔借款均约定月利率3%，建湖印刷公司从未支付利息。根据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案涉借款约定了借期内的利息，但各自主张的利息标准均超出法定标准。根据借款协议，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亦超出法定最高限。因建湖印刷公司未能及时履行还款义务，已构成违约，现达尔通公司要求建湖印刷公司归还全部借款本金，并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自借款之日起支付利息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未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律师费，达尔通公司主张律师费3万元，但其主张的借款利息、律师费总计已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故对于达尔通公司主张的律师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孙建中、邵秀萍的还款责任。孙建中、邵秀萍作为担保人在借款协议上签名，自愿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故应对建湖印刷公司的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孙建中、邵秀萍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就其实际清偿部分向建湖印刷公司追偿。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主张达尔通公司出借款项的行为违法，案涉借款属于套路贷，并请求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但未能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建湖印刷公司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达尔通公司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以本金6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6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本金4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12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二、孙建中、邵秀萍对上述第一项确定的建湖印刷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孙建中、邵秀萍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就其实际清偿部分向建湖印刷公司追偿；三、驳回达尔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4101元减半收取7050.5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2050.5元，由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连带负担。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提交证据如下：证据1.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名下银行流水，显示前述主体与达尔通公司、周树亮、周树伟、龚艳的资金往来情况，拟证明案涉借款由最初的2017年3月16日30万元借款慢慢累积而来，达尔通公司、周树亮通过指定案外人收取高息以借新贷还旧贷的方式，非法侵占上诉人的财产。证据2.董必华和孙建中的微信聊天记录照片打印件、孙建中手写记录、两份借款协议。拟证明2017年12月1日借款3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2月1日至2018年5月30日，2018年4月9日借款2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8年4月9日至2018年8月8日，两笔借款主体均是孙建中，担保系南京考越教育文化有限公司，南京考越教育文化有限公司董必华代孙建中向被上诉人还款共40万元。达尔通公司对银行流水的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对微信聊天记录、孙建中手写记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借款协议的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与案涉借款无关。达尔通公司提交周树亮广发银行客户回单29页、账户交易历史明细4页，拟证明周树亮与孙建中之间系合法真实的借贷关系，本案不存在套路贷行为。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对交易明细的真实性认可，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案涉借款系套路贷，达尔通公司、周树亮系职业放贷人。本院经审理查明，依照双方当事人目前提交的证据显示，周树亮与孙建中自2017年3月15日开始发生往来，周树亮于2017年3月15日转款给孙建中30万元，次日，孙建中转给龚艳12000元。此后，双方发生多笔转账往来，周树亮转款给孙建中的当天，孙建中基本上都有转款给案外人龚艳，之后，周树亮转款给孙建中的当天，孙建中多数会转款给周树伟，转款给案外人的金额多数为周树亮转款给孙建中金额的4%。再之后，达尔通公司与建湖印刷公司之间开始发生资金往来，模式与之前基本一致。其中，周树亮于2017年8月5日、8月6日转款给孙建中50000元、22000元，附言内容为“代龚燕退回”“代龚燕退回尾款”。经统计，周树亮共向孙建中转款7198000元（扣除前述两笔代龚燕退款），达尔通公司共向建湖印刷公司转款2950000元。孙建中共向周树亮转款6109000元，向龚艳转款1588800元，向周树伟转款527000元。建湖印刷公司共向达尔通公司转款1450000元。二审中，达尔通公司法定代表人周树亮陈述，其与达尔通公司、孙建中、建湖印刷公司之间系独立的个体。其与孙建中经南京考越教育文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必华介绍，借钱给孙建中资金周转，利息基本是3个点，后期孙建中说企业没有钱，要把钱付到建湖印刷公司，周树亮个人不愿意再借钱给建湖印刷公司，就由达尔通公司借钱给建湖印刷公司。双方基本是把前面的借款还清了，再发生一笔新的借款。目前仅剩建湖印刷公司向达尔通公司的借款150万元以及孙建中向周树亮的借款20万元未还。针对上诉人主张的通过案外人龚艳、周树伟收取高息，周树亮先是称龚艳不代表达尔通公司，也不代表周树亮，其本人从未让龚艳帮其做过任何事，后又称其所述与龚艳没有任何关系是指建湖印刷公司欠达尔通公司的150万元借款与龚艳没有任何关系。再查明，达尔通公司另案提交的借款合同借款期限为4个月，两案中借款合同格式、内容基本一致，均未约定借期内利息，违约金均约定每天按欠款金额的千分之五收取。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综合本案双方的借贷往来及双方所举证据，本院认为，案涉借贷有“套路贷”刑事犯罪嫌疑，理由如下：1.周树亮系达尔通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建中系建湖印刷公司法定代表人，各主体之间有一定的关联关系，故不能简单地将各方借款割裂开来，而应整体审查以判断案涉借贷是否有“套路贷”犯罪嫌疑。2.从本案以及关联案件可见，达尔通公司及周树亮使用的借款合同格式化程度较高，关于违约责任、律师费的承担、保证责任、保证期间的约定非常详尽，但没有约定期内利息,与正常的民间借贷明显不同。3.孙建中称虽然借款合同未书面约定利息，但周树亮通过案外人暗中收取高息，月息高达四分到五分，从出借款项的时间、金额，还款的时间、金额来看，孙建中主张龚艳、周树伟系代周树亮、达尔通公司收取高息，具有可能性。从周树亮转账备注“代龚燕退回”“代龚燕退回尾款”可见，其与龚艳应有一定的关联，但其在本案中先是否认与龚艳有任何关系，后又称仅指建湖印刷公司的150万元借款与龚艳没有任何关系，有隐匿还款的嫌疑。4.从双方资金往来看，确实存在新借款发生后偿还前次借款的情形，再结合前述分析的隐瞒收取“砍头息”和高息的可能，上诉人主张达尔通公司、周树亮实际系通过该种转单平账的方式不断虚增借款本金，有一定的可能。综合以上分析，案涉借款不能排除“套路贷”刑事犯罪的嫌疑，应移送公安处理。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106民初718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南京达尔通财务咨询管理有限公司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14101元，减半收取7050.5元，由一审法院退回达尔通公司，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达尔通公司负担。二审预收案件受理费14101元，由本院退回建湖印刷公司、孙建中、邵秀萍。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罗正华审判员  毕宣红审判员  程俊杰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八日书记员  王嘉玉书记员  冯 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