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1民终758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武昌区中南路99号保利广场A座50、51层。负责人：李作胜。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爱国，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溢雄，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福嘉好巴食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武汉市江汉区楚天星座C单元12层2室。法定代表人：周阳，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方彪，湖北扶轮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下称信达湖北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福嘉好巴食商贸有限公司（下称福嘉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6民初52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信达湖北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福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福嘉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明显错误。(一）案涉《保证金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案涉《保证金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民法总则、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依法应为有效，对合同双方均产生拘束力。在公开处置不良资产过程中，福嘉公司根据信达湖北分公司公开发布的处置公告，主动出具《购买意向函》，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签订保证金协议并收取履约保证金，既与通过“淘宝网”公开处置不冲突，也不违背《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修订）》等相关法律规定，完全是福嘉公司自己在经过独立商业调查后真实的意思表示，并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而且该过程符合一般的商业逻辑，有效规避了流拍风险，符合经营管理的成本效益原则，减少了不必要的经济损失，确保不良资产处置工作顺利启动与开展，而这也是资产管理公司在资产处置过程中的通行做法，符合市场检验，能够有效促进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保证金协议书》效力无法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保证金协议明确100万元为履约保证金，既非违约金，又非竞买保证金。且根据“私法意思自治”原则，在双方当事人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情况下，人民法院不能过多介入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另外，100万履约保证金也不存在履约指向不明情形，根据《保证金协议书》相关约定可知，设立100万元履约保证金的主要目的在于督促和担保福嘉公司依约履行《保证金协议书》的相关条款，即“福嘉公司将来会按照《保证金协议》之约定及淘宝竞价规则参与淘宝竞拍”。《保证金协议》的签署自证了福嘉公司同意进行竞拍的意愿和经济实力。《保证金协议书》的签订和履约保证金的缴纳均系福嘉公司自愿，不存在信达湖北分公司利用强烈优势地位情形。所以，一审判决将履约保证金认定为违约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若按照福嘉公司的逻辑将履约保证金与竞买保证金等同，则本案履约保证金的约定将毫无意义。福嘉公司作为专业的商贸公司，主动联系信达湖北分公司要求购买案涉债权项目，不可能不知道参与案涉债权项目的公开竞价程序，需要提前缴纳竞买保证金。因此，福嘉公司故意曲解履约保证金与竞买保证金的概念，毫无事实根据。福嘉公司毁约不参加竞买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福嘉公司意图掩盖严重违约的事实，而一审法院认为福嘉公司主张为履约保证金为竞买保证金有合理之处，实属认定事实错误。(三）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不存在“私下串通定好底价”情形。案涉债权项目处置价格由信达湖北分公司根据法定程序进行确定，符合资产管理公司处置不良债权的商事交易规则。即使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在公开竞价前存在提前沟通的情形，该情形亦未侵害任何第三人的利益、未侵犯国家利益。信达湖北分公司按照法定程序对资产进行评估，福嘉公司依据自身的独立判断对资产进行价值认定，在不对国有资产进行贬值或者损害的前提下，双方均同意以不低于资产价值的价格完成交易，并未违反第三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况且，信达湖北分公司最终通过淘宝公开竞价，意味信达湖北分公司始终在寻求以更高价格处置不良资产的意愿和努力，并未限制或者剥夺其他竞买人以更高的价格拍得该债权，该种努力不应得到“私下串通定好底价”的评价。同时，信达湖北分公司认为，采取签订保证金协议的方式大大减少了流拍的概率，减少了因流拍而承担的不必要的高额费用；而考虑到二次网拍的降价影响，则从处置机制上实现了国有资产在最低限度的保值，信达湖北分公司通过签订保证金协议促进资产处置的动机是正当的，故不应给予负面评价和恶意猜测。而一审法院认为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之间“私下串通定好底价”，纯属主观臆断，给信达湖北分公司乃至全国资产管理公司的处置工作造成了非常大的负面影响。(四）福嘉公司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和“禁反言”法律原则，严重违约，给信达湖北分公司造成了重大可得经济损失，信达湖北分公司有权不予退还履约保证金。在信达湖北分公司通过“淘宝网”公开拍卖时，福嘉公司却拒不缴纳100万元竞买保证金参与竞买，致使本次拍卖流拍。所以，福嘉公司已构成违约，严重损害了信达湖北分公司合理的信赖利益。而且，本案履约保证金具有预估违约损失、担保合同履行的作用，在出现相关违约情形时具有惩罚性和损失补偿性。在福嘉公司严重违约的情形下，信达湖北分公司下次再行公开处置债权，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8条“人民法院确定的保留价，第一次拍卖时，不得低于评估价或者市价的百分之八十；如果出现流拍，再行拍卖时，可以酌情降低保留价，但每次降低的数额不得超过前次保留价的百分之二十”规定，也即是说信达湖北分公司下次的处置保留价为488万元，中间必然出现不低于122万元的差价，而该差价在福嘉公司诚信履约的情况下，属于信达湖北分公司的可以期待也可以获得的利益。然而福嘉公司失却诚信的行为，给信达湖北分公司造成了巨额损失。根据私法自治和责任自负原则，信达湖北分公司有权依据保证金协议相关约定不予退还100万元履约保证金。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根据该规定，即便履约保证金被定性为违约金，在福嘉公司未主张违约金过高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主动调整违约金数额，显然严重违法。所以，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的相关规定调整违约金，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判决程序严重违法。本案中，福嘉公司的两项诉讼请求具有法律因果关系，撤销保证金协议为返还100万元保证金的法律原因，返还100万元保证金为撤销保证金协议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不支持福嘉公司关于撤销《保证金协议书》的诉讼请求，认定《保证金协议书》不符合应当撤销的法定条件，就应当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向福嘉公司当庭释明，并允许其变更诉讼请求，同时给予信达湖北分公司答辩期。若福嘉公司仍坚持其诉请，则应当依法驳回。但一审判决抛开福嘉公司撤销合同的诉请，径行适用合同解除的处理规则判令信达湖北分公司返还，显然违反法定程序。福嘉公司主张撤销合同，撤销是令合同归于无效。而解除，则以合同有效为前提。一审法院否定了撤销的诉请，却又判决返还，超出了福嘉公司的诉讼请求，违反“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程序违法。福嘉公司辩称，信达湖北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福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福嘉公司与信达湖北分公司签订的《保证金协议书》，判令信达湖北分公司返还福嘉公司保证金100万元；2.支付占用期间的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18年12月7日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3.诉讼费由信达湖北分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21日，信达湖北分公司在《湖北日报》上刊登《资产处置公告》，载明：信达湖北分公司拟对湖北嘉禧福米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进行处置。截至2018年4月30日该债权总额为2239.07万元。该债权由湖北中州投资担保有限公司、汉川市祥杰农贸有限责任公司、李太平、汪引枝、胡小章、吴菊香、湖北浦惠投资担保有限公司、湖北帝豪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债权的交易对象为法人或自然人，并应具备良好的资信情况……。2018年9月12日，福嘉公司向信达湖北分公司发出《购买意见函》载明，福嘉公司通过发布的相关公告知悉信达湖北分公司享有对嘉禧福公司的债权资产，福嘉公司拟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价格购买对嘉禧福公司的债权。2018年9月14日，信达湖北分公司（甲方）与福嘉公司（乙方）签订了《保证金协议书》，载明，鉴于1、甲方拟处置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资产；2、乙方通过甲方发布的有关公告获悉上述信息，有意向参与甲方资产处置交易并向甲方出具竞买意向函，承诺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交易对价参与甲方资产处置程序。就此双方达成协议约定，一、如乙方于2018年9月18日前向甲方指定账户支付100万元作为履约保证金，则甲方收到上述保证金后启动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内部审批程序；二、甲方指定账户开户行南洋商业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合肥分行；三、甲方应自收到上述保证金之日起50个工作日内完成内部审批程序，获得甲方内部关于处置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的批复；四、若甲方内部审批不同意处置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则甲方在获得不同意批复后5个工作日内按原支付路径退回乙方支付的保证金。若甲方内部审批同意处置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则甲方按照内部审批结果实施处置方案；五、经双方确认，如甲方通过市场公开拍卖方式处置上述资产，乙方与其他竞买人以同等资格条件参与竞买，并同意在竞买过程中，以不低于竞买意向函的价格出价，若乙方未参加竞买、或出价低于竞买意向函的价格即610万元时，甲方有权没收乙方已缴纳的保证金；六、若最终的拍卖成交价格因第三方出价高于乙方竞买意向函的价格及乙方的现场出价，由第三方购得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甲方承诺在拍卖结束后5个工作日内按原支付路径退还乙方支付的履约保证金100万元；七、若拍卖成交且由乙方以不低于竞买意向函的出价购得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则上述100万元履约保证金可直接冲抵部分购买款项，剩余部分由乙方依据竞买成交文件继续支付；八、乙方保证，向甲方支付的资金来源合法、合规。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18年9月14日，福嘉公司将100万元汇入信达湖北分公司前述指定的银行账户，回执单用途载明保证金。2018年9月14日，福嘉公司（甲方）与国仁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中心支公司（乙方）签订《保险合作协议》，约定，甲方向乙方投保以下财产一揽子险种：财产综合险、雇主责任险、公众责任险和公共交通工具意外伤害保险。福嘉公司另与幸福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签订了《团体养老年金保险协议》，协议载明如福嘉公司资产购置项目(即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未实现，则协议终止，保险人无条件在五个工作日内退回全部所收保费。福嘉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自述，以上两份保险合同已缴费，但因福嘉公司资产购置项目未完成，保险人已退还保费。2018年11月19日，信达湖北分公司在淘宝网上关于嘉禧福公司债权项目公开竞价转让的公告，载明，将于2018年11月28日11时至2018年11月29日11时止（延时的除外）在信达湖北分公司淘宝网资产竞价网络平台上进行公开竞价活动。竞拍标的为嘉禧福公司债权，竞买保留价610万元，保证金100万元，增价幅度10万元。正式竞价活动开始前淘宝系统将按规定冻结竞买人支付宝账户内应缴的保证金，竞价结束后未能竞得者冻结的保证金自动解冻，冻结期间不计利息。本标的物竞得者原冻结的保证金自动转入信达湖北分公司的指定账户，竞价余款在签署合同后10个工作日内缴入指定账户。竞价未成交的，竞买人冻结的保证金自动解冻，冻结期间不计利息。淘宝网阿里拍卖网页显示，“竞价规则，至少二人报名且有人出价，满足成交条件，方可成交。”嘉禧福公司债权竞价转让拍卖项目因无人出价，于2018年11月29日11时流拍。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保证金协议书》涉及不良资产处置。自1999年以来，我国的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分别对四大国有商业银行的不良资产进行了剥离。根据《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的规定，四大AMC处置因收购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应当按照公开、竞争、择优的原则运作，转让资产，主要采取招标、拍卖等方式。《保证金协议书》指向的禧福公司项目债权的处置，系信达湖北分公司转让资产，应当采取拍卖方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应当遵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遵循公开、公平、公正、诚实信用的原则。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不得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根据《保证金协议书》载明的内容来分析，信达湖北分公司拟对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进行处置，福嘉公司向信达湖北分公司发出《购买意见函》，拟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价格购买对嘉禧福公司的债权。信达湖北分公司认可该报价后，双方签订了《保证金协议书》，福嘉公司支付100万元作为保证金，信达湖北分公司收到保证金后启动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内部审批程序，获得内部关于处置该资产的批复，再通过公开拍卖方式处置该资产，从上述过程来分析，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双方实际上已达成了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价格买卖嘉禧福公司债权的意思表示，只是基于前述法律规定的障碍，公开拍卖方式无法绕过，才有了《保证金协议书》的签订，该《保证金协议书》明显行走于法律边缘，有刻意规避法律的嫌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为维护国家金融安全和经济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提供司法保障和法律服务的若干意见》指出，各级人民法院要在法律和司法解释范围内，在合同效力、诉讼时效等重要方面，最大限度地保护国有金融债权。密切关注因宏观经济环境变化而在司法领域出现的各种新情况和新问题，深入开展前瞻性调查研究，及时向有关部门提出应对措施和建议。要加强对审判工作中法律适用疑难问题的调查研究，根据客观形势的新变化，从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出发，及时总结审判经验，提出相应的对策。据此，《保证金协议书》是否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法定无效的情形，也值得商榷。信达湖北分公司主张该100万元为履约保证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并无履约保证金的概念和相关法律规定，履约保证金的法律规定存在于建设工程、房地产交易、招标投标之中，如《工程建设项目施工招标投标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对此多有不同的规定，如果按照信达湖北分公司主张的该100万元为履约保证金，但履约的指向不明，履的何约也指向不明。如果指向是《保证金协议书》，该协议书的内容是福嘉公司支付了保证金，信达湖北分公司才将嘉禧福公司项目债权启动处置、拍卖程序，由此可知，该约定的内容显然是在信达湖北分公司处于处置不良资产的强烈优势地位下形成的，信达湖北分公司认为不存在利用优势地位签订该协议的主张，经不起推敲。如果指向是福嘉公司“同意在竞买过程中，以不低于竞买意向函的价格出价”，履约保证金保证的是福嘉公司必须参与拍卖、竞买，必须是不低于竞买意向函的价格出价，根据《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修订）》规定，资产公司在资产处置过程中，根据每一个资产处置项目的具体情况，按照公正合理原则、成本效益原则和效率原则确定是否评估和具体评估方式。资产公司应参照评估价值或内部估值确定拟处置资产的折股价或底价。信达湖北分公司关于嘉禧福公司债权竞买保留价610万元与福嘉公司报价刚好一致，该评估价值或内部估值是如何以何种具体评估方式确定的，目前并未证据加以证明，是否存在着拍卖之前，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双方私下串通，定好底价的嫌疑。《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修订）》同时规定，“资产公司转让资产原则上应采取公开竞价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招投标、拍卖、要约邀请公开竞价、公开询价等方式。其中，以招投标方式处置不良资产时，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的规定组织实施。以拍卖方式处置资产，应选择有资质的拍卖中介机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组织实施”；“招标和拍卖的底价确定按资产处置程序办理。资产公司未经公开竞价处置程序，不得采取协议转让方式向非国有受让人转让资产”，该保证履约的要求是否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以及国务院及其各部委关于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处置资产各种规定中的程序和立法精神相悖？是否为了规避上述法律、法规、行政规章而产生？就此信达湖北分公司与福嘉公司均没有作出明确的、合理的解释。福嘉公司主张该100万元即为淘宝网的竞买保证金100万元，首先，《保证金协议书》对此并没有约定，如果福嘉公司认为就此约定不明，但双方也没有协议补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从合同有关条款上，仍是对此不能确定，福嘉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有此交易习惯，福嘉公司的主张没有合同依据；其次，如果按照信达湖北分公司的主张，淘宝网的竞买保证金100万元应由福嘉公司另行支付，则福嘉公司在先行支付100万元保证金，换取信达湖北分公司处置嘉禧福公司资产后，需再向淘宝网支付竞买保证金100万元，才能取得“与其他竞买人以同等资格条件”的条件，然后再参与竞买，其前期工作的结果可能为他人做嫁衣，作为意向发起人，参与竞买却要实际比其他竞买人预先多支付100万元，显然不合情理，福嘉公司的主张也有合理之处。福嘉公司主张撤销《保证金协议书》，其理由是该协议明显加重了福嘉公司的责任，导致福嘉公司参与竞买的条件远高于其他竞买人，有违诚实信用及公平交易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其主张属于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合同。根据该法律规定，显失公平的可撤销合同的显失公平因素是以在双方在订立合同时作为时间节点的，即只有合同签订时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才能据此要求撤销合同，而不能以合同的实际履行结果判断合同条款是否显失公平。因为合同履行过程中必然会加入违约风险、市场风险等各种不可控的因素，而这些合同履行风险因素又必将导致合同履行结果的发生不同，因此合同履行结果实质上是合同条款和合同履行风险共同作用的结果，故不能以合同履行结果倒推合同条款是否显失公平，这也是法律规定显失公平以合同签订时作为时间节点的原因。福嘉公司主张其参与竞买的条件远高于其他竞买人，对此之前已作详尽分析，其证明方法是以合同履行的结果倒推合同签订时是否显失公平，显然与立法原意相悖。《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根据民法总则规定的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要考察合同订立中一方是否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没有经验。所谓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其在经济上或其他方面的优势地位，使对方难以拒绝对其明显不利的合同条件；所谓没有经验，是指欠缺一般生活经验或者交易经验。显失公平的合同中，利益受损的一方往往因为无经验、或对合同的相关内容缺乏正确认知能力或者因为某种急迫的情况，并非出于真正的自愿而接受了对方提出的合同条件。本案中，虽然信达湖北分公司处于优势地位，但在主观上是否存在故意，没有直接证据加以证明。而福嘉公司签订合同时并非处于急迫的情形，其作为专业的贸易公司，也不存在没有经验的问题。福嘉公司主张该协议明显加重了其责任，这属于正常的商业风险，不属于司法介入干涉的情形。福嘉公司诉请返还福嘉公司保证金100万元及占用期间的利息，如前所述，案涉《保证金协议书》合法性存疑，福嘉公司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案涉《保证金协议书》，理由不充分。现案涉嘉禧福公司债权竞价转让拍卖项目因无人出价而流拍，案涉《保证金协议书》指向的合同根本目的已无法实现，但福嘉公司并未主张解除案涉《保证金协议书》，该协议指向的保证金，名为“保证金”，根据其构成要件及法律效果，内在的法律性质和合同法上的并不相同，《保证金协议书》中对保证金和违约事项约定是防止虚假或恶意竞价、减少风险损失的措施，可以降低竞价者违约意愿，进而实现拍卖资产充分真实的竞价，在出现相关违约情形时具有惩罚性和损失补偿性，故而实际上属于违约金，是合同双方对违约情形下实际损失的提前预定。预先确定合理的违约金，不仅增加了违约方的违约成本，而且免去了将来再举证实际损失金额的繁琐。因此，违约金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属于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自治，可以得到法律的支持。但如果预先确定的违约金过分偏离实际损失，则有失公平，法院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进行干预和调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指出，对于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所约定的过分高于违约造成损失的违约金或者极具惩罚性的违约金条款，人民法院应合理调整违约金数额，公平解决违约责任问题。因此，如果事先交付的保证金过分高于实际损失，即使约定没收全额保证金也不会被法院全额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故而，考虑到嘉禧福公司债权流拍，案涉《保证金协议书》实际已不可能再履行，对于信达湖北分公司、福嘉公司双方都存在着损失；考虑到信达湖北分公司为嘉禧福公司债权的公开竞价处置完成了实施工作，虽然没有就此提供相关支出费用即有关损失的证据，但常理上，由于嘉禧福公司债权流拍，信达湖北分公司的损失确实需要一定的弥补；又考虑到福嘉公司已积极向信达湖北分公司支付了保证金100万元，前期确有履行的诚意，未向淘宝网支付竞买保证金而未能参与竞拍，从目前其陈述的理由来看，也情有可原，言之成理，如果按照信达湖北分公司的抗辩主张对100万元保证金不予返还，于情不忍；还要考虑到100万元保证金已在信达湖北分公司账上数年，多少会对信达湖北分公司产生一定的经济效益。据此，酌情由信达湖北分公司返还福嘉公司保证金90万元，福嘉公司相关利息损失由其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一、信达湖北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福嘉公司保证金90万元；二、驳回福嘉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信达湖北分公司负担12,420元，福嘉公司负担1,380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信达湖北分公司作为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之一，在处置案涉项目债权时，既然采取了公开拍卖方式，就应当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的规定，遵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遵循公开、公平、公正、诚实信用的原则。该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拍卖国有资产，依照法律或者按照国务院规定需要评估的，应当经依法设立的评估机构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确定拍卖标的的保留价。但在本案中，信达湖北分公司在2018年11月19日在淘宝网上公告案涉债权项目公开竞价转让时，就已于2018年9月14日与福嘉公司通过签订《保证金协议书》的形式约定，福嘉公司在竞买过程中，需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价格出价。若福嘉公司未竞买，或出价低于该金额，则信达湖北分公司有权没收福嘉公司已缴纳的保证金。在信达湖北分公司在一、二审审理中，均未提交其案涉债权项目的评估材料，亦未能准确说明其评估时间的情况下，其于2018年9月14日与福嘉公司签订《保证金协议书》约定福嘉公司应以不低于610万元的价格出价竞买，无法避免双方通过协商方式约定案涉债权项目保留价的合理怀疑，亦无法避免此举会产生迫使其他竞买人需以更高价竞买案涉债权项目的合理怀疑。而正是基于此情形，一审法院对该《保证金协议书》的效力并未完全持肯定态度，进而在法理上对100万元保证金的性质、双方权利义务的对等性、合同目的能否实现以及双方各自因此产生的损失等方面进行了详细的阐述和论理，并酌情判决信达湖北分公司向福嘉公司返还90万元的保证金并驳回福嘉公司的其他诉请，有利于化解矛盾，解决纠纷，在实体处理上并无不妥。鉴于福嘉公司并未就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视为福嘉公司对其其他诉请不再坚持，故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信达湖北分公司的上诉理由及请求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湖北省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易齐立审判员  黄 浩审判员  鲍 刚二〇二〇年八月十日法官助理李健伟书记员李健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