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5民终20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1，男，1950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退休教师，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玄某1，女，1951年3月20日出生，汉族，退休教师，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2，男，1979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教师，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上述三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女，1982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某，男，2013年6月5日出生，汉族，学生，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法定代理人：李某，女，1982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聊城市东昌府区。系于某之母。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某，女，1982年9月15日出生，汉族，律师，住聊城市东昌府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住所地：聊城市东昌府区卫育北路45号。 法定代表人：耿佰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该公司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以江，山东浩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与上诉人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润金热电公司）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2019）鲁1502民初79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上诉请求：改判支持上诉人的租房损失12480元、房屋修复损失19964元、增加精神损害赔偿金4万元；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第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于事发后在外居住的时间表述不一，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在进行了尿汞和血汞检测后知晓涉案房屋经过一年多的通风后仍存在大量汞蒸汽，为避免进一步受到汞蒸汽伤害，上诉人一家搬离涉案房屋。后上诉人彻底对涉案房屋进行全面通风、并四处打听试图联系检测机构对涉案房屋进行汞含量检测，以确认涉案房屋是否居住标准，最终确认国内目前没有检测机构能够检测民用住房室内汞含量。上诉人为彻底清理涉案房屋的汞蒸汽残留，将涉案房屋的墙面和地面进行了更换，修复完毕后经过必要通风后搬回。上诉人一家在外租房居住的时间确实为一年七个月，但上诉人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没有全部主张租金损失，而是按照联系检测机构、进行房屋修复及修复完后适当通风的合理时间按八个月主张租金损失，被上诉人应予赔偿。第二，上诉人对涉案房屋进行修缮，是为了避免受到汞蒸汽的伤害，确保涉案房屋恢复适住状态而采取的合理、必要措施，不属于擅自扩大的损失，依法应予赔偿。上诉人一家的尿汞和血汞结果表明涉案房屋经过一年多的通风后仍存在大量汞蒸汽，因国内目前没有检测机构能够检测民用住房室内汞含量，因此上诉人无法确定涉案房屋通风多次能够符合居住标准，从而无法确定搬回时间，及时采取彻底的铲除原污染物，更换新墙面和地面是为了防止租金损失扩大，保证涉案房屋恢复居住条件而采取的合理、必要措施。三、涉案事故不同于一般的人身损害事故，涉案汞泄露事故给上诉人一家造成的身体损害是巨大的，而且是不可逆的，无法通过治疗和人体自身的修复恢复，将伴随上诉人的一生。上诉人一家上有七十多岁的老人，下有只有一岁的婴儿，涉案事故使上诉人一家三代人受到严重的身体损害。因刚一周岁的婴儿吸入大量汞蒸汽，给上诉人一家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精神伤害，上诉人于某1在知晓检测结果后因为担心小孙子很长时间无法入睡，经常老泪纵横。涉案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故意逃避的不作为行为，扩大了事故造成的伤害。上诉人一家不得不搬离涉案房屋，不得不大带着老人孩子多次奔走济南和北京。综上，涉案事故给上诉人一家五口人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且侵权人为单位，依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要求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每人1万元的精神损害赔偿符合法律最低标准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辩称，对上诉人于某1一方的上诉请求不予认可，其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依法不应支持。 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第一，2014年1月21日，上诉人公司工作人员在正常工作中不慎将温度计掉落在被上诉人家中打碎，工作人员立即实施了多次清扫、开窗通风等措施，尽到了消除不利影响的义务。2015年1月16日，专门派人陪同被上诉人到济南职业病研究所检测，检测结果证明被上诉人血汞和尿汞含量达不到汞中毒标准。上诉人支付了检测活动相关全部费用。上诉人对工作人员的行为给被上诉人可能造成的损害已经承担了应负责任。被上诉人一系列行为产生损失的必要性与上诉人工作人员行为之间不具有关联性。第二，本案系一般侵权行为纠纷，归责原则为过错责任，应有证据证明损害后果与被诉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才能确定行为人的赔偿责任。一审中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人身损害和相关损失与上诉人的行为之间不存在法律上因果关系。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系适用法律错误。第三，一审判决认定于某和玄某1所患疾病符合汞中毒的病理特征，系由汞中毒造成损失之论断，属主观臆断，没有证据支持。这种专业性医学问题属法医学范畴，依法应当由具有法定鉴定资质的机构作出鉴定意见，才能证明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才能令人信服。总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的行为导致被上诉人达到汞中毒的标准。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上诉人作为国企，负有维护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义务，没有向任何人随意支付不应当支付项目资金的权利。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请求。 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辩称，第一，昌润金热电公司工作人员当时打碎的并非普通家用温度计，而是工业用大量温度计，含量巨大。第二，答辩人全家体内汞含量高于正常人数倍及不同程度汞中毒的损害后果与上诉人的侵权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2015年3月，被上诉人一家搬离事故房屋，2016年复查尿汞含量已恢复到正常人水平，因根据国家职业卫生标准中职业性汞中毒诊断标准尿汞反映近期吸入汞水平，足以印证涉案事故是造成答辩人一家受损的唯一原因，也证明了事发房屋经过一年通风仍在源源不断释放汞蒸汽。第三，被上诉人采取的全部应对措施均为防止身体进一步受到损害而采取的合理、必要措施，完全不存在扩大的情形。第四，于某、玄某1在事故发生后紧接出现急性轻度汞中毒的表现即支气管炎，答辩人的发病与涉案事故因果关系明确，上诉人应对该部分花费承担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昌润金热电公司的上诉请求。 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交通费、误工费、房屋租赁费、房屋修复费等各项损失135451.26元；2.依法判令本案判决生效后原告产生的因涉汞污染事故引起的各项人身、财产损失由被告承担。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21日15时许，被告的工作人员去原告家中检测室内温度，过程中不慎将检测用的温度计摔碎，温度计中的汞液散落原告家中。事发后，被告的工作人员买来硫磺粉对原告家进行清扫，双方就汞污染造成的影响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原告称全家遂暂时入住宾馆未能提交任何证据。2014年2月原告于某因急性支气管炎入住聊城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7天，花费医疗费5061.04元；2015年1月26日被告派员陪同原告去济南职业病研究所检测，检测费及交通费用由被告支付。2015年1月30日，原告于某1、李某带于某去济南检测尿汞含量，花费检测费274元；2015年3月26日，原告一家去北京检测血汞含量，支付检测费4249.55元，2016年4月28日，原告玄某1、于某再次去济南检测尿汞含量，支付检测费274元。2015年3月6日，原告全家搬离被污染的房屋，去自己家另一套房子居住，并为被污染的房屋安装了栅栏式防盗门。原告主张另一套房屋原用于出租，租金每月1560元，原告主张在原出租房屋内居住八个月。后原告主张对家中的部分家具用品丢弃，并对被污染的房屋进行了修缮，花费费用34984.16元。 事故发生后，原告于某由玄某1在家照看，其他原告在外工作。2015年2月，原告在山东职业病医院检查，其中于某尿汞含量为29.4、玄某1尿汞含量为12.60、李某为28.50、于某1为20.50、远高于正常值0-4的标准。2015年3月6日原告搬离被污染房屋后，2016年4月28日，经山东职业病医院检查，原告于某的尿汞含量为1.91、玄某1为0.01，均在正常值范围内。 原告2015年4月15日曾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2016年12月29日作出（2015）聊民初字第1341号判决，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起上诉，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将该案发还重审，重审期间，因被告单位改制，无法找到被告，原告撤回了起诉，后于2019年8月29日再次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对2014年1月21日被告的工作人员在原告家检测室内温度时，不慎把温度计打碎，导致原告家被汞液污染的事实均明确确认，事故发生后，被告对给原告家造成的污染也履行了一定的清扫责任，且也陪同原告去济南职业病医院进行了检测。原告家被被告的工作人员不慎污染的事实足以认定。从事故发生到原告搬离事发地一年多时间，2015年3月原告在山东省职业病医院的检测，原告全家尿汞浓度均大幅度超出正常值，2015年3月，原告搬离后，到2016年4月原告再次复查尿汞含量，均已恢复到正常值，足见事故与原告受到伤害存在因果关系。被告虽履行了清扫义务，但清理不彻底，未能有效阻止损害结果的发生。 根据相关文献记载：汞是广泛分布于环境中的毒性金属，常温下呈液态，易挥发，形成汞蒸气，具有很强的毒性，其靶向作用器官是神经系统、呼吸系统、消化系统和皮肤，一支家用水银温度计破碎，可以导致30平方米、高3米的房间被污染，污染浓度是参照标准的500倍。汞污染危害较大，汞蒸气会渗入家具、被褥、地板。轻度中毒症状为：牙龈炎、胃肠炎、急性支气管炎等。原告家被破碎的温度计污染，污染源系工业用温度计，虽然原、被告对破碎的温度计大小陈述不一，但被告出示的温度计远大于普通家用温度计，如若破碎，足以形成原告家室内汞污染。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规定：“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被告的工作人员因履行职务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依法应由被告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原告的损失，本院认为，原告于某在事故发生不久即因患急性支气管炎住院，其病症符合汞中毒的病理特征，应认定属于因汞污染造成的损失；被告应赔偿原告于某的医疗费5061.04元和其他损失。原告玄某1因吸入汞蒸气出现的支管炎治疗费用，亦符合汞中毒的病理特征，对玄某1的住院治疗费1272.36元及其他损失被告亦应予以赔偿。原告往返济南、北京等地检测尿汞含量和血汞含量的损失亦属合理花费，其医疗费2271.02元、4249.35元、515元、274元、274元及其他损失，被告亦应予以赔偿。 关于原告的其他损失：1.交通费，事故发生后，原告全家多次往返济南、北京等地，因人数较多，时间跨度较长，距离较远，其交通费本院酌定为6000元；2.安装栅栏式防盗门的费用500元系原告全家搬出事发地后为防止财物丢失和其他人员误入污染环境采取的有效措施，属合理支出，被告应予赔偿；3.原告搬离事发房屋居住，远离污染环境，存在合理事由，基于原告搬迁至自己另一处房屋居住的事实，对其损失本院酌情参照房屋征收搬迁费标准计算，被污染房屋的面积为138平方米，搬出及回迁两次，搬迁费为138×5×2=1380元；原告主张的房租损失，因原告对在事发后在外居住时间先后陈述不一，无法确认，原告可待证据完备后另案主张权利。4.关于误工费、护理费，因事故影响时间较长，多次往返济南、北京等地，误工时间较长，但原告于某1、玄某1均系退休教师，于某系儿童，不存在误工损失，对其误工费本院酌定为5000元。原告于某年幼，本身就需要特别看护，原告主张护理费于法无据，依法不能支持；5.原告称丢弃了诸多家具及生活用品，未能提交有效证据支持其主张，对其合理性和必要性原告无任何证据支持其主张，依法不能采信，原告可待证据完备后另案主张权利；6.关于原告家重新修缮的损失，是否属于擅自扩大的损失，有无必要，因原告未能提交充分证据，本院暂不予认定。 关于原告主张的判决生效后可能产生的人身和财产损失，因损失未发生，原告的尿汞含量已经符合正常标准值，原告又对事发房屋进行了彻底修缮，与本次污染事故不可能存在因果关系，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支持。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认为，受害人遭受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可以要求加害人给予精神损害赔偿。对于造成的精神损害是否属于“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要视具体情况而定。本案中，原告全家长时间生活在污染环境中，尿汞含量超标严重，且汞给人造成的损害难以清除，给原告造成的精神伤害较大，应属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但原告主张被告应赔偿精神损失6万元明显过高，本院酌定为2万元。综上，原告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应为：1.医疗费：（5061.04+2271.02+4249.35+515+274+274） 12644.41元；2.交通费：6000元；3.防盗门款：500元；4.搬迁费：1380元；5.误工费5000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医疗费12644.41元；二、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交通费6000元；三、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防盗门款500元；四、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搬迁费1380元；五、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2、李某误工费5000元；六、被告聊城市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赔偿原告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七、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一至六项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案件受理费3010元，减半收取1505元，由被告承担1000元，原告承担505元。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是否清楚，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一审判决昌润金热电公司对于某1一方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是否适当。第二，于某1一方主张的租房损失、房屋修复损失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对于其诉求是否应当支持。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一审中，上诉人于某1一方提交了事发后玄某1、于某的住院病历及诊断证明，综合考虑于某1一方分别于2015年3月及2016年4月在医院检测尿汞含量的结果对比以及其一家人在两年期间居住环境发生变化的因素，足以认定上诉人昌润金热电公司的工作人员在于某1家中不慎摔碎温度计的行为造成室内汞污染与于某1方所受损害产生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所以一审判决昌润金热电公司对于某1一方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适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上诉人于某1一方主张租房损失、房屋修复损失，但其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该项主张，故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昌润金热电公司的过错程度、当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适当。 综上，上诉人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的上诉理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21元，由上诉人于某1、玄某1、于某2、李某、于某负担1611元，由上诉人山东聊城昌润金热电有限公司负担30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丰 雷 审判员 范晓静 审判员 贾 琼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陈普光 书记员肖庆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