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1民终431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暨原告）：武汉电信器件有限公司，住所：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科技园潭湖路1号。法定代表人：徐勇，执行董事兼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鲁俊峰，湖北纬思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被告）：杨家龙，男，1986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上诉人武汉电信器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电信器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家龙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鄂0192民初4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电信器件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改判电信器件公司不支付杨家龙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22509.69元及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94757.93元。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方面都存在明显的错误。杨家龙于2019年5月14日离开公司未再上班，并于2019年5月20日申请劳动争议仲裁主张“2018年4月1日至2019年5月14日期间的二倍工资差额”，而一审认定的期间为“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显属认定事实不清。双方虽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之间签署的其他有效书面文件的内容足已具备了劳动合同的各项要件，明确了双方的劳动关系和权利义务，具有书面劳动合同的性质，则该文件应视为双方的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若严格、机械地审查双方之间是否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未免失之过严，甚至纵容借此谋取额外不当利益的现象。未续签劳动合同的情形不应当成为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的处罚情形。虽然该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1个月不满1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但该条款的“用工之日”指的是初次用工之日，而因劳动合同期满未续订书面合同的情形不属于初次用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后，劳动者仍在原用人单位工作，原用人单位未表示异议的，视为双方同意以原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因此，在上述情形下，应视为双方之间有书面的劳动合同，用人单位无须支付二倍工资。劳动法第十六规定，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和义务的协议。因此，劳动合同法要求用人单位必须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为确认劳动关系，第二为明确劳动权利和义务关系。其立法宗旨是为了防止因无书面劳动合同而产生无法确认劳动关系及劳动权利和义务关系不清等情况，从而损害劳动者的利益，不利于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发展。而在上述情形下，由于已有劳动合同及其实际履行的基础，根本就不会出现无法确认劳动关系、劳动权利和义务关系不清的情况。本案中的《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具有劳动合同的性质。双方早在2015年2日便以续订页的形式续订了劳动合同，内容为同意在原签订劳动合同基础上续订劳动合同三年。因少数员工不同意而无法续订劳动合同，电信器件公司完善了续订合同的形式，在合同届满日期前发出续签意向调查表，员工签字同意续签合同的直接由公司签章，不同意续签的员工则直接终止合同。按照原审观点，此调查表因不具备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而不能认定已续订劳动合同，则此前的续订页更加不具备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岂非咄咄怪事。况且，杨家龙自行提交的离职申请中主动填报的合同到期时间为“2021年3月31日”，此日期自当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而根据合同法之“合同在签订确认书时成立”等法律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3年第12期之“北京某物流公司与单某某劳动争议案”，其他有效的书面文件明确了双方的劳动关系及权利义务的应视为书面劳动合同。杨家龙自行提出离职申请，不是解除合同经济补偿金的适用情形。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四十六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二）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可见，法律并未规定由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提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也需支付经济补偿。在劳动合同法制定过程中，立法者考虑到“有的情况下，劳动者主动跳槽，与用人单位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此时劳动者一般不会失业，或者对失业早有准备，如果要求用人单位支付经济补偿不太合理，因此对协商解除情形下，给予经济补偿的条件做了一定限制。（全国人大法工委编《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释义》）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确系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杨家龙辩称，我合同到期的时间是2018年3月31日，2018年4月1日以后至离职这段时间是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的，根据劳动合同法应当支付双倍工资差额。我跟公司协商了补偿方案，人事部同事让我写了离职申请，第二天人事部又反悔补偿方案，但是我离职流程已经走完了，公司欺骗我离职。另外我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公司已经违法，我有权利和义务继续在公司上班，公司也要给我经济补偿金。一审判决合理，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杨家龙在一审的诉讼请求：1.电信器件公司支付2018年4月1日至2019年5月14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2509.35元；2.电信器件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95535.6元（12738.08元*7.5年）；3.电信器件公司承担诉讼费。电信器件公司在一审的诉讼请求：1.不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89035.46元；2.不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86781.68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4月1日，杨家龙、电信器件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2012年4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电信器件公司聘用杨家龙在模块开发部研发岗位从事研发工作，工资不低于5000元/月，每月15日支付上月工资。其后，杨家龙在电信器件公司从事研发工作，电信器件公司按月向其支付工资。2015年2月10日，双方书面续订劳动合同，内容为同意在原签订劳动合同基础上续订劳动合同三年，合同期限为2015年4月1日至2018年3月31日。2018年1月18日，电信器件公司向杨家龙出具《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内容为电信器件公司就下列事项征求杨家龙的个人意向：一、是否愿意与公司续签劳动合同，二、如果愿意，希望续签年限如何。杨家龙在该调查表的问题一中勾选愿意，在问题二中填写3年，并签字确认。电信器件公司在该调查表上盖章，公司人事部经理程琳在调查表下方签名并书写：“同意，合同期限自2018年4月1日至2021年3月31日止，2018年2月2日”。其后，双方未续签书面劳动合同。2019年5月13日，杨家龙提交离职申请，填写合同到期时间为2021年3月31日，在离职原因一栏勾选为个人原因中的其他，并注明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其后，杨家龙在公司网上递交离职会签申请，相关部门进行了审批。杨家龙于2019年5月14日离开公司未再上班。电信器件公司纸质离职会签表显示，离职原因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杨家龙的主管领导及相关部门均于2019年5月15日在该会签表中签字确认出勤、工作交接、物品交接及财务核算等情况，杨家龙亦在会签表中签字并写明“本人未办理图书证”，公司人力资源部未最后签署意见。2019年5月20日，杨家龙向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递交仲裁申请，请求裁决：1.电信器件公司支付2018年4月1日至2019年5月14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50101元；2、电信器件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120080.80元。该委于2019年7月3日作出武劳人仲东办裁字（2019）第441号仲裁裁决：1.电信器件公司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89035.46元；2.电信器件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86781.68元。杨家龙、电信器件公司均不服仲裁裁决，分别向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明，电信器件公司为杨家龙缴纳社会保险费至2019年5月，向杨家龙发放工资至2019年4月。2018年5月至2019年3月期间，电信器件公司以银行转账的形式向杨家龙发放115332.19元，其中包含工资、通讯补贴（2018年8月、12月、2019年3月各发放300元）、超额奖金（2018年7月13日发放1600元及17460元、2019年1月31日发放11868.92元）。杨家龙2019年3月、4月实发工资数额为4532.11元、5964.49元。电信器件公司每月另行向杨家龙发放中餐补贴和交通补贴，分别支付至杨家龙的公司内部卡和武汉通中，中餐补贴标准为12元/出勤日，交通补贴为18元/出勤日。杨家龙的工资表显示，2018年5月至2019年2月期间，每月应发基本工资均为7520元，应发绩效工资总额为33422.67元。诉讼中，电信器件公司确认杨家龙每月应发工资与实发工资的差额是扣除了社会保险费及公积金个人缴费金额、税费。电信器件公司陈述《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中程琳签字时间迟于2018年2月2日，杨家龙提出对程琳该调查表中手写部分及签名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一审法院认为，杨家龙与电信器件公司从2012年4月1日开始建立的劳动关系受法律保护。双方于2012年4月1日签订了劳动合同，并于2015年2月10日续订了截止到2018年3月31日的劳动合同，合同期限届满之前，电信器件公司向杨家龙出具了《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杨家龙明确表示愿意续签3年期劳动合同，其后，电信器件公司未与杨家龙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或书面续订劳动合同，其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应当支付未签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电信器件公司主张杨家龙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中写明愿意续签劳动合同、续签年限3年并签名，且公司人力资源负责人程琳亦签名确认合同期限至2021年3月31日，应视为双方以书面形式对原合同进行了续签，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仅为电信器件公司对劳动者在原劳动合同到期后是否愿意续签进行的前期调查，该调查表并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的书面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且与双方2015年2月10日书面续订劳动合同的形式不相同，不能据此认定为双方已续订劳动合同，而杨家龙在离职申请中填写的合同到期日2021年3月31日，亦不能作为双方已签订劳动合同的依据，因此，对电信器件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杨家龙要求对程琳在《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中书写的内容进行笔迹形成时间的鉴定，因该形成时间对认定双方当事人未续签劳动合同的事实并不产生影响，在本案中无需进行鉴定，杨家龙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电信器件公司应当向杨家龙支付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部分122509.69元。杨家龙还要求电信器件公司支付2019年4月至2019年5月14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杨家龙于2019年5月13日提出离职，在离职申请中写明的离职原因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电信器件公司在公司内部审批的纸质离职会签表中亦注明杨家龙的离职原因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故杨家龙的离职应为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的结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二项的规定，电信器件公司应当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根据杨家龙离职前12个月应发工资总额核算的平均工资数额，对其请求部分予以支持，电信器件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数额为94757.93元。综上，杨家龙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电信器件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电信器件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家龙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122509.69元；二、电信器件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家龙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94757.93元；三、驳回杨家龙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电信器件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电信器件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各10元，各减半收取5元，由电信器件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二审应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对此，本院评判如下：一、关于电信器件公司是否应支付杨家龙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问题。《劳动合同续签意向调查表》仅为电信器件公司对劳动者在原劳动合同到期后是否愿意续签进行的前期调查，该调查表并不具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七条规定的书面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不能认定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电信器件公司认为调查表可以代替书面劳动合同，将不利于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该调查表仅仅为双方续订劳动合同的意向，新劳动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是否与原劳动合同内容一致，调查表上也无载明。电信器件公司认为不应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一审法院认定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期间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八十二条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中双方劳动合同于2018年3月31日到期后未续签劳动合同。根据上述规定，电信器件公司应支付杨家龙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3月31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部分。电信器件公司认为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上述期间是其对法律适用的错误理解。三、关于电信器件公司是否应支付杨家龙经济补偿金的问题。离职申请是杨家龙根据公司离职流程提交，杨家龙在离职申请中还特别注明离职原因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且电信器件公司提交的证据纸质离职会签表中载明的离职原因也为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综观本案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过程，表明双方已就解除劳动关系达成了一致意见，即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只是具体的补偿方案尚未达成一致。《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该条款并未规定劳动者主动申请离职还需要双方进行协商。电信器件公司在诉讼中也没有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是劳动者主动向用人单位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电信器件公司应向杨家龙支付经济补偿金。综上，电信器件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武汉电信器件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 鹏审判员 吴建铭审判员 陈蔚红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二日法官助理徐卓威书记员徐卓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