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2民终744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延文华，男，1955年1月11日出生，社会退休人员，住河北省遵化市。上诉人（原审被告）：延翠荣，女，1955年4月5日出生，社会退休人员，住河北省遵化市。二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晓文，河北立昌律师事务所律师。二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红英，河北立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俊，男，1965年9月23日出生，住湖北省公安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汤春华，女，1966年3月12日出生，住湖北省公安县。二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冠，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二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天嗣，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延文华、延翠荣因与被上诉人李俊、汤春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9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延文华、延翠荣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李俊、汤春华要求其赔偿死亡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俊、汤春华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案件性质有误，本案起因于一起故意杀人案件，对于在该刑事案件中所遭受的物质损失，李俊、汤春华应按照我国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提起诉讼，本案的案件性质应确定为因刑事案件引发的附带民事赔偿案件，故本案应严格按照刑事法律规定进行审理；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死亡赔偿金不属于法定赔偿范围，故一审判决认定其赔偿李俊、汤春华死亡赔偿金，处理错误。李俊、汤春华同意原判并辩称，1.延文华、延翠荣二人之子延伟杰侵害其二人之女李欣生命权的行为，其二人作为父母有权提起生命权侵权之诉，主张相应的民事权利；2.公安机关因延伟杰在侦查阶段死亡而决定撤销案件，并未进行任何刑事诉讼程序，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提起的期间亦未开始起算，故本案不符合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构成条件，一审判决将本案认定为民事侵权案件正确；3.由于本案案件性质应属生命权侵权案件，故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之相关规定，一审判决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适用法律无误；4.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不支持死亡赔偿金的立法本意与本案情况不同，不应适用于本案，故不同意延文华、延翠荣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李俊、汤春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延文华、延翠荣赔偿其二人死亡赔偿金1057180元、丧葬费4251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俊与汤春华系李欣的父母，李欣于1988年10月14日出生，于2016年10月16日死亡，生前未婚、无子女。延文华与延翠荣系延伟杰的父母，延伟杰于1986年3月4日出生，于2016年10月16日死亡，生前未婚、无子女。2016年10月16日，延伟杰携带事先准备好的作案工具至北京市西城区丰盛胡同28号“太平洋保险大厦”B座10层，趁李欣不备，持铁锤多次打击李欣头部，造成李欣颅脑损伤死亡。此后，延伟杰自杀身亡。事发当日，公安机关决定对“延伟杰故意杀人案”立案侦查，2016年10月17日，公安机关因犯罪嫌疑人延伟杰已经死亡而决定撤销“李欣被杀案”。另查，李欣生前为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户别为本市非农业户籍。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死亡证明书、立案决定书复印件、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刑侦支队出具的证明、鉴定意见通知书复印件、户籍登记证明、公证书、集体户常住人口登记卡、身份证、户口簿、法院调取的刑事案卷中部分材料等证据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关于侵权事实及赔偿责任的认定。本案中，李俊、汤春华主张延伟杰生前持械杀害李欣，延文华、延翠荣明确承认相关事实，故法院予以确认。延伟杰的行为显然构成对李欣生命权的侵害，现李欣、延伟杰均已死亡，李俊、汤春华作为被侵权人李欣的父母有权依法提起诉讼主张相应民事权利；延文华、延翠荣作为侵权人延伟杰的法定继承人，其依法应当在继承延伟杰遗产的范围内承担相应民事赔偿责任。关于法律适用及赔偿范围的认定。本案中，因延伟杰死亡，相关案件在侦查阶段被依法撤销，李俊、汤春华客观上无法行使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法定权利；李俊、汤春华现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民事侵权赔偿；故本案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规定进行裁决。从《侵权责任法》相关条款规定看，死亡赔偿金与精神损害赔偿为不同条款并列规定的法定赔偿项目，二者并无明确的涵盖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相关条款亦明确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应当赔偿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等费用；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条款载明计算要素包括人均收入统计数据、被侵权人死亡时年龄、通常预期寿命、住所地等，从计算要素看，死亡赔偿金虽然可能具有精神抚慰的功能，但是其本质上更是对被侵权人正常生活情况下预计收入减损的弥补、赔偿；在人身侵权案件审判实践中，大量生效案例按照被侵权人伤残、死亡情况，同时判决支持残疾、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实际上确认了死亡赔偿金不属于精神损失范畴；综上，法院认为李俊、汤春华在侵权人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按照民事侵权法律关系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不属于刑事诉讼法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的精神损失范畴。结合李欣死亡时年龄、就业、户籍情况等，李俊、汤春华关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采纳。李欣突遭杀害，李俊、汤春华作为其父母确实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巨大精神痛苦，但是李俊、汤春华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不符合刑事诉讼法相关司法解释的明文规定，故法院无法予以采纳。法院充分注意到，李欣系李俊、汤春华之独生女，生前刚从学校毕业留京参加工作不久，李俊、汤春华含辛茹苦将其抚养成才，原本可以期待继续分享女儿成家立业的喜悦，享受常人的天伦之乐；但是，李欣惨遭杀害，李俊、汤春华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悲剧，遭受无穷无尽的精神痛苦，法院对此感到无限的惋惜，对李俊、汤春华表示深切的同情。延伟杰作为成年人应当对其行为承担全部责任，但是其在杀害李欣后已经自杀身亡，其行为给李俊、汤春华及延文华、延翠荣两方家庭均带来了巨大的精神痛苦，虽然本案悲剧带来的伤痛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抚平，但是法院仍然希望李俊、汤春华、延文华、延翠荣双方均能尽量摆脱涉诉悲剧产生的不利影响，尽早恢复正常生活。判决：一、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延文华、延翠荣在继承延伟杰的遗产价值范围内赔偿李俊、汤春华死亡赔偿金一百零五万七千一百八十元、丧葬费四万二千五百一十六元；二、驳回李俊、汤春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一万四千七百八十七元，由延文华、延翠荣负担（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交纳）。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死亡赔偿金应否属于本案侵权责任的赔偿范围。首先，从法律适用上看，本案系因延伟杰生前杀害李欣而引发的民事侵权责任纠纷案件，现延文华、延翠荣上诉主张本案应属刑事案件引发的附带民事赔偿案件，应当适用我国刑事诉讼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但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延伟杰生前持械杀害李欣，其行为已经构成对李欣生命权的侵害，且公安机关因延伟杰在立案侦查阶段死亡而依法作出了撤销“李欣被杀案”之决定，该案未能提起刑事诉讼，导致李俊、汤春华客观上无法行使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之权利，现其二人作为赔偿权利人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延伟杰的父母在继承延伟杰的遗产范围内承担相应的民事侵权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相关规定，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延文华、延翠荣的该项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从民事侵权责任的赔偿范围来看，《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故李俊、汤春华要求延文华、延翠荣赔偿死亡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再次，从死亡赔偿金的性质上看，《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同时，《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九条对死亡赔偿金数额的计算方式进行了明确规定，该司法解释第三十一条亦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以及本解释第二条的规定，确定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九条各项财产损失的实际赔偿金额。前款确定的物质损害赔偿金与按照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确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则上应当一次性给付。”故从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看，死亡赔偿金与精神损害赔偿应属于并列的法定赔偿项目，两者并不等同；此外，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包括以下方式：（一）致人残疾的，为残疾赔偿金；（二）致人死亡的，为死亡赔偿金；（三）其他损害情形的精神抚慰金。”但该司法解释自2001年3月10日起施行，而《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系于2004年5月1日起施行，《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三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在本解释公布施行之前已经生效施行的司法解释，其内容与本解释不一致的，以本解释为准。”此外，根据新法优于旧法之法律适用原则，本案关于死亡赔偿金的处理亦应当适用《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的相关规定。鉴于此，本院认为，死亡赔偿金是针对人的生命的侵害而形成的赔偿义务项目，是基于受害人的死亡而产生的独立的经济赔偿义务，应当属于物质性损失，而非精神损失。现延文华、延翠荣上诉主张死亡赔偿金属于精神损失范畴，按照我国刑事诉讼法律之规定不属于法定赔偿范围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难以采纳。综上所述，延文华、延翠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787元，由延文华、延翠荣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马兴芳审 判 员 刘保河审 判 员 李 倩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彭媛媛书 记 员 曹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