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粤03民终108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海纳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法定代表人：高月恒，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森林，广东海埠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珊，广东海埠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快捷供应链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法定代表人：涂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银果，上海市建纬（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深圳市海纳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快捷供应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供应链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4民初3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海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海纳公司的诉讼请求。其事实与理由：一、诉争款项是海纳公司向深圳市xx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的还款。一审判决对该事实的认定与实际情况不符。自2016年11月起，海纳公司多次向xx公司借款。为证明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以及海纳公司负有向xx公司付款的义务，海纳公司在庭审结束后提交了海纳公司与xx公司的借款合同和银行转账记录，但一审法院对此不予理会，仅以《借款合同》（合同编号：ZLHN013）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但在事实上，海纳公司与xx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合同编号：QGHN010）显示借款金额25136290元，借款到期日2017年1月20日。因xx公司对资金流动性的需要，xx公司要求海纳公司提前还款970万元，涉案的970万元款项为海纳公司拟向xx公司还款的款项。因此，海纳公司于2017年1月16日拟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xx公司还款970万元有事实依据。二、海纳公司向供应链公司转款系错误操作。1、《联络函》的真实签发日期为2017年1月16日，落款日期2016年1月16日为电脑打字操作错误。《联络函》第一行清楚记载了转款日期为2017年1月16日错误转款的事实，足以证明《联络函》的签发时间在转款之后；2、2017年1月16日的农历时间为2016年的12月19日（即腊月十九），而此时在2017年春节之前，由于中国人关于新旧年的更替是以春节为时间划分点，所以在2017春节前，很多人的内心还是认为依然在2016年，虽然在阳历上已经到了2017年，文件制作人在内心还是认为当天依然为2016年，因此打字错误。关于日期打字错误的解释，具有合理性；3、在涉案转款发生之前，海纳公司曾经通过涉案账户向供应链公司账户支付过款项，海纳公司也通过涉案账户（建设银行）向xx公司账户（招商银行）支付过款项。因此，在海纳公司建设银行网银操作系统中同时存有供应链公司的建设银行上步支行的账户信息，海纳公司工作人员在点击收款人信息时操作错误，错误点击了供应链公司账户。在确认环节，海纳公司工作人员未经严格核实便直接点击确认。由此可见，一审判决的推理与事实不符。三、一审法院机械适用《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错误分配举证责任，认为本案的待证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的状况，按照《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视为海纳公司举证不能。其错误在于：1、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在不当得利的法律关系构成中，原告对被告获得利益“没有合法依据”承担举证责任。而“没有合法依据”已经超出了单一事实认定的范畴，是否具有合法依据既涉及事实问题，也涉及法律问题。因此，按照《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并不能必然得出要求原告承担被告获利“没有合法依据”的举证责任。因此，对于“得利是否具有合法依据”并不完全属于原告的举证责任。2、在客观举证能力方面，得利人对其得利的来源以及是否具有合法性更具有举证优势，具有更强的举证能力。而相比之下，原告在证明被告得利不合法的举证能力上存在严重的障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因此，一审法院完全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原告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供应链公司亦负有证明其获得970万元的合法性基础事实。双方均应当在举证能力范围内提交证据，以协助法院审理查明事实。四、一审判决选择性查明事实。既然供应链公司主张涉案款项是海纳公司实际控制人谢某某向供应链公司实际控制人涂某某归还的欠款。一审法院就应当审查海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否是谢某某，与供应链公司实际控制人涂某某是否存在欠款关系等问题。一审法院可以要求供应链公司提供两人借款的证据以证明二人之间是否存在欠款关系，并以此作为认定供应链公司获得970万元是否具有合法性的依据，而一审法院对此不予理会，以“案件事实真伪不明”作为其裁判依据，明显有违司法公正。被上诉人供应链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海纳公司的上诉请求。海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向原告返还不当得利970万元整；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海纳公司主张因误操作而向供应链公司账户转款970万元，为此提交了2017年1月18日的转账凭证，显示2017年1月16日海纳公司向供应链公司账户转款970万元，用途为往来款。供应链公司确认收到该笔款项，但主张该970万元是海纳公司实际控制人谢某某从小牛资本融资的，仅是该970万元是通过海纳公司账户转款，该970万元是谢某某与供应链公司之间的往来款。为此供应链公司提交了与谢某某的微信记录，该记录显示尚有41547557.64元应收款及通话录音，供应链公司称该通话录音中银行人员确认“老康说有一笔钱打到快捷账户，账户被冻结，我只是一个办事的，这事情你去找老谢”。海纳公司对供应链公司上述证据不予确认。海纳公司主张其原本是向xx公司还款，其发现误转后即与供应链公司联系，为此提交了《借款合同》、《联系函》。《借款合同》显示海纳公司向xx公司借款59002246元，最早的还款时间为2017年4月14日。但该合同无落款时间。《联系函》显示海纳公司要求供应链公司确认该笔款项入账并承认该笔款项系误转。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16日。此外，海纳公司主张当时即与供应链公司联系，供应链公司告知该账户已被冻结。海纳公司申请证人出庭作证，证人确认其毕业专业为财务专业，自2014年开始从事出纳工作，在海纳公司担任出纳职务，当时是公司财务总监康某某口头通知让其转款，因工作繁忙而误转，按照正常流程转款前需要核对，但当时未核对，现暂时未受到公司处罚。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供应链公司确认收到海纳公司转款970万元，故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供应链公司是否有合法依据取得该款项。从不当得利的类型看，本案争议的不当得利为给付型不当得利，海纳公司应当对财产转移的行为提供证据并对供应链公司获利无合法证据这一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也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海纳公司称其原系向xx公司还款，但其提交的《借款合同》未显示落款时间，且该合同显示的债务尚未到期，且海纳公司提交的《联系函》的落款时间为2016年1月16日在转款之前。此外，海纳公司证人也确认了根据正常操作，应对转款进行核对，但本案数额如此巨大，证人却以工作繁忙为由主张未进行核对，也与基本的生活常理不符。供应链公司抗辩该笔款项系海纳公司实际控制人谢某某与供应链公司的往来借款，其提交的证据虽未充分明确证明该事实，但海纳公司对此也未举证反驳，且海纳公司自身提交的证据也未充分明确且存在不符常理之处，故本案的待证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的状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应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故对海纳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深圳市海纳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9700元，保全费5000元，均由海纳公司负担。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一、海纳公司在二审时提交以下证据：1、“谢某某”出具的情况说明，表明其不是海纳公司的股东，其与涂某某之间也不存在就涉案款项产生的经济往来关系；2、司法鉴定意见书，以证明海纳公司的收款人信息列表中，xx公司与供应链公司的帐户名称相连，存在财务人员操作失误的可能性。3、海纳公司与xx公司的多份借款协议和银行客户回单，证实海纳公司多次向xx公司借款，在涉案970万元发生之日，海纳公司对xx公司有大量负债。4、xx公司出具的证明，证实海纳公司向xx公司转款970万元是应xx公司的要求。5、海纳公司在涉案款项当日的银行账户信息，证实转出970万元的事实。供应链公司对此质证称：1、谢某某的情况说明属于证人证言，其本人没有出庭作证，不具有证明效力。即使谢某某的陈述是真实的，在谢某某与海纳公司没有关系的情况下，海纳公司如何找到这位名为谢某某的人？而且还让其出具证言？海纳公司让谢某某出具证人证言，是因为我方在一审时提到了谢某某。海纳公司称其与谢某某没有关系，但二审时又能找到谢某某，并让其出具了该严重失实的说明，显然有违常理。这也与我方一审时提交的微信记录显示谢某某承认与涂某某有债权债务关系明显矛盾。2、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采样日期是2017年7月19日，发生在本案付款行为后，所以海纳公司的银行账户存在供应链公司额账户记录实属正常。且海纳公司在鉴定时采用特定选择的方式，造成了供应链公司与xx公司的账户相连，采样方式具有明显的针对性。另外，涉案款项的默认用途为往来款，按照海纳公司的说法，其向xx公司的还款默认为“往来款”，但是其提供的多份客户往来凭证中，海纳公司向xx公司的转账均备注为“还款”，如海纳公司确实向xx公司偿还该笔款项，则其在备注中应注明为“还款”而不是“往来款”。3、海纳公司提交的银行回单中缺少了2017年1月16日海纳公司收到xx公司支付的59002246元（即借款合同编号为ZLHN013）这一单。4、xx公司称涉案款项至1月21日到期，需要提前还款，而实际情况是1月18日、19日、20日xx公司仍然向海纳公司大量支付款项，不存在需要还款的紧迫性。5、海纳公司的银行记录可以显示2017年1月16日有一笔进帐5930万元，这与其在一审提交的借款合同的出借金额是高度一致的，表明在涉案转款发生当日xx公司还向海纳公司转款。二、海纳公司一审时提交的合同编号为ZLHN013的借款合同显示xx公司向海纳公司出借款项59002246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月13日开始。但海纳公司提交的与其他借款合同相对应的银行客户专用回单中，并没有与该借款合同对应的银行客户专用回单。海纳公司二审时提交的银行账户明细显示，2017年1月16日即涉案转款行为发生当日，海纳公司账户收入汇款5930万元。海纳公司经本院要求，在庭审后提交了该5930万元的银行客户回单，显示该款项的支付方为深圳市博泰鼎讯科技有限公司。三、对于涉案款项的转出审批流程，海纳公司称是财务主管临时口头通知出纳转账，流程不规范。本院要求海纳公司在庭审后规定时间内提交该公司的其他往来款项的审批流程单据，海纳公司至今未交，但庭后提交书面说明，称其对外转账没有内部的书面审核批准流程，一般做法是出纳根据领导电话或口头通知进行网银操作，再由会计进行网银复核。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海纳公司以涉案款项970万元是其误转给供应链公司为由主张该款项为不当得利，要求供应链公司返还，故本案性质为不当得利纠纷。对于此类型案件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规定：“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即规定了人民法院在特定案件中有权在当事人之间分配举证责任，但其前提是“法律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然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明确将举证责任的分配规则限定为法律或司法解释的明确规定，否定了人民法院对举证责任的自主决定权和分配权。在上述两个司法解释的法律效力位阶相等的情况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颁布在后，故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现有法律及司法解释并未规定不当得利案件的要件事实存在举证责任倒置的适用情形，故该类型案件仍适用一般的举证规则，即主张不当得利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具体到本案中，应由权利主张方即海纳公司对涉案款项是不当得利承担举证责任。海纳公司主张供应链公司也应该承担举证责任，属法律认识错误，本院不予支持。诚然，对于“误转”这一主观状态的证明确实存在客观难度，但并非完全不能证明，依然可以通过转款行为发生前后的表现特征予以综合判断。从常理而言，对于公司之间大额款项的转账行为，在转账事实发生前，应当有较为明确的反映转账原因的书面协议或指示；转账时应当有公司上下级之间的内部审批流程；如确系因工作人员失误而错转，应当在事后采取及时、主动和有效的补救措施，且该补救措施不应影响真正的收款方继续收款。而本案中，海纳公司对上述情形的举证并未使本院达到认为涉案970万元款项是其向案外人xx公司还款具有高度可能性的程度，具体理由为：1、海纳公司提供的其与xx公司之间诸多借款合同和银行专用回单能够证实xx公司向海纳公司多次出借大额款项、海纳公司也按约定多次还款的事实。但对于本案970万元款项，海纳公司不能提供xx公司要求其提前还款的书面指示凭证。海纳公司在二审时也确认除了该970万元款项外，其与xx公司的其他款项往来都有合同支撑，只有本次款项是临时还款，故本案款项不符合海纳公司与xx公司已形成的款项往来交易习惯。2、海纳公司与xx公司之间的银行专用回单显示，xx公司向海纳公司的所有转款均注明为“项目出款”、“往来款”；海纳公司自2016年12月9日开始共向xx公司还款9次，除了2016年12月22日的还款注明为“往来款”外，其他还款均注明为“还款”，这表明海纳公司在向xx公司转款时特意向其明确了款项性质。而本案970万元款项注明的却是“往来款”而非“还款”，虽然不是所有还款中的唯一例外情形，但与本次转款时间联系紧密的前后几次还款却均注明为“还款”，能够体现其较为显著的不同寻常特征。3、海纳公司主张其向xx公司转款的理由是xx公司因存在资金缺口而要求其提前还款，其二审时提交的xx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亦显示xx公司要求海纳公司提前还款的借款总额是25136290元。但根据海纳公司的银行流水，其在向xx公司转款970万元之前的当天，其账户已收到5930万元，即其已具备向xx公司提前偿还本次借款总额的能力，但其却仅转账970万元，显然与常理不符。海纳公司虽然主张其还要向他方支付5000万元故只能向xx公司偿还970万元，但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对此进行合理的解释说明。4、根据银行客户专用回单，xx公司在涉案款项发生后的三天内，又连续向海纳公司支付5066468元、6619331元、6816246元和7496569元，而此时，xx公司并未收到海纳公司为“缓解xx公司资金缺口”而支付的970万元。即本案转款行为发生后，海纳公司没有再向xx公司重新支付970万元。也就是说，xx公司的资金缺口并未得到缓解。而在此之后的三天内，xx公司又持续向海纳公司支付大量款项，表明其具备大额支付借款的能力。这与海纳公司主张的xx公司存在资金缺口、需要涉案970万元款项予以缓解明显不符。5、对于海纳公司向外转账的内部审批流程，海纳公司主张流程并不规范，本次转款为其财务主管口头通知出纳转款，这显然不符合公司正常的财务管理制度。本院要求海纳公司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其存续期间其他款项支出时的审批流程单据，海纳公司至今没有提交；且如其所称，公司对外转账全部是通过领导电话口头通知、出纳网银操作、会计网银复核的方式进行而不留存任何的书面凭证，显然不符合常理。6、海纳公司虽然提交了其向供应链公司发出的《联系函》，但并未提交证实其已将该《联系函》送达给供应链公司，且其在转账行为发生后至今仍未通过报警等方式主张权利，不符合一般民事主体对与自身权益关系甚巨的财产权利的维护方式。综合以上情况分析，海纳公司主张涉案款项970万元为其误转给供应链公司，未达到证实该事实存在高度可能性的程度。在此情况下，海纳公司向供应链公司转账970万元的具体原因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原审据此适用客观证明责任标准，判令权利主张方海纳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是正确的。据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9700元，由深圳市海纳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彭雪梅代理审判员  陈俊松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九日书 记 员  胡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