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1民终585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福珍，女，1947年5月3日出生，住河北省沧州市海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海松，北京市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红，女，1968年12月30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尧德，北京宏健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军，男，1971年8月25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上诉人李福珍因与被上诉人陈红、被上诉人李军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27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福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军和陈红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涉及北京亚之杰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之杰广告公司）李军名下50％股权转让给陈红的内容无效；2、诉讼费由李军、陈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陈红不具有亚之杰广告公司股东身份，一审判决赋予陈红“不显名股东”，并实现显名化于法无据。1、一审判决认定陈红和李军对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并无不妥，但认定陈红“不显名股东”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对股东的基本定义是要求股东出资并记载于股东名册，如果说李军投资亚之杰广告公司使用了夫妻共同财产，也仅能算是有陈红的财产份额而已，即使是在家族化的公司里，陈红在法律上亦不享有股东权益，陈红的利益本质上是通过李军股东权益而间接转化成金钱等财产利益，一审判决给陈红创造一个“不显名股东”的概念，实际上是为陈红“不显名股东”实现“显名化”休息铺垫。2、《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合同目的本质上是通过对李军名下股权进行分割而使陈红直接获得亚之杰广告公司股东的权利基础或股东身份，而不是单纯地基于离婚原因对李军名下的财产进行分割，在陈红和李军都没有告知李福珍并征求李福珍是否要购买分割股权的情况下，实现股权的转让实际上就是剥夺了李福珍作为亚之杰广告公司股东依法享有的权利，从而违反了有限责任公司人合性的基本特征。二、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的有关规定，并排除适用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在适用法律方面是错误的。1、婚姻法司法解释二是审理离婚案件的适用法律，而本案是发生在李福珍与陈红、李军之间的股权纠纷，李福珍并不是他二人离婚案件的当事人，故应当严格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作为适用法律，即便将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六条作为适用法律之一，陈红和李军之间所谓的股权转让也没有过半数。2、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的转让是要求人数过半，这是法律的一项硬性规定，其立法目的是确保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东仅有二人，若要过半数就必须是两个股东一致同意，若是因离婚对李军名下的财产进行分割无需其他股东的同意，但要赋予陈红股东身份则当然要过半数同意，在只有两名股东的情况下考虑股权比例没有法律依据，具体到本案而言应以陈红通过公允的对价要求李福珍行使优先购买权作为其能否获得股东身份的重要前提。三、陈红提出1亿元转让价格是转让其在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财产份额，并非是代李军出价李福珍可优先购买股权的部分，而李福珍要求对亚之杰广告公司净资产进行评估后作为受让价格是正当行使优先购买权。1、陈红是基于离婚的原因而获得亚之杰广告公司原李军名下一半的财产权益，其在2015年7月27日提出的1亿元受让价格实际上是转让自己的那部分权益，并非是代表李军要基于离婚财产分割的那部分股权对价。《股权转让协议书》第8.5款中关于股东的决策权是否包括转让股权的报价并没有约定，从合同的目的解释来看，该条款是指亚之杰广告公司经营管理活动的决策权，并非是处分股权的决策权，就此而言，一审判决显然认定事实不清。2、亚之杰广告公司注册资本仅有50万元，陈红提出的1亿元报价是恶意阻止李福珍行使优先购买权，更何况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必须是有人愿以1亿元收购其股权，而陈红从来就没有找到这样的买方，李福珍要求以评估后的价格购买股权是合理、正当的。四、关于李福珍优先购买股权的资金来源问题，一审法院未向李福珍行使释明权对李福珍极不公平。一审法院虽然询问李福珍资金来源，但未告知不提供自有资金来源证据的后果，否则李福珍完全可以当庭提出只收购少量或部分股权来行使优先购买权，并提供资金证明，但一审法院未对此进行释明，并对李福珍的购买能力予以质疑，系一审判决的缺失。陈红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即2014年3月3日陈红与李军之间，基于离婚目的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不是具有一般对价意义上的股权转让，而是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是正确的。二、李福珍仅是亚之杰广告公司的挂名股东或借名股东，不能享有真实股东的法律权利，无权干涉陈红与李军之间的夫妻财产分割。三、由于离婚导致双方法定共有财产的基础丧失后，陈红的股权必须由原来的隐名实现显名，李福珍同样无权干涉该夫妻财产分割。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李军未参加本院庭审，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李福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军和陈红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涉及亚之杰广告公司李军名下50％的股权转让给陈红内容无效；2.李军和陈红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9月19日，李军与陈红登记结婚。北京翰达卓骏广告有限公司成立于2004年2月24日，注册资本50万元，股东为北京亚之杰置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京亚之杰投资有限公司。同年5月6日，北京翰达卓骏广告有限公司作出章程修正案，将公司名称变更为北京翰亚易道广告有限公司。2010年7月9日，北京翰亚易道广告有限公司更名为亚之杰广告公司，2010年7月1日，股东变更为李军（出资49.50万元、持股比例99％）、李福珍（李军之母，出资0.5万元，持股比例1％），二人以受让方式取得股权。2014年3月3日，李军（甲方）与陈红（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其中第一条股权转让：1.1：甲方向乙方转让亚之杰广告公司50％股权、……。1.2：甲方向乙方转让股权的同时，其拥有的及根据有关法律、法规、公司章程规定的附属于股权的其他权益将一并转让。第二条转让对价：该股权均为甲乙双方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同意离婚，该股权归属乙方所有。第三条股权交割：3.3甲方应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5个工作日内为乙方办理股权工商变更登记手续。第八条特别约定：8.5：甲方同意上述公司的其享有的股东权及经营、管理权全部授权交给乙方，且不得单方撤销，包括但不限于股东表决权、选举权、经营权、管理权等，甲方对乙方的行为均予认可并自愿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甲方仅保留上述公司的股权财产权及收益权。“上述公司”指亚之杰广告公司、北京亚之杰投资有限公司、北京亚之杰汽车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北京亚之杰置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北京星徽旗舰汽车销售服务中心有限公司、北京亚之杰伯乐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北京亚之杰合众汽车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北京亚之杰世纪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北京亚之杰伯乐旧机动车经纪有限公司。同年xx月xx日，李军与陈红签订《离婚协议书》，其中第三条财产处理：3.3股权：3.3.1：亚之杰广告公司50％股权归女方所有，其余股权归男方所有。当日，两人在婚姻登记机关领取离婚证。2015年7月27日，陈红以EMS方式向李福珍邮寄通知书，邮寄地址为李福珍位于北京市朝阳区xxx的住处。陈红于通知书中称：“根据2014年xx月xx日本人与李军签订的《离婚协议书》，本人分得亚之杰广告公司50％股权。现本人分得的亚之杰广告公司50％股权作价人民币1亿元，请您于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予书面答复，确定是否购买本人分得的股权。”该EMS存联收件人签收一栏为空白。诉讼中，李福珍否认收到装有该通知书的邮件，陈红不能提供李福珍签收邮件的证据。同年8月13日，该院组织双方当事人交换证据。陈红的委托代理人将上述通知书交予李福珍的委托代理人，李福珍的委托代理人以李福珍未授权其接收为由予以拒绝。另，经法庭询问，李军称其向陈红转让的股权是其名下股权的50％，陈红则称是亚之杰广告公司全部股权的50％；李军与陈红均承认双方没有商定股权转让价格；亚之杰广告公司未对李军向陈红转让股权事宜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亚之杰广告公司未就股东变更事宜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办理股东变更登记。一审法院认为：李福珍的诉讼请求是请求该院判令李军与陈红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涉及亚之杰广告公司股东李军名下50％股权转让给陈红的内容无效，并无其他要求给付、交付、返还财物或赔偿损失等请求事项。因只涉及合同部分内容效力确认问题，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有关规定，本案案由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关于李福珍的诉讼请求，该院认为：1、李军向陈红转让亚之杰广告公司股权，不是具有对价意义的股权转让，而是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李军与陈红于2001年xx月xx日登记结婚，于2014年xx月xx日登记离婚。李军于2010年7月1日通过受让方式取得亚之杰广告公司99％的股权，此期间是李军与陈红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按照婚姻法第十七条的相关规定，该股权属于李军与陈红夫妻共同财产，李军与陈红均拥有共同所有权。李军与陈红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三条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处理，其中约定“亚之杰广告公司50％股权归女方所有”。由此可见，李军与陈红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涉及亚之杰广告公司李军名下50％股权转让给陈红的内容，是《离婚协议书》内容的延续，是将《离婚协议书》中对股权的分配，转化为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取得亚之杰广告公司股权的一种方式。李军与陈红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前提和基础是两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对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权及相关权益享有法定的共有财产权。2、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以家庭共有财产投资，在有限责任公司记载为股东，为显名股东，另一个为不显名股东，特别是家族性的公司更是如此。亚之杰广告公司本就是一个家族性的企业，其中，李军占99％的股份，其母李福珍仅占1％的股份。李军与陈红离婚，两人共有财产的基础丧失，在对共有财产进行分割时双方先在《离婚协议书》中对共有的财产包括对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份进行分割，随后又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对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份进行分割。而《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李军将其持有的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份部分转让给陈红，一方面是对夫妻存续期间共有财产的分割，另一方面是在共有的基础丧失后陈红的股权由原来的隐名实现显名化，而不是具有对价意义的股权转让合同。3、既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股权转让，本案不适用公司法关于股权对外转让的规定。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三款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这是关于股东优先购买权的规定。按照该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一是须经转让股东以外的过半数股东的同意，二是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为了使离婚案件在适用婚姻法时更好地与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三款规定的股东优先购买权规则相衔接，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涉及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中以一方名义在有限责任公司的出资额，另一方不是该公司股东的，按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夫妻双方协商一致将出资额部分或者全部转让给该股东的配偶，过半数股东同意、其他股东明确表示放弃优先购买权的，该股东的配偶可以成为该公司股东。（二）夫妻双方就出资额转让份额和转让价格等事项协商一致后，过半数股东不同意转让，但愿意以同等价格购买该出资额的，人民法院可以对转让出资所得财产进行分割。过半数股东不同意转让，也不愿意以同等价格购买该出资额的，视为其同意转让，该股东的配偶可以成为该公司股东。以上第（一）项是过半数规则，第（二）项是“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规则。如前所述，李军向陈红转让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份，实际上是对其夫妻存续期间共有财产的分割，是股东由隐名向显名的转化方式，这就决定了：第一无须其他股东的过半数同意；第二在分割股份时，无须约定价格。特别是按婚姻法规定，夫妻共同共有的财产各占50％的情况下，只要不超过另一方应得的部分，可以不须作价。因此，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的规则，如果公司章程没有特别的规定，在分割夫妻共同共有财产时，如果没有价格约定，可以不适用上述规则。值得注意的是，本案中，即使李福珍对李军转让给陈红的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权享有优先购买权，其适用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三款规定主张股权转让无效，也不应得到支持。理由是：首先，从“过半数的规则”来看，亚之杰广告公司共有两名股东：李军和李福珍。但从股份比例来看，李军的股份占公司股份的99％，李福珍占1％。李军在公司有绝对的决定权，更何况是家族企业。李军转让其股份，股东人数虽没有过半数，但股份是占绝对多数。在只有两名股东的情况下，应该考虑股份的比例。其次，虽然在《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没有约定转让价格，但陈红在随后于2015年7月27日向李福珍邮寄的股权转让事宜通知书，通知书上提出受让价格为1亿元，该价格虽然是以陈红名义提出的，但由于李军在《股权转让协议书》第8.5款已经将其在亚之杰广告公司股东的经营权、管理权、决策权委托给陈红行使，该价格可视为李军的意思表示。尽管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李福珍已签收，但陈红在诉讼中将该通知书作为证据材料向李福珍送达，并在庭审中出示，该院视为陈红向李福珍有效送达。李福珍在诉讼中提出如果购买，须对公司进行评估后再作决定。这是不当地行使优先购买权。实质上是拒绝按李军与陈红提出的价格购买。考虑到李福珍是李军的母亲，其在亚之杰广告公司仅占1％的股份，其用于购买李军向陈红转让的股权的价款来源、自有资金状况没有向该院提供有效的证据，其是否有实际购买能力也难以采信。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第一款、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福珍的诉讼请求。二审中，李福珍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2016）京0108民初10191号民事判决书，证明本案争议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第8.5款已经一审判决解除，说明本案中陈红主张案涉股权转让价款1亿元没有事实依据。二审中，陈红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北京亚之杰置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财务经理张荣于2017年8月20日出具的证明，证明经查阅亚之杰广告公司、北京亚之杰置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等公司的财务账册、凭证，没有李福珍向上述公司支付实际投资款的凭据，也没有向上述公司支付过其股权受让份额的股权转让款的凭据和款项；证据2.李福珍在陈红与李军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在工商部门备案的4个夫妻共有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出资转让协议书、公司章程修正案的签名材料，证明李福珍在上述文件上的签名具有明显差异，李福珍在上述工商备案的材料上的签名均非其亲笔签名，均为李军借用或安排他人代签，故李福珍并非真实股东，实际上仅为挂名股东或借名股东，不能享有真实的股东权利，李福珍名义上持有的亚之杰广告公司1％的股权，本质上仍然属于陈红和李军所有；证据3.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于2016年8月24日出具的鉴定文书，证明上述证据2中工商部门备案材料中李福珍的签名均非其本人所签。经本院庭审质证，陈红认可李福珍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判决尚未生效，并且不认可关联性；李福珍对陈红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但对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并结合当事人的质证意见认为，陈红和李福珍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与《股权转让协议书》中诉争股权转让条款的效力判断不产生影响，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定。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陈红和李军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基于二人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李军将其持有的亚之杰广告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陈红，该协议系签约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李福珍系亚之杰广告公司的股东，其以李军向陈红转让股权侵害了其优先购买权为由，主张《股权转让协议书》中诉争股权转让条款无效，就此本院认为，判断《股权转让协议书》中诉争股权转让条款是否有效，应当以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为依据，即“（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认为陈红和李军基于诉争条款形成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并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故李福珍以侵害其优先购买权为由主张《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涉及亚之杰广告公司李军名下50％的股权转让给陈红内容无效的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976元，由李福珍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甄洁莹审 判 员 王 晴审 判 员 刘海云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苑 珊书 记 员 郭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