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渝04民终8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七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五红路36号创新绿色家园5号23-3,统一社会信用编码：9150010720313632XT。法定代表人：谭春权,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楹，重庆智圆律师事务所。委托诉讼代理人：谭茗允，重庆智圆律师事务所。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重庆市黔江区新华大道中段380号。负责人：张文骞，重庆天亿律师事务所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川，男，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凤琼，女，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上诉人重庆七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七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破产管理人（以下简称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黔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黔江区法院）(2016)渝0114民初61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七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楹、被上诉人耀鹏公司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七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黔江区法院（2016）渝0114民初6193号民事判决，并依法驳回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对七星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监理费支付调解协议》（以下简称调解协议）使耀鹏公司财产明显受益，该以物抵债行为属于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例外情形；2.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没有举证证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时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3.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不属于个别清偿行为，而是对大多数债权人的清偿，对绝大多数债权人是有利的，如果被撤销，与破产撤销权制度的立法目的相悖；4.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不属于偏袒性清偿或恶意清偿，是善意的受偿行为，不应被撤销；5.受偿债权人主观上明知债务人已出现破产原因是破产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之一，但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没有举证证明七星公司受偿时明知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6.调解协议是在西山社区居委人民调解委员会（以下简称西山居委调委会）主持下达成的，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辩称，第一，双方签订调解协议的行为发生在黔江区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时限；第二，在签订调解协议前，耀鹏公司已有大量到期债务不能清偿，部分到期债务经法院执行仍未能兑现，具有破产原因；第三，个别清偿不是指数据上为一个，而是相对于整体债权人而言，耀鹏公司在有多家债权人向法院申请执行未得清偿的情况下单独向七星公司清偿，构成个别清偿；第四，主观要素并非破产撤销权的构成要件。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耀鹏公司于2015年9月15日对七星公司进行的个别清偿行为，即以凤翔苑B栋负3层1-11号车位抵偿监理费的行为；2.本案受理费由七星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耀鹏公司开发建设凤翔苑项目，与七星公司签订《工程建设监理合同》，七星公司履行监理职责后，耀鹏公司（甲方）与七星公司（乙方）于2015年9月11日签订调解协议，协议约定，甲方欠乙方监理费110万元，由于甲方无钱支付，故其自愿用凤翔苑B栋负3层1-11号车位以每个车位10万元折抵110万元，并附有平面图。西山居委调委会作为调解方在协议上盖章。2015年9月15日，耀鹏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七星公司车位款110万元。同日，七星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耀鹏公司支付的监理费110万元。就监理费支付问题，七星公司起诉至法院，该院于2015年10月26日出具（2015）黔法民初字第04927号民事调解书，确定耀鹏公司于2015年10月30日前支付七星公司监理费110万元。2015年11月15日，重庆市五一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一集团）以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黔江区法院申请破产清算，黔江区法院经审查于2015年12月4日受理该破产申请。2016年1月4日，黔江区法院指定重庆天亿律师事务所担任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另外，（2015）黔法破（预）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载明，2014年3月1日，五一集团与耀鹏公司签订《工程款结算支付调解协议书》。根据该协议书约定，耀鹏公司应在该协议书签订后的两个月内向五一集团支付尚欠的工程款4364.8万元，但耀鹏公司一直未支付该工程款。同时，根据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重庆四中院)2014年4月2日作出的（2013）渝四中法民初字第00029号民事调解书，耀鹏公司应返还刘建购房款1500万元，并支付资金利息。同年，刘建向重庆四中院申请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刘建受偿147.8922万元，其余款项未执行到位。2015年6月23日，重庆市和胜汇邦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依据（2015）渝五中民初字第00469号民事调解书向重庆四中院申请执行耀鹏公司，要求支付600万元借款本金及资金利息，但未能执行到位。另，根据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举示的执行裁定书，截至2016年1月19日，债权人向黔江区法院申请执行耀鹏公司且未执行到位的案件为22件。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的调解协议是否属于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针对该争议焦点，该院评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对以自己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清偿时担保财产的价值低于债权额的除外”；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第十六条规定：“债务人对债权人进行的以下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债务人为维系基本生产需要而支付水费、电费等的；（二）债务人支付劳动报酬、人身损害赔偿金的；（三）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其他个别清偿”。根据上述规定，可撤销的个别清偿行为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一是该清偿行为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二是债务人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同时，法律及司法解释还对例外情形作了明确规定。本案中，第一，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的调解协议实质是耀鹏公司用车位折抵其应支付七星公司的监理费，属于以物抵债的清偿行为，且该清偿行为仅针对七星公司，属于个别清偿行为。第二，西山居委调委会虽然以调解员身份在协议上盖章，但不能就此认定该协议系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调解书，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条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民间纠纷不得违背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因此，即使该协议经西山居委调委会调解达成也并非必然合法有效。第三，从协议签订时间来看，该协议于2015年9月11日签订，发生在黔江区法院受理对耀鹏公司破产申请的前六个月内，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时限规定。虽然七星公司与耀鹏公司于2015年10月26日在该院达成调解协议，并由该院出具（2015）黔法民初字第04927号民事调解书，确定耀鹏公司于2015年10月30日前支付七星公司监理费110万元。但达成该民事调解协议的时间在调解协议形成之后，且该民事调解书并无以车位抵偿监理费的内容。故本案的调解协议不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五条规定的情形，不属于经过诉讼程序的个别清偿。第四，在签订本案支付协议前，耀鹏公司已有大量到期债务不能清偿，且金额巨大，部分到期债务经人民法院执行仍未能兑现，足以认定在签订本案支付协议时，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第五，本案协议约定不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例外情形。七星公司辩称通过签订调解协议，放弃了资金占用等费用，使耀鹏公司资产受益，但并未使耀鹏公司明显受益，因此，七星公司辩称签订调解协议使耀鹏公司资产受益的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七星公司辩称签订调解协议时，其主观上是善意的。我国企业破产法及司法解释对个别清偿行为不予撤销的情形有明确规定，并未规定未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需审查债权人与债务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因此，七星公司的辩称理由不成立。七星公司辩称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提交的黔江区法院作出的（2015）黔法破（预）字第00001号民事裁定书以及（2015）黔法破字第00001-1号决定书系超出举证期限举示，经查，该证据在立案期间已提交该院，不存在超出举证期限举证问题，故七星公司的该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请求撤销2015年9月11日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的调解协议的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判决：撤销2015年9月11日重庆市黔江区耀鹏房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对被告重庆七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责任公司以凤翔苑B栋负3层1-11号车位抵偿监理费的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重庆七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在二审审理中，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争议，也没有提出新的证据，本院对一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认定，调解协议载明,双方认可耀鹏公司尚欠七星公司监理费214.44万元，超期服务费51万元。经调解，双方确认耀鹏公司尚欠七星公司监理费110万元。耀鹏公司资金紧缺，无力支付七星公司款项，自愿用凤翔苑B栋负3层车位10万元1位抵偿乙方监理费用。本院认为，根据七星公司上诉理由和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调解协议是否使耀鹏公司财产明显受益，该以物抵债行为是否属于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例外情形；2.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是否举证证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时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3.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个别清偿行为；4.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偏袒性清偿或恶意清偿；5.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是否举证证明七星公司受偿时明知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6.在西山居委调委会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的效力。下面分别予以评述：一、关于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调解协议是否使耀鹏公司财产明显受益，该以物抵债行为是否属于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例外情形问题。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是指在某些情况下，债务人针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尽管从表面上看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但个别清偿对于整个债务人财产来说是有利的，从实质上来说最终也有利于全体债权人的保护。2015年9月11日，耀鹏公司与七星公司签订调解协议，以耀鹏公司凤翔苑B栋负3层1-11号车位抵偿七星公司监理费的行为，尽管该调解协议内容中有七星公司减少债权金额的意思表示，但该行为并不能导致耀鹏公司财产增加。相反，正是因为双方签订该调解协议，通过以物抵债的方式对七星公司进行个别清偿，使得耀鹏公司财产直接减少，进而导致耀鹏公司对全体债权人的责任财产也相应减少。可见，七星公司主张双方签订调解协议使耀鹏公司财产明显受益没有事实根据，该以物抵债行为不属于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的例外情形。二、关于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是否举证证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时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的问题。破产原因是指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虽然未举示耀鹏公司资产负债表和债务清单等证据证明，双方在签订调解协议时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但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已举证证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时，耀鹏公司在人民法院存在大量执行案件，而且债权人均为获得债务清偿，足以证明调解协议签订时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经具备破产原因。三、关于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个别清偿行为的问题。个别清偿是指债务人在对多个债权人承担债务的情况下，只对个别债权人进行债务清偿的行为。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把涉及耀鹏公司建设工程款、装饰工程款及监理费用等多个债权人都起诉了，请求撤销债务人耀鹏公司对多个债权人的清偿行为，是否意味着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就不属于个别清偿行为呢？回答应当是否定的，这些清偿行为相对于全体债权人来说，仍然属于个别清偿，而不是对全体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只有撤销该个别清偿行为，对全体债权人来说，才是符合诚实信用原则的要求，才是公平公正的。四、关于耀鹏公司对七星公司的清偿行为是否属于偏袒性清偿或恶意清偿的问题。所谓偏袒性清偿，是指债务人面对多个债权人，以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而偏袒某一方债权人利益所进行的不公平清偿。在双方签订调解协议前，耀鹏公司已有大量到期债务不能清偿，且金额巨大，部分到期债务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仍未能兑现。在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下，耀鹏公司仍然对其应付建设工程款、装饰工程款及监理费用等签订调解协议，进行以物抵债，尽管涉及对多个债权人的清偿，但并非是对所有债权人的公平清偿，从维护债权人整体利益、保护公平清偿的角度看，该清偿行为仍属偏袒性清偿甚至是恶意清偿。五、关于耀鹏公司破产管理人是否举证证明七星公司受偿时明知耀鹏公司存在破产原因的问题。从本案认定的事实来看，调解协议载明，耀鹏公司资金紧缺，无力支付七星公司款项，自愿用凤翔苑B栋负3层车位10万元1位抵偿乙方监理费用。可见，七星公司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已经知道耀鹏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并且，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对有破产原因时的可撤销行为的构成要件明确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可见，我国企业破产法仅将债务人受偿时具备破产原因作为破产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之一，并未将个别债权人受偿时明知债务人存在破产原因作为构成要件。六、关于在西山居委调委会主持下达成的调解协议的效力问题。该调解协议虽然是在西山居委调委会调解员主持下达成的，且西山居委调委会调解员亦在该调解协议上署名，并加盖了西山居委调委会印章，但不能就此认定该协议必然合法有效。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司法可以审查调解协议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第三条第二项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民间纠纷不得违背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第三十二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调解协议后，当事人之间就调解协议的履行或者调解协议的内容发生争议的，一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综上所述，七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重庆七星工程建设监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唐 文审 判 员  徐婷婷审 判 员  黄 飞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彭婧婕书 记 员  吴遥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