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2民终803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广安门外大街1号。法定代表人：赵文俊，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丰华，北京市信格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女，2009年6月7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被上诉人兼张某1之法定代理人（原审原告）：王某（张某1之母），1980年12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2，男，1942年10月18日出生，社会退休人员，住湖北省广水市。上列三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户传朝，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三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丹，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某、张某2、张某1（以下简称王某等三人）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12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在接到被上诉人王某请求时，没有及时安排人员查看张某3状况，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认为上诉人作为游泳馆的管理人，在应对突发情况时未能完全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判决酌定上诉人对张某3死亡相关损害后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王某等三人辩称，不同意深圳大厦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在王某提出查看请求时，未及时安排人员查看张某3情况的事实清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存在过错，在张某3的整个救治过程中均有延误。王某等三人对事发的时间节点并未含糊其辞，而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自称根据监控录像自行整理的时间点和通话记录没有证据对应，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应当承担100%的赔偿责任。王某等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赔偿王某等三人丧葬费（按照2015年城镇标准）42516元、死亡赔偿金（按照2015年城镇标准）10571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交通费671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05350元（被扶养人张某1、张某2）；2.判决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承担一审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3于1977年9月25日出生，系王某之夫，张某2（1942年10月18日出生）之子，张某1（2009年6月7日出生）之父。张某3之母刘秀英先于张某3死亡。2015年11月22日，张某3死亡，死亡原因为心源性猝死。张某3生前户别为非农业户。张某2另育有二女，张玲、张立，均已成年。2015年11月22日下午，张某3与王某、张某1持以王某名义办理的深圳大厦游泳馆会员卡至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开办的游泳馆内游泳。游泳过程中，张某3自感身体不适遂在泳池岸边休息，王某在旁陪同。此后，张某3离开泳池进入男更衣室，王某与张某1离开泳池进入女更衣室。王某更衣完毕后离开女更衣室并来至接待前台，因多次电话联系张某3未果，王某要求前台工作人员查询前台信息以确认张某3是否离开男更衣室，前台工作人员查询相关信息后确认张某3尚未至前台交回手牌。王某要求前台工作人员进入男更衣室查看张某3情况，但是前台工作人员以无男性工作人员为由拒绝进入男更衣室查看，也未允许王某自行进入男更衣室。一审中，王某称其要求查看男更衣室情况未果后，等待过程中遇到一名前来游泳的男性顾客，其请求该男性顾客进入男更衣室查看张某3情况。该顾客进入更衣室查看后匆忙返回前台，告知男更衣室内有一人晕倒在地。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则称其前台工作人员接到王某查看情况要求后，因前台均为女性工作人员，故立即用前台座机电话联系游泳池内男性救生员，通知救生员前往男更衣室内查看情况。根据王某提供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王某于当日16时28分59秒拨打120急救电话，于当日16时33分35秒拨打999急救电话。根据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提供的其工作人员手机通话记录显示，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于当日16时37分21秒拨打999急救电话。16时42分许，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电话联系急救医生，在急救医生指导下对张某3进行心肺复苏急救。此后，999急救医生到达现场，确认张某3死亡。17时49分22秒，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拨打110报警。110处警记录记载：死者张某3的爱人称死者游泳时感觉身体不适后上岸，在更衣室休息时猝死。经公安机关现场工作排除刑嫌。死者家属在现场表示无异议，不要求公安机关后续处理，家属自己自行联系999将死者拉走。一审中，深圳大厦有限公司申请救生员刘欢到庭作证，其陈述：2015年11月22日下午大概4点，前台女员工使用前台座机给泳池座机打电话，称一位客人长时间未出更衣室，让我查看。我接到电话后去更衣室，看到一位男士躺在地上，更衣室无他人。我检查后发现他已无脉搏。之后我走出更衣室，通知前台人员，由前台工作人员通知大堂经理。我本人未拨打急救电话，亦不清楚何人拨打急救电话。我通知前台工作人员后，前台好像让女家属进去查看。此期间我没再见过其他人。之后我回游泳池，未再参与后续事宜。救生员职责是针对溺水人员进行急救，主要采取心肺复苏急救方式，一般是判断意识、呼吸、脉搏，无呼吸进行人工呼吸2-3次，如再无意识，进行心脏定位按压。泳池无急救药物和器械。因本案人员并非溺水，故我未采取急救措施。王某等三人不认可上述证人证言。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当庭述称事发后王某曾就此纠纷向其提出异议，故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根据事发当天监控视频整理事发具体过程。但此后王某等三人未起诉，故未保存监控视频，已自动覆盖，现无法向法院提供监控视频。另，一审法院还至深圳大厦游泳馆前台、男更衣室等地现场勘查。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具有游泳场馆经营资质，事发时游泳池内配备救生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主张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一、关于赔偿责任的认定。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并非要求义务人为权利人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而是要求义务人为权利人提供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人是否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结合具体案件情况、围绕义务人在具体情况下提供安全保障的必要性和现实可能性进行判断。本案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作为向社会公开提供“高危险性体育项目”有偿服务的单位，应当对其顾客承担较高的安全保障义务。本案中，张某3死亡原因明确为心源性猝死。心源性猝死是指急性症状发作后1小时内发生的以意识突然丧失为特征的由心脏原因引起的自然死亡，其主要特点为死亡急骤、出人意料、自然或非暴力死亡，死者中绝大多数患有器质性心脏病。心脏骤停发生后，大部分患者将在4至6分钟内开始发生不可逆脑损害，随后经数分钟过渡到生物学死亡。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出示的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其具备游泳场馆经营资质，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在前台等部位张贴有相关注意事项等标识，尽到了相应的安全提示义务。王某等三人陈述事发前张某3身体状况良好，事发当日游泳过程中张某3自感身体不适上岸休息，由配偶王某在旁陪护，但是张某3及王某未向深圳大厦有限公司相关工作人员请求帮助，故张某3及王某对张某3身体不适症状未尽到足够的注意义务。根据现有证据可以确定张某3在进入男更衣室后发病，由于发病地点特殊，张某3及王某事前也未向相关工作人员请求帮助，故包括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在内的其他人没有随身看护张某3的法律义务和现实可能性。至此，难以认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存在明显过错。王某至前台要求查看张某3情况，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是否在合理时间内及时查看相关情况，是本案中判断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是否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的关键之一。现双方关于相关事发过程及时间节点的陈述不一，且互不认可对方陈述。深圳大厦在事发后没有妥善保存游泳池及前台的相关监控视频，故本案中关键时间节点及各方人员所作所为已经无法通过视频查证，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在接到王某关于查看张某3情况的请求后是否在合理时间内安排人员及时查看，而如果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在事发后保存相关视频，相关事实完全可以得以查明，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对其删除相关视频没有作出合理解释，故依法认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在接到王某请求时没有及时安排人员查看张某3情况，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存在一定的过错。根据双方提交的各自通话记录，可以确认在发现张某3倒地昏厥后，王某首先拨打急救电话寻求急救，而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拨打急救电话时间明显迟于王某；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救生员称其在发现张某3情况异常并确认张某3无脉搏后，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也未采取任何其他有效急救措施；故根据现有证据，难以认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在发现相关紧急情况后及时采取了有效应对措施。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作为游泳场馆的管理人，在应对突发情况时未能完全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但应注意到，张某3死因明确，其死亡根本原因在于其自身突发疾病，由于该疾病发病急骤、出人意料，抢救时间极为短暂；由于事发地点特殊且事发时并无他人在场，根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张某3在更衣室内发病倒地的具体时间，故即便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及时查看发现张某3情况并采取有效的急救措施，亦难以确定本案悲剧可以避免。此外亦应注意，张某3并非在游泳过程中发生溺水。按照相关规范，难以认定救生员等工作人员对非溺水情况可以独立采取有效的急救措施。王某等三人所称相关部门及政府规章，亦未明确规定救生员对非溺水情况采取急救措施的职责，事发时有效的相关规范中亦未规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必须配备专业急救人员及急救设备等，故王某等三人相关主张，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综合整体案情，酌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对张某3死亡相关损害后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二、关于各项损失的认定。张某3已经死亡，结合其生前户别及死亡年龄，王某等三人关于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采纳；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相关统计标准、赔偿责任比例等确定。张某3之女尚未成年，王某等三人关于张某1为被扶养人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采纳；张某3之父张某2自称系社会退休人员，未向法院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无生活来源，故王某等三人关于张某2为被抚养人的主张不符合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不予采纳；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被抚养人人数、年龄、扶养义务人人数及相关统计标准、赔偿责任比例等确定。王某等三人未出示其实际支出交通费的证据，但是考虑到王某等三人处理相关后事的事实，王某等三人关于交通费的主张具有合理性，予以采纳；具体数额由法院酌定。张某3盛年而亡，上有老父，下有妻儿，令人叹惜，可以想见王某等三人在张某3突然死亡后遭受到何等严重的精神痛苦，法院相信法律规定的任何赔偿方式、赔偿数额，均无法完全消解王某等三人的精神痛苦；法院在充分考虑张某3死因、王某等三人遭受巨大精神痛苦的事实以及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过错程度的基础上，确认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数额。一审法院判决：一、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赔偿王某、张某2、张某1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三十八万三千一百零九元六角、丧葬费一万二千七百五十四元八角、交通费五百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五万元。二、驳回王某、张某2、张某1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经审核，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认可一名男性顾客第一时间发现张某3倒在深圳大厦游泳馆男更衣室内。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是否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2.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适当。关于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是否尽到了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作为游泳这一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的经营者，作为游泳馆这一公共场所的管理者，对于前来游泳顾客的人身、财产安全依法负有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游泳卡、通话记录打印件等在案证据可以认定，张某3与其妻女持以其妻名义办理的深圳大厦游泳馆会员卡至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开办的游泳馆内游泳。在王某更衣完毕到达游泳馆接待前台后，多次电话联系张某3未果，经前台工作人员查询确认张某3尚未至前台交回手牌后，王某要求前台工作人员进入游泳馆男更衣室查看张某3情况，但前台工作人员均为女性，未应王某的要求前去查看，亦未允许王某自行进入查看。之后，王某恰遇一名前来游泳的男性顾客，遂请求该男性顾客进入游泳馆男更衣室查看张某3情况。该男性顾客第一时间发现张某3倒在游泳馆男更衣室内，并告知王某和前台工作人员。此后，亦是王某首先拨打电话寻求急救。深圳大厦有限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应王某的要求及时安排人员前往游泳馆男更衣室查看情况，在得知游泳馆男更衣室内出现异常情况后，亦未及时采取有效应对措施，客观上造成张某3被发现发病倒地进而被抢救存在一定迟延。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作为游泳场馆的管理人，在应对突发情况时未能完全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并无不当。关于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适当。张某3的死亡原因为心源性猝死，该疾病发病突然，有效抢救时间非常短暂,加之张某3系单独在游泳馆男更衣室内发病倒地，根据现有证据难以明确张某3发病的具体时间，即便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亦不能确定张某3的死亡后果必然不会发生。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具体情况，酌定深圳大厦有限公司对张某3死亡相关损害后果承担30%的赔偿责任是适当的。另，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和相关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对各损失项目及数额所作确定均无不当。综上所述，深圳大厦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995元，由深圳大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光旭审判员  唐季怡审判员  周建忠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薛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