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民终739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陆应龙，男，1970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独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黎源，男，1980年9月30日出生，布依族，私营业主，住独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璐，贵州知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江兰，贵州知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莫邦金，男，1976年6月19日出生，布依族，住独山县。 原审第三人：韦龙品，男，1977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独山县。 原审第三人：陈海波，男，1977年12月28日生，布依族，住独山县。 上诉人陆应龙因与被上诉人黎源及原审第三人莫邦金、韦龙品、陈海波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6）黔27民初1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应龙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三、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原审认定的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2016年4月2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中第二条明确约定“如甲方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乙方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给甲方。”而一审判决对该条款并未做出明确界定，上诉人认为，该条的约定具有以下两层意思表示： 第一，“如甲方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该约定为附条件的协议，但一审判决将附终止条件的协议与协议的解除混为一谈，上诉人认为合同的终止与合同的解除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一审判决认为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未请求解除合同，故对上诉人提出的该协议已经终止的意见不予采纳，上诉人认为，该协议是发生终止，而不是发生解除，因此依法不需要提出解除合同，而且对于该协议的终止，如何处理在该条的约定中也有明确的约定，也就是该条约定的第二层意思表示； 第二，“乙方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给甲方。”为什么会出现上述约定，实际情况是因为在双方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当时，考虑到上诉人要持续为公司进行投资，而该股权协议又已经筌署，一旦签署则被上诉人则不用再持续的按其股权投资，但是万一发生上诉人到约定的2016年6月30日又不能全部支付股金该怎么处理？因从签署协议的4月21日至6月30日只有2个多月的时间，一旦上诉人不能按时全部支付股权转让金，但又在这段时间持续的投资，因该约定已经说明协议作废，所以由于被上诉人在这段时间没有持续出资，因此才约定“乙方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给甲方。因此，上诉条款的真实意思是这样的，而一审法院一是将合同的终止和合同的解除两个法律概念混淆，二是未能对《股权转让协议》中第二条的真实含义认定清楚。 被上诉人黎源辩称：陆应龙所提出的上诉理由与客观事实不符，其对《股权转让协议》的解释无法律依据且明显违背双方合同目的和交易惯例。 1、第三人韦龙品作为双方缔约时的在场人和该《股权转让协议》的拟写人，且参与了黎源和陆应龙协商股权转让的全过程，其明确证明，《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如甲方（陆）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乙方（黎）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甲方”系打印错误，将后面一句的“甲乙方”颠倒所致。 2、陆应龙上诉理由中对《股权转让协议》的解释明显违背双方的合同目的和交易惯例。《股权转让协议》中双方对于股权转让的合同目的明确清晰。协议约定陆应龙一方支付股权转让款，而黎源一方向其转让所持有的黔南州德银石料开采有限公司41.7%的股权。如根据陆应龙对该《股权转让协议》所作解释，得出的结论非常荒谬。即：陆应龙作为负有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的一方，在不付款的情况下，不仅不用承担任何违约或赔偿责任，反而享有获得赔偿的权利。这显然与双方的合同目的和交易惯例不符。因此，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在条款表达意见含混不清或相互矛盾时，不能违背合同目的去曲解双方的真实意图，而至少应作出与合同目的一致的解释。 3、双方在缔约后，黎源于2016年4月26日已配合将所转让的股权全部变更登记至陆应龙名下。本着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陆应龙亦负有向黎源按期足额支付股权转让款之义务。 4、陆应龙在一审中曾以显失公平为由，反诉请求将双方的股权转让款变更为20万元整。虽然其反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而并未得到一审法院支持，但从另一个角度亦充分反映出其自身对股权转让事实并无异议，而仅仅是对转让价格的事后反悔。 陆应龙所提出的上诉理由完全建立在单方对《股权转让协议》违背逻辑的曲解和强词夺理的解释之上，无法律依据且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其全部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韦龙品在本院二审期间作出与原审相同的陈述。 原审第三人莫邦金、陈海波在本院二审期间未作陈述。 黎源（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陆应龙立即支付黎源股权转让款976000元；2、判令陆应龙从2016年7月1日开始至实际付清股权转让款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向黎源承担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暂时计算2016年7月1日至2016年9月30日违约金为58560元）；3、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陆应龙承担。 陆应龙（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请求将陆应龙与黎源于2016年4月21日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权转让款由97.6万元变更为20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黎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德银公司登记成立于2015年1月8日，原始股东为蒙正林、黄秉全。2015年10月28日及2016年1月28日，黎源、陆应龙二人通过受让蒙正林、黄秉全的股权，成为德银公司的股东。经工商机关登记，黎源、陆应龙各自持有德银公司50%的股权。黎源、陆应龙收购蒙正林、黄秉全的股权期间，因开办采石场需要，经莫邦金、韦龙品介绍，黎源、陆应龙与岑荣侃和陈海波进行合作，由黎源、陆应龙负责办理开办采石场的相关手续，岑荣侃、陈海波负责协调村组集体土地的租赁和其他相关事宜，双方约定各占50%的股份，由于黎源同时占有岑荣侃、陈海波一方三分之一的股份，因此，黎源、陆应龙、岑荣侃、陈海波四人实际占有德银公司的股权比例为：黎源持股41.7%、陆应龙持股25%、岑荣侃、陈海波共同持股33.3%。 德银公司经营期间，黎源与陆应龙各自投入部分资金用于公司的生产经营。此后黎源、陆应龙产生矛盾，二人遂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由黎源将其持有的德银公司41.7%股权转让给陆应龙，双方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976000元，支付方式为：陆应龙在2016年5月31日前支付476000元，剩余500000元于2016年6月30日前付清。由于韦龙品在替双方打印《股权转让协议》时出现了笔误，误将“如甲方（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甲方（陆应龙）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乙方（黎源）”，打印为“如甲方（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乙方（黎源）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甲方（陆应龙）”。协议签订后，双方于2016年4月26日到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黎源将其持有的德银公司的全部股权，变更登记至陆应龙名下。后因陆应龙未按协议约定的期限履行付款义务，黎源遂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陆应龙立即支付股权转让款976000元，并从2016年7月1日开始至实际付清股权转让款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向其承担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诉讼中，陆应龙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以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显失公平为由，要求将《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权转让款由97.6万元变更为2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4月21日，陆应龙与陈海波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约定：陈海波将其在德银公司的33.3%股权中的13.3%转让给陆应龙，陆应龙向陈海波支付转让金348000元。此后，陆应龙于2016年7月16日通过转账方式向岑荣侃账户打入300000元，通过现金支付方式给付陈海波20000元，共计320000元，尚有28000元未给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焦点为：1、黎源与陆应龙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转让金额是否存在显失公平；2、如果《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黎源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关于黎源与陆应龙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转让金额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问题。首先，黎源与陆应龙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经协商后自愿订立，双方对黎源所持德银公司41.7%股权转让价格为976000元的约定，并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虽然陆应龙认为黎源所转让的41.7%股权实际出资仅9万元，且投资时间较短，却依仗其优势地位以97.6万元进行转让，该转让金额明显显失公平。但是，股东对公司的出资义务与股东之间因转让公司股权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股权价值本身与股东出资的金额之间也并无直接联系，况且陆应龙作为德银公司的股东，曾与黎源一同经营德银公司，其对德银公司的股权价值也应当是明知的。且陆应龙在本案中也未能举证证实黎源如何利用优势地位强迫其签订了违背真实意愿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之规定，应由陆应龙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从陆应龙与陈海波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看，该份《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时间与陆应龙、黎源签订976000元《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为同一天，而陈海波向陆应龙转让13.3%股权的价款为348000元，该转让价格折算成每一股的价值还略高于黎源转让41.7%股权给陆应龙的价值。以上事实充分说明陆应龙与黎源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不存在转让价格显失公平。庭审中，陆应龙虽主张其与陈海波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已经作废，此后双方又达成口头协议，约定以32万元价格转让陈海波一方持有的德银公司33.3%股权，但陈海波对此不予认可，陆应龙亦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故，对其提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的规定，由于陆应龙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本案存在法律规定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的情形，故，对陆应龙提出请求将《股权转让协议》中的股权转让款由976000元变更为200000元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黎源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院保护。”、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之规定，黎源与陆应龙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合法有效的合同，合同签订后，黎源已配合陆应龙到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全面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陆应龙也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切实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因此，黎源请求判令陆应龙立即向其支付股权转让款976000元，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虽然陆应龙辩称《股权转让协议》是附终止条件的协议，且终止条件已经成就，不应再按协议履行，但因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均未请求解除合同，陆应龙提起反诉也仅要求变更股权转让款的给付金额，故，对于陆应龙提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对于黎源提出的给付违约金的请求。从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看，虽然双方约定如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陆应龙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黎源，但该约定针对的是解除合同的违约金，双方并未对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进行约定。因此，对于黎源提出请求判令陆应龙承担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反诉原告）陆应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原告（反诉被告）黎源股权转让款976000元；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黎源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反诉原告）陆应龙的反诉诉讼请求。 本诉案件受理费14111元，财产保全费20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150元，共计18281元，由原告（反诉被告）黎源负担971元；被告（反诉原告）陆应龙负担17310元。 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经查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黎源、陆应龙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如甲方（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乙方（黎源）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甲方（陆应龙）。”上述条文中“作废”的法律规范意义及“乙方（黎源）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甲方（陆应龙）”是否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 关于《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中出现的“作废”的法律规范意义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一）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二）合同解除。（七）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终止的其他情形。”根据上述规定，合同解除是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的法定事由之一。黎源、陆应龙于2016年4月21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双方于2016年4月26日到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黎源将其持有的德银公司的全部股权变更登记至陆应龙名下，至此，黎源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义务，但陆应龙的付款义务尚未履行完毕，《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陆应龙在2016年5月31日前支付476000元，剩余500000元于2016年6月30日前付清，如陆应龙在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上述约定对陆应龙不履行约定义务作出了约定，即股权转让协议“作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履行情况，在黎源履行义务，而陆应龙未履行付款义务的前提下，应将“作废”视为赋予黎源行使合同解除权的约定。但黎源在解除《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条件成就后，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而是要求陆应龙继续履行付款义务，故对上诉人陆应龙所提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终止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乙方（黎源）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甲方（陆应龙）”是否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第一：原审中韦龙品出具书面说明，证实上述条文系笔误，将甲乙双方的顺序颠倒，双方约定的本意是“如甲方（即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甲方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乙方（即黎源）。”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的目的是黎源获得转让股权的相应价款，陆应龙获得股权。如果黎源在未获得陆应龙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前提下，还要将15%的股权无偿转让给陆应龙，不但不符合民事活动应遵循的公平原则，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而且与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相违背，亦违背交易惯例和生活经验。第三：陆应龙在原审中提出反诉，亦未对《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的真实含义应为“如甲方（即陆应龙）2016年6月30日前未付清全部转让金，则本股权转让协议作废，甲方将原在公司拥有的15%股权作为赔偿无偿转让给乙方（即黎源）”提出异议，仅要求变更股权转让的价款。且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双方于2016年4月26日到工商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黎源将其持有的德银公司的全部股权变更登记至陆应龙名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的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陆应龙在获得黎源的股权后，应当恪守诚实信用，按照约定支付股权转让价款。故陆应龙的相应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黎源的相应抗辩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陆应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560元，由上诉人陆应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锐 审判员 范淑婷 审判员 罗 宁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李露 书记员 黄 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