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互联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92民初106号 原告：郑飞，男，1981年1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文一西路969号5幢1楼110室。 法定代表人：程少雄，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滕卫兴，浙江泽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郑飞与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0月1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郑飞与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滕卫兴在线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郑飞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损失1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赔礼道歉；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18年7月9日21点，天猫超市宣传称，“帮宝适拉拉裤XL128片”型号商品将在2018年7月10日0点开展团购活动，前5分钟单箱39.9元，每人限购5箱。原告及其亲属熬夜至2018年7月10日0点，发现购物车里面的商品不能支付，团购时间变为2018年7月10日10点开始，但至2018年7月10日10点购买时并没有发现“前5分钟单箱39.9元”的优惠。原告最终购买了一箱，成交价格为189元。原告联系客服要求解释，客服告知其会在72小时内与原告联系，但是当原告2018年7月13日11点再次联系客服时，客服以系统原因为由，未给予满意答复。后经原告一再要求，客服仍以相关人员休假为由一再推诿，后续也未能提供令人信服和满意的和解方案。原告认为，被告发布的商品信息应当视为要约，原告选定商品后加入购物车的行为构成承诺，双方网络购物合同成立，被告的行为属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责任。同时，被告撤销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的行为，属价格欺诈，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告明显通过宣传误导欺骗消费者，导致原告及其亲属熬夜等候仍无法购买其宣传的单箱39.9元的商品，辜负了消费者对天猫超市的信任。原告及其亲属因此比较懊恼，原告非常注重其在亲属中的信用，此虚假宣传信息导致其在亲属中的人格尊严权受到伤害，特诉至法院。 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辩称：一、被告不存在欺诈行为，不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实际浏览促销信息的时间应为2018年7月8日21点。2018年7月8日案涉商品的促销活动宣传页面确实由于工作人员疏忽导致图片信息有误。被告于2018年7月9日9点44分将图片内容更正，考虑到需要有足够的时间让消费者了解促销活动的正确信息，故将活动开始时间推迟到7月10日10点，保证宣传信息公示时间留足24小时。被告在发现错误促销宣传信息后及时进行了更正，并且将促销活动延迟到更正后24小时才开始，符合常理，消费者也有足够的时间接受，并不存在任何欺诈消费者的行为，没有给消费者造成任何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告在错误宣传内容展示期间并未就该内容与被告达成网络购物合同，未给原告造成损失。该商品原价为299元，且该商品曾多次参加“聚划算”促销活动，促销价格均为189元，2018年7月10日当天参加的也是相同的活动，故之前宣传的39.9元的价格显然不合常理，并非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在错误宣传内容展示期间并未开放下单功能，这可以说明被告在该时间段并没有缔结合同的意思表示，因此该宣传信息并非要约。相应的，包括原告在内的所有用户也不可能在该时间段就案涉商品与被告订立网络购物合同，原告未曾以39.9元的价格下单购买案涉商品，原告没有损失。三、本案唯一成立的网络购物合同双方均已履行完毕。原告于2018年7月10日10点在天猫超市“聚划算”促销活动页面以189元的价格购买一箱“帮宝适拉拉裤XL128片”，活动页面明确显示售价为189元，原告付款时也确认金额为189元。该网络购物合同为本案中原告与被告之间成立的唯一合同。原告付款后，被告及时发货，物流信息显示原告于2018年7月11日签收，交易完成。因此，被告作为经营者不存在过错，原告作为消费者也未遭受任何损失，故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四、原告要求被告向其赔礼道歉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赔礼道歉这一民事责任承担方式一般适用于人身权或财产权受到故意侵害的情形。在本案中，原告无论人身权还是财产权都未遭受侵害。客服人员在与原告沟通过程中始终阐述事实，并未欺骗或隐瞒，不存在所谓的推诿责任。 原、被告双方通过本院诉讼平台分别提供了购物记录截图、微信群聊天截图及订单、后台对商品信息的更改记录、更改前后商品信息网页等电子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 基于上述证据，本院认定以下事实：天猫超市是被告经营的网上超市。被告于2018年7月7日23点55分发布商品优惠信息，网页显示：帮宝适拉拉裤XL128片，价格为189元，领券满199减20，7月10日0点开抢，前5分钟单箱39.9元，每人限购5箱，23点59分前付款，次日达。原告于2018年7月8日21点左右浏览到该优惠信息，遂将5件商品加入购物车，并将商品链接发布到微信群，相约其亲属在7月10日0点抢购。被告于7月9日9点44分更改了商品展示页面，删除了“前5分钟单箱39.9元”字样，并变更抢购开始时间为7月10日10点。原告及其亲属在7月10日0点打开购物车后，发现购物车里面的商品不能支付，抢购开始时间变为2018年7月10日10点，遂继续等到10日10点才开始购买，没有发现“前5分钟单箱39.9元”的优惠，最终以189元的价格购买案涉商品一箱。后原告与被告客服交涉，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 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上述事实。 本院认为，原告以被告撤销商品促销信息损害其利益为由，向本院提起诉讼，双方争议在本质上属于网络购物过程中买卖双方权利义务争议的范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审理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关于互联网法院管辖“通过电子商务平台签订或者履行网络购物合同而产生的纠纷”的规定，本院将本案作为网络购物合同纠纷受理和审理。 本案存在三个争议焦点：一、双方当事人是否就39.9元的案涉商品成立网络购物合同；二、被告撤销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的行为是否损害了原告的合法利益；三、被告应否向原告赔偿损失并赔礼道歉。 一、双方当事人是否就39.9元的案涉商品成立网络购物合同 被告通过网络向不特定多数人发布的限时抢购价39.9元的促销信息，具有网络促销广告性质，但其包含了商品的图片、规格、型号、价格、抢购时间、送货时间等具体确定的内容，且体现了只要买家按活动规则下单付款被告即可发货的意思表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关于要约的规定，即“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该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业广告的内容符合要约规定的，视为要约。”因此，被告发布的案涉商品促销信息应当视为要约。被告抗辩称该促销信息不是要约，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据此，只有原告对上述要约作出承诺后合同才成立。依据该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承诺是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在网络购物环境下，买家只有成功提交订单，才能有效表达同意要约的意思，从而作出承诺。本案中，被告并未开放39.9元案涉商品的下单功能，原告无从提交订单，无法作出承诺，故双方网络购物合同未成立。原告将商品放入购物车，只是表达准备购买的意愿，并没有成功提交订单，不构成承诺。原告认为将商品放入购物车即为承诺，网络购物合同成立，被告应承担违约责任，该主张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二、被告撤销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的行为是否损害了原告的合法利益 原告主张被告撤销该促销信息的行为构成欺诈，而本案事实表明，原告在最终购买商品时，已明知商品单价为189元而非39.9元，并未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被告的行为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关于“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的规定，故不构成欺诈。对上述原告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被告行为不构成欺诈，是否因此没有损害原告的合法利益？ 被告发布的促销信息明确载明“前5分钟单箱39.9元，7月10日0点开抢”，抢购期限明确具体，传递出确定的出售意愿并明确了承诺期限；特别是在网络环境下，电商平台用户数量众多、促销信息传播迅速，会对众多消费者产生影响。原告有理由相信，被告作为专业电商经营者，是在对上述网络促销特点有充分认识的情况下，专业、审慎地发布上述促销信息，原告因而对被告不撤销该信息寄予合理信赖。为确保抢购成功，原告将商品放入购物车并通过微信群相约亲属一起抢购，花费了一定时间和精力来关注并等待抢购时间开始，为购买案涉商品作了必要的准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九条规定：要约人确定了承诺期限或者受要约人有理由认为要约不可撤销并已为履行合同作了准备工作的，要约不得撤销。据此，被告发布的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属不得撤销的要约。原告对该要约不被撤销产生的诚信期待和合理信赖受法律保护，对被告享有信赖利益。 被告撤销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即对不得撤销的要约予以撤销，导致原告在该要约确定的抢购时间内无法以39.9元的价格下单购买案涉商品。被告作为专业电商经营者，应当预见到，其发布上述促销信息，不仅会激发消费者对该商品的高度关注和强烈购买意愿，而且会让消费者对被告按照该促销信息出售案涉商品寄予合理信赖，如果撤销这一促销信息会对消费者信赖利益产生影响。因此，被告未对消费者信赖利益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作出上述撤销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条、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诚信原则，属缔约过失行为。被告辩称，其39.9元的促销信息是因工作人员疏忽导致图片信息有误所致，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其对此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即使该抗辩属实，因图片有误系其自身原因所致，也不能据此认定其没有过失。被告又称，其更改促销信息后，通过推迟抢购时间确保信息公示时间留足24小时。但此时限时抢购价39.9元促销信息已经撤销，对原告已产生了实质性影响，不能因此说明被告对原告的信赖利益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故本院对被告的上述抗辩理由不予采纳。 被告的缔约过失行为，不仅使原告为抢购所作的上述准备工作化作徒劳，而且给其带来不满和困扰，损害了原告的信赖利益。因此，对于被告以当时未开放下单功能，原告未曾以39.9元的价格下单购买案涉商品为由，否认原告利益受损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三、被告应否向原告赔偿损失并赔礼道歉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的过程中，违背诚信原则，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原告请求被告赔偿１元，该金额虽微不足道，但反映出原告积极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理性参与网络市场秩序治理的意愿，支持该请求，具有重要象征意义。诚信，是健康网络市场秩序的道德基础和法律基石，在虚拟的网络空间，买卖双方基于诚信而产生的相互信赖弥足珍贵。支持原告1元钱的请求，不仅体现了对消费者诚信期待的司法呵护，也体现了人民法院积极营造诚信、公平、有序、健康、清朗的网络购物环境的司法努力和价值取向。故本院对原告要求被告赔偿１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被告应否向原告赔礼道歉的问题。民事责任中的赔礼道歉，适用于人格利益受到损害的情形，对责任主体来讲，具有人身性质。在适用时，既要考虑受害人人格利益的受损程度，又要考虑对责任主体人格利益的必要尊重。本案中，虽然被告违背诚信原则，具有缔约过失，但原告没有证据证明被告具有损害原告人格尊严的主观意图和行为。尽管原告经历了一次不愉快的网购，导致其心理上产生一定的不满情绪，精神上也遭受一定的困扰，但此仍属于原告因诚信期待落空、信赖利益受损而产生的正常反应，尚不构成信赖利益损失之外的独立损害类型，不能因此判定原告所称的人格尊严受到损害。如判被告赔礼道歉，不仅缺乏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而且可能会影响到公众对被告的一般评价，以及被告对良好网络营商环境的信心。因此，本院对原告要求被告赔礼道歉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二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条、第十六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告郑飞赔偿1元； 二、驳回原告郑飞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25元，由被告浙江天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侯向磊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苏映霞 书 记 员 吴博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 第十四条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 （一）内容具体确定； （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 第十五条要约邀请是希望他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意思表示。寄送的价目表、拍卖公告、招标公告、招股说明书、商业广告等为要约邀请。 商业广告的内容符合要约规定的，视为要约。 第十九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要约不得撤销： (一)要约人确定了承诺期限或者以其他形式明示要约不可撤销; (二)受要约人有理由认为要约是不可撤销的，并已经为履行合同作了准备工作。 第二十一条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 第四十二条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 （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 （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条经营者与消费者进行交易，应当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 第十六条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依照本法和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义务。 经营者和消费者有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但双方的约定不得违背法律、法规的规定。 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恪守社会公德，诚信经营，保障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不得设定不公平、不合理的交易条件，不得强制交易。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 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