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1民终68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利（曾用名陈利），男，1986年3月4日出生，汉族，现住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林坚，广西桂海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住所南宁市武鸣区伊岭工业集中区B-4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0782123493M。 法定代表人：娄开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晖，广西辉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程利与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武鸣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桂0122民初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程利上诉称：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1666元；二、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在一审法院规定的举证期限内，上诉人提交了2017年8月28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娄开风和股东柳传春的对话录音，即证据目录序号5，页码第15、17页，娄开风与上诉人程利的对话如下:娄:“这样，你如果有心的可以给我们的律师打电话，如果按照法律，到期我跟你说明白，反正我告诉你9月2号我不续签了，如果说你有什么也可以请律师，到时不要再找我了，你跟律师直接谈，或者说你请律师跟律师谈，工资就不发了，等扯清楚后，该算多少就多少。”程:“你现在是以工资要挟我。我不想跟你争，不想跟你吵，我只是根据劳动合同法里面争取我所得，我没有过分要求一分钱。”程:“你把我钱给我了（指拖欠的几个月工资)，我就搬走了。”娄:“你不可能(指不可能支付拖欠的工资)，你9月2日你必须撤，你不撤，也要走。”程:“你把该给我的钱给我了（指拖欠的几个月工资)，我就走。”娄:“那是不可能(指不可能支付拖欠的工资)，经过劳动监察大队，经过第三方来了，我不给你，到那天我也要给你。他们来处理，好吗?你到那边去吧，大家扯不好。”上面的对话，证明一点，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娄开风以不支付拖欠的33664元工资为要挟，迫使上诉人放弃主张两个月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毕竟被上诉人处于强势地位，工资握在被上诉人手上，上诉人处于弱势地位，奈何不了被上诉人，再加上上诉人家在武汉，远离家乡来到被上诉人单位工作，在时间和精力上耗不起，被上诉人就利用对上诉人不利的环境条件，乘上诉人处于危难之机，以违法不发上诉人辛勤劳动所得工资为要挟，迫使上诉人在《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签字，最终达到其不发经济补偿金的目的。上面的对话，上诉人本意是:只要被上诉人发了拖欠的工资，上诉人立即搬走，不会签订任何解除劳动合同的协议书，因为：（1）劳动合同到期后自然解除，没必要再签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2）电脑(即存储在电脑中的所有工作内容)、检测仪器设备、工具等办公用品己被被上诉人搬走强制交接，不存在工作交接的事宜。恰恰相反，这份《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最想要表达的意思是：“甲方与乙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其他争议和未结事宜，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不限于仲裁、诉讼、索赔、申诉等形式〉基于劳动关系提出其他请求”这证明了被上诉人强制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试想，如果被上诉人发了上诉人的应得的工资，上诉人就不会签订这种无聊的协议，就会以《劳动合同法》四十六条第(五)款：“除用人单位维持或者提高劳动合同约定条件续订劳动合同，劳动者不同意续订的情形外，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劳动合同法》四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合同终止（一）劳动合同期满的；”《劳动合同法》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之规定另行申请仲裁。这种常理，应该得到法官的理解和支持。但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却没提到对上诉人有利的证据。这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对上诉人在一审提交的所有证据进行综合分析，以清楚的认定事实，适用法律，维护法律的公正，保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辩称：一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上诉人程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向程利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1666元及该21666元50%额外经济补偿金10833元；二、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向程利支付拖欠2017年5月份和2017年7月份合计工资18000元的25%经济补偿金4500元；三、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程利与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于2015年9月2日签订《劳动合同书》，该合同为两年固定期限合同，从2015年9月2日至2017年9月2日；合同约定程利的岗位为质量管理部主任，工作职责为协助钢构副总工作，负责钢结构质量管理工作；工资分为基本月薪和年终工资，在每月10日足额支付不低于8000元工资。程利在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处工作期间，年薪130000元，每月工资10833元，程利每月收到的月薪为8000元或9000元，每月应发工资余额在年终或合同期满时支付。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在2015年9月至2016年12月期间内都能按时发放工资。但从2017年开始，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就开始拖欠程利的工资，2017年1月至6月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应付程利工资为10833元/月×6月＝64998元，实际只发放给程利53000元，应付工资为11998元，加上2017年7、8月份工资21666元，累计拖欠33664元。2017年8月21日，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的行政部经理向程利出示《劳动合同到期终止告知书》，要求程利在合同到期日即2017年9月2日前的五个工作日内，到公司相关部门办理工作交接手续。程利向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主张2017年1月至6月未发放工资余额11998元、七八月份的工资21666元及工作满两年应支付的经济补偿金21666元，但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告知程利，在签收通知书后才可以补发工资，但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程利不满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的答复，未签收通知书。2017年8月25日，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指使员工将程利持有钥匙的文件柜撬开，将存放在柜子里的检测仪器和私人物品取走，程利因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仍拖欠其工资未报警处理此事。2017年8月28日，程利就拖欠工资和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事情与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商谈，但协商无果。当日晚，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通知程利到办公室，要求程利在《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签字后，才补发程利以往拖欠的工资33664元，但程利发现该协议书排除程利通过申诉、仲裁等行政、司法救济途径的权利及工作方面的交接，且不存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其他争议和未结事宜等与事实不符，程利拒签。2017年8月29日，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指使员工驱逐程利搬离宿舍，程利无奈搬离。2017年8月31日，程利向武鸣区劳动监察大队递交《劳动保障监察投诉书》，该大队的工作人员认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提交的《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排除司法救济的条款没有法律效力，建议程利在协议书上签字，拿到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拖欠的工资后再申请支付经济补偿金。2017年9月1日，程利与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签订了《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将拖欠的工资33664元补发给程利。综上所述，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以不支付程利应得工资要挟程利，强行交接工作及驱赶程利搬离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厂区，同时不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让程利无法进行失业培训及领取失业金，最后胁迫程利在违背其真实意思的协议书上签字，同时，程利对武鸣区劳动监察大队工作人员解释存在重大误解，且由于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因某些原因被南宁市江南区法院列为逾期未履行判决的被执行人。程利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一审法院判决：一、程利与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的劳动关系于2017年8月28日解除；二、驳回程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程利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但在二审中，上诉人程利主张本案遗漏查明以下事实：（1）一审判决遗漏查明了《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并未写明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具体的义务内容。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拖欠上诉人的工资不是按照《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约定支付，而是按照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书》支付，这是上诉人付出劳动应得到的报酬而不是协议书同意才支付工资；（2）不仅如此，一审判决还遗漏查明至关重要的录音资料，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娄开风及另一股东柳传春的录音对话，这对话记载了娄开风再三强调不签订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就不补发拖欠的工资33664元。在上诉人签订了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才于2017年9月1日合同解除之后支付拖欠的工资33664元：（3）而且，一审判决还遗漏查明在2017年9月29日行政部主任王硕与上诉人的录音对话，录音对话记载在被上诉人没有发放拖欠工资的情况下就驱赶上诉人出被上诉人的厂里，因为上诉人两年来吃住都在厂里面的。正是由于被上诉人乘人之危驱逐远离他乡的上诉人，迫使上诉人签订违背真实意思的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协议书。对上诉人的异议主张，需结合在案证据综合分析认定，故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叙明。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是否是受到胁迫所签？被上诉人应否向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1666元？ 关于上述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案涉《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三条约定了“本协议自签订之日起即时生效，双方即时解除劳动关系，甲方与乙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其他争议和未结事宜，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不限于仲裁、诉讼、索赔、申诉等形式）基于劳动关系提出其他请求”。判断该条款内容是否为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应从以下几方面分析：首先，从协议产生的时间、背景判断，该协议是在被上诉人长期拖欠上诉人工资（2017年1至6月、7月至8月）的背景下产生，即在协议签订时，用工双方的谈判地位及掌握资源并不对等，上诉人作为劳动者一方明显处于被动、弱势地位；其次，从协议履行情况判断，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与其签订协议之后，才将长期拖欠的工资发放给上诉人，此符合以签订协议作为补发工资前提条件的逻辑常理，上诉人提交的此前与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娄开凤的通话录音可以印证该事实（注：娄开凤于通话录音中表态“工资就不发了，等扯清楚后，该算多少就多少”）；再次，从协议内容上判断，按时足额发放工资是用人单位的基本法定义务，被上诉人拖欠上诉人工资未发放过错在先，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此情形下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只需承担补发工资的基本义务而排斥上诉人作为劳动者依法应享有的其他权利主张，明显存在权利、义务失衡，结合前述协议产生的时间、背景以及上诉人此前一直明确主张经济补偿的情形综合判断，协议第三条关于上诉人放弃权利主张的约定并非上诉人内心真实意思表示，较符合逻辑常理及本案客观情形。因此，本院认定该协议第三条的约定因被上诉人利用优势地位迫使上诉人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而不得不放弃其合法的权利主张故该条款的约定无效。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第四十六条第（二）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二）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三十六条规定向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并与劳动者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的规定，以及第四十七条“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劳动者月工资高于用人单位所在直辖市、设区的市级人民政府公布的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标准按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的数额支付，向其支付经济补偿的年限最高不超过十二年。本条所称月工资是指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的规定，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应当向上诉人程利支付经济补偿金。对于该经济补偿金的具体金额，由于双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中上诉人的工资为年薪130000元（即月工资10833元）无异议，且根据《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约定，双方于2017年8月28日解除劳动合同。此时，从《劳动合同书》签订的时间2015年9月2日起算，上诉人已在被上诉人处工作近两年，因此，根据前述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支付两个月的工资10833元*2月=21666元作为经济补偿金。因此，一审判决第二项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以及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宁市武鸣区人民法院（2018）桂0122民初82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 二、撤销南宁市武鸣区人民法院（2018）桂0122民初82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 三、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支付上诉人程利经济补偿金21666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上诉人程利已预交），由上诉人程利负担5元、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负担5元。上诉人程利已预交的5元，由本院予以退回。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上诉人程利负担5元、被上诉人南宁市钢之泰轻钢彩板有限公司负担5元。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案生效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两年内，向一审法院或者与一审法院同级的被执行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覃若鹏 审判员  黄向洁 审判员  罗 晖 二〇一八年十月九日 书记员  苏珊珊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