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44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唐雅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愚园路****楼****。 法定代表人：王新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容，北京市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岳，男，1980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胜伟，天津云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万年纺织有限公司。住。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运河街道万年路/div> 法定代表人：沈云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君红，浙江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唐雅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唐雅公司）、上诉人张岳为与被上诉人杭州万年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年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浙0110民初181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雅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7）浙0110民初1816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万年公司起诉；2.万年公司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唐雅公司与万年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发生873659.95元未付货款，是以（2016）沪贸仲裁字第462号仲裁裁决书认定的事实作为审理依据，但是本案基本事实与该仲裁案认定的事实有本质上的区别：1.本案万年公司仅提供《对账单》，未提供任何书面买卖合同、发货单等证据予以佐证，而在仲裁案中万年公司曾提交27份买卖合同予以佐证；2.唐雅公司从未认可本案存在部分欠款，而在仲裁案中唐雅公司确实承认存在部分欠款，但是欠款数额多少不清楚，万年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具体欠款数额，仲裁裁决正是基于万年公司提交的27份书面合同和唐雅公司的确认，依据公平原则对具体欠款数额作出推断，实际上裁决书并没有直接认定1607793.76元欠款的存在，客观上也无法证明。因此，在本案中，万年公司仅提供《对账单》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忽视本案与仲裁案件的区别，以仲裁裁决认定的事实支持万年公司的本案诉讼请求，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请求依法改判。 张岳上诉请求：1.撤销（2017）浙0110民初1816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万年公司的诉讼请求；2.万年公司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唐雅公司减资时张岳是其股东，同时张岳还是万年公司的股东，至今仍持股49%，结合唐雅公司发出公告后万年公司前来对账的事实，应认定唐雅公司已履行直接告知义务，一审判决张岳对万年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错误：1.正是基于唐雅公司的通知，万年公司才来对账，且张岳作为万年公司的股东，与万年公司有密切联系，万年公司主张其对张岳减持唐雅公司股份一事不知情明显不符合常理；2.唐雅公司减资至今已过五年之久，万年公司从未对减资程序的合法性提出异议并主张权利要求，印证其已经收到减资通知的事实；3.张岳不是减资的通知义务人和资料保管人，且早已退出唐雅公司，客观上无法提供通知的证据，根据高度盖然性原则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足以认定唐雅公司已履行直接告知义务，即使唐雅公司未履行告知义务，基于对账的事实，万年公司债权并未受到损害；4.万年公司在2015年6月26日调取工商档案时已知晓唐雅公司减资事实，并于2015年8月19日申请仲裁，其追究张岳民事责任的诉讼时效应当从2015年6月26日起算，至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综上，张岳不应承担任何责任，请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万年公司答辩称：一、仲裁案件中已经认定了万年公司和唐雅公司之间的交易和欠款事实，只是由于当时合同不全，仲裁委员会对其中部分货款无权处理，因此万年公司对于该部分货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但基于的事实没有超出仲裁案件中已认定的事实范围。二、张岳承担股东赔偿责任是基于唐雅公司在减资过程中没有依法通知万年公司，万年公司在前次申请仲裁的时候曾要求张岳承担责任，但因万年公司与张岳之间没有仲裁协议，所以仲裁委员会没有受理，但是张岳应承担的是补充赔偿责任，是在唐雅公司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况下才需要承担，而万年公司向唐雅公司主张权利的时候还不清楚唐雅公司是否具有履行能力，因此本案中万年公司要求张岳承担责任的诉讼时效没有超过。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唐雅公司和张岳的上诉。 万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唐雅公司向万年公司支付货款873659.95元；二、唐雅公司向万年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269520.45元（以873659.95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基准贷款利率4.9%上浮50%即7.35%计算，自2013年8月31日起暂计算至2017年10月20日，共计1511天，实际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张岳对唐雅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唐雅公司、张岳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审理中，万年公司变更第三项诉讼请求为：判令张岳对唐雅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30日，唐雅公司向万年公司出具《结账单》一份，载明“与万年纺织公司订单合同统计4639262.80元，2013年8月30日对账剩余未付1607793.76元，结余未付货款1607793.76元”。2015年8月19日，万年公司以上述《结账单》及《采购合同》等为证据向上海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要求唐雅公司支付货款1607793.76元、打样费和运费若干元，并要求支付相应的逾期利息，上海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于2016年10月21日作出〔2016〕沪贸仲裁字第462号裁决书，对万年公司提出的关于支付尚欠货款及逾期利息的请求，意见为“申请人（万年公司）基于2013年8月30日的结账单提出要求被申请人（唐雅公司）支付所欠货款人民币1607793.76元的主张。对此，被申请人反驳提出，该对账单上显示的交易金额大于案涉27份《采购合同》的总金额。被申请人进一步主张，依据系争《采购合同》约定，小样检验合格后被申请人应先付总货款30%的定金，申请人才生产、发货。如《采购合同》实际履行，则被申请人最少已支付30%定金，共计人民币635499.36元。系争27份《采购合同》货款总额为人民币2118311.20元，剩余欠款最多为人民币1482831.84元，与申请人主张的人民币1607793.76元欠款金额明显不符。仲裁庭注意到，本案合同总金额为人民币2118311.20元，而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于2013年8月30日达成的有关货款的《结账单》中确认，双方订单合同货款统计为人民币4639262.80元，对账剩余未付货款为人民币1607793.76元。由此可见，《结账单》中涵盖的《采购合同》范围显然超过了本案系争的27份《采购合同》。仲裁庭认为，一方面申请人未能有效举证证明《结账单》中被申请人尚欠款项与系争27份《采购合同》的关联关系，另一方面被申请人也未能有效举证证明其在系争合同项下已全额支付货款，或支付的货款超出申请人主张的已付款项。考虑到被申请人对于系争合同项下尚有未付货款不持异议，且在答辩意见中表示其‘剩余欠款最多为人民币1482831.84元’，为公平合理处理本案纠纷，仲裁庭决定以《结账单》中确认的尚欠货款为基数，按照系争27份《采购合同》货款总额占《结账单》中确认的合同货款总额的比例，确认本案项下被申请人需向申请人支付尚欠货款人民币734133.81元（2118311.20元/4639262.80×1607793.76元≈734133.81元）。仲裁庭注意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参照上述解释，仲裁庭裁定，被申请人应就仲裁庭认定的尚欠货款（总计人民币734133.81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向申请人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13年8月31日起计算至付清为止”。仲裁庭对万年公司提出的关于支付打样费和运费的请求，意见为“申请人基于其与被申请人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有关运费和打样费的《结账单》要求被申请人支付其在《结账单》中确认的尚欠的打样费人民币186688元和运费人民币107154元。被申请人反驳认为，申请人的这一主张明显不符合合同约定，与货款重复主张。仲裁庭注意到，系争27份《采购合同》第1条第1款均明确约定，货物单价包括‘所需所有辅料及运输到指定地点运输费用’。同时，系争合同中也未在货款之外要求被申请人另行向申请人支付任何形式的打样费。据此，仲裁庭认为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支付运费和打样费的请求缺乏法律和合同依据，仲裁庭对此不予支持”。基于上述理由，上海仲裁委员会裁决如下“（一）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尚欠货款人民币734133.81元，并应就上述所欠货款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向申请人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从2013年8月31日起算，计算至被申请人实际支付日；（二）驳回申请人其他仲裁请求；（三）本案仲裁费用为人民币46066元，由申请人承担40%即人民币18426.40元，由被申请人承担60%即人民币27639.60元”。2013年7月10日，唐雅公司在《上海法制报》发布公告，载明“经股东会决议，注册资本由人民币1000万元减为600万元，请有关债务债权人在45天内前来联系，特此公告”。经上海汇洪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审验，截至2013年8月25日止，股东张岳认缴注册资本变更前为990万元，变更后为594万元，实收资本变更前为594万元，变更后为594万元；股东张大业认缴注册资本变更前为10万元，变更后为6万元，实收资本变更前为6万元，变更后为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万年公司以案涉《结账单》为据向上海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上海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依照公平合理原则，以仲裁所涉27份《采购合同》货款总额占案涉《结账单》中确认的合同货款总额的比例，确认唐雅公司需向万年公司支付货款734133.81元，首先，该裁决认定了唐雅公司欠付万年公司货款1607793.76元的事实，唐雅公司虽抗辩其与万年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对案涉《结账单》未提供有效反驳证据，故该院对其关于案涉买卖关系不存在及案涉《结账单》无效的相关抗辩不予采纳；其次，上海仲裁委员会按27份《采购合同》货款总额占《结账单》中确认的合同货款总额的比例支持了万年公司的部分申请，该比例即是确认了仲裁审理范围，余款873659.95元应认定系不属于仲裁审理范围而被驳回，故万年公司有权要求唐雅公司支付剩余货款873659.95元及相应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但其关于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的计算有误，该院依法予以调整。张岳关于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因此公司减资时应当采取及时有效的方式通知债权人，以确保债权人有机会在公司责任财产减少之前作出相应的利益选择，该行为既是公司减资前对债权人应当履行的义务，也是股东对公司减资部分免责的前提。唐雅公司虽在报纸上刊登减资公告，但并无证据证明曾以发送书面通知等形式直接通知万年公司，故应认定其未依法就减资事宜向万年公司履行告知义务，万年公司有权要求股东张岳在减资范围内对唐雅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唐雅公司、张岳关于万年公司前来对账即证明唐雅公司已履行通知义务的抗辩，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万年公司于2015年8月19日向上海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0月21日作出仲裁裁决后，万年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其对唐雅公司的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期间，其关于要求张岳在减资范围内对唐雅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显然也未超过诉讼时效。唐雅公司、张岳关于万年公司对张岳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相关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综上，万年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院对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唐雅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万年公司支付货款873659.95元；二、唐雅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万年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65828.39元（以873659.95元为基数、按年利率7.35%自2013年8月31日起暂计算至2017年10月20日，此后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所欠货款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7.35%另计）；三、张岳在减资范围内对唐雅公司不能清偿上述第一、二项债务的部分向万年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四、驳回万年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15088元，由万年公司负担33元；由唐雅公司负担15055元，张岳对唐雅公司不能支付的部分负清偿责任。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根据一审中的有效证据及一、二审中当事人陈述，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唐雅公司和万年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和欠款事实，万年公司提交了唐雅公司出具的《结账单》，其中明确记载了双方之间累计发生的交易金额和结余未付货款金额，从内容显示，该结账单系唐雅公司认可买卖合同关系存在并承担给付义务的有效债权凭证。万年公司还提交了〔2016〕沪贸仲裁字第462号裁决书，印证唐雅公司和万年公司存在长期买卖关系且唐雅公司认可欠付万年公司货款未结清的事实。在无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上述证据的情况下，即可认定唐雅公司结欠万年公司货款的事实，除去仲裁委员会已经裁决的货款数额外，对于不属于仲裁审理范围而未作处理的剩余货款，万年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唐雅公司支付，合法有据。唐雅公司虽对买卖关系和货款数额提出异议，但未就其抗辩主张举证证明或推翻万年公司提交的有效证据，因此唐雅公司的异议不能成立。关于张岳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争议，本院认为，公司减资应当履行通知债权人和在报纸上公告的法定程序，缺一不可，否则均属于不当减资行为。尽管公司法规定公司减资时的通知义务人是公司，但公司减资系股东会决议的结果，是否减资以及如何减资完全取决于股东的意志，张岳作为唐雅公司股东，明知唐雅公司对外负债而未清偿的情形下仍旧通过股东会决议减少公司注册资本，且未督促公司合法合规办 理减资程序，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影响了公司的偿债能力和债权人的债权实现，不当减资行为违反了公司资本维持行为，张岳对于公司债务应当在其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该补充赔偿责任是一种顺序责任，只有在唐雅公司不能清偿的情形下才由张岳承担，即唐雅公司应承担责任在先，张岳补充承担责任在后，本案中万年公司要求唐雅公司清偿货款的权利主张尚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则其要求张岳对唐雅公司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主张当然也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所述，唐雅公司、张岳提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88元，由上海唐雅实业有限公司承担7544元，张岳承担754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 斐 审判员 章保军 审判员 李洁瑜 二〇一八年十月八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