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38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炼，男，汉族，1966年12月31日出生，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许戌枫，浙江楷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市拱墅区利尔达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和睦院******。 法定代表人：叶文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余月海，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同刚，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李卓，女，汉族，1968年8月9日出生，住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李炼为与被上诉人杭州市拱墅区利尔达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利尔达公司）、原审被告李卓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6民初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炼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利尔达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利尔达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来撤销夫妻之间在离婚过程当中所达成的离婚协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立法本意是债务人侵害债权人，使得债务人与第三人之间的财产形成一定的权利交接而使得第三人在得到这些财产的时候，没有对价或者极少对价，使债权人的权利落空。这个法条的目的是防止因债务人财产的不当减少而使债权人受到其债权不能实现的不当损害。可见该法条适用范围当属对商事主体的商事行为之撤销，及债权人有权撤销的是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经济交往之不当行为，本案中不存在债务人与次债务人的法律关系，而是离婚协议的双方当事人，是平等主体之间对共有财产的合理分配，利尔达公司要撤销的是李炼与李卓之间基于婚姻这一特殊身份关系下的财产协议，该协议应当适用《婚姻法》等其他法律的规定，而非受《合同法》调整。且根据司法解释相关规定，以离婚为目的的协议既包含了人身关系也包含了财产关系，两者具有不可分割性，故离婚协议中的财产约定在没有法律规定的特殊情形下不能被《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所撤销，即离婚协议的财产约定内容不属于该条款撤销的范畴。退一步说，即使李炼和李卓的离婚协议中有损害债权人权利的相关约定，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在积极实施并恶意损害债权人的情况下债权人才能行使撤销权，本案中没有证据表明李炼和李卓有恶意损害利尔达公司的行为，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显属错误。其次，《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是指次债务人在取得债务人的财产时没有支付对价或支付相对合理对价，此种情形下取得财产的行为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但在本案中，大量证据表明在李炼与李卓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李炼用夫妻共同财产或者其个人举债为李卓归还了2000余万元的个人债务，其得到两套房产是支付了对价的，并非无条件取得，李卓没有分得案涉房产是因其负债后李炼已为其归还了大量债务。此外，签署离婚协议时两套房产均处于抵押状态，有权利负担，根据李炼提交的证据，时至今日李炼仍向银行偿还了巨额的贷款本息，其是通过偿还李卓的个人债务取得房产所有权的，应当被法律认可。二、原审法院对证据的全盘否定直接导致实体审理错误。李炼在一审中提交了十一组证据，包括李炼向李卓大量转账，通过李某向李卓大量转账等，上述证据可以形成证据链，证明李炼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已陆续为李卓偿还2000余万元的个人债务，离婚协议中对共有财产的分配亦是基于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产生的债务、形成的财产的总体分配，并非恶意逃避一方债务，更非恶意损害李卓自身权益或其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但原审法院并未将上述证据进行综合评价。三、原审法院的裁判与《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妥善审理涉夫妻债务纠纷案件的通知》精神相悖。首先，李炼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帮助李卓归还的是李卓的个人债务，但按原审法院的理解，只要形成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就是夫妻共同债务，另一方面，根据省高院的司法解释，司法机关倡导夫妻共同债务形成时共债共签原则，在处理夫妻共同债务时充分保护婚姻当事方中未举债配偶一方的财产权益，结合本案，李卓所负之债为担保之债，当属其个人债务，与李炼无关。其次，李炼与李卓在事实上早已分居，二人各自经济独立，李卓对外所欠之债中不存在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债务，但其中2000余万元是李炼以共同财产和个人负债帮助李卓归还的。第三，退一步讲，李炼与李卓在签署离婚协议时案涉房产还是共同共有的状态，价值约2000万元左右，李炼帮助李卓归还了其2000余万元的个人债务后理应在离婚财产分配时享有该两套房产的权益，此时李卓已没有共同财产可以分配或理应少分。此外，在财产分配以外尚有1000余万元的银行贷款，亦是李卓的个人债务，但从李炼提交的新证据能明显反映出真实情况是时至今日李炼仍在帮助李卓归还银行贷款，其分得案涉两套房产是合法亦是合情合理的。 利尔达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在离婚过程中，就离婚协议涉及的财产部分内容，现行司法解释及司法实践都归类于民事合同，最高院的司法解释也很明确，离婚本身不能再反悔，但就财产可以要求重新分割处理。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案中，李炼混淆了两个法律关系，一个是李炼和李卓之间的内部法律关系即夫妻法律关系，双方之间款项怎么往来是内部关系，而本案所涉是外部法律关系，就外部法律关系而言，利尔达公司主张撤销在于三个因素，首先发放这笔贷款时，李炼是担保人，如果其不作为担保人，利尔达公司是不会发放这笔贷款，李卓签合同时，说李炼第二天要出国，无法来签字，利尔达公司即电话与李炼核实，其同意担保，并由李卓把相关材料拿回去交由李炼签字。李卓与李炼离婚案件发生于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经笔迹鉴定得出担保合同上不是李炼的签字，故利尔达公司撤回了对李炼的起诉。之后李炼提起财产保全异议。这个过程中，李炼是存在恶意的，从法律上讲，本案所涉两套房屋是属于李卓和李炼的夫妻共同财产，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李卓将本属于其的共同财产都归李炼所有，是为了防止房产被强制执行。三、关于最高院颁布的夫妻债务司法解释，并不适用于本案，该债务是李卓的个人债务，但李卓和李炼的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要用于清偿李卓的个人债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卓未作陈述。 利尔达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李卓、李炼离婚协议中关于女方将夫妻共有的房产、机动车、股权、商标权等属夫妻共同财产无偿转移给男方的财产约定；2、李卓、李炼赔偿利尔达公司为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费7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李卓、李炼承担。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1月，案外人吴怡欣陆续向利尔达公司借款共计200万元，杭州珐啦钡服饰有限公司、杭州千花伴服饰有限公司、李卓为该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到期后，吴怡欣未依约履行还款义务。2016年3月28日，利尔达公司诉至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吴怡欣还本付息，杭州珐啦钡服饰有限公司、杭州千花伴服饰有限公司、李卓、李炼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审理中，利尔达公司撤回对李炼的起诉。李卓与李炼于1994年登记结婚。2016年11月14日登记离婚。李卓与李炼在离婚协议书中就财产部分做出如下约定：“鉴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已代女方偿还2000余万元个人债务，现双方名下的位于杭州市西湖区文三西路251号月桂花园1-306室的房产、位于杭州市××路××号××期××房××号为浙Ａ3××××的机动车归女方所有，车牌号为浙Ａ8××××的机动车归男方所有”、“双方确认以下权利、权益属于男方：登记在男方名下的浙江博采传媒有限公司、浙江博卡斯教育有限公司的股权；登记在男方名下的博采、盒子世界商标权。权益属于女方：登记在女方名下的杭州千花伴服饰有限公司、杭州菲悦服饰有限公司的股权，登记在女方名下的千花伴商标权”。在审理中，李卓与李炼均确认离婚协议书中“位于杭州市西湖区文三西路**月桂花园**的房产、位于杭州市、位于杭州市余杭区文一西路**大华西溪风情**52-2的房产&rdquo月桂花园1幢305室房屋、杭州市××镇××花园××幢××室房屋。2016年12月15日，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05民初1982号民事判决：吴欣怡归还利尔达公司借款本金1846000.01元并支付利息；吴欣怡支付利尔达公司律师费80000元；杭州珐啦钡服饰有限公司、杭州千花伴服饰有限公司、李卓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判决已生效，利尔达公司已就该判决申请强制执行，目前尚未执行完毕。另查明，2013年7月，李卓向浙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城西支行借款，李卓、李炼以杭州市西湖区房屋为该借款提供抵押，抵押合同中载明：该房屋建筑面积为224.9平方米，协议价650万元。2014年8月，李卓向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庆春支行借款，李卓与李炼以杭州市余杭区闲林镇西溪风情花园水榭香堤52幢2室房屋为该借款提供抵押，抵押合同中载明：该房屋面积为293.45平方米，评估值为960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虽然李卓与李炼在离婚协议书中写明“鉴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已代女方偿还2000余万元个人债务”，但该离婚协议书形成于利尔达公司起诉李卓的案件审理期间，且该内容仅系李卓与李炼夫妻之间内部陈述，在涉及他人权益时，此记载内容不足以认定为事实，李卓与李炼仍须就该内容举证加以证明。李炼现有证据仅能证明其曾陆续向李卓大额转账以及李炼曾对外借款，并不足以证明李炼为李卓偿还个人债务。既然不存在代偿债务这一前提，李卓在明知自己对外负有担保之债的情况下，在离婚时对自己可以分得的房产予以放弃，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利尔达公司可依法行使撤销权。关于离婚协议书中车辆、公司股权、商标权，因双方各分得部分车辆、公司股权、商标权，利尔达公司并无证据证明该部分财产的分割明显失衡，侵害债权人的权益，故对其要求撤销该部分协议内容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原审法院于2018年4月17日判决：一、撤销李卓、李炼于2016年11月14日签署的离婚协议书第四条对杭州市月桂花园1幢305室房屋、杭州市余杭区闲林镇西溪风情花园水榭香堤52幢2室房屋的约定；二、驳回利尔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12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19120元，由利尔达公司负担4120元，李卓负担15000元。 二审期间，李炼提交下列证据：1、杭州银行业务回单（交易流水尾号后四位9335）；2、杭州银行业务回单（交易流水尾号后四位7935）；3、杭州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查询（账户名称李炼），上述证据欲证明李炼与李卓婚姻关系解除之后仍代李卓向招商银行杭州余杭支行归还贷款60万元、仍向李卓转账285万元，用于归还李卓对外归还欠款。4、杭州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查询（账户名称李炼）；5、杭州银行账户交易明细查询（账户名称李艳珍）；6、杭州银行个人业务回单，上述证据欲证明李炼打给案外人李艳珍20万元、李艳珍再转给李卓20万元，用于李卓归还对外欠款。证据1-6，欲证明李炼在2017年4月-9月间合计向李卓或李卓债权人转账365万元用于归还其对外欠款。7、询问笔录，欲证明李炼帮助李卓归还个人欠款和银行贷款的事实。8、信件，欲证明李卓在2016年年中左右通过亲笔信的方式向李炼说明李炼转给李卓的部分资金走向。同时当庭提交证人李某出庭申请。 利尔达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质证，利尔达公司对李炼提交的证据1-6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对象及关联性有异议，证据7内容与李某在一审中所作陈述无太大差别，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8没有原件，也无李卓的签名，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证人再次出庭的申请认为没有必要，证人证言中涉及的款项与本案并无关联性。李卓未发表意见。 本院认证认为：利尔达公司对证据1-6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上述证据仅能证明李炼与李卓之间以及与案外人之间的款项往来情况，但对于上述款项的用途不具直接的证明力，利尔达公司对上述证据关联性所提异议成立，对其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证据7内容与李某在一审出庭时所作陈述基本一致，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法院的意见一致。证据8系复印件，无可供核对的原件，利尔达公司对其真实性所提异议成立，对该证据本院不予确认。利尔达公司对证人出庭申请所提异议成立，对该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离婚登记虽然属于行政机关对于婚姻关系协议解除的确认，但夫妻双方在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约定仍然属于平等主体意思自治的范围，是普通的民事协议，故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调整范畴，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之规定审查债权人是否享有撤销权并无不当，李炼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中，离婚协议书载明的“鉴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为女方偿还2000余万元个人债务，现双方名下的位于杭州市西湖区文三西路251号月桂花园1-306室的房产、杭州市××路××号××期××房××房产的分割，减少其个人财产的行为，对于李卓的债权人，李炼和李卓需对李卓放弃共有财产的合理性承担举证责任，李炼称“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男方为女方偿还2000余万元的个人债务”系其取得案涉房产的缘由，但根据其提交的证据，虽能证明李炼曾有对外借款、曾向李某、李卓大额转账以及李某向李卓大额转账的事实，但上述款项主要在家庭成员内部流转，既不足以证明李炼为李卓对外偿还2000余万元债务的事实，也不足以证明债务系李卓个人债务的事实，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鉴于此，原审法院对于李卓放弃可以分得的房产属于无偿转让财产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而应予以撤销的认定正确，李炼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240元，由李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晟 审 判 员  程雪原 审 判 员  朱晓阳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祖 辉 书 记 员  韩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