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黔27民终8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地址贵州省惠水县濛江街道城北新区101省道西侧(首创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2273105905816XF。 法定代表人:程春,系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高镇第二分店,地址惠水县濛江街道高镇一条街濛江国土所隔壁。 负责人:罗德湘。 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高镇分店,地址惠水县濛江街道高镇一条街高镇邮政分局旁。 负责人:游昌荣。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春,贵州元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祥军,贵州元年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顺龙,男,1974年10月25日生,汉族,个体经营者,户籍地惠水县,现住惠水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兰菊,女,1974年9月20日生,汉族,户籍地惠水县,现住惠水县, 上诉人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康公司”)、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高镇第二分店(以下简称“惠康公司第二分店”)、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高镇分店(以下简称“惠康公司高镇分店”)因与被上诉人方顺龙、周兰菊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惠水县人民法院所作的(2020)黔2731民初14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惠康公司、惠康公司第二分店、惠康公司高镇分店上诉请求:一、请求依法撤销(2020)黔2731民初1494号民事判决书;二、请求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方某死因系过量服用从上诉人处购买的药物后中毒死亡”系事实认定错误。1、死者的死亡原因应以XX机关或者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规定的医疗机构出具的死因结论为准。2020年5月25日,惠水县濛江派出所出具的《户口注销证明》载明方某因“各种疾病死亡”,XX机关已对死者方某的死因进行了确认,具有证据效力,表明方某系正常死亡,但一审法院对机关就方某死因确认置不理,并未对此作任何评判。2、一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多次向法庭提出方某的死亡结果系其故意自杀造成,而被上诉人并未对此进行反驳,其以默认的方式认可方某系故意自杀死亡。因此,从这个角度足以证实方某的死亡结果系其故意自杀造成。3、医院病历诊疗记录l反映死者方某出现多种诊疗症状,并施行相应的珍疗措施。其中“盐酸地芬尼多片、复方地西泮片中毒”的表述均未见血样分析,其应是死者家属的(自称)描述。方某死亡后,被上诉人并未对死者方某的死因作法医学意义的死因确认,被上诉人主张方某死亡结果与“复方地西泮片”、“盐酸地芬尼多片”有关联,依据“谁主张准举证”的举证原则,被上诉人应对①方某体内是否含有上述药物成分及②方某死亡原因的法医学证据等进行举证,但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并未对此进行举证,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二、上诉人销售药品的行为并未违背常识,其销售行为与方某的死亡结果之间无因果关系,上诉人不应对方某的死亡结果承担任何法律责任。1、上诉人向死者方某销售药品的行为并未违背常识,“盐酸地芬尼多片”系非处方药,国家法律法规及规章均未明确限定该药品的可销售数量。该药品系家庭常备药,主要治疗不明原因引起的呕吐或习惯性呕吐等症状,其不良反应未标明危及生命,故七诉人销售该药品的行为并未违背常识,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不存在过错。2、上诉人仅向死者方某销售一盒(一盒10片)“复方地西泮片”,该药品每片含“地西泮”1.25mg,一盒(10片)共计12.5mg,而“复方地西泮片”每天可注射的“地西泮”针剂量为50mg。因此,上诉人销售给方某的“复方地西泮片”中的“地西泮”含量远远低于每天可注射的针剂量,即使方某一次性将从上诉人处购买的“复方地西泮片”服用,也不足以致死。另,上诉人销售“复方地西泮片”虽违反“凭处方”销售的相关法律规定,但其销售的量则是在《处方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处方一般不得超过7日用量”规定的量之内,即未超量售卖。因此,上诉人销售的“复方地西泮片”的量不足以致使方某死亡,其销售行为与死者方某的死亡结果之间没有因果关联性。 1、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明确提出其销售的“复方地西泮片”和“盐酸地芬尼多片”的行为与方某的死亡结果之间无因果关系,但一审法院对此并未作任何评判,其程序严重违法。2、方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完全的民事责任,其向相关经营单位购买药物(治疗药物、毒药、农药等)用于自杀的故意行为,即自己能预见且主动而为之的故意行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之规定,上诉人不应对方某故意自杀造成的死亡结果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综上所述,方某的死因无论是XX机关确认的“因各种疾病死亡(正常死亡)”,还是被上诉人默认自杀死亡,其死亡结果均与上诉人销售药品的行为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上诉人销售药品的行为也并未违背常识,其销售的药品用量并不足以致人死亡,上诉人不应对死者方某的死亡结果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方顺龙、周兰菊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被答辩人销售药品的行为与方某过量服用药物后中毒死亡存在间接因果关系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答辩人之女方某到被答辩人药店购买药品有微信付款记录为证,也有调取方某购买药品的影像证据证实,最关键的是惠水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对方顺龙举报的回复》对答辩人高镇第二分店不按药品管理规定出售处方药予以行政出罚,被答辩人对行政处罚没有异议。方某所购买的两种药都有中枢镇静的作用,她购买药品时的影像证据记载其反复出入被答辩人经营场所,举此排徊犹豫,作为被答辩人的销售人员应经过培训上岗,对于购买大剂量中枢镇静药品的顾客,应当倍加注意,但被答辩人的工作人员只追求经济利益,在没有处方的前提下出售处方药一盒和四瓶眩晕停药品,而为方某自杀行为提供了物质条件。2、方某服用药品急性药物中毒的首诊医院惠水县人民医院的疾病证明书,治疗医院贵航贵阳医院,贵州省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书”均记录盐酸地芬尼多、地西泮中毒三家医疗机构的准确诊断,本案也没有进行血清司法鉴定的必要。3、对于“户口注销证明”上记载的各种疾病死亡,那完全是XX机关注销户口时理由,该理由不可能否定首诊和治疗医院的诊断结论。 二、被答辩人所销售的两种药品,根据其说明书的不良反应及中国药典记载,服用过量会出现精神错乱、严重嗜睡、心跳异常减慢、呼吸短促或困难、严重乏力的症状。作为被答辩人的销售工作人员,经培训上岗,对一般药品和中枢镇静药品的药性及不良反应应该清楚。本案被答辩人的工作人员的销售行为（4瓶120片盐酸地芬尼多片）加重了方某药物中毒的程度。 综上,答辩人认为一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审理查明案件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答辩人之女自负90%的责任同样符合法律规定。为此,恳请二审法院维持惠水县人民法院(2020)黔2731民初1494号民事判决,驳回三被答辩人公司的上诉请求为谢！ 原审原告方顺龙、周兰菊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233,374.8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方顺龙、周兰菊之女方某于2019年7月25日下午16:43分许在被告惠康公司下属的高镇第二分店购买1盒（10片／盒）“复方地西泮片”,同日17时15分许,又到被告下属的高镇分店购买4瓶（25ｍｇ＊30片／瓶）“盐酸地芬尼多片”。同日18时30分许,原告发现其已服用所购买药品,原告立即将其送往惠水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抢救。2019年7月26日凌晨1点过钟又将方某转到贵航贵阳医院治疗,经诊断为缺血缺氧性脑病,药物中毒、吸入性肺炎、电解质代谢紊乱,经贵航贵阳医院抢救10天后,于2019年8月5日转院到贵州省人民医院ＩＣＵ病区治疗到2020年4月13日,同日转院到惠水县继续治疗。同年4月22日9时10分,方某突发心跳骤停,无自主呼吸,深昏迷状,双侧瞳孔散大,病情极其危重。二原告知晓病情,因经济原因放弃治疗,要求出院回家,方某于2020年4月22日中午回到家中死亡。原告方顺龙在2019年8月13日向惠水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和高镇分店违法违规销售药品。经惠水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对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未凭处方销售“复方地西泮片”违法违规的过错行为予以核实和以惠市监责字（2019）080501号“责令改正通知书”进行处罚。原告认为惠康公司高镇分店一次性销售4盒120片“盐酸地芬尼多片”,该药是非处方药,但该药品的药性会使人产生嗜睡感,高镇分店的销售行为违背常识,同样存在过错行为。被告惠康高镇第二分店没有处方单销售处方药“复方地西泮片”主观上具有过错,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为此,二原告要求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166874.39元的20%赔偿责任即233374.88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本案中在审理过程中,二原告于2020年6月30日当庭提出对死者方某血清进行司法鉴定的申请,本院同意启动鉴定程序后,二原告于2020年7月16日以死者方某的血清已丢失无法启动司法鉴定程序为由,要求法院不再启动司法鉴定程序,故未对死者方某的血清进行司法鉴定。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关于方某的死因的认定问题,本案中,方某于2019年7月25日到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购买1盒“复方地西泮片,同日又到高镇购买了4瓶盐酸地芬尼多片,当日方某服用上述药品后,原告等人将其送到医院治疗,事后,方某因医治无效死亡,原告诉至法院,第一次庭审中,被告当庭对方某的死因提出质疑,原告当庭申请对方某的血清进行司法鉴定以便查明其死因,司法鉴定程序启动后,原告向本院称方某的血清已丢失,无法继续进行司法鉴定,因此要求停止司法鉴定程序。第二次庭审时,被告亦坚持方某死因不明的意见,本院认为方某的死因虽未经司法鉴定程序予以确认,但原告提交贵州省人民医院的病历资料载明死者方某为盐酸地芬尼多、地西泮中毒,结合原、被告的当庭陈述及惠水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关于对方顺龙举报的回复》、惠水县人民医院病历、贵航贵阳医院病历等证据来看,足以认定死者方某系过量服用从被告处购买的药物后中毒死亡的,据此,对被告认为方某死因不明的辩解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本案责任主体认定问题: 1、关于惠康公司高镇分店是否为本案责任主体的认定问题,本案中,死者方某于2019年7月25日到惠康公司高镇分店购买4瓶盐酸地芬尼多片,原告认为被告惠康公司高镇分店违背常识大量销售药物,因此,被告惠康公司高镇分店具有过错,应当承担本案责任。本院审查认为,被告惠康公司虽然一次性向死者方某销售4瓶盐酸地芬尼多片,但其所售药物为非处方药,相关法律法规未对该种药物销售的数量进行限制,因此,惠康公司高镇分店的售药行为与方某的死亡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被告惠康公司高镇分店不是本案的责任主体,不应承担本案责任。 2、关于惠康公司及其高镇第二分店是否为本案责任主体的问题,本院认为,医用药品是关乎人民群众生命健康的重要物资,国家对药品的生产及销售都采取了较为严格的监管措施,其宗旨是规范药物的生产、销售行为,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国家根据药物的成分、副作用等药理特性,将药品划分为处方药和非处方药。根据相关管理规定,药店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禁止出售处方药,这不仅仅是行业的规范管理制度,同时也体现了国家要求企业、药店等生产经营部门承担起保障公民生命健康安全的社会责任,企业应当按照相关规定销售药物,违反规定销售药造成服用人员身体伤害或死亡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案中,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在方某未提供处方的情况下向其出售处方药,因此,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的违反了相关规定,未完全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的行为与方某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关系。据此,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对方某的死亡具有过错,应当承担本案责任,故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是本案的责任主体。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是惠康公司成立的分支机构,因此,根据法律的相关规定,被告惠康公司也应承担本案责任,故被告惠康公司也是本案的责任主体。 3、关于死者方某是否为本案责任主体的认定问题,本案中,方某于2019年7月25日在没有处方单的情况下到被告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购买1盒“复方地西泮片”后过量服用上述药物,导致方某死亡。本院认为方某作为一名成年人应当认识到过量服用药物所产生的危险,方某过量服用药物导致中毒身亡,由此可见,方某过量服用药物是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因此,方某应当自负相应的责任,据此,方某是本案的责任主体。 三、本案赔偿金额的认定及责任的承担问题: 1、原告主张医疗费398,295.94元,外购药2,240元,经审查,原告仅提交外购药费2,240元的小票,未提交正式票据,故对该2,240元不予支持。原告提交的医疗费票据载明的金额远远大于398,295.94元,据此,对原告的该项主张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2、原告主张死亡赔偿金34,404元／年×20年﹦688,08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3、原告主张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100元／天×271天﹦27,100元,2019年7月25日方某服药后送往惠水县人民医院进行急救,同年7月26日转院到贵航贵阳医院住院治疗10日后于2019年8月5日转入贵州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到2020年4月13日,同日转入惠水县人民医院住院到2020年4月22日,因此,方某住院的天数为271日,因此,原告主张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27,1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4、原告主张丧葬费39,158元,经审查,原告的该项主张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5、原告主张交通费12,000元,庭审中,原告提交部分票据予以证实,本院从案件实际出发酌情支持交通费5,000元,超出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告在本案所获支持的赔偿总金额为:398,295.94元＋688,080元＋27,100元＋39,158元＋5,000元﹦1,157,633.94元,该笔款项应当由本案的责任主体承担。本案中,过量服用药物是导致方某死亡的直接原因,因此,死者方某应自负本案的主要责任,本院根据案件实际确定死者方某应当自负本案90%的责任。被告惠康公司的分支机构高镇-第二分店违反处方药销售的相关规定,增加了服用者药物中毒的危险,其行为与方某的死亡结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虽然惠康公司高镇第二分店受到了惠水县市监局的行政处罚,但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承担行政处责任的,不能免除其民事责任,据此,本院根据案件实际确定被告惠康公司及其高镇第二分店承担本案10%的责任即1,157,633.94元×10%﹦115,763.4元,对原告超出上述金额的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一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贵州惠康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高镇第二分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连带赔偿原告方顺龙、周兰菊因方某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医疗费、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等共计人民币十一万五千七百六十三元四角;二、驳回原告方顺龙、周兰菊的其余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被上诉人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药品的不当使用将影响人民的生命健康安全。国家对药品的生产及销售进行严格监管,其宗旨是规范药物的生产、销售行为,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国家根据药物的成分、副作用等药理特性,将药品划分为处方药和非处方药。药店销售处方药必须要有医生出具处方,并有驻店药师审核签字主可销售。上诉人违规销售处方药有过错,已由相关行政部门依法进行处罚。 虽然方某在惠水县人民医院、贵航贵阳医院、贵州省人民医院住院时,均有“药物中毒”的诊断结论,但是,方某的死亡原因并未查明,不能确定方某死亡系服用在上诉人处购买的“复方地西泮片”而导致,即不能证明方某死亡与上诉人违规销售处方药的过错行为有因果关系。因此,一审判令上诉人承担侵权责任不当,应予改判。 综上所述,上诉人惠康公司、惠康公司第二分店、惠康公司高镇分店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惠水县人民法院(2020)黔2731民初14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方顺龙、周兰菊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15.27元,均由被上诉人方顺龙、周兰菊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国红 审 判 员 倪 安 审 判 员 袁丽娟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何青峰 书 记 员 齐 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