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335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杭州萧山美艺花边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四路以南，市心北路以东。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9727631671L。 法定代表人：陈尚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少虹，浙江商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燕，浙江商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杭州斯科服饰绣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河庄街道新和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6706175870。 法定代表人：王国强，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科伟，浙江凌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萧山美艺花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艺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杭州斯科服饰绣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科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9民初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美艺公司上诉称：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斯科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斯科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程序违法。美艺公司认为本案应追加宁波锦胜海达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胜公司）为诉讼参加人才可查明交易过程，但一审法院认为美艺公司已申请证人出庭，故不同意追加。依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七十三条“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通知其参加；当事人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追加。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申请，应当进行审查，申请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申请理由成立的，书面通知被追加的当事人参加诉讼”之规定，一审法院应以裁定形式予以驳回，但却未予出具，程序违法。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美艺公司一审所提交证据足以说明美艺公司和锦胜公司之间存在代理关系，斯科公司在签订一系列销售合同时即已知情。美艺公司一审提交的锦胜公司和斯科公司间的生产单，足以证明案涉交易是锦胜公司下单给斯科公司，斯科公司据此确定货物工艺、颜色、包装、价款、交货时间等；美艺公司提交的锦胜公司和斯科公司间的结算单，足以证明斯科公司根据锦胜公司的下单供货后，双方进行过结算；美艺公司提交的开票通知、增值税发票，可以证明锦胜公司与斯科公司结算后向斯科公司发出开票通知，斯科公司开出发票后送给锦胜公司，锦胜公司在发票背面签章后交给美艺公司，作为美艺公司代付款的依据；美艺公司提交的资金申请单，可以证明其收到外汇后，属锦胜公司的货款，由锦胜公司向美艺公司出具资金申请单，美艺公司按照资金申请单代其向斯科公司支付货款；美艺公司提交锦胜公司员工陈洁和斯科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国强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斯科公司系向锦胜公司催要货款；美艺公司提交陈洁证言，可以证明斯科公司和锦胜公司间绣花布买卖交易的过程以及美艺公司为之办理出口代理等事实，即锦胜公司先向斯科公司报价，双方协商确定订单、工艺，斯科公司完成生产后送货到锦胜公司指定仓库，双方进行结算形成结算单，锦胜公司为办理出口退税，将制作好的以斯科公司和美艺公司名义签订的购销合同及发票一起交给斯科公司，斯科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交给锦胜公司，锦胜公司在发票背面签章后交给美艺公司，斯科公司货款系向锦胜公司催要，其完全知晓美艺公司在案涉交易中的地位。2.斯科公司和美艺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仅是为代理出口退税而签订。从购销合同内容来看，合同中对货物工艺、颜色、包装等没有进行约定，斯科公司也无法提供需方预先对工艺、品质等作出要求时所下订单，对于需方如何下单、如何确定每一单的具体要求、如何进行跟单、验货、送货、结算等斯科公司均无法具体说明，而根据美艺公司提供的生产单、结算单、陈洁证言可以证明斯科公司是和锦胜公司确定买卖的具体内容，上述书面合同系事后补签。3.美艺公司开办宁波办事处，史增超虽是负责人，但美艺公司宁波办事处与锦胜公司并不存在一套班子、两块牌子、人员混用的问题。史增超没有以美艺公司宁波办事处的名义与斯科公司或其他单位开展业务，更不能代表美艺公司对外从事业务活动。案涉《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上加盖的是美艺公司公章而非美艺公司宁波办事处印章即足以说明史增超未以美艺公司宁波办事处名义与斯科公司开展业务。另外，史增超也是锦胜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完全有权也有资格代表锦胜公司对外从事业务。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斯科公司应就其与美艺公司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举证证明。根据斯科公司一审庭审阐述，案涉买卖合同关系所有过程包括下单、收货、指令开票、联系付款等均是通过史增超完成，但其未就此举证证明。而美艺公司提交的生产单可以说明交易过程系由锦胜公司完成，美艺公司仅为出口代理商。由该交易过程，结合我国外贸现状，斯科公司应当知晓美艺公司仅为出口代理商，且其也是向锦胜公司催讨货款。一审法院在对美艺公司地位已经查明的情况下仍然判决由美艺公司承担付款责任，有违公平原则，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判定由锦胜公司承担付款责任。 斯科公司辩称：一、本案无需追加锦胜公司为第三人。买卖合同关系应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在无实际证据证明锦胜公司系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相对人时，不应追加其为本案当事人。二、对于美艺公司和锦胜公司间的代理关系，斯科公司并不知情。美艺公司一直强调生产单与购销合同之间的关联性，但其所提交的生产单仅为复印件，凭借美艺公司和锦胜公司间的亲密关系，其通过对相应模板的修改即可制作该些所谓生产单。三、美艺公司将史增超等同于锦胜公司是一种偷换概念的行为。斯科公司一直称是与史增超进行联系，而非是与锦胜公司。史增超虽是锦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同时也是美艺公司宁波办事处的负责人，还是美艺公司股东的副董事长，斯科公司通过史增超与美艺公司发生业务是美艺公司自行盖章确认的，付款行为也是美艺公司自行进行，不存在锦胜公司系本案合同相对人的情形。 斯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美艺公司支付价款3216382.6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7年2月14日起按年利率4.75%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斯科公司和美艺公司之间曾多次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美艺公司向斯科公司购买全棉绣花布和涤棉绣花布，双方对产品质量标准、交货地点、验收标准、异议期限等内容进行了明确，并特别约定结算方式及期限为出货后按约定凭增值税发票付款等内容。自2008年4月22日起至2014年11月4日，斯科公司为美艺公司开具票面金额合计为32269832.25元的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述发票已经美艺公司向国税部门抵扣认证。期间美艺公司通过本公司及其宁波办事处陆续向斯科公司支付价款。2015年，美艺公司聘请杭州萧然会计事务所对其财务报表进行审计，并向斯科公司寄送企业询证函一份，载明截至2015年12月31日，美艺公司尚欠斯科公司价款3416382.60元。2017年2月14日，美艺公司向斯科公司转账付款200000元，余款3216382.60元至今未付。2018年1月4日，斯科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买卖合同纠纷之诉。另查明，锦胜公司与美艺公司拼箱出口的业务通常由美艺公司代为结算外汇，并根据锦胜公司指示与销货单位签订合同、接收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支付货款。又查明，美艺公司于2004年9月20日在宁波设立办事处，负责人为史增超。锦胜公司于2005年2月4日设立，公司法定代表人亦为史增超，同时史增超还兼任湖州大港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港公司）宁波办事处的负责人。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调查及双方的诉辩主张，美艺公司对其与斯科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签收斯科公司开具的浙江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已申请税务认证，以及通过其账户向斯科公司付款等基本事实均无异议。同时，美艺公司通过提交其历史账册并申请锦胜公司职员陈洁（锦胜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出庭作证等方式，亦能证实在锦胜公司与美艺公司拼箱出口过程中，美艺公司实际为锦胜公司的出口代理商，负责统一对外结汇并根据锦胜公司的指示与斯科公司发生一系列交易行为。现美艺公司基于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认为锦胜公司作为实际购货单位，享有委托人的交易介入权，斯科公司应当向实际购货单位即锦胜公司催要货款，无权向美艺公司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上述法条系对间接代理中委托人行使介入权的直接规定，但介入权的行使存在一定限制，包括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对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为明知这一前提。因此，该案争议焦点在于斯科公司在与美艺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时对美艺公司与锦胜公司之间的代理关系是否为明知。回顾案涉交易整个过程，斯科公司和美艺公司之间发生的交易均是通过史增超完成，由史增超完成交易过程中的签订合同、下达订单、指令开票、联系付款等一系列行为。然而，史增超本人身兼多重职权或身份，其既是美艺公司在宁波办事处的负责人，又是锦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时还兼任其他公司的业务代表。作为销货一方，如何确认购货主体，最直接、最客观的判断方式当然是根据购销合同上载明的购货方、买方指令增值税专用发票上开具的企业名称以及货款支付主体等方面，而美艺公司在《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上加盖公章，签收斯科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申请税务认证，以及向斯科公司数十次的付款行为显然具备上述交易主体的表象特征。一审庭审中，美艺公司以其跟锦胜公司之间的内部流程记录或者案涉交易过程中与斯科公司接洽的人员系锦胜公司职员，以及该案的开票通知书格式与锦胜公司、大港公司所用的开票通知书格式完全一致等事由，证明斯科公司的交易对象为锦胜公司或斯科公司对美艺公司的代理行为系明知的事实，依据并不充分，不能令人信服。特别是美艺公司陈述其宁波办事处自成立至今均未开展业务，明显与其设立办事处的初衷相悖，不符常理。现无证据表明美艺公司在宁波的办事处配备了开展业务所需的场地和人员，而史增超在同一时期代理不同公司的业务，即一套班子多块牌子，人员的混用和材料文本存在一致性亦是合理。因此，美艺公司提供的现有材料尚不能证明史增超在与斯科公司签订合同时已经向斯科公司披露了美艺公司真实身份。退一步讲，即便在之后的交易过程中美艺公司或史增超有过向斯科公司披露美艺公司真实身份的情况，斯科公司亦能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享有第三人的选择权。综上，斯科公司主张美艺公司支付价款3216382.6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斯科公司主张美艺公司承担自2017年2月14日起利息损失的诉请，鉴于双方在购销合同中已明确约定“出货后按约定凭增值税发票付款”等内容，且美艺公司亦认可由斯科公司开具的最迟时间为2014年11月4日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均已申请税务抵扣认证，故结合相关法规、规章对增值税发票抵扣期限的要求，可以确认美艺公司存在逾期付款的情形，斯科公司的该项诉请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至于因该案判决导致美艺公司与锦胜公司之间债权债务关系，双方可另行处理。针对该案，一审法院需要指出的是锦胜公司与美艺公司之间不规范的出口代理贸易做法，其交易行为本身隐含着巨大的商业风险和法律风险。美艺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应当知道其中的利害和风险，希望能从该案中汲取教训。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3日作出判决如下:美艺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斯科公司价款3216382.6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7年2月14日起按年利率4.75%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532元，减半收取16266元，由美艺公司负担。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美艺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斯科公司。 斯科公司为证明其抗辩意见，向本院提交三份企业工商登记信息，证明：1.2014年8月8日之前史增超系中艺花边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艺公司）副董事长；2.2014年5月5日之前中艺公司系美艺公司企业股东；3.史增超一直都是美艺公司宁波代表处负责人；4.史增超系美艺公司对外代表，负责美艺公司宁波区域业务。经质证，美艺公司表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是新证据；对关联性有异议，美艺公司和中艺公司是两个相互独立的企业法人，中艺公司的其中一方股东为外方企业，史增超为该外方企业委派至中艺公司担任副董事长，其不是美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股东，无权代表美艺公司签订合同。经审查，本院对上述证据的三性予以认可，对其证据效力予以确认。 美艺公司向本院申请向锦胜公司原员工方雪嫱进行调查取证，本院认为，在一审法院审理的斯科公司起诉中艺公司的案件中，已向方雪嫱进行了询问，方雪嫱已就其所知晓的买卖合同交易过程的具体内容作出陈述，再向其进行调查取证已无必要，故对美艺公司的该项调查取证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4年5月5日之前，中艺公司是美艺公司的股东。2014年8月8日之前，史增超担任中艺公司副董事长。 本院认为，由交易过程可知，案涉买卖合同关系项下业务斯科公司系通过史增超及其下属工作人员完成。依据美艺公司及其宁波代表处、中艺公司、锦胜公司、大港公司及其宁波代表处的企业登记信息可知，史增超担任美艺公司宁波代表处负责人的同时，还担任与美艺公司相关联企业中艺公司的副董事长，锦胜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及大港公司宁波代表处的负责人，即一人在同一时期身兼不同公司职务，代理不同公司业务。在史增超及其旗下员工可以以不同公司身份与售方发生业务时，售方应系以书面合同的签订主体、增值税发票上开具的购货主体以及直接的付款主体作为区分与其建立合同关系主体的最直接和客观的标准。本案所涉买卖合同关系，案涉书面合同由美艺公司盖章确认，所开具增值税发票上的购货主体为美艺公司且美艺公司收取了该些发票并已进行税务抵扣认证，美艺公司亦向斯科公司进行多笔付款且在审计时向斯科公司发送企业征询函确认对斯科公司的尚欠价款，以上内容足以使斯科公司在确立买卖合同关系时即认为与其建立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为美艺公司。即使美艺公司或锦胜公司之后向斯科公司披露了美艺公司的委托方为锦胜公司，但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的规定，斯科公司也可选择美艺公司作为合同相对人向其主张权利。美艺公司主张依据其所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案涉买卖合同关系发生时斯科公司即已知晓实际的买受人是锦胜公司，进而要求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本院认为，美艺公司所提交的生产单、结算单、开票通知均为复印件，所提交签收单、增值税发票、资金申请单等均系体现美艺公司和锦胜公司间的内部业务流程，依据美艺公司所提交证据不能证明案涉交易发生时斯科公司即已明确知晓与其发生交易的是锦胜公司而非美艺公司，因此美艺公司的相应主张不能成立。关于美艺公司追加锦胜公司作为本案第三人的申请，根据如上分析，依据现有证据已可证明案涉交易的过程，锦胜公司员工亦通过出庭或作询问的方式向法庭陈述了具体事实过程，且本案审理的是美艺公司和斯科公司间的买卖合同关系，锦胜公司并非本案必要共同诉讼当事人。一审法院虽然对美艺公司的申请未以裁定方式进行处理存在不妥，应予改正，但相应处理结果并无过错，亦未影响案件实体判决。综上，美艺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532元，由杭州萧山美艺花边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洁瑜 审判员  沈 斐 审判员  章保军 二〇一八年十月八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