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琼96民终4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住所地海南省老城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海南生态软件园。 负责人：陈见平，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宝洪，国浩律师（海南）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琳，国浩律师（海南）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文静，男，1968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程，海南云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树伟，海南云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以下简称柏嘉海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文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澄迈县人民法院（2020）琼9023民初15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没有新的证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上诉请求：一、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陈文静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陈文静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且本院认为部分有关认定错误。1.一审未查明上诉人之公章已经于2018年10月25日依法重新刻制并备案公示的事实，认定《承诺书》所加盖印章系上诉人的真实印章错误。一审中上诉人提交了《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刻制印章备案凭证》、《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等证据材料，前述证据材料充分证实：上诉人之公章已经于2018年10月25日依法重新刻制并备案公示，《承诺书》所加盖的公章是已废止的原公章。前述事实也在质证及庭审双方发问中被确认或证实。故一审认定《承诺书》所加盖印章系上诉人的真实印章错误。2.一审关于“《承诺书》加盖了上诉人的真实印章，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承诺书》合法有效。即使该枚公章不是上诉人的备案公章，但因被上诉人不负有审核某一公章为备案公章的义务，且案外人谢洋兴曾系上诉人的负责人，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其加盖该公章的行为有效”的认定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由此可知，签字与盖章具有同等效力，都是对书面形式的意思表示的确认。对合同主体为自然人而言，签字与加盖私章都由其自身完成，二者具有同等效力，一般不存在争议。但公司作为一个组织体，需要通过特定自然人实施签字或盖章行为才能实现其意志，而因该自然人同时本身也是独立的法律主体，在此情况下，确定该自然人的行为是其自身行为，还是代表或代理公司从事行为就至关重要。区分某一行为是该自然人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需要重点关注是否加盖公章，且加盖公章这一行为是否为职务行为（包括代表行为和代理行为）。若仅凭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即认定该意思表示能够代表公司，则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权或代理人的代理权将形同虚设。从事职务行为的当然前提是，该自然人需要享有代表权（法定代表人或分公司负责人享有代表权）或代理权。有代表权或代理权的人盖章确认的合同，自然对公司具有约束力。而无代表权或代理权人加盖的公章，即便是真公章，也不能产生合同有效的预期效果。早在2018年10月25日，上诉人的负责人就已由谢洋兴变更为陈见平，公章也已进行了重新刻制，且二者均已在工商部门等登记备案。谢洋兴于2019年7月28日向被上诉人出具《承诺书》时已非上诉人的负责人，亦非公司员工，上诉人对谢洋兴也无额外授权，其显然不享有代表权或代理权，无权代表或代理上诉人作出奖励40万元的意思表示。因此，谢洋兴以上诉人的名义向被上诉人出具加盖失效公章的《承诺书》的行为不能代表上诉人，《承诺书》对上诉人无法律约束力。一审在上诉人之负责人的变更和新公章的启用，已履行登记备案手续完成公示，具有公示公信效力，且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公开的工商局信息查询窗口、国家企业信息公示系统无障碍查询到的情况下，其认定明显不能成立。3.一审关于“上诉人承诺奖励现金40万元给被上诉人系因被上诉人优秀完成了苗木采购以及外围事宜，以财物作为业绩的对价方式，属有偿取得，并非单纯的赠与行为”的认定错误。抛开《承诺书》的效力不谈，从被上诉人认可并提交的《承诺书》载明的内容，可以证实：被上诉人在上诉人承包的园林工程中主要负责苗木采购以及外围事宜，其任职期间的工资及其他费用均已支付完毕，即被上诉人提供劳务所应获得的对价--工资报酬等已实际取得。《承诺书》上所谓的“奖励40万元”，被上诉人实质上未付出任何劳动成果或支付任何对价，因此，该《承诺书》性质上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赠与合同。故一审认定错误。二、一审援引《合同法》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及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如前所述，《承诺书》不能对上诉人发生法律效力，该《承诺书》即便有效，其实质上不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或不属于经过公证的赠与，上诉人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对非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或经过公证的赠与，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前撤销赠与。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诉请。 被上诉人陈文静辩称，一、《承诺书》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违约事实明确。1.《承诺书》上加盖的公章为上诉人真实公章，并未被回收、作废。2.谢洋兴作为上诉人的实际控制人，有权使用公司公章并代表上诉人签订合同。结合本案通话录音可知，谢洋兴及其子谢万对上诉人公司具有绝对控制权，无论是使用公司公章、与外界签订合同或者是处置公司财产均由谢洋兴决定，陈见平仅仅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其亦从未在上诉人对外经营活动中代表上诉人出面。3.退一步说，谢洋兴的行为也符合表见代理的情形，《承诺书》依法对上诉人产生约束力。二、《承诺书》约定的400000元并非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赠与，而是被上诉人出色完成劳务业绩应得的额外报酬。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恳请法院依法裁判，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陈文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柏嘉海南公司支付报酬400000元以及利息（以400000元为本金，自2019年7月28日起算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为1111.67元；自2019年8月20日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暂计至2020年5月20日为12578.89元）；2.判令柏嘉海南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包括案件受理费、保全费258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陈文静提交的落款时间为2019年7月28日的《承诺书》载明的内容为：湖南兄弟园林工程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于2016年进入海南智慧新城做园林工程，请陈文静负责苗木采购以及外围事宜，所在公司任职期间工资及其它费用已结清，因各方面优秀完成，特公司承诺奖励陈文静现金肆拾万元整，此款在公司所在软件园沃马公园内8808房产处理的资金中支付。该《承诺书》落款处盖有被告的印章及谢洋兴的私章。另查，案外人谢洋兴在2016年5月20日至2018年10月24日期间系被告柏嘉海南公司的负责人。2018年10月25日，被告的法定代表人由案外人谢洋兴变更为陈见平。庭审中，被告认可已收到买受人支付的包括“8808房”在内的房产的定金450万元，但表示“8808房”尚未完成交易。再查，原告陈文静向一审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支付了保全申请费2588元。以上审理查明的事实，有原告提交的《承诺书》，被告提交的《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等证据材料以及当事人陈述和庭审笔录为佐证，可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为：《承诺书》是否合法有效。《承诺书》加盖了被告公司的真实印章，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或者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承诺书》合法有效。被告关于《承诺书》上加盖的印章不是被告的有效印章，《承诺书》对被告无法律约束力的辩称，首先，该枚公章是被告的真实公章，即使该枚公章不是被告的备案公章，但因原告不负有审核某一公章为备案公章的义务，且案外人谢洋兴曾系被告的负责人，原告有理由相信案外人谢洋兴加盖该公章的行为有效，故对被告的该项辩称不予支持；关于《承诺书》是案外人谢洋兴在原告言语胁迫下出具，不是案外人谢洋兴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无效行为的辩称，因被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以胁迫的手段，使案外人谢洋兴因受胁迫产生恐惧心理而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加盖被告公司印章出具《承诺书》，且被告亦未在一年内向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申请撤销该《承诺书》，故该《承诺书》真实有效，法院对被告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关于《承诺书》是赠与合同，被告享有任意撤销权的辩称，结合《承诺书》内容可知，被告承诺奖励现金400000元给原告系因原告优秀完成了苗木采购以及外围事宜，以财物作为业绩的对价方式，应属有偿取得，并非单纯的赠与行为，故对被告的该项辩称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承诺书》合法有效，被告理应按《承诺书》的约定履行。《承诺书》约定，此款在公司所在软件园沃马公园内8808房产处理的资金中支付。这是一个附履行条件的条款，被告支付400000元的前提是：被告处理了“8808房”房产。根据上述查明可知，被告已对“8808房”房产进行交易且收取了部分款项，故《承诺书》所附履行条件已成就，被告应向原告支付400000元。因双方未约定给付期限，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利息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陈文静支付400000元；二、驳回原告陈文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06元，减半收取计3753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陈文静负担124元，被告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负担3629元；保全申请费2588元，由被告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另查明，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二审询问中陈述称，案外人谢洋兴拟承接海南智慧新城园林项目，遂与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商定挂靠该公司，成立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即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谢洋兴担任柏嘉海南公司负责人，并以该公司名义承接项目。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认可该公司因涉案工程项目所得的收益、资产等归谢洋兴所有。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承诺书》是否对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具有约束力。《承诺书》从内容上明确载明上诉人承诺奖励被上诉人400000元，从形式上落款并加盖有上诉人公司印章、负责人谢洋兴个人印章。虽然上诉人主张《承诺书》上的公司印章是重刻前的原印章、谢洋兴为原负责人，但是上诉人未及时收回、废止原印章，系其自身责任，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公司印章及负责人更新与否不具有审慎注意义务。而且，谢洋兴作为上诉人的原负责人、上诉人所承接海南智慧新城园林项目的实际管理人，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谢洋兴有权代表上诉人出具《承诺书》。因此，上诉人关于《承诺书》所盖公章已经废止、谢洋兴没有相应代理权的主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涉案《承诺书》依法对上诉人具有约束力。此外，上诉人主张《承诺书》中的奖励400000元属于赠与，依法可撤销。根据《承诺书》所载内容及当事人陈述可知，被上诉人确曾在上诉人承接的园林工程提供劳务，因为被上诉人“各方面优秀完成”，被上诉人在原约定工资基础上额外奖励400000元，系根据工作情况提高给付报酬，并非无偿赠与。故，对于上诉人提出的撤销400000元赠与之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应依照《承诺书》向被上诉人支付400000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柏嘉海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06元，由上诉人湖南柏嘉兄弟园林建设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振文 审 判 员 白玉琳 审 判 员 熊 鹰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谢婷婷 书 记 员 蔡汝明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