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01民终243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小昆山镇港业路158弄2号Ａ34幢。法定代表人：李爱珍，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武，男，1979年2月10日出生，汉族，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祥，男，1969年3月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扬中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江苏省扬中市知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屹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20）沪0117民初115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屹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祥的原审诉请，支持屹日公司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屹日公司并非合同履行中的过错方，不应承担不利后果。王祥未在合同约定的4月10日前通知屹日公司退订，反而签收了两套模具，证明王祥并无解约意思表示。事实上，屹日公司已经按照王祥要求完成了全部模具制作，现王祥违约，导致该批模具积压，造成损失达15万元以上。王祥在欠付尾款的情况下，还要求屹日公司返还订金，实缺乏依据。在王祥恶意违约，实则完全可以继续履行合同，且屹日公司拒绝解除合同也不存在违反诚信原则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适用九民纪要的相关规定有误。原审法院审判思路前后矛盾，对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的判决显然有失公允。根据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屹日公司诉请应予支持。被上诉人王祥答辩称，王祥是按照合同退订解约，从涉案收据、微信记录等证据可反映其已经在4月10日前提出退订，故王祥并无违约行为。本案并非定作合同纠纷，王祥解约并不影响屹日公司继续销售模具，故无所谓实际损失。事实上，王祥对原审判决亦感不公，本案合同应在4月10日即已解除，屹日公司其后也未再供货，但为减少诉累，王祥并未坚持上诉。本案订金只是合同履行预付款，不具定金性质。现不同意屹日公司的上诉请求。王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屹日公司返还王祥模具款294,000元；2.判令屹日公司支付王祥相应利息。审理中，王祥变更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间的口头买卖合同；2、判令屹日公司返还模具款144,000元；3、判令屹日公司返还订金150,000元。屹日公司反诉请求：1.判令王祥继续履行双方于2020年4月8日约定的买卖合同；2.判令王祥支付剩余货款65,000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20年4月8日，王祥向屹日公司购买熔喷布喷丝模具2套，每套单价48,000元，总价96,000元。王祥当天支付给屹日公司46,000元。同日，屹日公司出具收据一份，载明：王祥支付10套喷丝模具预付订金15万元，预订的模具单价4.3万元，共43万，交货周期10天，在2020年4月10日前提出退订，可全额退回订金，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王祥及屹日公司总经理刘小武在收据落款处签名，并盖有屹日公司发票专用章。次日，王祥分四笔共向屹日公司支付334,000元。2020年4月10日，王祥在送货单上签字，确认共收到屹日公司交付模具5套。庭审中双方确认，王祥已付款380,000元，其中150,000元为10套模具的订金，230,000元为已交付的5套模具的货款。2020年4月12日，王祥在与刘小武电话联系中表示，目前因为行业整顿工厂已经停掉了，现在还在观望，机器不能停，生产归生产，可能会出现过剩，并表示目前供货不是那么大，征询屹日公司保证金能否贴给王祥。刘小武未置可否。2020年4月13日，王祥通过微信向刘小武称：“赶紧给个答复啊，你要是能那个吗？怎么解决方式也给解决方式，要供货嘛也要等着供货了，不能拖啊，给个答复啊，怎么说，这个不是拖的事情，不能拖啊，该怎么解决给个解决的方式吧，你这个总是拖着怎么办呢？”2020年4月17日，王祥通过微信向刘小武反映其客户在模具使用过程中产生问题，并表示担心产品质量，要求屹日公司进行售后服务，还就模具上没有屹日公司LOGO提出异议。次日，刘小武回复称，他们（指客户）没有时间去弄这个事，我也没时间弄这个事，所以，我快刀斩乱麻，直接给了一套模具。2020年4月24日，王祥就150,000元订金与刘小武进行沟通，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审理中，2020年9月5日王祥到庭表示，王祥于2020年4月10向屹日公司提出暂停供货，而在2020年10月29日开庭时表示，2020年4月10日向屹日公司提出取消订单，但未提供证据。屹日公司表示，2020年4月10日后王祥告之暂停供货，而非解除合同取消订单。因屹日公司的供货方式是先付款，后供货，订金不动，故2020年4月10日之后屹日公司不再向王祥供货。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若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双方所签收据及送货单可以证明双方成立10套喷丝模具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全面履行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屹日公司交付王祥的模具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二、王祥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是否构成违约抑或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关于双方系争买卖合同的处理及民事责任归属问题。关于争议焦点一，综合本案双方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屹日公司交付王祥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理由如下：首先，王祥虽然在2020年4月17日就其客户使用模具过程中碰到问题向屹日公司提出过质量异议，但屹日公司已对该模具做了退换处理，现无证据证明客户使用模具过程中碰到问题是由于模具质量所引起。其次，王祥收到5套模具并转售，王祥称其中3套因质量问题被其客户退回，但王祥未能提供其客户与其就质量问题提出交涉的证据及退款的证据；再次，王祥称其所在的扬中市于2020年4月15日晚对所有熔喷布生产经营企业已全面停产整顿，对此，行业停产整顿与模具的质量之间没有关联性，无法以此证明屹日公司交付王祥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因此，王祥认为屹日公司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的主张，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王祥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是否构成违约抑或享有合同解除权。本案中，王祥现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的理由有二：其一，主张法定解除权，即王祥认为屹日公司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且国家对行业进行停产整顿，故要求解除合同。对此，只有在一方当事人的违约行为已构成根本性违约致使双方不能实现合同订立目的时，另一方当事人才享有法定解除权。本案中，如争议焦点一部分所述，王祥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屹日公司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至于行业停产整顿问题，王祥仅提供了新闻报道，无法确切证实行业整顿是否属实，且行业是否停产整顿亦与模具质量之间没有关联性，王祥现有证据尚不能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屹日公司存在迟延履行或其他违约行为（应为根本性违约），造成其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之情形，故王祥不享有法定解除权。其二，主张约定解除权，王祥另主张依据双方收据约定：“……在2020年4月10日前提出退订，可全额退回订金，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认为其已经在2020年4月10日向屹日公司提出取消订单，故据此其可主张解除合同。对此，第一，王祥称其在2020年4月10日口头向屹日公司提出退订，然屹日公司对此予以否认，认为从未收到过王祥正式或非正式的退订意思表示，而王祥除上述单方面陈述外，并未提出任何证据证明其于2020年4月10日前向屹日公司提出退订，对该节事实举证责任在王祥，王祥应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第二，从王祥现主张依据的上述收条约定字面意思来看，该部分内容也仅约定了以2020年4月10日前是否提出退订决定是否全额退还订金，而与是否解除合同并无关联性，该部分内容并不能作为合同是否约定解除的依据，故王祥不享有约定解除权。综上，现王祥并未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其符合享有法定解除权或约定解除权的情形，王祥现在并无法定解除权抑或约定解除权的前提下主张解除双方买卖合同，明显以其意思表示及行为表明其拒绝再继续履行合同，系构成违约，其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关于双方系争买卖合同的处理及民事责任归属问题。如前所述，王祥并未提出充分证据证明系争买卖合同屹日公司交付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亦并未证明系争买卖合同中其符合享有法定解除权或约定解除权的情形，王祥现提出解除合同系违约行为，其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合同解除权。但是针对王祥现提出的解除合同的诉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9年11月8日发布的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九民纪要）第48、49条的内容和立法精神，司法实践中，合同解除的实际情况常常错综复杂，虽然通常认为合同解除权限于守约方享有，违约方一般不具有合同解除权，但在特定情形下，基于促进经济效率、平衡合同各方利益、突破合同僵局等多方面因素，违约方诉请解除合同时，人民法院根据合同履行的实际情况支持违约方解除合同的诉请具有一定必要性和正当性。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系争买卖合同系在国内新冠肺炎疫情形势较为紧张的时期达成，该合同项下标的为10套用于口罩生产的熔喷布喷丝模具，双方已经部分履行交付了5套模具，现国内疫情已经得到很好的控制，用于口罩生产的熔喷布行业确实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无论是从国家对熔喷布行业宏观经济调整层面还是从王祥继续购买熔喷布喷丝模具必要性来看，继续履行合同都不符合经济效率原则，且从实际情况来看，王祥明显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强行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很可能将构成合同僵局，可能对双方均不利，故综合以上考虑，现对王祥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对屹日公司反诉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需要特别明确的是，该解除系法院经审理后综合本案案情及综合公平效率、经济成本、利益平衡及突破合同僵局等各方面因素综合考量后以判决方式解除合同，王祥作为违约方本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不能因解除合同而减少或者免除。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应当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合同履行情况及双方过错程度来确定相应的民事责任。系争买卖合同现以判决方式解除，确认双方系争买卖合同于判决出具之日，即2020年11月27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故屹日公司要求王祥支付模具尾款65,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王祥在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屹日公司交付王祥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已经履行的合同部分仍有效，故针对王祥要求屹日公司返还已交付的3套模具货款144,000元的诉请，不予支持。至于王祥提出的要求屹日公司返还定金150,000元的诉请，对此，王祥在并无证据证明其享有合同解除权的前提下提出解除合同系违约行为，其应认定为违约方，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参考双方收据中约定的“超过2020年4月10日后订金不可退还”及双方已经实际履行并交付5套模具且被认定为有效履行的事实，现认定150，000元定金作为系争买卖合同整体履行违约金处理，现双方已实际履行系争合同标的整体的50%，合同剩余标的50%部分现以判决形式解除合同，且认定王祥为解除合同违约方，故订金150，000元的50%，应作为合同解除违约金由王祥赔付给屹日公司，故对王祥要求屹日公司退还订金150,000元诉讼请求的50%部分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的规定，于2020年11月27日作出判决：一、王祥与屹日公司口头订立的喷丝模具买卖合同于2020年11月27日解除；二、屹日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王祥合同订金75,000元；三、驳回王祥的其余诉讼请求；四、驳回屹日公司的全部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5,710元，减半收取计2,855元，由王祥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752.50元（已减半收取），由屹日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合同是否应解除？合同项下订金应如何处理？本院认为，首先，原审法院对本案合同作出判决解除的理由是考虑了本案实际情况，从国家对熔喷布行业宏观经济调整层面及王祥继续购买熔喷布喷丝模具必要性等方面，认为继续履行涉案合同不符合经济效率，且现王祥明显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强行要求继续履行显然会构成合同僵局，对双方均为不利等因素综合判断之后做出的平衡。本院认为理由充分，说理透彻，并无不妥。事实上，在合同约定的退订日前后，王祥均对停止供货，要求与屹日公司进行协商做出了明确的意思表示，但屹日公司对此态度颇为消极。客观上，屹日公司在4月10日之后，确实没有再向王祥送货，也不明确表示要继续送货或是将货品提存。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关于适用九民纪要判决本案合同解除的认定，屹日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本院实难支持。屹日公司又诉称因王祥不接受模具，致其库存积压造成损失，但正如王祥之抗辩，双方并非定作合同纠纷，涉案模具并不针对特定买家，屹日公司也认可该等模具可对他人出售，其也并未提供因王祥违约解除合同给屹日公司造成实际损失的证据。故就其相关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合同解除之后，按照法律规定，屹日公司未供货部分货款，王祥确无继续支付之理由。其次，关于本案所涉订金，因双方并未有对该部分钱款作出定金罚则的共同意思表示，且屹日公司出具的收据上载明该15万元是预付订金。在合同判决解除之后，原审法院将该15万元作为合同整体履行违约金处理具有一定依据。原审法院按照双方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要求王祥承担7.5万元违约金，继而要求屹日公司退还剩余7.5万元尚属合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上诉人屹日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15元，由上诉人上海屹日模塑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福才审判员  单 珏审判员  叶 兰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九日书记员  郭 葭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