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1民终31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孙茂强，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山，山东山高水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金刚，男，1964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勇，男，1987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小虎，山东法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石杨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李金刚、李勇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章丘区人民法院（2020）鲁0181民初46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2日立案后，适用独任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杨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金刚、李勇对石杨村委员会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裁定驳回李金刚、李勇的起诉；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金刚、李勇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李金刚、李勇并非案涉土地的承包方，其对于案涉土地并不具有用益物权性质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如果一审判决认定的李金刚、李勇于案涉土地上的权利系经案外人李波流转取得的事实成立，李金刚、李勇就案涉土地上亦仅具有作为合同债权的“土地经营权”。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中李金刚、李勇“通过流转方式取得石杨村委会50亩鱼池的承包经营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且，一审判决关于“李金刚、李勇与石杨村委会之间就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所产生的争议，属于用益物权纠纷”的陈述，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均应予以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第九条规定：“承包方承包土地后，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自己经营，也可以保留土地承包权，流转其承包地的土地经营权由他人经营。”第四十四条规定：“承包方流转土地经营权的，其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由以上法律规范足以判断：在农村土地承包法律关系的语境下，发包方是农村集体土地的所有人，即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承包方是与发包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直接建立土地承包合同关系的合同相对人；只有承包方才是法律意义上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对于其所承包的土地才具有“土地承包经营权”，通过土地流转方式取得的承包土地上的权利仅系“土地经营权”。《物权法》第三编“用益物权编”项下规定了“土地承包经营权”系用益物权的一种，而无关于“土地经营权”亦属用益物权的规定。《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自土地承包经营权合同生效时设立。”根据物权法定原则，“土地经营权”并未被《物权法》归入物权范畴，因此通过土地流转取得的“土地经营权”并非用益物权，而仅系合同债权。综上分析，即使一审判决认定的李金刚、李勇系经案外人李波流转而取得案涉土地上的权利的事实成立，李金刚、李勇据此取得的案涉土地上的权利亦仅系作为合同债权的“土地经营权”，而非属于用益物权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中李金刚、李勇“通过流转方式取得石杨村委会50亩鱼池的承包经营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且，一审判决关于“李金刚、李勇与石杨村委会之间就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所产生的争议，属于用益物权纠纷”的判断，亦系适用法律错误，均应予以纠正。二、即使李金刚、李勇通过土地流转有效取得了案涉土地上的“土地经营权”，因该权利系合同债权，而非用益物权，其该权利仅具有相对性，而不具有绝对性、对世性，故其基于该权利所产生的土地征收补偿权益仅可向与其订立土地流转合同的相对人（亦即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李波）主张，而无权突破合同的相对性向案涉土地的发包方石杨村委会主张。案涉土地的发包方石杨村委会已经就已收到的案涉土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向李波完全适当地履行了给付义务。李金刚、李勇如果与承包方李波确实存在土地流转合同关系，其可依据合同约定向李波主张权利，而无权向石杨村委会主张案涉土地上的任何权利。《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由以上法律规范足以判断，土地承包经营权人获得土地征收补偿的权利依据即为用益物权性质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故其可据此向任何征收其承包土地的主体主张补偿权利，此即为物权的对世权效力决定的。而通过土地流转方式取得的合同债权性质的“土地经营权”则不具有此权利效能，其仅赋予权利人向其合同相对人主张权利的效能。《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条规定：“土地经营权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流转合同。土地经营权流转合同一般包括以下条款：（一）双方当事人的姓名、住所；……（三）流转期限和起止日期；……（七）土地被依法征收、征用、占用时有关补偿费的归属。”由此法律规范足以判断，通过土地流转方式取得“土地经营权”的权利人，其对承包土地被依法征收、征用、占用时获得相关补偿费的权利依据为土地经营权流转合同的约定。亦即，通过流转方式取得土地经营权的权利人于承包地被征收时，是否有权获得补偿费以及可以获得补偿费的多少，完全取决于其与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的约定。因该《土地流转合同》不具有典型公开性，对合同当事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不具有拘束力，合同当事人之外的其他人亦不具有对该合同的注意义务。因此，即使李金刚、李勇通过土地流转有效取得了案涉土地上的“土地经营权”，其就案涉土地上的征收补偿费用的权益亦只能依据其与案外人李波签订的《土地流转合同》的约定，向案外人李波主张。其向发包人石杨村委会主张该权利，突破了合同相对性原则，于法无据，应当驳回其对石杨村委会的起诉。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审理土地承包纠纷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应予支持。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审理土地承包纠纷解释》作为有权的法律解释，当然在适用法律概念时应与所解释的法律使用的法律概念相对应协调，如出现冲突时应以所解释的法律使用的概念为准。该规范文件中的“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其在此处使用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适用法律概念错误，实际应为“土地经营权”。此规范中规定的承包人以流转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权利仍然应当是“土地经营权”，而非“土地承包经营权”。《审理土地承包纠纷解释》第二十二条是对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流转而得的土地经营权人分别主张土地征收补偿利益时的各自负担的不同举证责任的规定。即，按此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主张补偿权利时，仅证明其具有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的身份即可有权获得补偿；而流转而得的土地经营权人主张补偿权利时，除要证明其身份外，还需要举证排除合同对补偿问题另有约定，否则无权获得补偿。该规定并未改变流转而得的土地经营权人只能依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向其合同相对人（承包人）主张土地征收补偿权利的法定原则。李金刚、李勇并不能依据该规定获得直接向发包方石杨村委会主张土地征收补偿款的权利。况且，石杨村委会作为案涉土地的发包方已经就已收到的案涉土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与承包方李波达成一致，完全适当的向李波履行了给付义务。石杨村委会就承包方李波是否又签订流转合同而将案涉土地流转给李金刚、李勇经营的事实，既无法定注意义务，更无约定注意义务，因此，石杨村委会在向李波给付补偿款时无义务替李金刚、李勇扣留相应补偿款。李金刚、李勇只能依据土地流转合同的约定向李波主张案涉土地上的征收补偿款权益。 更何况，《审理土地承包纠纷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本案中，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判断，李金刚、李勇自始就不知道案涉土地的所有人亦即发包方是石杨村委会，据此判断就更谈不上其与案外人李波建立的土地流转合同曾经征得过石杨村委会的同意了。因此，即使李金刚、李勇确实与案外人李波就案涉土地建立了土地流转合同关系，亦因未征得发包方石杨村委会的同意而无效。《审理土地承包纠纷解释》第二十二条的适用条件是以土地流转合同有效为前提，李金刚、李勇与案外人李波建立的土地流转合同关系无效，即无适用该条规范的余地。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李金刚、李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石杨村委会的上诉理由不应成立，请求依法判决驳回石杨村委会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李金刚、李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石杨村委会给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0万元；2.诉讼费用由石杨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土地系鱼池，且与济南市章丘区高官寨街道新黄村的鱼池相邻连片。李金刚、李勇通过流转方式从新黄村村民李波处取得鱼池的承包经营权，并于2016年10月6日交付李波个人承包费6.8万元，其中涉及新黄村的鱼池面积为31.2亩、石杨村的鱼池面积为50亩。李金刚、李勇在鱼池周围种植树木（鱼池附属物数量表涉及的树木），实际管理经营。2017年，因政府规划，上述土地被征用。李金刚、李勇按照征地要求负责清理并退出了涉案土地。济南市章丘区高官寨镇人民政府（甲方）与石杨村委会（乙方）签订的《石杨村关于高新区征用G308线（原S321线）以南土地的实施方案》载明：涉及征用土地范围为石杨村位于G308线（原S321线）以南的全部土地，地上物补偿标准为每亩土地地上物清理包干价格为4万元。济南市章丘区高官寨镇人民政府已经按照4万元/亩标准向石杨村委会全额拨付地上物补偿款。按照补偿标准，李金刚、李勇应得土地附属物补偿款为200万元。2018年2月7日，李波自石杨村委会提取（鱼池）占地补偿款50万元（按1万元/亩领取）。石杨村委会未向李金刚、李勇支付土地附属物补偿费，致李金刚、李勇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荒地等农村土地，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等法律和国务院的有关规定，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转让、入股、抵押或者以其他方式流转。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的，应予支持。承包方已将土地承包经营权以转包、出租等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李金刚、李勇通过流转方式取得石杨村委会50亩鱼池的承包经营权，政府征收时，实际经营人系李金刚、李勇，而且亦是由其负责清理。因此，李金刚、李勇有权获得相关地上物补偿清理包干费用200万元。济南市章丘区高官寨镇人民政府已经向石杨村委会全额拨付地上物补偿款，石杨村委会未向李金刚、李勇支付地上物补偿费，应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李金刚、李勇与石杨村委会之间就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所产生的争议，属于用益物权纠纷。石杨村委会关于该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受理范围的抗辩意见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虽然涉案土地于2017年被征收，但这不是李金刚、李勇向石杨村委会主张给付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及石杨村委会拒绝履行义务的时间，没有证据表明李金刚、李勇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时间超过了三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石杨村委会关于李金刚、李勇向其主张地上附属物补偿款显然已超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判决：济南市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李金刚、李勇补偿费20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济南市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院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石杨村委会应否向李金刚、李勇支付地上附着物补偿款200万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的，应予支持。承包方已将土地经营权以出租、入股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给第三人的，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青苗补偿费归实际投入人所有，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归附着物所有人所有。本案中，石杨村委会认可将涉案土地承包给案外人李波，经查，李波将该土地租赁给李金刚、李勇，由二人实际经营使用。李波与李金刚、李勇未就该地上附着物补偿费的归属问题作出约定，且济南市章丘区高官寨镇人民政府已经按照4万元/亩标准向石杨村委会全额拨付地上物补偿款，故李金刚、李勇作为涉案土地的实际使用人，其向石杨村委会主张该地上附着物补偿补偿款，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判决石杨村委会应向李金刚、李勇支付200万元地上附着物补偿款，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济南市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由上诉人济南市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赵玉兰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高 超 书 记 员 耿 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