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琼96民终6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力元，女，1996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秋文，广东秋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山，男，1989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澄迈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虹，海南先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海南先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原为广东省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弼塘路东侧2号弼东综合楼五楼505房。 原审被告：梁展维，男，1997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上述两位原审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秋文，广东秋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力元因与被上诉人王山、原审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下称维顺创公司）、梁展维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澄迈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3民初30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力元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海南省澄迈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3民初30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针对梁力元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梁力元应在未出资的范围内对原审被告维顺创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我国现有法律、司法解释并无明确规定，公司股东在认缴出资期限未届满、且公司不存在破产、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等法定加速认缴出资期限行为的情形下，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在未实际出资的范围内对维顺创公司的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无任何法律依据。2013年12月期间，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对公司法的资本制度进行了修改，由法定实缴出资制度修改为约定认缴出资制度，后最高院在《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中也修改了关于公司股东未履行或是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责任规定，该司法解释第十三条明确规定，在公司股东未履行或是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下，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在本案中，上诉人并不存在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行为，且被上诉人也无任何证据证明维顺创公司存在破产、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等法定加速认缴出资期限行为，一审法院作出上述的认定，明显是突破了法律的规定，是错误的。另外，我国公司法第三条的规定是关于公司股东对公司的出资义务的规定，股东出资责任的对象是公司，而非是公司的债权人，公司股东认缴出资的合约债务与损害赔偿债务明显存在法定的区别。在公司股东不存在与公司人格、财务混同，也不存在出资瑕疵，以及上述加速认缴出资期限的情形下，上诉人无需对维顺创公司的债务承担任何的法律责任。2.上诉人已将持有原审被告维顺创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原审被告梁展维，并且上诉人在股权转让前也没实际享有公司的股权，仅是代原审被告梁展维持有。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已向一审法院明确，其持有的维顺创公司的股权仅是代原审被告梁展维持有，在客观上不享有任何权利，并且在本案一审辩论终结前，已将所持股权转让给原审被告梁展维。从公示公信原则分析，上诉人已不再是维顺创公司的股东，不应对维顺创公司承担任何法律责任。3.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规定，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显然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对维顺创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 王山辩称，尽管维顺创公司的公司章程约定上诉人梁力元认缴出资的期限是2048年12月，但在公司股东出资期限尚未届满前，公司不能向债权人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况下，必须给予债权人必要的救济途径，从而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否则双方的利益和权利义务就会失衡，不符合公平正义的价值追求。答辩人在诉讼过程中已申请财产保全，一审法院查询到维顺创公司名下无银行存款、无动产或不动产，维顺创公司明显不能清偿本案债务；且股东梁力元在本案诉讼期间将股权转让给他人企图逃避债务，故一审判决从保护债权人合法权益的角度出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规定，判决上诉人梁力元在未出资范围内即300万元范围内对维顺创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正确。 维顺创公司、梁展维陈述称，同意上诉人梁力元的意见。 王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原告与被告维顺创公司于2019年6月6日签订的《河沙供销合同》已于2019年6月19日解除；二、判令被告维顺创公司与被告梁展维连带向原告返还押金人民币107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6月19日起计算至押金还清之日止；2019年6月19日到2019年9月22日以150万元为基数计算，2019年9月23日之后以107万元为基数计算）；三、判令被告梁力元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前项被告维顺创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四、本案诉讼费、保全费5000元、保全担保费2181元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梁展维为被告维顺创公司（2020年1月10日，更名为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下文均统称维顺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公司股东。2019年6月6日，被告梁展维代表被告维顺创公司与原告签订《河沙供销合同》。合同约定，被告维顺创公司供应符合要求的河沙给原告王山，并到原告王山指定的港口码头卸货，被告包运包卸；河沙单价每立方175元；签订合同后，原告王山即付给被告维顺创公司押金人民币150万元；合约期为一个月，期满后被告维顺创公司立即退还押金给原告，若需继续合作合同照常履行。双方于合同上手写补充约定：如6月19日，被告维顺创公司未开工，立即退还押金。合同还约定，合同从正式面签之日起生效，合同期满自然终止。合同签订后，原告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分30次向被告梁展维账户转账共计150万元。被告维顺创公司至今未向原告供应河沙。被告梁展维分别于2019年9月23日、9月24日、9月25日分别向原告转账人民币20万元、人民币20万元、人民币3万元，共计人民币43万元。原告主张此三笔转账共计人民币43万元系《河沙供销合同》中约定应退还的部分押金款。上述《河沙供销合同》到期后，原告与被告维顺创公司未就河沙买卖续签相关合同。被告维顺创公司股东（发起人）出资情况为：梁展维认缴出资人民币2700万元，出资比例90%，于2048年12月23日前缴足；梁力元认缴出资人民币300万元，出资比例10%，于2048年12月23日前缴足。2020年1月10日，被告维顺创公司持股10%股权股东梁力元退出持股，股东梁展维持股比例变更为100%。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原告与被告维顺创公司签订《河沙供销合同》是买卖合同还是合作经营合同；二、《河沙供销合同》是否达到解除条件；三、被告维顺创公司与被告梁展维连带向原告返还押金及利息是否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四、被告梁力元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前述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被告维顺创公司提供《船舶疏浚施工协议书》和微信聊天记录、光碟（船舶工作视频）无法证明其与原告之间存在合伙经营关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次，合同内容是当事人自由意志的体现，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产物。就本案而言，被告维顺创公司向原告供应河沙，原告以每平方175元的单价支付给被告，签订合同后先付押金，期满后退还押金。不管从双方签订的《河沙供销合同》的合同名称、合同内容还是双方履行情况，可以认定双方合同关系的性质与其合同名称相符，属于买卖合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合同，自期限届满时失效。双方在2019年6月6日签订《河沙供销合同》已约定合同履行期间为一个月，合同到期后，原告与被告维顺创公司也未就河沙买卖续签相关合同。故《河沙供销合同》已于2019年7月6日起失效，并没有解除合同的必要，故原告要求确认《河沙供销合同》已解除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关于被告维顺创公司是否应返还押金的问题。因《河沙供销合同》已失效，被告维顺创公司继续占有押金的权利基础已丧失，被告维顺创公司应向原告返还押金。原告自认收到被告退还押金43万元，故被告维顺创公司应向原告返还剩余押金107万元及利息（2019年7月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的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至2019年9月22日止的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019年9月23日起至押金还清之日的利息，以107万元为本金，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关于被告梁展维是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首先，本案被告维顺创公司股东梁展维，以个人账户收取原告押金，造成股东财产与公司法人财产混同。其次，被告维顺创公司于2020年1月10日变更股权结构，被告梁展维成为唯一股东。一审法院认为，从以上两点情况看，被告梁展维和被告维顺创公司是利用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把风险转嫁到债权人原告身上，符合公司法关于公司股东滥用权力，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的规定。被告梁展维应对被告维顺创公司向原告返还押金107万元本息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九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以上法条规定，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转让股份后，亦应对退股前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本案被告梁力元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虽已转让被告维顺创公司股权，但仍应在未出资范围内即300万元范围内对被告维顺创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九条规定，判决：一、限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与被告梁展维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连带向原告王山返还押金107万元及利息（2019年7月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的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起至2019年9月22日止的利息，以150万元为本金，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019年9月23日起至押金还清之日止的利息，以107万元为本金，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被告梁力元在300万元的范围内对上述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王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614元(原告已预缴)，由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与被告梁展维负担。案件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与被告梁展维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并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二审另查明，被上诉人王山因本案纠纷于2019年10月29日向一审法院申请诉讼财产保全。一审法院于2019年10月31日以（2019）琼9023民初305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在1090553.46元范围内冻结被申请人维顺创建材公司、梁展维名下的银行存款，实际冻结7593.78元。另，维顺创公司、梁展维于2020年7月13日与梁力元共同上诉，于2021年3月22日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本院经审查后予以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梁力元是否应对本案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即公司的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股东依法享有出资的“期限利益”。因股东出资的时间已依法向社会进行公示，债权人在与该公司交易时，可以在审查公司股东出资时间等信用信息的基础上，综合考察是否与该公司进行交易，债权人一旦决定交易即应受制于股东出资时间的约束，在公司非破产与解散情形下，股东出资原则上不应加速到期。本案中，上诉人梁力元作为维顺创公司的股东之一，其出资期限为2048年12月23日，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维顺创公司已资不抵债的情况下，认定股东出资加速到期没有法律依据。梁力元的出资期限未届满，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规定中的“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一审判令梁力元对本案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至于梁力元以其仅是代原审被告梁展维持有股权，且已将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原审被告梁展维为由，主张其不应对原审被告维顺创公司的债务承担法律责任的问题，虽然法律对于未届出资期限即转让股权的行为并未禁止，但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并非任何时候都享有期限利益。根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内在要求，股东在享有出资期限利益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即股东应当保证公司不沦为其转嫁经营风险的工具，不能危及与公司从事正常交易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因此，认定上诉人的股权转让行为是否合法有效，还应结合股权转让时间、股权转让时公司的资产状况等来认定，如股东在明知公司对外负债且无力清偿的情况下恶意转让未届出资期限的股权，其行为不应得到法律保护。因梁力元股权转让时维顺创公司的资产状况不属于本案审理查明的范围，故其以股权已转让为由，主张不应承担公司债务，本院暂不予审查。 综上所述，上诉人梁力元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海南省澄迈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3民初30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海南省澄迈县人民法院（2019）琼9023民初30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王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614元、保全费5000元，由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与梁展维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430元，减半收取，由佛山市维顺创建材有限公司负担2405元，梁展维负担2405元，王山负担24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振文 审 判 员 熊 鹰 审 判 员 陈玫伊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顾悦希 书 记 员 蔡汝明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十六条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 法律、行政法规以及国务院决定对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实缴、注册资本最低限额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