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1民终32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颜承汶，女，1965年5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锋（系颜承汶之子），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剑青，山东国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泉，男，1972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绍宇（系王永泉之子），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运祯，济南章丘高扬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颜承汶因与被上诉人王永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章丘区人民法院（2021）鲁0114民初1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3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颜承汶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永泉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及其他费用由王永泉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与事实情况和法律规定不符，损害了颜承汶的合法权益，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一审法院认定借贷关系存在和借款实际交付的依据严重不足，对争议事实缺乏任何说理，乱用高度盖然性。 众所周知，民间借贷是实践性合同，必须以借款交付为民间借贷生效的前提。近年来司法实践中，无论是最高院还是各级地方法院，为避免民间借贷案件审理过程中产生的各种问题和乱象，均以公开文书和内部会议的形式三令五申，要求对民间借贷案件尤其是交付环节进行严格审查，但很遗憾一审存在明显瑕疵。民间借贷案件的审查中，应当首先重点要求出借人对于其与借款人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以及已经履行给付借款义务的事实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这是基本原则。对于仅凭以借款人名义出具的借条，缺乏其他任何转账凭证、取现凭证，以及其他证据佐证，且明显超出正常数额的情况下，径行采信出借人主张的做法早已摒弃，一审法院却在王永泉举证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单方采信其主张，属于严重的不负责任。本案中，王永泉仅提供8张署名为“韩岩”的借条，颜承汶对借条证实性并未予以认可，可谓真伪难辨，一审判决径行采纳，实属不妥。更为重要的是，王永泉称所有存款均系现金交付，显然与常理不符。根据王永泉的陈述，仅交付本金就高达近30万元，显然超出正常家庭存放现金的合理数额，如其坚称现金交付，至少应责令其提供全部或者大部分金融机构提取现金凭证，或其他合理的资金来源，这也是通行做法。而王永泉在一审中，仅以年数较多，金融机构无法提供流水为由搪塞，来解释其缺乏取现凭证的重大瑕疵，显然无法成立。一审判决却对此未做任何解释和评判，相当于无故免除了王永泉负有的基本举证责任。对于王永泉仅有借条缺乏其他证据证实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而本案中对所有因素均未予以审查和考虑，仅以判决第三页的一句高度盖然性认定所有待证事实，实在难以令颜承汶信服。关于高度盖然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08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因此，高度盖然性在司法实践中运用的前提，是负有举证责任一方的证据基本齐全，而本案中王永泉本身证据就根本不足，显然属于无法对争议事实作出认定，争议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审判人员应当依据举证责任的分配规则作出裁判，由承担举证责任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反观一审判决，明显存在对高度盖然性存在乱用的问题，不仅错误的认定了所有资金交付的事实，还采信了王永泉大量仅有单方陈述，缺乏任何证据的借款原因以及“韩岩当场撕毁借条”等事实。同时判决中对王永泉陈述和证据中的种种疑点，例如王永泉为何多年来在未获得韩岩一分钱还款的情况下，却违背常理不断增加向韩岩借款，为何在短时间甚至一天当中反复多次由韩岩出具借据等明显可疑情节却置若罔闻，既不进行调查询问，也不予以说理平息，违反了民事判决应当全面说理和反映案件情况的准则，最终导致了错误的判决结果。二、一审法院认定借款系夫妻共同债务，显然缺乏依据，且有违法律规定精神。原审法院在王永泉缺乏借条外的任何证据情况下，认为韩岩借款虽然以个人名义产生，但用于企业经营和家庭生活，且韩岩经营企业收入用于家庭生活需要，属于“共同财产”，同样依据不足，也与事实不符。济南合达机械配件厂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根本没有任何利润和盈余用来补贴家用，不可能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对此王永泉夫妇应当属于明知。王永泉声称出借数额高达数十万元，早已超出正常生活需要，颜承汶与韩岩夫妇常年生活在吕家村，近年也没有大额生活支出，根本不存在因正常生活四处举债的可能性，该笔借款无论是否存在，都根本不可能用于家庭生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内容，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司法解释规定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要点，是需要债权人举证证实借款用于家庭生活投资、消费支出，或者用于夫妻共同经营，因此，夫妻共同经营才是夫妻单方举债双方担责的例外情形。而原审判决却错误的将某企业收入用于家庭生活，是夫妻“共同财产”，作为判断夫妻共同债务的标准，适用法律错误。事实上，颜承汶根本没有参与合达机械厂的任何事务，是典型的家庭妇女，曾经以自家门头经营章丘市明水承汶日用百货商店，靠卖酒维持家庭生活，并非以该企业作为家庭主要收入来源。综上所述，虽然最高院关于夫妻共同债务司法解释颁布已经两年有余，但遗憾的是原审法院仍未严格执行。该解释意在解决严重的社会问题，防止像颜承汶一样因配偶经营和其他非正常家庭生活原因，背负巨额债务的社会风险，同时为了保护债权人利益，也制定了一个公平、合理的裁判规则，界定标准明确，但原审法院仍在未查清事实的情况下，草率将不明债务加之于颜承汶，因韩岩生前因经营单方名义举债较多，其错误判决势必会对后续大量纠纷和债务产生错误导向，颜承汶作为一名已超过退休年龄的中老年人，根本没有任何偿还债务能力，本身身心疲惫，生活艰难，必将因错误判决，生活陷入绝境和混乱，希望二审法院纠正一审判决的部分不当之处，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王永泉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永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原告借款366380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颜承汶与韩岩于1985年9月8日登记结婚，韩岩于2019年10月12日因病死亡。 韩岩与颜承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曾经营章丘市明水镇吕家村橡胶制品厂和济南合达机械配件厂，该两个企业均系个人独资企业。王永泉及其妻曹爱辉均在韩岩经营的上述企业务工。 2、自2011年起，因企业经营、家庭生活需要，韩岩多次向王永泉借款，双方约定借款月息为一分。因不能及时还款，双方就借款本息进行计算后，由韩岩为王永泉重新出具借条。至2018年，韩岩就以前的借款分别向王永泉出具八张借条，分别为①“今借到人民币叁万肆仟捌佰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1月1号”、②“今借到人民币肆万零玖佰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2月20号”、③“今借到王永泉壹万肆仟伍佰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3月2号”、④“今借到王永泉人民币贰万柒仟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3月2号”、⑤“今借到王永泉人民币柒万柒仟捌佰捌拾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3月30号”、⑥“今借到王永泉人民币贰万贰仟肆佰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4月15号”、⑦“今借到王永泉人民币壹拾贰万元借到人韩岩2018年10月13号”、⑧“今借到王永泉人民币叁万壹仟玖佰元整借到人韩岩2018年10月24号”，上述共计369380元。 被告认为上述八张借条在2018年短时间内连续出具，与原告主张的系此前借款的结算不符，且原告未举证证实资金来源和支付情况。结合庭审陈述及原告提交的证据，对原告主张的2018年1月1日34800元借条、2018年2月20日40900元借条、2018年3月2日14500元借条、2018年3月2日27000元借条、2018年3月30日77880元借条、2018年4月15日22400元借条、2018年10月13日120000元借条、2018年10月24日31900元借条系由之前借款本金加月息一分结算而得，上述借条出具前的原始单据由借款人当场撕毁的事实高度盖然，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出借人王永泉与借款人韩岩因借款事实而形成民间借贷关系，依法成立有效，受法律保护。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举证质证情况，本案需要解决的争议焦点问题在于涉案借款是否属夫妻共同债务。 原告主张上述债务均形成于韩岩与颜承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韩岩借款是用于生产经营或生活所需，应为夫妻共同债务。被告反驳主张原告未举证证实，被告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韩岩向王永泉借款，虽是以个人名义向其书具借条，但借款是用于企业经营、家庭生活，且从韩岩经营的企业的性质和规模来看，企业的生产经营收入应是用于家庭生活所需，应属夫妻共同财产，同时结合借款金额情况，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中韩岩为生产生活需要以个人名义向王永泉所借款项应为夫妻共同债务，现韩岩已死亡，颜承汶作为其配偶应当对两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承担还款责任。现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事实清楚，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应予支持。经双方结算，借款金额共计369380元，现原告主张被告偿还366380元，系其对自身权利的自由处分，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故被告应偿还原告借款的数额为366380元。判决：被告颜承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王永泉借款36638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796元，减半收取计3398元，由被告颜承汶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王永泉向本院提交证据1、颜承汶翻盖房屋后的照片打印件一份，证明颜承汶翻盖房屋时向王永泉借款的事实；证据2、2020鲁01民终5003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类案同判，颜承汶提交了共同经营企业的事实的证据；证据3、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打印件一份，证明颜承汶婚姻期间对外投资的事实。颜承汶质证称，对证据1真实性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农村建房所需费用较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产生本案36万元的借款，且王永泉主张的借款目的应提交相应的证据证实，不能仅凭一张照片宣称借款的目的；对证据2真实性认可，对关联性证明目的不认可，两案件不属于类案，本案借款36万元，借条8张且均在2018年内短时间连续出具，仅2018年10月13日借条有12万元，两案性质完全不同。在判决书中颜承汶提交企业的信息是为了证明两企业与颜承汶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判决书还是企业信息都能查询到与颜承汶无关。对证据3真实性不知情，与颜承汶无关，证明目的不认可，即便从该材料内容看也无法看出与颜承汶的关系。 经审查本院认为，关于王永泉提交的证据1照片打印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颜承汶对此亦不予认可，且仅凭该照片无法证实涉案借款用于翻盖房屋的事实，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王永泉提交的证据2民事判决书，颜承汶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故对此予以确认；关于王永泉提交的证据3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打印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颜承汶亦不予认可，且该报告亦无法证明王永泉的证明目的成立，故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颜承汶与韩乃仁、韩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21日作出（2020）鲁01民终5003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定事实如下：1.章丘市明水合达机械配件厂于2011年1月11日被注销，章丘市明水镇吕家村橡胶厂于2017年6月27日被吊销，济南合达机械配件厂于2011年1月21日成立，企业类型为个人独资企业，负责人为韩岩，目前仍在营业状态。2.韩岩生前经营济南合达机械配件厂，系家庭的经济收入来源，颜承汶没有其他工作。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一、涉案借款是否真实存在；二、涉案借款是否属于韩岩与颜承汶的夫妻共同债务。 关于争议焦点问题一，王永泉提交由韩岩出具的借据八份，颜承汶虽对该借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经法院多次询问，其既未作出明确答复意见，仅述称其没有参与借款，且未能提交相应证据推翻上述借据，在此情况下，本院对上述借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上述八份借据所涉借款金额并不大，且王永泉对涉案借款经过和结算作出合理性解释，同时，涉案借款发生时，王永泉及其妻曹爱辉均在韩岩经营的企业务工。综合分析，应当认定王永泉所主张的借款事实属实，一审对此予以采信，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问题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务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涉案八份借据虽由韩岩个人名义出具，但根据本案查明事实，韩岩生前经营济南合达机械配件厂，系其与颜承汶夫妻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颜承汶没有其他工作，结合王永泉的相关陈述及其当时在韩岩经营企业务工的事实，可以证明王永泉所主张的涉案借款用于韩岩及颜承汶夫妻共同生产经营的事实。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涉案借款应当认定为韩岩与颜承汶的夫妻共同债务，故颜承汶依法应当对此承担还款责任。 综上所述，颜承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841元，由上诉人颜承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黄宏伟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乔 馨 书 记 员 李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