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11民初9377号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新市街新市新街79号之一、之二。法定代表人：林浩贤。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立，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立志，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告：李银秀，女，1985年8月26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古胜中，广东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与被告李银秀追偿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独任审理。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下称新市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立、宋立志，被告李银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古胜中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新市医院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被告对原告因本次医疗事故向患者家属支付的补偿款900000元中承担300000元的赔偿责任；2、被告对原告因本次医疗事故二倍行政处罚的30000元中承担10000元赔偿责任；3、被告承担原告收入减少损失以及助产机构监护类别降级的赔偿90000元；4、被告承担因本次医疗事故对原告造成的名誉损失100000元；5、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杜建兰系我医院产科二线值班医生，邬丽霞系我医院产科一线值班医生，李银秀系我医院产科值班护士。2019年1月27日医院产科收治孕38周+2，同时伴有发热、腹泻孕妇赵某，邬丽霞及值班护士李银秀在被明确告知孕妇有阿奇霉素过敏史的情况下，仍在二线值班医生杜建兰的指导下对孕妇进行阿奇霉素静脉滴注，导致孕妇出现严重的阿奇霉素过敏反应，且未按照规范救治流程及时请内科医师会诊或药师会诊，致患者经抢救无效母婴死亡的恶劣事件发生。我院与患者家属经协商一致，最终向患者家属支付补偿款共计90万元。事件发生后，被告与邬丽霞、杜建兰向院方主动承认错误并积极检讨，医院医务处及护理部分别出具了相应处理意见。三人的行为违反医院规章制度，因自身重大过失造成严重后果，院方承担赔偿责任后向三人进行追偿，双方对此未能达成一致。此外，根据广州市白云区卫生健康局关于对广州新市医院孕妇发生可避免死亡情况的通报（云卫[2019]67号），认为相关医务人员责任心缺乏，严重违反诊疗常规，导致孕妇出现严重的过敏反应，最后抢救无效死亡，对我院进行3万元整的行政处罚及将我院的助产机构监护类别从Ⅲ类降至Ⅱ类。被告应对其重大过失给我院造成的经济损失及名誉损失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为维护我院自身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公正裁决。被告李银秀辩称：1、本案为劳动争议纠纷，我国现行调整劳动争议的有关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均没有就劳动者履行职务的行为，用人单位可以向劳动者请求赔偿或向劳动者行使追偿权作出明确的规定。2、本案讼争纠纷涉及新市医院的医疗事故纠纷，该医疗事故纠纷是在我履行职务期间发生，是职务行为，该医疗事故所产生的全部法律后果依法本应由新市医院承担。综合本案事实，我认为新市医院的巨额赔偿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且严重违反法律原则。理由如下：（1）、在新市医院所述的案涉医疗事故中，我不存在行为过失。我仅为事故发生时的当值护士，遵从一线值班医生的医嘱对赵某用药，我的行为没有主观上的过失，对赵某因药物过敏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意外事件不应承担过失责任。赵某的死亡体现的是新市医院整体医疗保健系统问题，赵某死亡真实原因因新市医院的种种行为而被刻意掩盖导致无法真实反映。在赵某病发抢救室，新市医院至少存在以下一种或多种行为不当或失误，这些不当或失误可能直接导致赵某的死亡。首先，对赵某进行抢救时输血指证不明确，且输错血型。其次，在对赵某进行抢救时，新市医院的有关科室人员、抢救人员并没有在规定的10分钟内到达抢救室，这有可能延误抢救时机。第三、对赵某抢救过程中，剖宫取胎无指征，时机不正确，加重病情的恶化。（2）、新市医院起诉陈述的损失没有事实依据，新市医院支付给死者家属的赔偿款，是新市医院自行与家属协商的，我从未参与其中协商，对该巨额赔偿款不予认同。新市医院受到白云区卫生健康局的行政处罚的罚款和降级，是该区卫健局主要对新市医院整体医疗保健系统存在不足，对其医疗质量安全管理不到位、对其核心医疗制度未落实、对其整体医疗服务质量和基本技能不足等的针对性处罚措施，其宗旨是促进新市医院改进问题。新市医院将行政处罚转嫁给我等人，完全与行政处罚的出发点相违背。（3）、新市医院将本应由其承担的经营风险，转嫁给包括我在内的三人平均分摊，这严重违背最基本的公平合理，权利与义务对等，收益与风险对等原则。3、如上所述，我在案涉医疗事故中，本不存在过失，但在案涉医疗事故发生后，新市医院在责任不明白情况下，将我推向风头浪尖，导致我受区卫健委的行政处罚。且自事故发生后，新市医院扣发了我2019年1月工资，自2019年2月开始对我予停止停薪处罚，更是于2019年9月单方解除与我的劳动合同，我因此遭受严重压力和没有任何收入来源。4、在医疗事故纠纷实践中，医疗机构对于属院方责任的医疗事故，在处理完与患者的纠纷后，常规来讲会根据内部的管理制度对事故相关责任进行内部处罚，处罚的方式包括暂停处方权、降职、调岗等。而医院的赔付给患者或患者家属的费用，一般做法是按院方承担40%，科室奖金承担40%，事故责任人共承担20%。医疗保健行业本身就是高风险行业，此风险必然由医疗机构承担，这是收益与风险相对等的原则体现。且医疗机构都不会直接解除与责任医护人员的劳动合同，而是合理让有关责任人员共同承担20%，其主要目的是为了起教育和警醒作用，同时考虑责任医护人员是否能予承受的问题。医疗机构内部的处罚机制，作为一种内部监管手段，目的不应是为弥补医疗机构之损失而设，而应是为促进提升医疗机构整体医疗保健水平和能力以更好的为患者服务，新市医院的本案诉请明显与此目的背道而驰。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新市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李银秀原系新市医院妇产科护士，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2019年1月27日22时45分，孕妇赵小花因“孕38+2周，发热伴腹痛腹泻6+小时”于2019年1月27日22时45分到新市医院就诊，邬丽霞为接诊医生，在患者及家属明确告知赵小花有“先锋霉素、阿奇霉素”药物过敏的情况下，其在主治值班医生杜建兰的指引下为赵小花静滴注射阿奇霉素，导致患者注射药物10分钟后即出现胸闷、呼吸困难、血压下降等一系列症状，半小时内失去生命体征。当天凌晨2时9分在全麻气管插管下行子宫下段剖宫取胎术，剖出一死婴，术后产妇病情仍持续加重，经抢救无效，于1月28日凌晨5时53分死亡。2019年8月，该病例经广州地区妇女儿童保健专家库围产保健组专家进行三级评审，结论为可避免死亡；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三级评审专家结论载明：孕产妇死亡影响因素主要是医疗保健系统因素，新市医院存在以下问题：（一）医疗保健系统知识技能及态度存在问题。1、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应用药物：经治医师在已知患者有“阿奇霉素”过敏史的情况下还给予患者阿奇霉素治疗，导致患者输注阿奇霉素后10分钟即出现胸闷、呼吸困难等一系列症状，半小时内便失去生命体征。2、过敏性休克抢救流程不规范，能力欠缺：孕妇0：20时静滴阿奇霉素，0：30时出现过敏性休克症状，该院抢救措施首先静滴地塞米松，0：47时送入产房手术室后开始予肾上腺素1mg皮下注射。在抢救过敏性休克时，规范流程应即时首选肾上腺素，且强调使用时间在起病10分钟以内效果更好，越早使用患者的死亡率越低。另外，肾上腺素使用规范方式上肌肉注射优于皮下注射，能取得和静脉注射相同的起效速度，且维持时间与皮下注射相近。3、剖宫取胎无指征，时机不正确：在患者病情未控制，且胎儿已死于宫内的情况下行剖宫取胎术，此举会加重病情的恶化。（二）医疗保健系统管理存在问题。医疗核心制度落实不规范：该例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在明确药物过敏史情况下，仍然医生开医嘱，护士执行医嘱，提示医院在医疗核心制度培训、监管、执行等层面存在问题。2019年8月21日，广州市白云区卫生健康局对新市医院进行通报批评，并作出以下处理：（一）对医院法人代表、分管院长进行约谈。责成该院按要求进行整改，对有关责任人员按照《白云区孕产妇死亡责任追究办法》进行进一步追责处理，并将整改、处理情况报区卫生健康局。（二）区卫生监督所对邬丽霞、杜建兰、李银秀、蒙翠霞四人给予责令暂停一年执业活动的行政处罚。对广州新市医院给予警告并罚款人民币30000元整的行政处罚。（三）助产机构监护类别从Ⅲ类降至Ⅱ类，三年内不得申请提高（具体降级时间以广州市卫生健康委文件为准）。2019年1月30日，新市医院与死者赵小花亲属达成调解协议，赔偿患者家属90万元，并免除患者住院所有费用16240.26元。新市医院并于2019年2月11日支付以上款项。再查，新市医院自2019年2月开始对李银秀予停止停薪处理，于2019年9月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另查，2020年1月21日，广州市白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穗云劳人仲不[2020]17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新市医院“申请仲裁的事项不属劳动争议”为由不予受理。新市医院不服不予受理决定，诉至本案。本院认为：本案为追偿权纠纷。本案是新市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因医疗损害责任在对患者亲属承担了侵权责任后对属于自己医务人员行使追偿权而产生的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虽规定因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有过错造成患者损害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未就医疗机构在对患者承担赔偿责任以后可否向员工追偿作出规定。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承担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条分别规定有利溯及原则和空白溯及原则，即对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以及民法典实施前，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据此，案涉侵权事实虽发生在民法典实施前，但据有利溯及原则和空白溯及原则，本案新市医院可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在承担赔偿责任之后，可以向有重大过失的医务人员进行追偿。关于承责问题。根据案涉患者赵某病历资料、专家三级评审结论、检讨书等有关资料，可以认定当班护士在与医生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下，未向上级护士汇报情况而继续执行医嘱，给予患者阿奇霉素治疗，导致患者出现严重过敏反应，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严重后果。李银秀在诊疗中明显违反给药原则，自身存在重大过错，故新市医院在对外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对李银秀等违规医务人员进行追偿。但本案严重损害后果的发生也存在新市医院诊治水平明显不足，急危重症抢救能力不足，产科人力资源不足，超范围监护情况严重等因素，均应予以考量。根据公平责任原则，结合各行为人对损害发生的过错程度及对所造成的损失，本院酌定李银秀对新市医院已履行完毕的赔偿款90万元承担5%赔偿责任即4.5万元。新市医院主张行政处罚、降级赔偿、名誉等损失缺乏证据支持，也超出李银秀应尽的合理损失赔偿范围，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被告李银秀一次性支付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赔偿款4.5万元；二、驳回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8800元，由原告负担7875元，由被告负担925元。（原告已预交受理费1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本院缴纳7865元；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本院缴纳925元。）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生效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以上诉法院生效判决为准），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必须依法按期履行判决。逾期未履行的，其不得有高消费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须的消费行为。本项内容在判决生效后即视为执行通知，违反本项通知的，人民法院在权利人申请执行立案或移送执行后，可立即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包括但不限于依法对相关义务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罚款、拘留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审判员  林卫文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郑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