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01民终14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友谊路****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00068873970XX。 法定代表人：徐铭，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俊灵，上海一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平山县平山镇西柏坡经济开发区装备路东会信用代码911301315619834143。 法定代表人：张春梅。 上诉人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平山县人民法院（2020）冀0131民初27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享有的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人民币287,530.56元为破产重组债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本案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具体如下：一、一审法院将”破产受理后”认定为事实要件违反文义解释。1.对法律条文的解释，在解释方法位阶上首先应当遵循文义解释，即应当按照法律条文的字面含义以及通常使用的方法（语法、语言习惯、逻辑等）以阐释该法律条文的内容和意义。“之后”相对于“之前”，其本身的字面意义即是表述时间先后顺序的状语，一审判决将其认定为事实要件已经超出了其文字本义上可能涵盖的范围。2.从体系解释上来看，无论是《企业破产法》、破产司法解释三亦或《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其他条文中“之前”或“之后”的适用从文义理解上均明显表明是作为时间要件，不存在单独就“破产受理后”是作为事实要件。3.即便在一般公众的日常生活用语中，“之前”与“之后”也是用于表达时间要件的状语。这从一审判决书内容本身也可明显看出，其中多次使用“之前”或“之后”作为修饰状语，但也均用于表达时间要件。由此更可以说明，将“之前”与“之后”的文义理解为时间要件本就符合社会大众的日常用语的习惯，也是能被公众所认知和可接受的。4.一审判决书中载明：“根据文意，无法得出‘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仅指受理破产申请后产生的利息”。此处说理恰好可以说明，法律并没有明确规定将迟延履行利息排除在破产债权范围之外，由此也不应当就此反向推导出不作为破产债权的范围同样也包括破产申请之前的迟延履行利息。5.上述观点均可以援引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4民终6914号二审判决书，以及最高法（2018）最高法民再25号再审判决书。二、将“迟延履行利息”认定为破产债权没有违背公平受偿原则。1.法律意义上的“平等”不是“绝对平等”，而是“相对平等”，更多的是强调设定的平等、实现的平等以及救济的平等等方面。具体到破产债权的认定上，不存在将某债权人所主张的迟延履行利息认定为破产债权就是对其他债权人权益的侵害，从而违背了公平受偿的原则。2.相反，每一个债权人的权益都应当得到全面、合理的保护，将迟延履行利息不认定为破产债权，除损害了债权人应得的合法权益外，还变相鼓励了债务人怠于履行债务义务，通过申请破产重组来规避可能的法律责任，这才是与破产法立法本意相悖的。三、法律未明文规定“迟延履行利息”的性质属于“民事惩罚性赔偿金”1.根据最高法《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和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其中只有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具有一定的惩罚性，但并不意味其在性质上即属于“民事惩罚性赔偿金”。“民事惩罚性赔偿金”的理念最早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设立，初衷是为了更公平合理的保护消费者的权益，适用领域也多为消费领域中的违约损害赔偿和侵权损害赔偿，这与带有惩罚性质、督促债务人履行债务的加倍债务利息在性质上是不同的。2.《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8条旨在明确破产债权的清偿原则和顺序，并非明确规定或能从中直接推导出破产债权认定的范围。从该条文第二段话“因债务人侵权行为造成的人身损害赔偿，可以参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顺序清偿，但其中涉及的惩罚性赔偿除外”中也可以看出，惩罚性赔偿非一定不属于破产债权，只是在清偿顺序上属于劣后债权。这与一审判决援引该条文第三段话的内在含义是一致的。四、破产受理前发生的迟延履行期间加倍利息应当确认为破产债权。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五条之规定：“破产宣告前发生的无财产担保的债权属于破产债权。”该规定第六十一条又规定了：“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其中“破产受理后”应为时间要件，即破产受理之前发生的迟延履行期间加倍利息应当确认为破产债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贵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未到庭，也未进行答辩。 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原告对被告享有的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人民币287530.56元为破产重组债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与被告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8年7月23日，经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审理并作出（2018）冀01民终594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给付原告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435652.37元。判决书最后载明，如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判决生效后，原告于2018年9月5日对上述债权依法向平山县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但被告至今尚未支付债权及利息等费用。2020年5月26日平山县人民法院依法裁定受理了被告的破产重整申请，并于2020年7月2日通知债权人申报债权。原告依法在规定期限内申报债权，但经被告管理人审查，对原告申报的关于上述判决中迟延履行的利息287530.56元（自2018年7月24日（判决生效日）起至2020年5月25日（被告破产受理之日）止未予确认为破产债权。为此，原告诉至本院，请求依法确认原告对被告享有的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为破产债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债务人（被告）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是否属于破产债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明确规定了破产债权的范围。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因此，毫无异议，破产案件中，债务人欠付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范围，但破产申请受理前，债务人因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而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是否属于破产债权范围，对于“破产申请受理后”的理解问题，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应当作为一个事件来看待而非一个时间节点来理解。首先，破产程序旨在保护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原则上，同一性质债权应平等受偿。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具有一定的惩罚性，目的在于敦促债务人及时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如将该部分利息作为破产债权予以确认，实际上将导致惩罚措施转嫁于其他债权人，有违破产程序公平受偿原则。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的文意，无法得出“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仅指受理破产申请后产生的利息。第三，《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8条规定：破产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该条对清偿顺序作了明确规定，即在破产财产分配阶段依法清偿了破产费用，公益债务、职工工资、社保费、税费及普通债权后，如仍有剩余，再行支付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上述所述，“债务人因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具有一定的惩罚性，属破产债务的劣后债权。显然民事惩罚性赔偿金并非破产债务范围，而属劣后于普通债权进行清偿的其他债权。综上，原告所诉的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属于破产债权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上海蓥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请求确认对被告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人民币287530.56元为破产债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认定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文书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对于该条中“破产申请受理后”理解问题存在争议，本院认定应坚持最基本的语意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关于债务人财产范围的界定，“破产申请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全部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将破产申请作为一个分水岭来规定该时间点之前或之后的行为或事件的具体处理，故本院认为，破产申请后为一个时间节点，破产受理前发生的迟延履行期间加倍债务利息系破产债权，但应当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清偿。因为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源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计算之后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包括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是对迟延履行行为和妨碍民事诉讼行为的制裁和惩罚，敦促被执行人自觉履行判决、裁定等法律文书所确认的义务，并警戒其他人不再发生类似的违法行为，可以看出其债权性质属于民事惩罚性债权，符合劣后清偿的条件。另外，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二十八条，依据这两个法律规定，也可以看出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在清偿时的劣后性。在本案中，2020年5月26日河北省平山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被上诉人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的破产申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停止计息。因此，上诉人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请求确认对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计算至2020年5月25日享有的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人民币287,530.56元是在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破产受理重整之日前产生。故，属于破产债权,但属于劣后清偿的债权。对于一审判决，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平山县人民法院（2020）冀0131民初278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海鋆鼎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对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享有的生效判决迟延履行利息人民币287,530.56元为破产债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上诉人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被上诉人平山中诚燃气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国顺 审判员  史亚宁 审判员  孟维山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李 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