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黔23民终3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钱昭农，男，1966年4月13日生，汉族，住贵州省兴义市桔山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峰，贵州年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住所地贵州省兴义市桔山城市中心区民族风情街13幢1-8号。 法定代表人：张明羊，该合作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皮仁鹏，男，1976年5月4日生，汉族，住贵州省兴义市。 上诉人钱昭农因与被上诉人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以下简称城乡消费合作社）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于2019年6月11日作出（2019）黔2301民初2907号民事判决，钱昭农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0日作出（2019）黔23民终2039号民事裁定，发回重审。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20）黔2301民初506号民事判决，钱昭农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钱昭农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兴义市人民法院（2020）黔2301民初506号民事判决；2．请求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3．请求二审改判为由上诉人钱昭农给付被上诉人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借款本金180000元；4．一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上诉人承担3900元。 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是《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一审认定本案的合同系民间借贷，从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若干问题的规定》裁判本案，属于定性与适用法律明显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纠正。上诉人系浙江省温州市人，在兴义市从事经营活动，因经济困难面向被上诉人借款，本身不是被上诉人的社员，被上诉人为了达到借贷合法并能够收取高额利息，在借款之日要求上诉人存款10000元而成为其社员，这样就符合其只能向社员调剂资金的目的，故双方签订的是《社员调剂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而不是借款或者民间借贷合同。被上诉人的这一行为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属于无效行为。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贷关系系民间借贷关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若干问题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判决，属于对案件的定性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这一主张有一审卷宗的身份证复印件、社员入会申请、入会费存款单、《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等为证。 二、本案依法不能适用民间借贷处理，根据2019年7月3日召开全国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分管全国民事工作的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委员刘贵祥领导已经就“关于金钱给付之债”对金融之贷与民间借贷做出明确的区分，凡是金融监管部门或者政府有关部门批准设立的持有金融牌照的银行、非银行金融机构从事的借贷行为，均属于金融借贷，不适用民间借贷的相关规则和利率标准。事实上也如此，被上诉人作为黔西南州人民政府批准成立的非金融机构，其是不能以民间借贷的利率放贷的，如果可以其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在《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约定月利率2%或者3%、4%，而要以金融借贷的规定约定一个相对较低的利率，本案约定的月利率是1%。连出借人自己都不敢在合同中给定的利率，最后一审判决却给它认定为民间借贷，支持它合法收取2%、3%的月利率。恳请二审注意这一问题，予以纠正。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本案合同的性质定性错误，从而导致判决结果出现重大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由于本案的合同无效，出借人只能收取本金200万元，由于上诉人已经支付182万元，现仅欠其180000元。 城乡消费合作社二审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城乡消费合作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归还借款本金2000000元；2．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从2017年1月27日起至2019年2月26日止的利息1000000元（以2000000元为基数，月利率2%计息，共计25个月）；3．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从2019年2月2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以200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息）；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城乡消费合作社于2013年11月20日成立，系集体所有制企业，经营范围包括农业生产资料采购、供应、城乡日用消费品采购、供应与配送，开展社员股金服务等。2014年5月21日，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经研究同意，印发了关于《黔西南州城乡消费合作社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州府办发［2014］20号文件），该管理办法规定，本所称城乡消费合作社是指由供销社、供销社社属企业与社会自然人和社会企业法人、其他社会经济组织发起，发起人具有合作社社员身份和资格后在黔西南州境内依法设立的新型合作经济组织。城乡消费合作社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以全部财产对其债务承担民事责任。城乡消费合作社实行自愿、互利、民主、平等的合作制原则，严格按照社员制、封闭制、不对外吸储、不支付固定回报的原则运行。符合条件的各类法人、其他经济组织及公民可自愿申请加入城乡消费合作社，成为城乡消费合作社非发起社员。城乡消费合作社负责办理社员申请入社手续并收取社员股金，办理社员股金资金占用费，社员股金红利兑付，办理社员退社手续并退还社员股金，办理股金调剂使用手续等业务。城乡消费合作社可以将社员股金在社员内部调剂使用。社员股金调剂使用资金占用费率由城乡消费合作社与申请调剂使用的社员协商，但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和司法机关司法解释的有关规定。该管理办法尚有效施行。 2014年11月27日，钱昭农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提交《个人入社申请审批表》，申请加入城乡消费合作社，并自愿遵守合作社章程、制度等。城乡消费合作社经理事会研究，同意钱昭农加入合作社。同日，钱昭农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提交《调剂资金申请审批表》，因购买材料向城乡消费合作社申请调剂资金2000000元，申请期限为2个月。同日，城乡消费合作社作为调剂金发放人（甲方）与钱昭农作为调剂金使用人（乙方）以及保证人陈官喜（丙方）签订《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主要约定调剂金金额为2000000元，使用期限2个月，自2014年11月27日起到2015年1月26日止。调剂金资金占用费率为占用期限内（月）占用费为1%。逾期占用费为本合同调剂金占用费率之上加收100%。调剂金占用费率按月结算，支付日为每月26日。保证人陈官喜承诺为该笔借款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保证范围为本合同项下的调剂金、占用费、逾期占用费、滞纳金、违约金以及城乡消费合作社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仲裁费、诉讼费、律师费。2014年11月28日。钱昭农向城乡消费合作社交纳了入社股金10000元，同日，城乡消费合作社向钱昭农发放了调剂款2000000元。2015年1月27日，城乡消费合作社向钱昭农发出《调剂金到期催收通知书》，要求钱昭农及时归还调剂金。钱昭农收到后，向城乡消费合作社申请延期，并制作了《调剂金延期申请书》，载明“调剂金使用人钱昭农，于2014年11月27日向城乡消费合作社调剂股金2000000元，调剂用途资金周转，到期日期2015年1月26日，由于该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不能按原规定归还调剂金，现对其调剂金申请延期3个月，延期期限为2015年1月27日至2015年4月26日止，其他各项条款按原合同执行。延长期限到期后，本人承诺一定归还”。同日，城乡消费合作社、钱昭农、陈官喜签订《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调剂金延期合同》，载明：钱昭农根据2014年11月27日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向城乡消费合作社申请调剂金2000000元，于2015年1月26日到期，现约定延期期限从2015年1月27日到2015年4月26日止，合同签订后，各方仍按《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中各项条款履行。2015年9月30日，钱昭农向城乡消费合作社出具《承诺》，承诺在2015年10月26日还清上述欠付调剂金2000000元，如到期不还，同意城乡消费合作社直接处置本人名下的资产。2016年3月3日，钱昭农再次向城乡消费合作社出具《承诺》，承诺在2016年3月13日支付350000元占用费，本金2000000元和后续使用占用费在2016年4月28日全部还清。2016年3月13日未能付清所欠占用费，城乡消费合作社可到管辖法院起诉。 另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钱昭农从2014年12月27日起以2000000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3.5%计算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支付利息至2017年1月26日，共计支付了26个月的利息，合计18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城乡消费合作社与钱昭农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是否合法有效；2．城乡消费合作社关于本金及利息的诉请应否得到支持。 关于城乡消费合作社与钱昭农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根据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州府办发［2014］20号文件《黔西南州城乡消费合作社管理办法（试行）》第二十六条：“城乡消费合作社可以将社员股金在社员内部调剂使用，不得将社员股金调剂给社员以外的法人、其他社会组织、个人使用。”的规定，钱昭农在加入城乡消费合作社后向该合作社申请股金调剂金符合上述规定，故城乡消费合作社与钱昭农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效的合同。 关于城乡消费合作社有关本金及利息的诉请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虽名为社员的股金调剂，但合同约定了调剂的股金金额及股金的资金占用费率，符合借款合同借款本金及利息的特征，故该合同实质上是借款合同，调剂金实为借款本金，资金占用费实为利息。在城乡消费合作社与钱昭农签署上述借款合同后，各方当事人就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各自履行义务，城乡消费合作社已按合同约定向钱昭农转账交付2000000元出借义务，本案的借款本金应为2000000元，钱昭农就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关于钱昭农现尚欠城乡消费合作社借款本金应为多少的问题。城乡消费合作社认为钱昭农现尚欠其借款本金应为2000000元，钱昭农则认为双方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中约定了借期内的月利率仅为1%，而在实际履行过程中，钱昭农是按月利率3.5%计算支付的利息，超出1%部分应抵扣本金，截至2017年1月26日尚欠的借款本金为829192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款人自愿支付，或者超过约定的利率自愿支付利息或违约金，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借款人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借款人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除外。”的规定，钱昭农自愿超过约定利率支付利息，是其自身的行为，除了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应当予以返还以外，对其要求将已付利息中超过月利率1%的部分利息用于折抵借款本金的主张，不予支持，钱昭农现尚欠城乡消费合作社的借款本金应为2000000元。关于利息应当如何计算及钱昭农已经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利息是否折抵问题。《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中约定借期内利息为月利率1%，逾期利息在调剂金占用费率之上加收100%，调剂金占用费率为月1%，加收100%即月利率2%，该利息约定并不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有关借期内利率及逾期利率限额的规定，故对于城乡消费合作社要求钱昭农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由于双方均认可钱昭农是按照月利率3.5%计算从2014年12月27日支付利息至2017年1月26日共计1820000元，但该利息的支付金额已经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对于已付利息利率的限额，钱昭农主张对支付超过合同约定月息1%的部分用于抵扣本金，但其在本案中并未提起反诉，未交纳诉讼费用，本案中不宜处理，其可另案主张。故对城乡消费合作社主张从2017年1月27日起计算支付利息，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规定，判决：钱昭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借款本金200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2000000元为基数从2017年1月27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至款项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钱昭农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直接支付给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另查明，二审中经本院询问，城乡合作社同意在二审中对钱昭农多支付的利息进行相应扣减。 归纳当事人的分歧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城乡消费合作社与钱昭农签订的《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是否合法有效；2．本案是否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3．钱昭农在借款期间支付的利息，超过法定利息部分是否应在本案中予以扣减。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一。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2014年11月27日，钱昭农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提交《个人入社申请审批表》，申请加入城乡消费合作社，并自愿遵守合作社章程、制度等。城乡消费合作社经理事会研究，同意钱昭农加入合作社。结合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州府办发［2014］20号文件《黔西南州城乡消费合作社管理办法（试行）》第二十六条：“城乡消费合作社可以将社员股金在社员内部调剂使用，不得将社员股金调剂给社员以外的法人、其他社会组织、个人使用。”的规定，城乡消费合作社是在社员内部调剂资金，而非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出借资金，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二。钱昭农上诉主张本案应为金融借款纠纷，认为城乡消费合作社属于经政批准成立的非金融机构，故在本案中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进行处理。本院经审查认为，城乡消费合作社仅是依据《黔西南州城乡消费合作社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向合作社社员调剂社员股金，并未取得金融牌照。同时，根据《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的约定，对调剂的股金金额及股金的资金占用费率进行了相应明确，其本质符合民间借贷中对借款收取相应利息的特征，本案应为民间借贷纠纷，故在本案中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进行审理。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三。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钱昭农从2014年12月27日起以2000000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3.5%计算向城乡消费合作社支付利息至2017年1月26日，共计支付了26个月的利息，合计1820000元。而根据《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的约定，调剂金使用期限自2014年11月27日起到2015年1月26日止。调剂金资金占用费率为占用期限内（月）占用费为1%，逾期占用费为本合同调剂金占用费率之上加收100%，也即自2015年1月27日起，应按照月利率2%计算占用费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款人自愿支付，或者超过约定的利率自愿支付利息或违约金，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借款人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借款人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除外。”的规定，自借款期限内，双方实际是按照月利率3.5%计算占用费，已经超过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的年利率36%上限，虽然本案中钱昭农未提出反诉要求返还超过部分利率，但因二审中经本院询问，双方均同意在本案中对超出部分直接进行扣减，为减轻当事人诉累，本院对此在本案中直接进行扣减。经核算，2014年11月27日起到2017年1月26日共计26个月，以2000000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3%计算此期间利息应为2000000元×3%×26月=1560000元，以钱昭农实际支付的1820000元扣减应支付的利息1560000元后，实际多支付利息1820000元-1560000元=260000元，此部分应扣减借款本金，即本案中借款本金现为2000000元-260000元=1740000元，故本院确定自2017年1页27日起，以扣减后剩余本金1740000元为基数，并结合《社员股金调剂金调剂合同》的约定，按照月利率2%支付利息至清偿完毕之日止。 综上，上诉人钱昭农所提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对成立部分予以采纳。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对此予以改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20）黔2301民初506号民事判决； 二、钱昭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借款本金174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1740000元为基数从2017年1月27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支付至款项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 三、驳回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的一审其余诉讼请求； 四、驳回钱昭农的其余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钱昭农负担26796元，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负担40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钱昭农负担26796元，黔西南州新农城乡消费合作社负担40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鹏 审判员 王**敏 审判员 张基柱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六日 书记员 王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