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初6111号 原告（反诉被告）：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原成都天友旅游文化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东升街道永安路四段81号3栋附14、15号。 法定代表人：施仙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璟俊，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智虹，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东升街道棠湖西路一段163号。 法定代表人：纪昌发，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燕，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海明，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科意文化公司”）与被告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以下简称“双流规自局”）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0月12日立案受理后，双流规自局提起反诉，本院依法受理并适用普通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1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科意文化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璟俊、刘智虹，双流规自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燕、侯海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科意文化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双流规自局立即向科意文化公司退还土地款94000000元及占用资金利息12439986.11元(自2017年12月25日起算，暂计算至2020年9月23日。其中2017年12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至2020年9月23日按同期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020年9月23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按同期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双流规自局承担。 事实与理由：2013年6月6日，成都天友旅游集团与原双流县人民政府签订《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投资协议书》及《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确定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在双流县成立项目公司即原成都天友旅游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协议约定拟通过挂牌方式依法公开出让项目用地，其中文化事业用地6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000000元/亩；文化产业用地31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500000元/亩；商业用地126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700000元/亩。上述项目用地在挂牌出让过程中并未按协议书约定的起挂价进行挂牌，实际挂牌价为1950000元/亩，与《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投资协议书》及《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约定的起挂价计算出的总金额多出50502145元，科意文化公司接到挂牌公告后对该违反协议约定的行为立即向案涉项目主管机构双流文旅委提出异议。由于该项目属于“世界财富论坛”期间签订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签订协议时双流区主要领导要求科意文化公司提供蓝线图并开始项目的设计工作，科意文化公司在已完成规划方案设计、文化游乐业态设计工作，并产生直接规划设计费70000000元、项目管理费10000000元的情况下，只能继续去摘牌。 2014年5月16日，科意文化公司通过公开挂牌方式受让取得项目用地，并与原双流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摘牌后，关于起挂价差额问题，科意文化公司一直与双流区政府进行协调，加之项目用地上有树木等未清理完毕，导致科意文化公司无法使用土地，双流规自局及双流区政府违约在先，因此科意文化公司未按出让合同约定时间支付土地款。双流规自局以科意文化公司未按约付款为由于2016年11月11日发函通知科意文化公司解除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科意文化公司立即向双流文旅委提出异议，经双流文旅委向双流区政府请示，2017年11月13日双流区委十三届第61次常委会议同意双流规自局撤销2016年11月11日作出的解除通知，继续履行科意文化公司160.4011亩土地《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由双流规自局与科意文化公司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二》明确约定双方权责利及违约责任等事项。根据上述会议纪要精神，2017年11月28日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区政府签订《天友国际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二》（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二），协议约定：双流区人民政府同意科意文化公司继续履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并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20个工作日内缴清剩余土地出让金和所涉滞纳金，并由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重新约定开竣工时间、履约责任等相关事项后，双流区相关部门依法为科意文化公司办理《不动产登记证》，科意文化公司逾期未缴清前述土地出让金及滞纳金，《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投资协议书》、《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及本补充协议自动终止。至此，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及双流区人民政府达成继续履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合意。补充协议二签订后，因前期挂牌差价及土地款缴纳方式、滞纳金等问题仍未得到解决，科意文化公司未在补充协议二约定时间缴纳剩余土地款。根据约定，补充协议二应在2017年12月25日自动解除，案涉出让合同亦合意解除。但科意文化公司已缴纳的土地款双流规自局至今未退还，给科意文化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双流规自局辩称，1.科意文化公司未按照约定时限缴纳出让价款，已构成严重违约。2014年5月4日，科意文化公司通过挂牌出让程序竞得案涉宗地，双流规自局与科意文化公司签署《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成交确认书》，该成交确认书载明“竞得人签订了案涉出让合同但未按规定时间缴纳成交地价款，视为违约，出让人有权追究竞得人的违约责任，解除出让合同，竞得人同时还应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法律责任”。2014年5月16日，双流规自局与科意文化公司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科意文化公司未按照前述约定期限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经双流规自局多次催缴，科意文化公司严重逾期且无正当理由拒不支付土地出让价款，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和补充协议第3条约定，构成严重违约。2.双流规自局依法解除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有权扣除违约金。基于前述科意文化公司严重违约的事实，双流规自局按照补充协议第6条“延期付款超过60日，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能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受让人应向出让人支付相当于出让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出让人可直接从受让人已支付的出让价款中扣除前述违约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的约定，于2016年11月11日向科意文化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该通知书明确告知解除合同，从科意文化公司已支付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94000000元中扣除相当于出让价款30%的款项93834643.5元作为违约金。科意文化公司应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日内，来双流规自局办理剩余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退还手续。科意文化公司签收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后，未明确向双流规自局提出异议、未领取剩余的土地出让价款，也没有对解除的异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其起诉请求双流规自局退还土地款及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明显缺乏依据。3.综上，科意文化公司未按照约定时限缴纳出让价款，已构成严重违约。双流规自局依法解除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有权扣除违约金，科意文化公司起诉要求退还土地款及资金占用利息明显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请求驳回科意文化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双流规自局向本院提出反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科意文化公司立即向双流规自局支付违约金93834643.5元；2.请求依法判令本案反诉诉讼费用由科意文化公司承担。本案诉讼中，双流规自局将第1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依法确认科意文化公司应向双流规自局承担违约金93834643.5元。 事实与理由：经双流区政府批准，原双流县国土资源局依法组织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2014年5月16日，双流规自局作为出让人根据法律的授权与科意文化公司签订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与《〈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科意文化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时间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经双流规自局多次催缴，科意文化公司无正当理由仍拒不支付土地出让价款构成严重违约，双流规自局依法解除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上述合同解除后，科意文化公司向双流区文化旅游管理委员会及双流区委、区政府提出继续履行的请求，基于此，双流区政府与科意文化公司签订《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二）》，但继续履行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系附条件，由于科意文化公司仍未在上述期限内缴纳土地出让金及滞纳金，其与双流区政府达成的继续履行的条件不成就。依据案涉出让合同补充协议第6条约定，科意文化公司无正当理由长期拒绝缴纳土地出让价款，已构成严重违约，应承担出让价款30%的违约金，即93834643.5元。双流规自局已在科意文化公司缴纳的土地出让款中扣除了该款项。 科意文化公司辩称，1.由于起挂价差额问题，科意文化公司一直与双流区政府进行协调，加之项目用地上有树木等未清理完毕，导致科意文化公司无法使用土地，双流规自局及双流区人民政府违约在先，因此科意文化公司享有拒付剩余土地款的抗辩权。2017年11月28日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区政府签订《天友国际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二》，科意文化公司、双流规自局及双流区政府达成继续履行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合意。上述补充协议二明确约定双流区人民政府同意科意文化公司继续履行出让合同。该句表述之前无任何条件性陈述。并非双流规自局主张的附条件合同。补充协议二签订后，因前期挂牌差价及土地款缴纳方式、滞纳金等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实际仍是双流规自局未纠正其违约行为，因此科意文化公司仍有权拒付剩余土地款。2.因补充协议二约定科意文化公司未在约定时间缴纳剩余土地款，补充协议二自动终止，根据原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科意文化公司有权要求双流规自局返还已经支付的土地款及支付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根据补充协议二中约定，双流规自局之前发出的解除通知自然就作废了。3.双流规自局主张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不符合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根据原合同法相关规定，违约金调整应以违约造成的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履行、当事人过错程度、预期利益等因素综合判断。同时，违约金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其补偿是违约造成的损失，惩罚即是不过分高于造成损失部分。本案中，退一万步讲，即使科意文化公司存在违约行为，但双流规自局无证据证明科意文化公司未按时支付土地款给其造成的损失，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具体金额，因此双流规自局诉请的按出让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明显过高，不符合有关法律规定。综上，双流规自局违约在先，科意文化公司享有拒付剩余土地款的抗辩权。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已自动终止，双流规自局诉请的按出让价款的30%作为违约金明显过高，请求驳回双流规自局的全部反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 一、出让合同的签订、履行阶段 2013年6月6日，成都天友旅游集团与双流区政府签订《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投资协议书》及《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双方就“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建设事宜达成协议，主要约定有：1.项目拟选址于牧华路中段北侧、华阳街办与公兴街办交界处（具体位置以规划部门出具规划示意图为准）。项目可出让的建设用地约163亩、配套公园绿地164亩、道路占地68亩（最终面积以规划部门确定的为准），项目用地性质为商业用地126亩、文化用地37亩。2.项目土地出让方式是以挂牌方式公开出让项目用地，成都天友旅游集团依法参与竞买。3.成都天友旅游集团需在协议签订后3个月内成立工商注册地在双流县××街道的全资子公司。4.双流县人民政府拟通过挂牌方式依法公开出让项目用地，起挂价按双流县文化产业用地供地价、文化事业用地供地价和商业用地指导价加权平均计算（该宗地不计收代征地土地款）。其中：文化事业用地6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000000元／亩；文化产业用地31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500000元／亩；商业用地126亩，起挂价为人民币1700000元／亩。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应依法参与竞买项目用地，若以高于上述起挂价取得项目用地，超出起挂价的部分由双流区政府根据项目建成后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完成税收情况，按照“一事一议”的原则扶持。补充协议还约定了项目相应的扶持优惠政策。 2014年1月21日，双流区政府对原双流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挂牌出让位于公兴街道及协和街道1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批复》（双府土〔2014〕8号），批复同意将案涉宗地（净地面积160.4011亩、用地性质为商业）挂牌出让，土地挂牌起始价为1950000元/亩，竞买保证金为94000000元人民币，挂牌起始价即为挂牌底价。 2014年3月27日，成都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发布《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公告》（成公资土挂告（2014）11号），案涉宗地挂牌出让土地用途为商业用地，挂牌起始价1950000元/亩，竞买保证金94000000元。 2014年3月27日，成都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发布《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竞买须知》，该竞买须知载明：本次出让的案涉宗地按宗地现状进行出让；竞买申请一经受理确认后，即视为对竞买人对《出让文件》内容及宗地现状无异议并全面接受，愿意在遵守《出让文件》内容及认可宗地现状的基础上参与竞买，并承担因竞买行为产生的任何法律后果；关于地价款的支付，《竞买须知》载SL09（211）：2014-039号宗地竞得人需按以下方式支付地价款：1.签订案涉出让合同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支付地价款的50%；2.余款在签订案涉出让合同之日起30日内付清。注意事项，本次出让宗地均按现状地形地貌，自然场平挂牌出让。宗地内的高压电力线路由竞得人与双流县发改局、供电局协商自行负责迁改并承担所需费用；宗地内的坑塘由竞得人自行负责处理并承担所需费用；未形成的规划道路由双流区政府承建，预计于2014年7月动工，2015年7月建成。 2014年4月29日，科意文化公司向成都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提交《竞买申请书》，载明科意文化公司经认真审阅文件并实地踏勘所需竞买的宗地后，愿意遵守出让相关文件的要求和规定，对相关出让文件及宗地地块现状无异议，申请参加竞买。2014年4月29日，科意文化公司将竞买保证金94000000元转入成都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的银行账户。 2014年5月4日，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签署《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成交确认书》，载明科意文化公司通过公开挂牌方式受让取得项目用地，成交宗地规划用地使用性质为商业用地，起始价为1950000元/亩，成交价为1950000元/亩。竞得人签订了案涉出让合同但未按规定时间缴纳成交地价款，视为违约，出让人有权追究竞得人的违约责任，解除出让合同，竞得人同时还应当承担因此产生的全部法律责任。 2014年5月16日，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编号：510106-2014-Ｃ-012（双））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出让合同第四条本合同项下出让项目宗地总面积（出让宗地面积）106934.05平方米，出让宗地坐落于双流县××街道××村××组，协和街道长顺村3组……第六条出让人同意在2014年6月6日前将出让宗地交付给受让人，出让人同意在交付土地时该宗地应达到本条第（二）款规定的土地条件：（二）现状土地条件。第八条本合同项下宗地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312782145元……。第三十条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延期付款超60日，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能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受让人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 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案涉出让合同第十条调整为：受让人同意按照本条第(二)项的规定向出让人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二）按以下时间和金额分二期向出让人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第一期156391073元，付款时间2014年5月30日之前；第二期156391072元，付款时间2014年6月16日之前”。 补充协议第六条约定：“案涉出让合同第三十条调整为：受让人应当按照约定，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能按时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向出让人缴纳滞纳金；延期付款超过60日的，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能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受让人应向出让人支付相当于出让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出让人可直接从受让人已支付的出让价款中扣除前述违约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 二、出让合同履行及解除相关事实 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科意文化公司竞买时支付的94000000元竞买保证金在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转为出让地价款，科意文化公司未缴纳第一期出让价款62391073元及第二期出让价款156391072元。2014年7月21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送达《土地出让价款催缴通知书》；2014年9月16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发出《律师函》，催促其缴纳出让地价款及产生的滞纳金，同时告知其将解除案涉出让合同并从已支付的土地出让价款中扣除相当于土地出让价款总额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等内容；2015年3月10日，双流规自局再次向科意文化公司送达《土地出让价款催缴通知书》；2016年4月15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发出《律师函》，催促其缴纳出让地价款及产生的滞纳金，同时告知其将解除案涉出让合同并从已支付的土地出让价款中扣除相当于土地出让价款总额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等内容。2016年6月7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送达了《催款通知书》，要求科意文化公司自收到通知书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缴清拖欠的土地出让款本金218782145元，以及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支付款项的1‰缴纳滞纳金，否则双流规自局将按案涉出让合同及《合同补充协议》的约定，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并从科意文化公司已支付的土地出让价款中扣除相当于土地出让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并要求赔偿损失。 2016年10月28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发出《律师函》，催促其缴纳出让地价款及产生的滞纳金，同时告知其将解除案涉出让合同并从已支付的土地出让价款中扣除相当于土地出让价款总额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等内容；2016年11月11日，双流规自局向科意文化公司作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告知科意文化公司：一、依法解除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二、从科意文化公司已支付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94000000元中扣除相当于出让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三、限期办理剩余土地出让价款的退还手续，该通知书于2016年11月15日被科意文化公司签收。 2016年6月15日，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向双流区政府提出《关于再次恳请解决“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推进中问题的报告》（成天旅集[2016]第010号），报告中，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再次向双流区政府提出了关于挂牌实际起挂价与协议起挂价之间存在价差的补偿问题，协议起挂价按协议加权平均价为1609000元/亩，而实际挂牌价为1950000元/亩，两者之差为50502145元。由于该价差问题未得到解决，导致产生了巨额滞纳金问题。因此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建议：1.按照《投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书》有关约定执行，免除因价差问题未解决而产生的巨额滞纳金。2.因挂牌价实际起挂价与协议起挂价之间产生的价差50500000元，在缴清土地出让金剩余款项后，要求全部返还，并用于项目建设。 2016年11月18日，成都天友旅游集团向成都市双流区文化旅游管理委员会提出《关于恳请帮助协调继续履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其〈补充协议〉的函》（成天旅集[2016]第189号），就《解除合同通知书》、案涉宗地的价差及巨额滞纳金提出异议，请求双流区文旅委帮助向双流区委政府及双流规自局反应相关情况，确保继续合法履行案涉出让合同及《合同补充协议》。 2017年11月28日，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区政府签订《天友国际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二》（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二》”），第二条约定“甲方（双流区政府）同意乙方（科意文化公司）继续履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编号：510106-2014-C-012（双））及补充协议，并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20个工作日内缴清剩余土地出让金和所涉滞纳金，并由区国土局与乙方签订《补充协议》，重新约定开竣工时间、履约责任等相关事项后，甲方相关部门依法依规为其办理《不动产权登记证》。乙方逾期未缴清前述土地出让金及滞纳金，《主协议》、《补充协议（一）》及本补充协议自动终止”。 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区政府签署《补充协议二》后，未缴纳土地出让价款及滞纳金，双流规自局未与科意文化公司再签署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后科意文化公司因已缴纳的土地款未退还向本院提起诉讼。 又查明，2016年2月，成都市双流县国土资源局变更为成都市双流区国土资源局；2019年3月，根据机构改革的相关文件批准，成都市双流区国土资源局变更为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 2020年10月23日，成都市双流区行政审批局发出准予变更通知书，准许成都天友旅游文化投资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 以上事实，有《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投资协议书》及《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天友国际文化旅游中心项目补充协议书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双流县人民政府关于挂牌出让位于公兴街道及协和街道1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批复》、《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公告》、《成都市挂牌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竞买须知》、竞买申请书、成交确认书、《会议纪要》、催款函、解除合同通知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事实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前，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应适用民法典实施前的法律、司法解释予以处理。 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合同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案涉《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已经解除，但双方当事人对合同解除后法律责任的承担发生争议。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有三个，现评判如下： 一、关于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履行中当事人是否存在违约责任的认定问题。 本案中，科意文化公司主张因其与双流区政府签订的《补充协议二》于2017年12月25日自动解除，则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亦同时自然解除，科意文化公司没有违约行为且合同履行中双流规自局存在违约行为。双流规自局主张系因科意文化公司违约，其行使约定解除权解除案涉出让合同。 本院认为，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解除后，不影响对案涉违约责任的认定。第一，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属于双务合同，出让人承担的主合同义务为交付符合合同约定的土地并办理登记发证手续，受让人承担的主合同义务为支付土地出让金等，受让人科意文化公司未按出让合同约定的期限支付出让金，构成迟延履行。 第二，经双流规自局多次催告，科意文化公司未依约缴纳土地出让价款，已经符合出让合同补充协议第6条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双流规自局有权行使约定解除权解除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科意文化公司主张其与双流区政府签订的《补充协议二》已经约定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继续履行出让合同，双流规自局之前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作废。本院认为，前述补充协议第二条约定内容确定的双流区政府同意科意文化公司继续履行出让合同的条件为公司缴清剩余土地出让金和所涉滞纳金，并与双流规自局签订《补充协议二》，重新约定开竣工时间、履约责任等相关事项。该协议并未约定双流规自局之前发生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失效及当事人签订的国有土地出让合同不再作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履行权利义务的依据，《补充协议二》第二条系附条件的继续履行合同的约定。在科意文化公司未履行《补充协议二》的约定缴纳相应款项，也未与双流规自局再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情况下，本案不能认定科意文化公司与双流规自局就继续履行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达成合意。同时，案涉系列投资协议书及出让合同性质及当事人均不相同，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履行、解除等问题，均由相关法律规定和合同本身约定的条款决定，故本院对科意文化公司主张案涉系列合同系联立合同的主张不予采纳。 第三，关于科意文化公司于本案中主张拒绝支付土地出让价款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及不安抗辩权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双流规自局交付土地的义务履行期限晚于科意文化公司应付款期限，依据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关于“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之规定，科意文化公司无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按期足额支付后续土地出让金。其次，案涉宗地在挂牌出让前经成都市征地事务中心审查，认定符合国有建设用地的出让条件，科意文化公司竞买宗地及签订合同时知晓宗地“现状土地条件”出让的事实、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履行过程中，其也从未向双流规自局提出过土地不符合净地标准影响其开发使用的主张，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科意文化公司既未举证证明双流规自局完全丧失履约能力，也未证明其履行了行使不安抗辩权的通知义务。故本院对科意文化公司该主张不予采纳。 如前所述，本院对双流规自局主张科意文化公司违约的主张予以采纳，认定科意文化公司未能按照出让合同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属违约。 二、科意文化公司主张双流规自局退还土地款及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是否能够成立的问题。 本院认为，首先，根据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合同当事人负有返还因合同履行取得的财产的义务，如返还不能，应赔偿相应损失。案涉合同已经解除，科意文化公司未享受相关土地权益，双流规自局收取的94000000元土地款，应依法返还给科意文化公司。对科意文化公司要求退还土地款940000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其次，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未就资金占用利息进行任何约定，科意文化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双方就该款返还时应支付利息达成一致，双流规自局并无拒绝退还土地款项的行为而对科意文化公司造成经济损失的合理预期，故，科意文化公司要求双流规自局支付土地款的利息，缺乏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双流规自局主张确认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是否能够成立的问题。 首先，双流规自局主张的解除合同违约金的依据是出让合同补充协议第6条约定主张土地出让总价款30%的款项作为违约金，科意文化公司主张其未有违约行为，即便是法院认定违约行为，因双流规自局已拟重新出让土地，案涉土地价格已经多倍上涨，双流规自局未因解除合同受到损失反而是获益，案涉违约金应当按照已经生效的类案判决确认的标准进行调减。本院认为，如前所述，科意文化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我国立法对于违约金制度的设置采取“补偿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违约金主要以补偿守约方的实际损失为主要功能。根据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关于“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09]5号）第二十九条关于“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之规定，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对过分高于实际损失的违约金予以适当减少，人民法院可以进行调整。违约金具有补偿性和惩罚性，补偿违约造成的损失，惩罚即不过分高于损失。对违约金数额的调整，应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并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本案中，双流规自局未举出实际损失的证据，结合本案事实，双流规自局主张的违约金明显过高。本院兼顾合同履行情况、科意文化公司的过错程度、出让土地客观已经有较大增值及双流规自局的实际损失情况等综合因素，并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酌情认定科意文化公司应当支付的违约金为28000000元。 其次，关于科意文化公司主张双流规自局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期间是否成立的问题。本院认为，案涉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解除后，在本案诉讼前，科意文化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向双流规自局主张过退还土地款，科意文化公司起诉主张退还土地款后，双流规自局提出确认违约金负担的反诉请求，故双流规自局该诉讼请求尚未超过法定期间。因此，对科意文化公司关于双流规自局的反诉请求诉讼时效期间届满而不应被支持的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第三，案涉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系民事法律关系，合同相对方双流规自局与科意文化公司系平等民事主体。科意文化公司向双流规自局支付的94000000元系给付土地款而非给付的违约金，故双流规自局于本案提起的确认科意文化公司负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实质仍应为给付之诉即其仍系主张科意文化公司应当给付违约金，为减少当事人诉累，本院在判决主文中将双流规自局该项诉讼请求直接认定为科意文化公司应当支付付双流规自局相应的违约金。 关于本案诉讼费用负担。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本院综合案件具体情况，决定本案本诉及反诉诉讼费用由双方当事人各负担一半。 综上，科意文化公司的本诉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双流规自局的反诉请求，本院部分予以支持。据此，依照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第八十四条、第八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八条，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退还土地款94000000元； 二、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支付违约金28000000元； 三、驳回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574000元，由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负担287000元，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负担287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55486.61元，由成都科意文化旅游有限公司负担127743.31元，成都市双流区规划和自然资源局负担127743.31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冯 璐 审判员 赵 锋 审判员 白福群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何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