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491民初30197号原告：赵梁，男，1995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延庆县。被告：上海京东到家友恒电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杨树浦路1088号2202单元。法定代表人：蒯佳祺，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华，男，该公司员工。原告赵梁与被告上海京东到家友恒电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友恒电商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赵梁，被告友恒电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赵梁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要求被告退还运费及商品费共计81元；2.要求被告对自2019年3月25日至2019年6月5日产生的误工费按照北京市最低工资标准2200元/月进行赔偿，共计5400元；3.要求被告补偿精神损失费4000元。事实与理由：原告于2019年3月23日在手机京东APP京东超市的京东到家入口中购买茶π饮料（以下简称涉案产品），向商家付款后，商家未在约定时间送达，向客服反映后，先告知涉案产品缺货，后告知涉案产品为测试商品，拒绝发货，经多日多方维权无果后，遂至法院起诉。被告友恒电商公司辩称，一、被告运营的“京东到家”是为用户提供信息交流及商品交易的电子商务平台，并非实际卖家。根据用户注册协议约定，被告运营的平台作为提供相关商品交易交流的电子商务平台，目的为买家与卖家搭建线上交流并能撮合二者之间交易的渠道，平台本身并不生产或售卖任何商品，更不可能与原告之间达成购物交易合同，原告要求被告发货、退还运费及相应损失的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被告未向原告作出向其出售涉案产品的意思表示，也并未就“原告向被告下单购买涉案产品并由被告负责发货”一事与原告达成合意。为提供优质服务，被告所运营的平台经常会进行不定时线上系统测试，并及时修复和解决在测试过程中发现的问题，本案中，原告大量下单购买涉案产品的行为就发生在平台系统测试过程中。平台在进行线上系统测试时，为了区分测试账号与其他正常商户并达到提醒买家的目的，已经将测试账户的门店/公司/招商负责人名称设置为“库房”/“testLSP”/“test11111111XXXXXXXX”，并在营业执照等其他关键信息栏保持留白状态。此外，从原告购买的商品数量和单价上看，任何卖家都不可能在正常交易习惯和情况下，短时间内售卖如此巨大数量同时远低于市场价的商品。所以，作为用于线上系统测试的账户及平台本身不生产和售卖商品的原则，被告完全不可能向原告作出交易涉案产品的意思表示，双方更不可能形成任何合同关系。即使原告与被告之间已经形成相关合同关系，该合同订立过程也应被认定为存在重大误解情形，按照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被告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先后通过测试账户以每瓶0.01元价格下单购买涉案产品，超出正常人需求，原告系在明知测试账户非平台正常商户情况下作出购买行为。综上所述，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责任，无法律依据，请求不予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一、基本事实过程友恒电商公司系“京东到家”电子商务平台的运营者。2019年3月23日，赵梁使用其京东账户×××“京东到家”平台，分别于当日18:07、18:09、18:09、18:10、20:39、20:40先后共分6单购买“农夫山泉茶π玫瑰荔枝红茶500ml/瓶”产品，涉案产品单价均为0.01元，上述6个订单内容一致，每单均为41瓶，订单金额均为13.91元（每单含商品总价0.41元及配送费13.5元），实付金额及支付方式分别为：13.83元（银行卡）、13.78元（银行卡）、13.91元（银行卡）、13.91元（银行卡）、13.91元（京东白条）、13.91元（京东白条）。订单显示发货方均为“库房”，后上述6个订单至今均未发货，亦未退款。庭审中，赵梁明确表示要求友恒电商公司退还81元。二、涉案产品和平台网页设置情况友恒电商公司提供“京东到家”的涉案订单后台数据信息显示，涉案店铺的具体信息为：门店名称：库房，营业执照照片：无，公司名称：testLSP，商家编号：70948，品牌信息：普通商家D，招商负责人：test11111111XXXXXXXX。庭审中，赵梁确认其看到的出售涉案产品的商家为“库房”，未看到该商家的其他信息。期间友恒电商公司曾联系赵梁，要求取消订单进行退款，双方未协商一致。友恒电商公司提供“京东到家”注册协议显示：11.2用户已充分知悉和同意：京东到家平台是京东到家为用户提供的信息交流及商品交易的电子商务平台，京东到家仅根据本协议为用户提供京东到家平台服务。在该平台上，京东到家不是用户的代理商、合伙人、雇员或雇主等经营关系人，京东到家平台上，京东到家不是用户的代理商、合伙人、雇员或雇主等经营关系人，京东到家平台上商品信息均为卖家发布，具体商品的出售或提供均为卖家，而非京东到家（另有特别说明由京东到家提供或出售的除外）……。赵梁主张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以上事实，有双方提交的订单信息、支付信息、注册协议、测试账户信息等证据及本院开庭笔录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根据赵梁与友恒电商公司的诉、辩称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涉案合同是否成立；二、如果成立，涉案合同能否被撤销；三、原告要求退还购物款的诉请能否支持；四、本案民事责任的承担。一、涉案合同是否成立（一）关于网络购物合同成立的审查订立合同的典型方式是通过要约和承诺达成合意，并且合同在承诺生效时成立。根据合同法第十四条的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第二十一条规定：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据此，网络购物中，买卖双方均通过自动信息系统的互动作出要约或承诺的意思表示，要约或承诺的到达也由自动信息系统即时反馈。消费者在自动信息系统成功提交订单后，判断其与经营者之间的信息网络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应从以下几个方面考虑：1.关于经营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足够具体明确，即是否包含了确定合同权利义务内容的明确信息。自动信息系统以便捷高效的标准化、形式化意思表示方式为特点。经营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设置商品信息，通常以文字和图片直观表现，并将商品的类别、外观、型号、数量和价格等信息明确地展现在商品信息页面突出位置，内容具体明确，包含了确定合同权利义务的明确信息。2.关于经营者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表明接受消费者承诺的约束，即是否对消费者订单的确认设置其他条件。结合自动信息系统自动性、人工干预有限的特点，一般来讲，经营者选择以自动信息系统展示商品信息，并接受自动识别订单和反馈的，应当视为经营者有接受消费者订单约束的意思；但若经营者同时设置了其他条件，要求对消费者订单另行确认的，则不能直接认为接受约束。3.关于消费者发出订单能否视为承诺。一般来讲，消费者只能根据经营者设置的条件提交订单，因此消费者发出的订单是否与经营者的意思表示一致，能否视为承诺，关键在于经营者发布的商品信息是否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所以如果经营者与消费者没有另行约定条件，表明不接受消费者提交订单约束的，消费者提交订单应视为承诺。由此不难看出，经营者以自动信息系统做出的商品信息展示通常构成要约，消费者通过自动信息系统成功提交订单后经营者与消费者之间成立信息网络买卖合同应为常态。而要认定合同不成立趋于更严格，这有利于约束经营者任意砍单，保护消费者的信赖利益，符合电子商务便捷高效的特点，是电子商务实践发展的客观需要，体现了维护诚实信用和利益平衡以及对消费者实施倾斜保护的立法精神。近年来陆续实施的电子商务法、民法典有关条款均肯定了这一观点。（二）关于以测试账户发布交易信息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影响关于以测试账户发布交易信息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影响，具体争议在于：以测试账户发布交易信息是否影响经营者的商品信息展示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上述争议的关键在于明确意思表示的解释原则，以及对经营者意思表示的合理解释。关于意思表示的解释原则，根据以表意方的内心真意抑或以其表示行为的外观为准确定意思表示的内容，存在意思主义与表示主义的区分。通说认为我国对意思表示的解释采折中主义理论，区分意思表示类型进行解释，并且全面考虑各种利益的平衡，既顾及当事人利益与交易安全，又顾及表意方与相对方利益。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据此，对于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强调了首先要按照所使用的词句进行解释，因为词句是意思的直接外在表示方式，只有在按照所用词句进行解释有困难时，意思表示才可以使用其他解释规则，实际上解释仍应以相对人足以客观了解的表示内容为准，以保护相对人的信赖利益。本案中，一方面测试账户的确具备达成订单交易的基本条件，且涉案产品信息中的价格明确表示为单价0.01元，这也是消费者在浏览商品信息、提交订单及付款过程中能直观了解的表示内容；另一方面，友恒电商公司在面向消费者的平台上设置账户以及商品信息的过程中行使了自我决定的权利，其有能力以避免与消费者达成订单的方式进行线上系统测试，对在面向消费者的平台上进行测试而达成的订单，理应自己承担责任。再有，结合网络购物的特点，如果要求消费者放弃相信商品信息中明确展示的商家和价格，而去探求经营者的内心真实意思，这将牺牲电子商务的效率和成本优势，违背诚实信用、公平效率以及保护信赖利益和消费者合法权益的基本原则，显然不符合现行法律的价值精神，也必然损及电子商务的核心竞争力，不利于电子商务的实践发展。因此，对于涉案产品信息中商家账户和价格的理解，应以明确标示的账户以及内容价即单价“0.01元”为准，即便销售该产品的商家账户实际上为测试账户，与友恒电商公司的内在意思不一致，但也不影响涉案产品信息展示构成有约束力的要约。（三）关于涉案合同是否成立综合以上分析，再回到涉案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根据在案证据显示，友恒电商公司并未在涉案产品信息中事先设置其他条件：要求对消费者的订单另行确认，赵梁能够访问涉案产品信息，并成功提交订单和完成付款，友恒电商公司的涉案产品信息展示应视为有约束力的要约，赵梁发出订单构成承诺，双方之间达成合意，涉案合同应当成立。对于友恒电商公司主张涉案合同不成立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二、涉案合同能否被撤销对于友恒电商公司主张以重大误解为由申请撤销涉案合同。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据此，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其效力属于可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重大误解制度保护的是表意方的真实意思。法律对重大误解的定义并无明确规定，通常指一方因自己的过错而对民事法律行为的内容等发生重大误解而实施的某种民事法律行为。基于重大误解的民事法律行为可撤销的条件包括：1.表意方对民事法律行为的内容发生了重大误解，即错误认识必须是重大的；2.表意方因重大误解做出了意思表示；3.重大误解是因为表意方自己的过失造成的。此外，表意方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行使撤销权。本案中，友恒电商公司因进行线上系统测试而在其平台上设置测试账户和涉案产品信息，若基于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涉案合同的，应在发现后三个月内以诉讼或仲裁方式提请撤销，现超出行使期限向本院主张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涉案合同，本院不予支持。三、原告要求退还购物款的诉请能否支持基于前述分析，赵梁与友恒电商公司之间的涉案合同依法成立，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应为有效。原被告双方均应依法履行自身的合同义务，否则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现被告无法履行发货义务，赵梁依据该合同约定要求友恒电商公司退还支付购物款（含运费）81元的诉请，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四、本案民事责任的承担鉴于涉案合同不能继续履行，双方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友恒电商公司曾联系赵梁，要求取消订单进行退款，因此，对于赵梁赔偿损失的诉请，本院将根据合同解除情形予以审查。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据此，对于赵梁主张的误工费，由于赵梁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合同纠纷影响其正常的工作收入，故对赵梁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对于赵梁主张的精神损失，本案系合同纠纷，赵梁未提供证据证明友恒电商公司未履行涉案合同损害了其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故对该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一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上海京东到家友恒电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原告赵梁购物款及运费81元；二、驳回原告赵梁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上海京东到家友恒电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上诉于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郭 晟审 判 员  伊 然审 判 员  颜 君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刘承祖书 记 员  姚尚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