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1）粤执复107号 复议申请人（被执行人）：刘某，男，1970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德君,北京市中伦文德（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广州快氪在线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解放南路123号16层1604房。 法定代表人：王雪鉴。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庆娜，广东金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骆某，女，1988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刘某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01执异736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州中院）在执行申请执行人广州快氪在线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快氪公司）和被执行人刘某、骆某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向刘某、骆某发出《执行通知书》，责令两人向申请执行人快氪公司支付款项3898163.24元（暂计）、交纳执行费41381.63元。刘某对此提出执行异议。 异议人刘某请求：⒈撤销(2020)粤01执1347号《执行通知书》；⒉确认(2020)粤01执1347号案的尚欠借款本金为2272209元；⒊裁定对(2020)粤01执1347号案中“超过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计算的违约金”不予执行；⒋驳回快氪公司对“迟延履行债务利息”的执行请求。其主要理由为：1.2019年6月24日，刘某指示亲属刘奖花向快氪公司指定的账户支付了人民币50万元，用于偿还本案涉案借款的本金。经扣减，本案涉案借款的尚欠本金应为2272209元。结合47873号裁决书查明“应偿还的借款本金是2772209元”，而刘某于仲裁裁决作出的日期之后又有还款行为，根据法律规定应对已履行的部分予以扣减。2.本案执行依据不具合法性，且关于“违约金”的裁决内容违法。刘某从未参与“47873号仲裁案”，对本案执行依据(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仲裁裁决书》的合法性不予认可。违约金的计算基数超过尚欠借款本金，是违法裁决。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及《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违约金不应超过造成损失的30%,而刘某尚欠借款本金只是2772209元，却以316万元为基数按2%/月基数就算违约金，仅计至执行立案日违约金就高达1379866.67元，是损失本金60.72%，显属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将已偿还的本金纳入“违约金”的基数，其实质是计算“复利”。本案的违约金，本质上相当于利息（逾期利息），根据《合同法》及最高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如果放任被申请人计算“超过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的违约金”其实质是鼓励债权人在违法计算复利，这是严重加重债务人的责任，显失公平。根据合同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公平原则，坚持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的违约金性质，综合衡量本案的借款合同为快氪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刘某在缔约中处于弱势地位。对借款合同中约定的以借款金额为基数计算违约金的条款，关于“借款金额”的解释应该是“实际尚欠的借款金额”。综上，本案违约金应仅针对借款人应还未还的本金计收，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因此，2018年6月2日至2019年6月24日的违约金应2772209元为基数计算，对于2019年6月25日之后的违约金应按扣减后的2272209元为基数计算。3.本案不应计算迟延履行债务利息。本案的执行依据不涉及迟延责任的裁决项。即使要计算迟延债务利息，也只有尚欠本金是借款关系形成的确定债务，计算基数应以尚欠本金为限。由于本案已经以包括尚欠本金在内为基数计算违约金至实际清偿之日，如果再次以尚欠本金为基数计算迟延利息，或继续对超出尚欠本金部分为基数计算的违约金计收迟延利息，其实质是相当于对债务人的同一行为施以双重处罚，无疑加重债务人责任，显失公平。 申请执行人广州快氪在线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答辩称，我司与两被执行人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双方约定的争议管辖权归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且双方于2019年6月24日签署了执行和解协议书，针对（2019）粤01执623号及（2019）粤01执1757号案件的执行阶段事宜进行了约定，但是两被执行人于本案中忽略前述生效文件，再次提出的剩余本金、违约金、延迟履行金等问题，实际上已有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了实际性审查而两被执行人因自身的原因未积极应诉，不能因此作为其单方对裁决结果不予认可的合法抗辩理由。如果本案中对该事项进行裁决，将会违反了民事诉讼法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应对两被执行人的请求予以驳回。其中金额问题不属于执行异议阶段的法定理由，也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关于刘某所称其向我司曾经偿还的50万为本金，我司是不予认可的。因为根据执行和解协议第一条第二款约定的已偿还的款项，按照延迟履行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其他费用、违约金、利息，本金的顺序清偿。因此，刘某认为已还部分为本金是没有相关的约定依据的。 广州中院查明，关于快氪公司与刘某、骆某借款合同纠纷仲裁申请一案，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月7日作出（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裁令：（一）解除快氪公司与刘某、骆某签订的《借款合同》[合同编号：KKXD个贷（2017）借合第01912017050024号]；（二）刘某、骆某向快氪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772209元；（三）刘某、骆某向快氪公司支付2018年6月1日当期本息80587.43元；（四）刘某、骆某向快氪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逾期违约金以316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的标准，自2018年6月2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五）快氪公司对刘某、骆某名下位于荔湾区芳村大道塞坝路32号之五601房的房产[他项权证号：粤（2017）广州市不动产证明第03206309号]在本案债权的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六）刘某、骆某补偿快氪公司因办理本案支出的律师费3000元及保全担保费12000元；（七）本案仲裁费32372元，由刘某、骆某承担（该费用已由快氪公司预缴，本会不作退回，由刘某、骆某迳付快氪公司）。该裁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因刘某、骆某未按该裁决履行，根据快氪公司的申请，广州中院于2020年3月18日以（2020）粤01执1347号立案执行。 快氪公司向广州中院提交《执行申请书》，请求事项为：⒈刘某、骆某偿还快氪公司借款剩余本金2772209元、2018年6月1日当期借款本息合计80587.43元及逾期违约金997998.24元（以借款剩余本金3160000元作为基数，按月息2%的标准，自2018年6月2日起暂计至2020年1月1日，暂计18个月，请求计至全部款项清偿日止）；⒉刘某、骆某支付（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案的仲裁费32372元；⒊对刘某、骆某名下位于荔湾区芳村大道塞坝路32号之五601房的房产在本案的债权范围内优先受偿；⒋刘某、骆某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⒌刘某、骆某补偿快氪公司因办理本案支出的律师费3000元、担保费12000元；⒍刘某、骆某承担本案全部执行费用及实现债权的相关费用；以上暂计：3898163.24元。 2020年3月25日，广州中院向刘某、骆某发出《执行通知书》，责令两人立即履行如下义务：向申请执行人快氪公司支付款项3898163.24元（暂计）、交纳执行费41381.63元。 广州中院另查明，就快氪公司与刘某、骆某借款合同纠纷，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作出了（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2号、（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快氪公司曾于2019年依据该上述裁决向广州中院申请执行，该院分别以（2019）粤01执1757号、（2019）粤01执623号立案执行。两案执行过程中，快氪公司（为甲方）与刘某、骆某（为乙方）于2019年6月24日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书》，其中约定：（1）现甲方同意乙方向甲方支付人民币3600000元（包括此前全部借款本金、利息及费用），即视为乙方已履行完毕（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2号及（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仲裁裁决书》所确定的债务。（2）2019年6月24日，乙方向甲方指定账户转入人民币50万元。（3）自甲方收到乙方支付的第一期款项后，甲方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案号为（2019）粤01执623号及（2019）粤01执1757号的两笔执行案件分别申请结案。（4）乙方明确于2019年7月10日前，向甲方清偿完毕剩余的债务款项人民币3100000元。（5）若本协议项下之执行案件产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执行费用、评估费用、拍卖协助费，由乙方自行承担。（6）乙方向甲方全部清偿完毕本协议项下之债务后，甲方可配合乙方办理涉案抵押房产的抵押登记涂销手续。若乙方未能按本协议所约定向甲方支付任一阶段的款项，甲方有权继续向乙方追偿，并有权根据（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2号及（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仲裁裁决书》的裁决项，再次向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恢复对乙方财产的执行。乙方已支付的款项应按照迟延履行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委托费、律师费、担保费、诉讼/仲裁费）、其他费用、违约金、利息、本金的顺序清偿。 2019年6月24日，刘奖花代刘某向快氪公司指定账户汇入50万元。 因快氪公司书面撤回执行申请，广州中院于2019年6月28日作出（2019）粤01执623号执行裁定，终结中国广州仲裁委员会（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的执行。 在广州中院听证中，刘某明确其异议请求是针对执行通知书的计算数额，其确认《执行和解协议书》签名的真实性，但称对协议的内容没有印象，是在2020年9月10日另案开庭时才看到完整版本。 广州中院认为，关于刘某提出其已偿还的50万元应扣减本金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被执行人的财产不足以偿付全部债务的，应当先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再清偿加倍部分的债务利息，但当事人对清偿顺序另有约定的除外。”根据该规定，在清偿顺序问题上，实行当事人约定优先。本案中，在广州中院对（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2号及（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的执行期间，申请执行人快氪公司与被执行人刘某、骆某于2019年6月24日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书》，其中明确约定：刘某、骆某未按协议所约定向快氪公司支付任一阶段的款项，快氪公司有权继续向刘某、骆某追偿，并有权根据（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2号及（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再次向法院申请恢复对刘某、骆某财产的执行；刘某、骆某已支付的款项应按照迟延履行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委托费、律师费、担保费、诉讼/仲裁费）、其他费用、违约金、利息、本金的顺序清偿。可见，双方就执行款的清偿顺序达成了本金在后的合意，并列入和解协议。而刘某于2019年6月24日支付的50万元，是按协议约定偿还的第一期款项，其认为该50万元用于扣减本金，不符合双方的协议约定，不予支持。 关于刘某提出违约金的裁决内容违法的问题。生效的（2018）穗仲网案字第47873号裁决第（四）项裁令刘某、骆某向快氪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刘某认为该裁决内容违法，是对生效裁决不服的意见，不属于执行异议的审查范畴。 关于刘某提出本案不应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法条明确规定被执行人迟延履行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不以执行依据是否涉及迟延责任为要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也规定，人民法院决定受理执行案件后，应向被执行人发出执行通知书，责令被执行人承担迟延履行利息或迟延履行金。这也说明迟延履行利息是法院必须采取的一项执行措施。故刘某认为本案不应计算迟延履行债务利息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广州中院遂于2020年11月27日作出（2020）粤01执异736号执行裁定，裁定驳回刘某的异议请求。 刘某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2020）粤01执异736号执行裁定，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其主要理由为：1.异议裁定认为已还的50万元是履行《和解协议》。但根据《和解协议》，复议申请人的还款应对应两个执行案，且全部的结算金额不超过360万。执行法院应查明可以被扣减的具体项目是什么，扣减后剩余什么项目以及还需要偿还的具体金额是什么。异议裁定没有查明还款对应的什么案件，没有核算具体金额以便判断执行通知书的数额是否准确、是否合法，从而导致被执行人可能对一个甚至多个执行依据重复清偿。2.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及《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违约金不应超过造成损失的30%，仲裁裁决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根据《合同法》及最高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其计算基数应以实际借款为限。借款人并未实际占有尚欠本金以外的数额，理应不存在对“尚欠本金以外”的违约责任。将已偿还的本金纳入“违约金”的基数，其实质是计算“复利”，加重了债务人的责任。3.执行案已经包括尚欠本金在内为基数计算违约金至实际清偿之日，如果再次以尚欠本金为基数计算迟延利息，或继续对超出尚欠本金部分为基数计算的违约金计收迟延履行，其实质是对债务人的同一行为双重处罚，增加了债务人责任。4.本案应适用《民诉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的规定，对于执行依据中，涉及违法裁决的违约金裁项不予执行，对于重复计算的迟延利息不予执行。 快氪公司提出答辩意见，请求驳回被执行人的复议请求。其主要理由为：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被执行人的财产不足以偿付全部债务的，应当先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再清偿加倍部分的债务利息，但当事人对清偿顺序另有约定的除外。”被执行人与申请执行人之间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书》约定了清偿顺序，复议申请人要求已偿还的50万元先冲抵本金于法无据。2.执行异议、复议审查期间不停止执行。复议申请人所提中止执行的理由不成立。3.复议申请人要求执行法院对仲裁裁决的结果进行纠正，该项内容不属于执行异议审查的范围。4.申请执行人通过法院强制执行程序要求被执行人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并不违背公共利益。 本院对广州中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复议申请人主张撤销（2020）粤01执1347号执行通知书的主要理由有三点，一是其已经偿还的50万元应当冲抵借款本金；二是执行通知书没有告知应支付款项的具体计算方法、违约金不应纳入计算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基数；三是仲裁裁决违背公共利益。本院对其所提理由综合评判如下。 首先，关于已偿还的50万元是否应当先冲抵借款本金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被执行人的财产不足以偿付全部债务的，应当先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再清偿加倍部分的债务利息，但当事人对清偿顺序另有约定的除外。”就本案而言，“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债务”是指仲裁裁决确定的被执行人应当偿还的借款本金2772209元以及至2018年6月1日的当期本息80587.43元。前述法律规定还明确“当事人对清偿顺序另有约定的除外，”而根据查明的事实，复议申请人曾与申请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达成执行和解，其中约定若被执行人不能履行执行和解协议，快氪公司有权再次向广州中院申请恢复执行。被执行人已支付的款项应按照迟延履行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委托费、律师费、担保费、诉讼/仲裁费）、其他费用、违约金、利息、本金的顺序清偿。因此，复议申请人所提先期偿还的50万元应当先冲抵本金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其次，关于执行通知书没有明确执行金额的具体计算方法问题。经查，广州中院系于2020年3月18日以（2020）粤01执1347号立案执行。该（2020）粤01执1347号执行通知书系于2020年3月25日作出，其所载明的被执行人应当向申请执行人支付的金额与本案申请执行人申请执行的标的金额3898163.24元完全一致，但已表明该笔金额系（暂计），其目的在于督促被执行人及时履行义务。根据本院另案了解到的情况，执行法院已对被执行人名下的抵押房产采取拍卖措施但尚未变现。鉴于本案必然涉及到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的计算问题，且该数额以及违约金的数额会随着迟延履行期间而不断发生变化，因此，执行法院在作出该执行通知书时没有具体计算各个项目的金额，待拍卖财产变现后再具体计算的做法并无不当。复议申请人所提其执行法院没有向其告知具体计算方法以及不能将违约金纳入迟延履行债务利息计算基数的理由系针对尚未发生的执行行为，因执行法院并未实际计算，故本院亦不做审查。被执行人可待执行法院将来具体计算时另行核对是否正确。 第三，关于复议申请对仲裁裁决提出异议的问题。复议申请人认为仲裁裁决的结果违背相关法律的规定，应不予执行。本院认为，根据审执分离原则，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应当按照执行依据确定的内容执行，而不能以执代审，在执行程序中直接对执行依据是否存在错误进行审查。当事人如对裁决本身有异议的，应另循法律途径程序解决。 综上所述，广州中院异议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复议申请人的复议请求据理不足，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复议申请人刘某的复议申请，维持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01执异736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林宏坚 审判员  付庆海 审判员  李焱辉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温星麟 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