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51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市兴严加油站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成华区龙港路9号1栋1层1号，1栋2层1号，2栋1层1号。 法定代表人：严金勇，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德瑶，四川英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学良，四川英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修贤，男，1965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高县。 上诉人成都市兴严加油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严加油站）因与被上诉人何修贤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严加油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兴严加油站一审诉讼请求。2.何修贤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从双方签订的《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合同的相对方应是兴严加油站与何修贤，合同标的物应当是何修贤持有的宜宾市翠屏区鑫慧加油站（以下简称鑫慧加油站）的全部股权。2.鑫慧加油站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核名中被核准的经营范围为租赁和商业服务业，该公司拟设立的目的是配合鑫慧加油站修建完成后在加油站内从事超市等配套服务，后续何修贤主导设立的四川新远贤能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远贤公司）是何修贤以其在高县能够取得建设加油站充电站等项目的许可，为在高县开展经营活动设立，均与本案所争议的事实没有直接关联性。3.一审法院认定兴严加油站的真实目的并非购买鑫慧加油站的股权而是为获取征地批文错误。且鑫慧加油站主体并未设立，股权未设立，即便一审法院不认为存在欺诈，也应当以存在重大误解，判决撤销合同。4.何修贤以同样的形式与案外人达成同类型的合同来转让鑫慧加油站股权，构成一物二卖，属于欺诈行为。 何修贤辩称，1.签约后，何修贤积极履行协议，因规划调整的公路系双向六车道，加油站的设置分为子母站，随即兴严加油站法人严金勇又叫堂兄严金双以成都市百生加油站名义签约投资对面油站，因此何修贤不存在欺诈行为。2.微信聊天记录可以看出，与严金勇沟通时其一直以无资金、其他股东不同意为由拖延继续履行合同。 兴严加油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兴严加油站与何修贤于2017年9月2日签订的《协议》；2．何修贤返还兴严加油站720000元，并按照年息6%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其中520000元计算期间为：2017年9月3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止；其中200000元计算期间为：2017年10月29日至实际返还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何修贤作为股东（发起人）向登记机关申请注册成立鑫惠加油站。2016年12月，登记机关向何修贤发出《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预先核准了鑫惠加油站的企业名称，该预核名称保留至2017年6月22日。之后，何修贤以鑫惠加油站的名义向相关职能部门申请办理征地手续。2017年1月11日，宜宾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向翠屏区经济信息化和科学技术局作出《关于同意鑫惠加油站办理征地等相关手续的函》，认为根据对上报加油站资料审查，具备征地条件，请督促项目业主向国土资源等部门申请征地等相关手续，依法取得土地成交确认书或国土证后再按程序向省经济和信息化委申请新建加油站。何修贤取得上述函件后交给了兴严加油站一份，并在该函件上加盖了鑫惠加油站公章。 2017年9月2日，何修贤以鑫惠加油站的名义与兴严加油站签订《协议》，约定：何修贤将其所有的全部股权转让给兴严加油站，在股权转让手续变更完成后，何修贤的所有股权归兴严加油站所有；股权转让款5200000元，购买土地及新建加油站所需相关费用由兴严加油站另行支付；兴严加油站于协议签订时支付何修贤股权转让款10%即520000元，同时取得鑫惠加油站10%的股份；何修贤以鑫惠加油站名义购买符合宜宾市规划编号QG2号土地，土地价格在土地部门挂牌价浮动10%以内的由兴严加油站出资，超过10%由双方各承担二分之一，购买土地之款项何修贤指定账户由兴严加油站向何修贤代缴购买鑫惠加油站土地款；兴严加油站向鑫惠加油站支付购买土地之价款时，何修贤应将鑫惠加油站80%之股权变更登记在兴严加油站名下，付何修贤股份转让款的70%即3640000元；何修贤取得四川省经济信息委员会的相关立项函后，兴严加油站支付何修贤股份转让款10%即520000元；何修贤负责办理修建、经营加油站之相关行政审批手续，在取得施工许可证后，兴严加油站支付何修贤剩余10%的股权转让余款即520000元，并向何修贤支付办理相关行政审批手续之协调酬谢费用200000元，何修贤将鑫惠加油站剩余股权全部变更登记在兴严加油站名下；主体资格符合法律规定，在本次股权转让及购买土地兴建加油站活动中所涉及的文件资料完整且真实合法有效；何修贤保证所转让全部股权所有权无争议，未设定任何担保、抵押，未对外负债等任何权利瑕疵；若土地收购未能成功，则本协议自动解除，何修贤应退还兴严加油站已支付的包括股权转让款在内的所有款项。该协议中加盖了鑫惠加油站、兴严加油站公章，还有何修贤及严金勇签字。 合同签订当日，兴严加油站向何修贤支付股权转让款520000元。2017年10月29日，严金勇向何修贤支付200000元，何修贤向严金勇出具的书面凭证载明：今借严金勇人民币200000元，以转账凭据生效。 2017年10月23日，登记机关向何修贤发出《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再次预先核准了鑫惠加油站的企业名称，该预核名称保留至2018年4月22日，股东（发起人）为何修贤。同日，登记机关向何修贤发出《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预先核准了宜宾市翠屏区鑫惠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名称，该预核名称保留至2018年4月22日，股东（发起人）为严燕娟、何修贤。 2017年10月31日，何修贤与严金勇之女严燕娟等四股东登记成立远贤公司，其中何修贤认缴出资7000000元、占股70%，严燕娟认缴出资1000000元、占股10%。远贤公司的经营范围：新能源项目投资与资产管理，加油、加气、充电桩综合站的建设管理等。 在履行协议中，何修贤与严金勇协商加油站选址和征地问题，并通过微信告诉严金勇如下信息：修加油站的地方路基已形成，何时过来确定，用地资料已上报，涉及征地补偿的前期费用还望安排；严金勇兄弟间的A、B两个加油站距五公里，没有冲突，望及时过来面谈以何种方式拿地。何修贤并通过微信向严金勇传送了土地申请报告、拟选地块红线图及现场照片。其中土地申请报告、拟选地块红线均载明拟修建的加油站为A、B两个，土地申请报告中加盖了远贤公司印章。严金勇则回复称：目前资金紧缺，资金不能到位，还有股东不同意。 一审审理中，兴严加油站提供了鑫惠加油站与成都市百生加油站签订的《加油站资产转让协议》（签订时间2017年9月23日），其中约定何修贤将鑫惠加油站全部股权转让给成都市百生加油站，并以该加油站的名义购买土地兴建加油站。该协议上鑫惠加油站公章及何修贤签字，还加盖了成都市百生加油站公章及严祖章签字。还提供了一张收条，载明何修贤收到严祖章鑫惠加油站股权转让款1190000元。兴严加油站根据上述证据认为何修贤存在多重交易行为。何修贤则称，鑫惠加油站涉及A、B两个站，是两块土地，收取的上述款式是另一块土地的钱，与兴严加油站没有关联。 一审法院认为，兴严加油站以鑫惠加油站并未经依法登记成立，何修贤私刻公章虚构合同主体，欺诈兴严加油站签订鑫惠加油站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当被撤销。一审法院认为，欺诈是指行为人故意制造假象、隐瞒事实真相并可能使人误解上当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案涉兴严加油站与何修贤签订的协议是否应当被撤销，关键点在于何修贤签订协议时是否有欺诈行为。鑫惠加油站未经登记设立系不争事实。而兴严加油站系依法成立经营成品油的有限公司，对经营成品油公司的设立及程序、公司股东组成及其股权结构、公司或企业登记的公示应当具有充分的认知。《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申请成品油经营资格的企业，应当提交下列文件：（一）申请文件；（二）油库、加油站（点）及其配套设施的产权证明文件；国土资源、规划建设、安全监管、公安消防、环境保护、气象、质检等部门核发的油库、加油站（点）及其他设施的批准证书及验收合格文件；（三）工商部门核发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或《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四）安全监管部门核发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五）外商投资企业还应提交《中华人民共和国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六）审核机关要求的其他文件。”根据该办法规定，经营者获得工商部门预核名称即可申请成品油经营资格并非必须取得营业执照。本案，何修贤在工商部门取得了鑫惠加油站的预先核准名称，并根据该预先核准的名称在相关职能部门获得了设立加油站的征地批文。双方签订协议时，何修贤并未取得鑫惠加油站营业执照，也并未有经登记的股权资料证明，且鑫惠加油站仅是经登记机关预先核准的企业名称。兴严加油站在具有充分认知时却不查询鑫惠加油站是否依法设立、何修贤是否实际股份出资，且明知鑫惠加油站并未实际修建、经营即鑫惠加油站实际为空壳公司的情况下，与何修贤签订协议以5200000元对价购买何修贤在鑫惠加油站的全部股权明显不符合交易常识。协议中还约定70%即3640000元的股权款是在购得土地后才予以支付，剩余20%的股权转让款是在取得加油站的立项、行政审批及施工许可证之后支付，应当认定兴严加油站真实目的并非购买尚未设立的鑫惠加油站的股权而是欲通过鑫惠加油站获取的征地批文购买土地兴建、经营加油站，从而获取鑫惠加油站的全部经营权。双方签订协议后，何修贤积极按协议约定履行义务，与严金勇之女严燕娟成立了远贤公司，进行加油站选址等工作，并联系严金勇协商如何购买土地问题。而在双方联系中，兴严加油站从未提及何修贤是否持有股权问题，仅是以资金紧缺、股东不同意为由拒绝继续履行协议。 虽然何修贤在鑫惠加油站未经依法成立的情况下，私刻鑫惠加油站的公章对外签订协议，但综合兴严加油站对经营成品油公司的设立及程序、公司股东组成、股权结构及其相关公示信息、购买股权价款支付方式及股权变更需履行相关手续的认知，及鑫惠加油站实际取得征地批文和双方履行合同的情况分析，可以认定何修贤的该行为在签订协议时对兴严加油站关于鑫惠加油站的立项、建设、经营及股权情况并未有故意制造假象、隐瞒事实真相的情况。故兴严加油站主张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并返还款项及承担利息的诉讼请求，因与查明事实不符且理由不当，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何修贤与兴严加油站签订协议在前，与成都市百生加油站签订协议在后，根据何修贤的陈述其出售的加油站分设在两个不同的地段，是否存在一物两卖，尚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如按兴严加油站所述即使存在一物两卖情形，也非合同撤销的理由，而是涉及合同是否能够继续履行的问题。即使一物两卖构成欺诈，因案涉协议签订在前，其欺诈对象应为之后签订合同的相对方。故一审法院认为兴严加油站以此为由主张撤销合同也属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兴严加油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68元，由兴严加油站负担。 二审审理中，除兴严加油站认为存在漏查事实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亦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有规定的，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更有利于保护民事主体合法权益，更有利于维护社会和经济秩序，更有利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除外”。本案属于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商事纠纷，且有相应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予以调整。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司法解释。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及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事由，即何修贤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兴严加油站主张案涉协议实质是其与何修贤之间就已合法设立的鑫惠加油站的全部股权进行转让所订立，而事后才得知鑫惠加油站根本不存在，并无可交易的股权，何修贤系虚构事实骗取资金构成欺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合同首部转让方虽载为鑫惠加油站，但根据协议内容，甲方即转让方实际应为何修贤。 其次，经查实，鑫惠加油站确未正式登记设立，但据《成品油市场管理办法》之规定，经营者获得工商部门预核名称即可申请成品油经营资格并非必须取得营业执照。本案中，何修贤已在工商部门取得了鑫惠加油站的预先核准名称，并根据该名称在相关职能部门获得了设立加油站的征地批文，符合上述规定。结合协议关于股权款支付与股权变更的相关约定以及双方缔约前期的磋商过程、何修贤提交给兴严加油站的资料等事实，应当认定兴严加油站的合同目的系通过何修贤以鑫惠加油站名义获取的征地批文购买土地兴建加油站，同时正式登记设立鑫惠加油站从而获取其全部股权与经营权。兴严加油站主张何修贤告知其鑫惠加油站已依法设立，属拆迁后待建站点，既无证据支持，也不符合兴严加油站作为多年专业从事成品油经营企业的基本认知。 再次，从双方后续的沟通情况来看，兴严加油站也从未向何修贤提及有关鑫惠加油站未实际设立或股权真实性问题，其法定代表人严金勇仅以资金紧、股东不同意为由拒绝继续履行合同。何修贤对此向严金勇表示若不满意赵场点位可在高县看，而严金勇未予回复。 至于兴严加油站主张何修贤一物二卖的问题，因何修贤与成都市百生加油站签约在案涉协议之后，其并未欺诈签约在前的兴严加油站，不影响案涉协议效力，只涉及能否履行的违约责任问题。故兴严加油站以何修贤构成欺诈为由主张撤销案涉协议并返还款项及利息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兴严加油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68元，由成都市兴严加油站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范 伟 审判员 毛 星 审判员 苏 展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刘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