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冀11民终5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杜晓燕，女，1965年1月19日出生，汉族，住衡水市桃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润祥，河北凌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温灏，男，1987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衡水市桃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润祥，河北凌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素青，女，1973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衡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米亚宾，河北中衡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晓燕、温灏因与被上诉人赵素青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8）冀1102民初1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杜晓燕、温灏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润祥、被上诉人赵素青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米亚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晓燕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冀1102民初1392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赵素青行使撤销权未超过除斥期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杜晓燕完成股权转让的时间为2015年6月26日，并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进行了公示。该公示行为具有公信力，也是对被上诉人及社会公众的一种告知股权转让的方式。杜晓燕并没有故意隐瞒该股权转让行为的主观恶意。一审判决认为杜晓燕向被上诉人出具保证函的行为恶意拖延被上诉人查询上诉人财产，属于主观臆断，没有事实依据。杜晓燕给被上诉人出具还款承诺，并将债权情况告知被上诉人，是主动向被上诉人提供财产线索，并表达积极履行的意愿，此过程中不存在任何恶意。故认定被上诉人应当知道杜晓燕转让股权事实的时间应从公示之日起算。因此被上诉人2018年3月13日主张撤销权时，距离杜晓燕完成股权转让已超过2年的时间，早已超过行使撤销权的法定除斥期间。二、一审认定杜晓燕股权转让属于低价转让，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上诉人将股权转让给温灏，是因为杜晓燕作为银行工作人员，依法不能持有其他公司的股权，是在工作单位落实上级规定过程中，强烈勒令下被迫进行的股权转让，且股权转让对价是根据公司当期的审计报告确定的公司经营状况决定的。根据公司2014年的审计报告显示，公司当期的所有者权益仅1657816.84元，公司负债总计9929738.44元。一审判决仅根据公司现有的财产就确定公司具有较高价值，明显与客观事实不符。且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供的房产信息中业已显示存在抵押，可见房产信息并不能直接推定公司的实际价值，更不能推定公司的股权价值。一审仅根据上诉人以30万元现金的方式转让股权和公司现拥有价值数千万的资产，就认定为不合理低价转让，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另外，在股权转让过程中，温灏还需要为公司承担了290万元的贷款本息，实际温灏的支出高达320余万元，已超过了当期的股权价值，转让双方不存在以不合理低价转让的行为。由于转让时间距今已有近5年的时间，且当时转让是通过现金交易的，因此仅以上诉人杜晓燕未提交转款凭证就认定上诉人杜晓燕与温灏的转让为无偿转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上诉人温灏受让股权的行为不构成恶意串通，侵害第三人利益。上诉人温灏受让股权时，对杜晓燕的债务情况并不知情，且根据公司的经营状况及当期的审计报告，向杜晓燕支付了合理的价款，并为公司承担了290万元的贷款本息。上诉人温灏获得公司股权后，经营状况得到改善。近些年房价上涨，才使得公司资产明显升值。一审法院以现在的房价定义2015年的股权转让时的公司价值，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上诉人温灏返还受让股权，严重侵害了上诉人温灏的合法权益。四、一审判决程序违法。被上诉人赵素青的诉讼请求是撤销股权转让行为，没有诉请上诉人温灏返还、也没有诉请案涉公司协助上诉人杜晓燕办理股权转让事宜，而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根本不是本案的当事人，一审判决第二项判决中元公司协助义务，超过了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综上，一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且程序严重违法，应予撤销。 赵素青答辩称，一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赵素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被告杜晓燕与第三人温灏的股权转让行为；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杜晓燕分别于2014年2月17日向原告借款1710万、2014年5月7日向原告借款270万元、2014年5月8日向原告借款250万元、2014年9月5日向原告借款300万元。2016年8月3日被告杜晓燕向原告出具保函，内容为尚欠原告本金860万元，利息已支付至2015年5月20日，以后利息未予支付。2017年原告赵素青与被告杜晓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本院审理作出（2017）冀1102民初1599号判决书，判决被告杜晓燕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原告赵素青借款本金800万元及利息。判决生效后，原告依法申请执行案号为（2017）冀1102执1742号，该案于2017年12月31日因被告杜晓燕丈夫刘迎春提出执行异议执行中止。执行异议之诉审结后恢复执行，后因已查封房产系轮后查封，本案不具有处置权且无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终结本次执行至今。 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成立于1999年12月7日，注册资金50万元，股东为杜晓燕占股份60%、刘美智占股份40%。2015年6月26日被告杜晓燕将持有的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股份全部转让给第三人温灏，并于当日并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第三人温灏系被告杜晓燕儿媳的弟弟。另查明，截止到2018年7月11日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在衡水市不动产登记局住房登记信息显示，该公司名下登记有冀（2017）衡水市不动产权第0067684号（96.52平方米）、冀（2017）衡水不动产权第0067686号（330.85平方米）、冀（2017）衡水市不动产权第0067689号（646.1平方米）、冀（2017）衡水市不动产权第0067690号（646.1平方米）、河西区006132（73.26平方米）、河西区006133号（面积1150.54平方米）、河西区046423号（2162.75平方米）、河西区005695（4586.57平方米）八处房产总计约9692.69平方米。其中2017年度办证的房产面积为1719.51平方米，剩余房产均为2011年前取得，面积为7973.12平方米。该公司名下还拥有土地一宗面积2696平方米，位于火车站东南角。以上事实，原告提交的证据及庭审笔录在卷为据，证据已经当庭出示质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请求人民法院行使撤销权的纠纷，争议焦点为：1、原告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除斥期间。2、杜晓燕、温灏之间是否存在低价或无偿转让股权的情形，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 （一）原告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除斥期间。 合同法第75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杜晓燕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5年6月26日，并于当日完成了工商登记变更。杜晓燕股权转让过程中未告知有关债权人，作为债权人的原告不是必然当时即知晓相关转让事宜。杜晓燕2016年8月3日仍向原告出具了保证函，承诺用被告的其他债权偿还原告的债务，使原告相信自身债权得到相关保证，有拖延原告查找被告其他财产知晓股权转让事宜时间之嫌，被告杜晓燕承诺的有关担保债权现也已无偿转让给案外人甄大峰，至今未能落实。2017年原告赵素青与被告杜晓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本院审理2017年6月30日作出判决。判决生效后，原告依法申请执行，该案于2017年12月31日因被告杜晓燕丈夫刘迎春提出执行异议致使执行中止。执行异议之诉审结后恢复执行，又因已查封被告杜晓燕房产系轮后查封不具有处置权，且无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于2019年9月16日终结本次执行至今。该案执行中止时间为2017年12月31日，该日起原告作为债权人应知道杜晓燕名下暂无其他可供执行财产，之后在搜集杜晓燕财产线索过程中获知杜晓燕转让股权事宜，以2017年12月31日确定原告知道或应当知道股权转让事宜的时间，计算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较为公平。故原告于2018年3月13日向本院提起撤销权之诉未超出法定时间。 （二）关于杜晓燕、温灏之间是否存在低价或无偿转让股权的问题。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否应当撤销。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注册资金50万元，股东为杜晓燕占股份60%、刘美智占股份40%。2015年6月26日被告杜晓燕将其在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中的60%的股权以3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第三人温灏，并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本案证据反映与股权价值相关的事实为：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名下拥有8套房产共计9692.69平方米，土地一宗面积2696平方米。其中股权转让前即拥有的房产面积就为7973.12平方米。该部分房产保守估计平均每平方米价值6000元，估值约5000余万元，对应的60%的份额价值远远超过被告与第三人协议转让的股权价值。因此，杜晓燕将60%股权以3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温灏，显然属于低价转让的行为。原告与被告杜晓燕民间借贷发生于2014年度的2月、4月、5月、9月，被告杜晓燕偿还原告本息至2015年5月20日，之后本息至今未付。本案股权转让时间为2015年6月26日。在该案执行过程中，查明杜晓燕并无其他资产可供偿债，故杜晓燕所持有的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股份是杜晓燕唯一具有偿债能力的资产。在巨额债务2015年5月20日已停止偿还本息后，杜晓燕于2015年6月26日将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股权协议低价转让给第三人温灏，致使其名下无财产或权利可以偿债，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明显；而受让股权的第三人温灏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视为放弃诉讼权利，民事责任应予承担。本案审理过程中法庭提示被告提交股权转让款的交付证据后，被告杜晓燕未提交相关证据，应认定协议双方无偿转让股权，客观上损害了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利益。此种情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杜晓燕转让其股权的行为。综上所述，赵素青通过本案诉讼请求撤销债务人杜晓燕向温灏转让其名下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股权的行为，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杜晓燕以30万元的价格向第三人温灏转让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股权的行为；二、第三人温灏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名下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的股权返还给被告杜晓燕；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和被告杜晓燕协助办理将第三人温灏持有的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60％股权重新变更登记至被告杜晓燕名下的工商变更手续。案件受理费5800元、保全费2020元，由被告杜晓燕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如下证据：衡水明辉会计师事务所于2015年3月23日作出的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的审计报告,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不是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也不属于因客观原因无法调取而申请法院调取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的范畴，且与本案待证事实之间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结合本案在卷证据和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是否违反法定程序；二、赵素青行使撤销权是否符合法定条件。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上诉人主张一审判决超出赵素青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对此，本院认为，赵素青一审的诉讼请求仅要求撤销杜晓燕与温灏的股权转让行为，一审判决第二项超出了赵素青一审诉讼请求的范围，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必须符合以下要件：一是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二是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三是债务人的财产处分行为有害于债权的实现；四是债权人需在除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具体到本案，首先，2017年赵素青诉杜晓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审理作出（2017）冀1102民初1599号判决书，判决杜晓燕给付赵素青借款本金800万元及利息。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已经进入执行程序，据此可以认定赵素青对杜晓燕享有合法有效的债权。其次，杜晓燕与温灏于2015年6月26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杜晓燕将其在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的60%的股份作价30万元转让给温灏，杜晓燕与温灏均主张已经实际交付了股权转让对价款。对此，温灏作为股权受让人，应当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来证明已经实际支付对价，温灏上诉主张已经以现金方式支付对价并且还承担了290万元的贷款本息，个人支付上述30万元和290万元的款项属于大额交易，但对此主张，温灏未提供任何证据，不符合日常交易习惯。杜晓燕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转让款的具体去向。同时，还应注意到杜晓燕与温灏之间存在特殊的亲属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杜晓燕与温灏之间的股权转让应为无偿转让，已经达到了高度盖然性事实的认定标准，一审认定杜晓燕系无偿转让股权并无不当，杜晓燕、温灏有关此节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再次，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杜晓燕于2015年6月26日转让股权之前向赵素青多次大额借款，仅支付利息到2015年5月20日。杜晓燕明知对外有大额债务的情况下转让股权，且赵素青诉杜晓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法院强制执行，因已查封房产系轮后查封，不具有处置权且无可供执行的其他财产，终结本次执行至今。因此，杜晓燕无偿转让股权的行为显然影响赵素青债权的实现。最后，关于行使撤销权是否在除斥期间内的问题。杜晓燕、温灏主张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2015年6月26日且进行了工商登记，赵素青于2018年3月13日行使撤销权已经超过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本院认为，虽然股权转让行为进行工商变更登记且已经公示，但衡水中元商贸大厦有限公司并非本案赵素青的债务人，而企业信息公示制度的建立，目的是便利当事人查询信息的制度措施。企业信息公示只是为信息查询提供了便利条件和公众平台，当事人对此信息是否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推定关系，由此，杜晓燕、温灏以工商变更登记的时间作为计算除斥期间的起算点，系要求赵素青负有时刻关注杜晓燕资产变动情况以及非交易对象的工商变更登记情况，明显苛责赵素青的责任。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可知，杜晓燕2016年8月3日仍向赵素青出具了保证函，承诺用其他债权偿还赵素青的债务，使赵素青相信自身债权得到相关保证，杜晓燕承诺的有关担保债权现也已无偿转让给案外人甄大峰。赵素青在申请执行（2017）冀1102民初1599号判决执行过程中，于2017年12月31日因杜晓燕丈夫刘迎春提出执行异议致使执行中止。一审以该日确定赵素青知道或应当知道股权转让事宜的时间，计算撤销权的除斥期间较为合理。故赵素青于2018年3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未超过除斥期间。 综上所述，杜晓燕、温灏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处理结果部分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对超出部分，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8）冀1102民初13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河北省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8）冀1102民初139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保全费2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均由杜晓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庆华 审 判 员 李春蕾 审 判 员 贡文忠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怡艳平 书 记 员 贾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