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01民终413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荣业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荣亚运，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党莉，山东瀛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华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刘立华，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解鹏方，山东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段荣春，男，1989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夏津县。原审被告：荣亚运，男，1990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梁山县。上诉人山东荣业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华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筑公司）及原审被告段荣春、荣亚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2021）鲁0104民初11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荣业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华筑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在没有查清事实关系的基础上草率认定案件事实。首先，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并非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通过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可以看出，荣业公司承包了华筑公司作为该施工合同的甲方（发包方）单位项下的16项项目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以及工程款的支付进度。现双方合作的工程项目已经实际完工并验收，但华筑公司至今还未足额支付完毕荣业公司全部工程款。由于华筑公司拖欠荣业公司工程款一直没有结清，造成荣业公司为工程施工雇佣而来的工人工资一直无法按时发放。荣业公司之所以会存在拖欠工人工资未付的情况，完全是由于作为华筑公司的发包方没有按照进度及时支付荣业公司工程款的原因所造成。在荣业公司正着手准备通过诉讼的途径起诉华筑公司索要工程款（包含工人工资）时，华筑公司及时出面在第一时间支付了所有被拖欠工人工资。华筑公司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本就是华筑公司应尽的义务。根据法律规定，本案华筑公司应在欠付荣业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对工程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至于发包人是否欠付工程款或欠付多少工程款，应由发包方也就是华筑公司承担举证责任，提供相应证据来证明。另，华筑公司与荣业公司签订施工合同的施工项目，都是华筑公司从山东宇兴建设有限公司非法分包过来的项目，该工程的发包方是热力集团，山东宇兴建设有限公司是工程的承包方，热力集团和山东宇兴建设有限公司应对欠付的工人工资及欠付荣业公司的工程款一并承担连带责任。荣业公司作为工程实际施工方，在发包方和承包方未支付工程款的情况下，对欠付的工人工资不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并未查明上述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华筑公司作为非法转包方在第一时间主动支付施工工人工资的行为，是其应承担的法律义务，更加能够说明华筑公司存在拖欠荣业公司工程款的事实存在。华筑公司与工人之间的支付工资转账行为却被一审法院草率的认为是荣业公司与华筑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而产生的支付行为。由此可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之间、自然人与法人(包括其他组织)之间，一方将一定数量的金钱转移给另一方，另一方到期返还借款并按约定支付利息的民事法律行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成立应当符合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形式要件即达成合意的外在形式，如借条、借款合同、口头约定以及其他可以表明双方借款合意的形式。实质要件即款项的实际交付。民间借贷案件具有实践性特征，借贷合同的成立，不仅要有当事人的合意，还要有交付钱款的事实。因此，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审理中，首先要看当事人之间的合意，在借据是否真实有效的前提下，还应审查履行情况，仅凭借条并不足以证明交付钱款的事实。债权人仅以转账凭条为据主张系借款并要求偿还，如债务人主张并非借款且能举证证明的，则应认定转账凭条所记载数额的借款不成立。本案中，华筑公司主张借款关系仅仅依据的是华筑公司与案外工程工人之间的银行转账流水，该转账流水根本上也不是荣业公司与华筑公司之间直接的转账凭证。本案中，荣业公司与华筑公司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一审法院依据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认定此案严重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予以改判。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既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更过度滥用了法律赋予的自由裁量权，违反了公平公正的原则，应依法予以纠正。三、华筑公司最开始起诉依据的是追偿权纠纷，后在开庭过程中当庭变更为民间借贷纠纷。不管是追偿权纠纷，还是民间借贷纠纷，均不适用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华筑公司均不是本案前后两种不同法律关系的适格主体，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华筑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施工合同》中第七项第8款之规定内容：乙方（荣业公司）若未如期支付劳务作业人员工资及法定社会保险费用，导致劳务作业人员投诉或引发纠纷的，乙方应自行妥善处理，不得对甲方（华筑公司）工程及甲方造成影响。若乙方未处理，甲方有权通知乙方从尚未支付的劳务分包结算价款中代乙方支付上述费用，乙方应当在收到甲方通知起24小时内确认或及时付款给劳务人员，乙方逾期未确认且未提出异议的，视为同意甲方代付。甲方有权扣除因此而产生的经济损失及总合同价款20%的违约金。依据双方签订的此合同约定内容，可见，双方关于事后可能会产生的垫付工人工资的情况进行了明确的合同约定。华筑公司作为工程的发包方完全可以依据此合同约定条款在应付工程中扣除其支付的工人工资。但华筑公司却隐瞒了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真实的法律关系，为逃避与荣业公司结算工程款，欲想通过这种钻法律空子的途径，既不想与荣业公司结算应付工程款，还想让荣业公司在损失应得工程款的基础上再额外受到另一层财产损失。本案一审中华筑公司提交了《工人工资情况证明》10份，此证据仅能说明工人的身份及所在工地的情况以及尚欠工资的数额，并不能证明华筑公司所要证明的事项内容，也不能作为本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依据。事实上本案所有的工人均是在华筑公司承包的工地为华筑公司实际工作，荣业公司在本案中仅仅只是工程中实际施工人的角色。华筑公司至今拖欠荣业公司工程款未支付，通过华筑公司自行提交的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也能看出，华筑公司存在拖欠荣业公司工程款未付清的事实。而且，在华筑公司没有及时支付荣业公司工程款的情况下，荣业公司作为实际施工方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代预付工人工资，建筑工人工资支付实行“谁承包谁负责，总包负总责”的原则，总承包企业对所承包工程发生的建筑工人工资承担全部支付责任，分包企业对分包工程发生的建筑工人工资承担直接支付责任。华筑公司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是华筑公司应尽的义务。综上来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严重不清，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本案并非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双方当事人之间也不具备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构成条件，华筑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华筑公司的诉讼请求。华筑公司辩称，本案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双方关于民间借贷的合意达成，且华筑公司亦完成了出借义务，在未约定还款时间的情况下，华筑公司可以随时要求返还，故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荣业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双方口头达成民间借贷的合意，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出具《工人工资情况证明》亦证明了双方之间借贷合意的达成。因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承包华筑公司的工程，临近年底无法发放其所雇佣的工人工资，遂口头请求华筑公司代替其支付费用，华筑公司要求书写《工人工资情况证明》，双方形成事实上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且根据华筑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来看，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雇佣的工人时雨昌等10人的《工人工资情况证明》中明确载明华筑公司支付的费用系代替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支付，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亦在该证据上签字盖章认可，并承诺承担全部责任。上述证据及事实可以证明双方关于民间借贷的合意已经达成，涉案《工人工资情况证明》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中“借条”。二、本案中华筑公司已经完成出借款项的义务。虽然本案中的银行转账流水并非华筑公司与荣业公司之间直接的转账凭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五项之内容，出借人与借款人可约定其他方式提供借款。具体到本案中，一审证据《中国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交易明细》系华筑公司根据荣业公司的要求向时雨昌等十人指定的银行账户内支付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欠付的工人工资，华筑公司已经按照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的要求出借借款，完成了借贷合同中出借款项的义务。三、荣业公司主张的工程款问题与本案民间借贷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能在本案中主张。从本案证据来看，证据内容未体现任何工程款问题，体现的仅是华筑公司代替荣业公司与段荣春、荣亚运支付其应当支付的工人工资问题，工程款问题与本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任何关联性，荣业公司不能在本案中主张。另外，荣业公司在上诉理由辩称工程项目已经实际完工并验收，华筑公司并未足额支付其工程款，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已经对工程款问题进行结算，如何得出未足额支付的证明，根据正常流程，工程实际完工，双方应当签署结算证明，认定工程量和最终的工程款，华筑公司再根据结算单向荣业公司支付应当支付的工程款。现工程项目并未签署结算单，双方并未确定工程款的数额，华筑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条件并未达成，华筑公司不可能先行支付工程款，荣业公司的辩解明显不符合一般常理。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属于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荣业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段荣春、荣亚运未作陈述。华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返还华筑公司款1047000元；2.请求依法判令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支付华筑公司利息(以1047000元为基数，自2021年1月1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市场贷款报价利率计算)；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1年1月，因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资金周转困难，无法发放其所雇佣的劳务人员工资1047000元，故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请求由华筑公司出资代为支付劳务人员工资。后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雇佣的劳务人员签署工人工资情况证明一份，载明劳务工资系华筑公司代替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支付，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在该证明上签字盖章认可。华筑公司要求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返还代为支付的1047000元，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拒绝返还。华筑公司庭审中主张案涉款项并非债权转让所得，亦非担保追偿而为，华筑公司主张性质为民间借贷。一审法院认为，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应视其已放弃了一审中举证、质证的抗辩权利，故对于华筑公司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采纳；但未约定利息，一审法院仅判决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部分。一审判决：一、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华筑公司款1047000元；二、荣业公司、段荣春、荣亚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华筑公司利息(以1047000元为基数，自2021年1月25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案件受理费14224元，减半收取计7112元，保全费5000元，由段荣春、荣亚运、荣业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荣业公司二审中提交证据：证据一、2019年12月16日段荣春与华筑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一份；证据二、2020年4月20日荣业公司与华筑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医学中心安置三区）一份；证据三、2020年4月20日荣业公司与华筑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济南中央商务区二钢片区）一份。以上证据共同证明双方已经对事后可能产生的华筑公司支付工人工资作出明确的约定。依据合同条款，作为工程承包方的华筑公司有权利也有义务第一时间代付工人工资。至于代付工人工资后，如何解决并处理支付的工资部分，该条款中均已明确约定。由此可见，华筑公司第一时间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既不能产生事后单独追偿权的法律关系，也不能构成华筑公司主张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事实及依据。另，合同后附页中有一份：《工程施工人员花名册》。从该花名册中可以看出此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员名单，其中的工人荣存东、刘龙、贾世栋就是华筑公司在一审中提交法院的《工人工资情况证明》中的工人。工人段荣春、荣亚运亦是工程中的实际施工人员之一。正是基于华筑公司与施工工人之间存着这种承包方与实际施工人的法律关系（利害关系），所以华筑公司才会第一时间出面支付工人的工资。此花名册也更能证明华筑公司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并非是因为与荣业公司之间基于存在借贷关系才产生的支付行为，而是因为华筑公司与实际施工人之间存在着施工关系才产生的支付行为。华筑公司要求段荣春、荣亚运对工人的工资承担借款的连带责任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华筑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份施工合同系段荣春与华筑公司签订，段荣春未到庭发表质证意见，该份证据不能体现双方的法律关系。对于证据二、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但对证据目的有异议，该证据荣业公司体现的内容系华筑公司应当通知荣业公司由华筑公司代付工人工资，但一审证据体现的是由荣业公司请求华筑公司代为支付其工人工资，该份证据与本案并无关联。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借贷关系是否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华筑公司依据其为荣业公司及段荣春代付的工人工资情况说明主张权利，但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第七条第8款约定内容，双方约定华筑公司的代付款项及因荣业公司产生的经济损失及违约金可在工程款中予以扣除，该约定已经对如何解决处理华筑公司代付工人工资问题作出约定。华筑公司的支付工人工资的行为并非是基于借贷的意思表示，而是基于华筑公司与荣业公司及段荣春之间存在着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对此双方可以通过工程结算解决。故华筑公司主张双方系借贷关系，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为双方系借贷关系，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荣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2021）鲁0104民初117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山东华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224元，减半收取7112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24元，均由被上诉人山东华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 静审判员 高希亮审判员 尹 腾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刘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