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5民终6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万光虎，男，1970年5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屏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华，四川诚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屏山县恒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屏山县屏山镇鸿正国际2栋8号。 法定代表人：江伟，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伟，男，1970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上诉人万光虎因与被上诉人屏山县恒伟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恒伟商贸公司）、江伟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9民初11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万光虎向本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四川省屏山县人民法院（2020）川1529民初1181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万光虎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恒伟商贸公司、江伟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关于空调标识毁损不属于“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要件之欺诈行为的认定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惩罚性赔偿的性质和功能，是为了更好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规范消费市场，促进经营者诚信经营，而江伟明知销售的空调条码毁损仍进行销售，没有全面、准确地将案涉空调的信息告知消费者，明显违背了诚信经营的要求；恒伟商贸公司在销售过程中以格力空调4S店作为宣传，足以让万光虎相信其具有销售格力正品空调的资质，根据《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的处罚办法》第6条、第16条规定，其行为已构成消费欺诈。2.根据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力公司）的鉴定报告，案涉产品不符合公司产品标准，非格力公司原装正品，而恒伟商贸公司销售的案涉空调不仅条码损毁，还经过二次改造，属于假冒伪劣商品，导致万光虎无法享有原装产品的正常售后服务，其行为构成虚假及引人误解的宣传行为，属于消费欺诈。3.格力公司的鉴定报告中，案涉空调系被改造过，无法正常享受三包售后服务，且厂家也明确告知无法享受厂家维修服务，三包权利受到实质性侵害。4.万光虎在空调安装过程中知晓条码毁损的事实，但作为一名普通消费者，并不知道其后果是无法享受三包服务。二、一审判决认定万光虎未证明因条码毁损而受到损失，由此认定本案不适用“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要件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系惩罚性赔偿规则而非损害赔偿规则。三、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规定，认定万光虎的起诉期限已经超过买卖合同撤销权行使期限错误。本案虽系买卖合同关系，但属于消费者与经营者之间因生活需要购买商品而产生的纠纷，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而其对惩罚性赔偿的诉讼时效没有特别规定，应当适用三年普通诉讼时效的规定。四、一审判决依据《格力空调市场营销管理总协议书（2020年度）》中“已安装上墙的机器不再收回窜货”的约定，即认定案涉空调有售后保障错误。协议仅仅是经营者之间签订，不能作为认定售后有保障的依据，且其属于产品制造者及销售者对于区域销售的内部约定，不需要消费者遵守。万光虎的售后服务要求被厂家明确拒绝，其售后权利已被侵害。 恒伟商贸公司、江伟辩称，1.案涉空调是格力公司生产的产品，只是条款损毁，不是假货；2.本案空调购销合同约定六年的售后，格力公司都是委托当地代理商做售后，公司也有能力进行售后；3.不是明知空调没有条码，而是到现场才知道没有条码，发现这个情况立即联系了供货商，售后服务部来调查时把条码拿走检查，这里也看得出来供货商知道产品来源。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万光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恒伟商贸公司、江伟退还货款53000元，并支付货款三倍赔偿款159000元，合计212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恒伟商贸公司、江伟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8日，万光虎与恒伟商贸公司签订《恒伟商贸空调购销合同》，购买格力空调9台（其中机器型号GMV-H120WL/A1台、GMV-H100WL/A1台、GMV-NH71PL/A2台、GMV-NH28PL/A4台、GMV-NH25PL/A4台），共计货款53000元，万光虎已支付货款。2019年3月底至次月初，恒伟商贸公司将前述9台空调为万光虎安装于屏山县屏山镇时代广场指定位置。在安装过程中，万光虎发现空调存在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损毁，随即提出异议。经双方协商，空调继续完成安装并使用至今。 2020年，万光虎向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恒伟商贸公司所售空调前述标识损毁问题。2020年9月9日，格力公司向屏山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出具《产品鉴定说明》，主要载明：经拆解分析，安装于前述位置的9台带有“格力”商标标识的空调器产品存在型号、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25处损毁，不符合其公司产品标准，非其公司原装正品，是被改造过的产品。 另查明：2019年8月，四川蜀南格力电器销售公司（甲方）与宜宾靖祥电器销售有限责任公司（乙方）、恒伟商贸公司（丙方）签订《格力空调市场营销管理总协议书（2020年度）》，主要载明：1.丙方向乙方提货和打款结算，乙方向甲方提货和打款结算；2.不得跨区域销售，发现有窜货的，予以处罚并承担违约责任，对举报人予以奖励，但对已安装上墙的机器，按珠海总部的指导精神不再收回窜货；消费者自购买窜货产品之日起超过六个月的，不再追究窜货方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案由为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万光虎主张案涉空调存在质量问题，但至今连故障的描述都未具体，更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且无法定质量检测结论，视为本案空调不存在产品质量问题。双方的法律关系性质确如万光虎方提交的授权委托书所载买卖合同关系，予以采纳。结合双方的诉辩主张，本案所涉惩罚性赔偿责任类型为合同责任（欺诈或违约）型，双方争议焦点为：恒伟商贸公司对其所售空调存在的前述标识部分损毁应否承担“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 一、前述标识损毁不属于“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要件之欺诈行为。 （一）现行法律对此类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范围、条件规定的较原则，适用时要综合特别法和一般法的规定，并可运用法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经营者实施欺诈行为是“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的两个法定要件之一，但未对责任构成作出具体规定，至今也无行政法规、司法解释予以补充。故在认定时既要考虑经营者行为性质、情节、损害后果与法律责任相适应，又要考虑到该类赔偿的惩罚性质、功能，在符合法律精神的前提下综合考量，并可参考《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一）项至第（六）项规定行为之一且不能证明自己并非欺骗、误导消费者而实施此种行为的，属于欺诈行为”、第二款“经营者有本办法第五条第（七）项至第（十）项、第六条和第十三条规定行为之一的，属于欺诈行为”的规定，予以认定。 （二）就本案而言，恒伟商贸公司售出的空调符合产品质量标准，万光虎主张其销售“假冒伪劣”空调，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恒伟商贸公司售出的空调的确存在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部分损毁，但与万光虎主张的前述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行为不同。 （三）从合同欺诈构成要件来看，除了当事人有虚构假的事实、掩盖真的事实之行为以外，还需该行为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具有法律上的实际意义。根据《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条文》释义第八条第二款“三包有效期内消费者凭发票及三包凭证办理修理、换货、退货。〔释义〕1．本条是关于三包有效期限计算和在三包有效期限内办理修理、更换、退货依据的规定……7．在三包有效期内，消费者依照本规定办理修理、换货、退货时，应当以购货发票及三包凭证作为依据。消费者丢失发票或三包凭证，但能够证明该产品是应当负责三包的产品，销售者、修理者、生产者应当依照本规定负责修理、更换、退货”、第十七条“属下列情况之一者，不实行三包，但是可以实行收费修理：（一）消费者因使用、维护、保管不当造成损坏的；（二）非承担三包修理者拆动造成损坏的；（三）无三包凭证及有效发票的；（四）三包凭证型号与修理产品型号不符或者涂改的；（五）因不可抗拒力造成损坏的”的规定，前述标识的确存在部分损毁，但仍能达到识别产品型号的作用，不会对万光虎应享有之三包权利产生法律上的不利影响。即便在万光虎向质量监督机关投诉情况下，其提交产品制造者出具的前述《说明》也不能证明万光虎的三包权利受到法律上的不利影响，故恒伟商贸公司所售空调存在的前述标识部分损毁不属于本案责任构成之合同欺诈。 （四）对前述标识问题，万光虎在安装过程中已发现并提出异议，但经双方协商后，继续完成安装，合同继续履行至今，时间较长，若仍认定欺诈会有不妥。 二、万光虎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自己因前述标识部分损毁受到实际损失或可得利益受损，本案“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的另一要件（受损）不具备。 三、再退一步讲，即使本案前述标识部分损毁行为属于本案惩罚性赔偿责任构成之欺诈行为，但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万光虎的“退一赔三”惩罚性赔偿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包含有撤销双方买卖合同，买方退货、卖方退款的诉讼请求，在适用法律时还要综合考虑合同法对撤销权的规定，避免出现冲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规定，从万光虎于2019年3月底至次月初发现空调存在前述标识部分损毁的欺诈行为起算，到万光虎于2020年9月23日提交起诉状时，万光虎的起诉已超过法定一年的撤销权行使期限，撤销权已消灭，其包含的买方退货、卖方退款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该“退一”之实体权利消灭，会导致以此为基础之“赔三”实体权利也不能成立。 四、案涉空调产品在安装前存在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部分损毁，能够发现系恒伟商贸公司等部分经销商违反其上级经销商制定的禁止跨区域销售约定，通过销毁产品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掩盖违约而为，该类行为常常表现为某些产品制造及经销行业中的窜货，实质为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商者的内部区域销售约定。消费者认可与信赖某品牌，系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的宝贵财富、无形资产，弥足珍贵，需倍加爱惜。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对区域销售的内部约定及追责既要符合法律的规定，又要切实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不要波及消费者，更不要转嫁与消费者。另外，前述总协议书第六页第三排尾括注“已安装上墙机器，按珠海总部的指导精神不再收回窜货”，既“不再收回窜货”，则售后会有保障，说明产品制造者及其经销者已注意在内部处理中区别对待，该进步值得肯定，若再适用惩罚性赔偿，会过于加大经营者的责任。 综上所述，万光虎对本案惩罚性赔偿适用的范围、条件理解不当，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基础事实的证据不充足，予以驳回，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万光虎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240元（已减半），财产保全申请费1580元，共计3820元，由万光虎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主张，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恒伟商贸公司在向万光虎销售空调的过程中是否存在消费欺诈行为。 消费欺诈行为是指经营者在提供商品或者服务中，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为。欺诈行为在法律上分为积极欺诈与消极欺诈两种情形。积极欺诈是指欺诈者以积极的言辞，提供虚假情况，使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如故意夸大商品性能。消极欺诈是指行为人具有告知的义务，但其故意不告知或者隐瞒，致使消费者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通常而言，消费欺诈的构成要件应该从以下三个方面加以界定：一是经营者存在主观过错；二是经营者存在告知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的行为；三是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且消费者受到的损失与经营者的欺诈行为之间有因果关系。需要注意的是，对于消费欺诈的认定，要结合经营者的行为性质、情节以及消费者的损害后果等要素综合予以考量，既要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也要维护经营者合理利益。 就本案而言，首先，格力公司出具的《产品鉴定说明》，仅载明出厂编码、条码、二维码损毁情况，并未指出具体产品质量问题，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空调属于“假冒伪劣”商品之范畴。其次，在案涉空调的安装过程中，万光虎已发现上述问题，经双方当事人协商，万光虎同意继续安装，该行为应视为万光虎在知晓交付的空调存在瑕疵后仍然认可该商品符合其消费需求。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务不符合质量要求的，消费者可以依照国家规定、当事人约定退货，或者要求经营者履行更换、修理等义务。《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第三条规定，销售者与生产者、销售者与供货者、销售者与修理者之间订立的合同，不得免除本规定的三包责任和义务。案涉空调系格力公司制造，生产者与经销商不能因为限制跨区域销售的内部约定而免除对“窜货”商品的售后服务责任，万光虎享有要求经营者承担案涉空调三包义务的法定权利。结合上述分析可知，恒伟商贸公司不存在主观过错，对于万光虎应当知晓的商品情况并未加以隐瞒，万光虎的合法权益亦未受到损害，故恒伟商贸公司在本案中不存在消费欺诈行为，万光虎的“退一赔三”诉求，本院不予支持。 需要注意的是，为保障经销商和制造商的长期利益，企业对跨地区销售加以规制，本无可厚非，但要想从根本上解决“窜货”问题，企业应着重从优选经销商、培育销售环境、完善销售政策、健全监督管理体系等方面入手，不得以拒绝售后服务等损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方式，倒逼消费者通过维权而实现企业防范“窜货”的目的。此种饮鸩止渴的行为不仅有违国家规定，将责任不当转嫁于消费者，更是对企业形象的严重损害，司法裁判应予以否定评价。公格力司作为一家国际化家电企业，“提供一流服务”是其坚持的企业使命，“顾客满意”是其核心价值观的组成部分。给予“窜货”商品平等的售后保障，是格力公司落实服务理念的应有之意，“您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格力的大事”，不止是一句口号，更应是一份担当。 综上所述，万光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80元，由万光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荷 审 判 员  陈 曦 审 判 员  王 春 二〇二一年四月九日 法官助理  李利常 书 记 员  刘洋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