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4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段玉安，男，1970年3月17日出生，汉族，现住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珂（段玉安之子），现住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同法，男，1973年4月2日出生，汉族，现住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晓明，山东高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段玉安因与被上诉人郑同法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1)鲁0523民初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段玉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珂、被上诉人郑同法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晓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段玉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令支持段玉安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由郑同法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为，段玉安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涉案货物产生质量问题的原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段玉安提交了建筑工程质量隐患整改通知书，滨州市滨城区玉龙湖小学（以下简称玉龙湖小学）和滨州市工程建设监理处共同对工程质量原因做出认定，结合证据保全视频，足以证实涉案植草砖存在严重质量瑕疵。2.一审法院若认为证据不足以认定涉案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应向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释明补充证据或对工程质量专业性问题认定提交鉴定申请。 被上诉人郑同法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段玉安购买涉案植草砖时没有约定使用地点，没有证据证实损坏的植草砖由郑同法销售。郑同法曾向段玉安出售过绿色井字形植草砖等产品，郑同法根据段玉安指示送到滨州地区工地但并未送至玉龙湖小学。2.现场植草砖损坏与郑同法提供产品的质量不必然存在因果关系。郑同法交付产品时段玉安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该产品已在工程中使用，应认定郑同法交付的产品合格。施工方式、使用方式不当均可能引起植草砖的损坏，段玉安称植草砖出现风化、脱落等问题是由产品质量不合格所致不符合事实。3.涉案产品标的物已不存在，无法证实损害产品的来源、损坏程度、数量、损坏面积等，更没有证据证实郑同法提供产品存在隐藏缺陷。4.郑同法所供产品已超过法律规定的2年最长质保期限。郑同法供货交付时间是2018年3月至4月，段玉安给郑同法发第一条微信已经超过2年时间，即使有质量问题，段玉安应在合理期间内及时主张，但其至起诉前未与郑同法沟通产品质量事宜，并在未通知郑同法的情况下自行更换，所产生的费用应由其自己承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检验期间、合理期间、两年期间经过后，买受人主张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段玉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郑同法返还段玉安货款45443.2元；2.判令郑同法支付段玉安返工损失64633元；3.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由郑同法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3日至2018年5月7日，段玉安向郑同法分八次购买植草砖和人行道砖，用于玉龙湖小学工地建设，段玉安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郑同法转款74226元，其中植草砖共计1236.04平方米，每平方米34.5元，共计42642元。2018年6月30日，玉龙湖小学出具工程交付使用证明，载明该小学附属道路铺装工程及南大门、围墙、沥青混凝土道路及人行道工程已施工完毕，于2018年6月27日交付使用。2019年9月6日，玉龙湖小学和滨州市工程建设监理处共同出具建筑工程质量隐患整改通知书，载明段玉安施工的道路铺装工程、车位植草砖（井字形）部分，植草砖表层大面积风化、脱落，植草砖存在严重质量缺陷，要求段玉安接到通知后进行维修更换。2020年5月26日，玉龙湖小学出具植草砖（井字形）更换确认单，载明更换面积为1375.71平方米，段玉安签字确认。2020年6月15日，玉龙湖小学和滨州市工程建设监理处共同出具工程验收证明，载明道路铺装工程，车位植草砖（井字形）部分，已全部更换完毕并验收合格，更换所发生的费用由段玉安支付。另查明，段玉安与郑同法之间没有书面买卖合同。2020年5月24日，郑同法收到段玉安发送的微信，段玉安向其提出质量异议。2020年5月下旬，段玉安将郑同法诉至滨州市滨城区人民法院，因郑同法提出管辖权异议，滨城区人民法院将该案移送至一审法院审理。段玉安陈述从郑同法处购买的涉案植草砖经更换后，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不存在了。 一审法院认为，段玉安和郑同法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已经实际履行，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关系成立。郑同法已经按照约定将标的物交付段玉安，段玉安也将涉案货物使用到相应工地，现段玉安主张自郑同法处购买的涉案货物存在质量问题，要求郑同法承担因更换货物所产生的各项费用，但郑同法抗辩交付的货物系合格产品，至于涉案货物产生质量问题的原因，段玉安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即货物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或是施工过程中导致货物出现质量问题，还是使用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无法确定。故对段玉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段玉安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段玉安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涉案工程建设单位和监理单位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目的：段玉安施工过程符合施工规范，排除施工和使用不当造成植草砖表层风化、脱落的可能性，植草砖产品本身存在质量问题。 证据二，现场破损植草砖和合格产品边界情况照片两张。证明目的：现场质量不合格的破损植草砖与合格植草砖形成鲜明对比，有明显的区别边界。在相同施工条件和使用环境下，出现直线区分边界，印证施工过程和使用方式不会对植草砖表层风化、脱落产生影响。 证据三，植草砖顶面、底面、侧面照片、施工完毕后填埋照片一宗。证明目的：植草砖并非承重建筑材料，其抗压性能和抗拉性能与植草砖的实际用途无实质性联系，该建材并非建筑行业监督实验材料，在建筑行业也无相关试验标准。植草砖应满足室外使用的抗冻性能，在施工完毕填埋后，仅有植草砖表层裸露在外，若植草砖质量不合格极易引起表层脱落和损坏的冻融伤，其砖体因使用具有保护和隔热作用的沙土填埋，一般不会造成损坏，质量不合格的现象一般表现为表层脱落损坏。 证据四，植草砖设计规范一张。证明目的：植草砖的全部施工流程仅为素土夯实后铺装砂石垫层，砂石垫层上铺装植草砖并填埋种植土，可轻易排除施工因素导致植草砖表层损坏。 证据五，施工原因引起损坏的事例照片一张。证明目的：施工基层处理不当会导致植草砖不均匀沉降，导致砖体整体折裂，但不会对表层风化、脱落产生任何影响。 对段玉安提交的证据，郑同法发表以下质证意见：1.对证据一来源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属于事后补充的材料，涉案植草砖已经处理完毕，该说明分析是在没有事实的情况下做出的推断；2.证据二不属于新证据，照片中的植草砖不能证明是由郑同法提供，不能证明植草砖的损坏是否与质量有关；3.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有异议，植草砖的质量应当通过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依法作出鉴定，不应当根据实物照片以及上诉人的推测来认定；4.证据四照片并非图纸原件，现场实际施工的情形是否与照片相符，应当通过实地勘察进行确定；5.证据五是由段玉安单方形成的，其拍摄地点不清楚，不能证实照片中的植草砖是涉案损坏植草砖，与本案无关。 被上诉人郑同法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对段玉安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郑同法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证据由专业监理机构出具，结合其他证据予以采信；证据二为段玉安一审提交的视频证据的截图，有原始载体供核对，真实合法，予以采信；证据三、四、五辅助于段玉安对施工方法和植草砖破损原因的个人陈述，本院在判决说理部分综合分析。 二审期间查明，滨州市工程建设监理处系玉龙湖小学通过全国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滨州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公开招标中标的涉案工程施工监理机构。该监理处会同工程建设单位玉龙湖小学于2021年2月20日出具《情况说明》，载明2019年9月6日整改通知书中记载的质量问题为植草砖表层大面积风化、脱落，并非砖体破损，排除使用过程中出现质量问题的可能性，施工流程仅涉及垫层处理，不存在影响表层质量的施工流程和环节，植草砖出厂应达到期龄和使用标准，造成植草砖表层大面积风化、脱落的原因为材料本身存在质量问题，冬季冻融期导致不合格植草砖表层混凝土风化、脱落。段玉安录制的视频资料显示，其施工的一处工地植草砖，一部分表层风化、脱落严重，另一部分表层完好，两部分分界线呈一条直线。段玉安称表层完好的植草砖是其于2018年5月7日最后一次从郑同法处购买的，该部分植草砖是施工后期用于异形状面积铺装另行采购的，数量较少，货款6551元，因统一整改已一并处理。郑同法一审期间称最后一次发货时间为2018年4月9日。植草砖的施工流程为素土夯实后铺装砂石垫层，砂石垫层上铺装植草砖并填埋种植土。段玉安为整改涉案工程，支出垃圾清运费7700元、砂石款5873元、返工人工费26290元、植草砖卸车费770元，段玉安另主张郑同法赔偿其管理人员工资13200元、现场零工劳务费10800元，但没有提交相应证据。郑同法与其妻子共同成立并经营广饶县李鹊镇铭达建材厂。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属买卖合同纠纷，涉案买卖合同法律事实发生在民法典施行前，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郑同法出售给段玉安的植草砖是否存在质量瑕疵；2.如果植草砖存在质量瑕疵，郑同法应如何向段玉安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现有证据显示，段玉安与郑同法涉案买卖合同交易习惯是先付款后交货，段玉安共向郑同法付款8次，郑同法收到货款后，分别交付货物8次，最后一次交付货物时间为2018年5月7日。郑同法以送货单没有其本人签字为由否认第8次交易，称其最后一次交货时间为2018年4月9日，与事实不符。郑同法交付植草砖的8张收料单均载明收料单位为玉龙湖小学，且由其指定的送货人签字，庭审中却否认植草砖用于玉龙湖小学工地，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段玉安提交的玉龙湖工地视频资料显示，施工工地植草砖大部分表层风化破损严重，同期铺装的异形面积工地植草砖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二者分界线呈一条直线，植草砖铺装方法简单，根据一般生活常理即可排除植草砖风化破损由施工或使用行为导致。因双方当事人未订立书面合同，对植草砖没有约定质量标准，该产品亦没有法定的质量标准，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应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判定植草砖是否符合质量要求。植草砖用于学校一般场地硬化，铺装完毕后仅一年时间即出现表层严重风化破损，结合该工程专业监理机构的分析，可以认定郑同法交付的前七批次植草砖存在质量瑕疵。鉴于植草砖破损程度严重，且有第三方专业监理机构的分析，对质量瑕疵无须司法鉴定。郑同法以植草砖已全部更换，无法进行鉴定为由提出的质量合格抗辩，不应得到支持。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并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的，买受人不受前述通知时间的限制。本案双方当事人未约定检验期间，郑同法以段玉安在收到标的物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为由，抗辩主张不承担瑕疵担保责任。本院认为，《合同法》规定的瑕疵异议规则，主要目的是保护善意出卖人合理的期限利益，以便及时保存证据并采取补救措施。适用该规则，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合同法原则，对出卖人是否知道或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存在瑕疵作出认定。本案中，涉案买卖标的物为植草砖，由郑同法实际生产并直接送货到施工现场，可以排除生产环节之外其他因素导致出现质量问题的可能性。郑同法交付的8批次货物，除最后一次货物质量合格外，其余7批次铺装完工后一年即出现严重风化破损，表明郑同法有能力生产合格产品，却生产并销售了大量不合格产品。作为从事建材生产的专业人员，郑同法即使不明知其销售给段玉安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也应当知道其生产环节的不规范将导致产品存在质量隐患，达不到合同约定的使用目的，但其却放任这些产品进入流通领域，铺装于学校教育教学场地。结合专业监理机构认为因植草砖出厂前未达到期龄，导致表层混凝土经冬季冻融期出现表层风化、脱落等严重问题的分析，可以推定郑同法并非善意出卖人，其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要求。因此，段玉安提出质量异议不应受上述法律规定的合理期限或两年异议期间的限制，其要求郑同法返还有质量瑕疵的植草砖价款36091元（42642元-6551元），应依法得到支持。 对于段玉安主张因植草砖质量问题产生的返工损失，应适用过错与责任相一致的原则，依法认定承担主体。郑同法交付的标的物存在质量问题，构成违约，应承担与之相应的民事责任。段玉安承包学校教育教学工程施工，对建材质量的检验，应尽到较高注意义务。涉案植草砖质量问题属隐蔽瑕疵，段玉安收到货物时较难检验，但作为专业施工人员，铺装最后一批合格植草砖时，应当能够比较出与此前植草砖的不同，并及时采用有效检验方法，防止损失扩大。段玉安未及时检验造成损失扩大，涉案返工损失不应由郑同法一方承担全部责任，段玉安亦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责任。结合买卖合同标的物瑕疵的严重程度，疫情期间沟通不畅的客观实际，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本院酌定郑同法承担段玉安涉案工程返工损失的60%。段玉安主张为整改涉案工程支出垃圾清运费7700元、砂石款5873元、返工人工费26290元、植草砖卸车费770元，有相应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郑同法应赔偿段玉安返工损失24379.8元〔（7700+5873+26290+770）*60%〕。对其主张的管理人员工资13200元、现场零工劳务费10800元，因无相应证据支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段玉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1)鲁0523民初12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郑同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段玉安货款36091元； 三、被上诉人郑同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段玉安返工损失24379.8元； 四、驳回上诉人段玉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502元，减半收取1251元，由段玉安负担564元，由郑同法负担68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2元，由段玉安负担1128元，由郑同法负担13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翁秀明 审判员  李 敏 审判员  孙国臻 二〇二一年四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王潇雅 书记员王逸斐